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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最爱我的人》 ...

  •   北方对身后事的处理远不如南方复杂,但因陈丽这些年格外倾向神鬼之事,这日便添了许多重视。

      祭日这天,清早上坟,拔草添土,碑面用湿毛巾一抹,再插两张白纸;三碗清酒、三双筷,叩三叩,烧一沓黄纸,跟逝者唠几句家常。

      午后回家设案,白瓷盘里摆三牲四果,点长香,尹家的亲戚来得不多,吃口清淡的祭日饭就散。

      尹枫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陈丽知道他不爱见太多人,也怕儿子累坏,流程收得很简洁。

      尹枫城先前那场车祸,当时使了些雷霆手段强行瞒过去,终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事后虽被陈丽知道,但见儿子好端端出现在眼前,她也没太深究。

      她检查完他的身体,顺口说了句:“幸好当初让你去接触孙家那小孩,虽说没成有点可惜,好歹让你躲了一劫......”

      她见尹枫城脸色突然沉下去,便噤了声,不再多言。

      一整天,陆陆续续地见亲戚,点头、敬香、倒酒,尹枫城分寸还在,心却像在别处。

      傍晚时,陈丽请了个“师傅”到家里,说着“通一通”。老道士人不高,发须皆白,手里一只小铃,铃舌一蹦一蹦,细碎的声响像冰屑。

      香灰落得很轻,黄纸卷成小筒,在铜盆里安静地化了。老道士嘴里念念有词,手忙脚乱地做了一会功夫,眉头紧锁地道:“他在那边有些辛苦。”

      陈丽忙问:“是么?那怎么办?需要烧什么过去?”

      “你们以他的名义,多做些善事,下辈子他能走得顺些。”

      老道士又说了一些叮嘱,陈丽认真地听着,还用笔在本子上一字一字地记下。尹枫城被强拉在边上作陪,兴趣寥寥,眉眼隐在香雾里,懒得听,更懒得信。他把自己的视线扔在铜盆里的一团火焰里。

      突然老道士整个人一滞。陈丽问:“怎么了?”

      “......他来了。”

      陈丽一惊,四处看了几眼,“在哪?”

      老道士指了个方向,是在供奉三牲四果的祭桌前。陈丽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他有没有什么话给我们?”

      摇铃的动作加大,老道士歪了歪耳朵,良久后,他对着陈丽道:“他说,‘你多出去转转,认识些新朋友。’”

      随后摇了一阵铃声,他又指向尹枫城,“他说,‘你工作要适度,别累坏身子。’”

      陈丽瞬间泣不成声:“对!难怪,他就是这么走的......”

      她像被感动坏了,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仿佛真切地听到了亡夫的叮咛。

      尹枫城全程不插话,铃声一响他就头疼,后来见陈丽竟被说哭了,对此人装神弄鬼的忍耐已达底线。他心中做好打算,如果对面再敢多说一句荒唐话,他会立刻起身轰人出去。

      老道士忽然顿了一下,小铃停在半空,他皱着眉,缓缓吐出一句:“.......‘对不起。’”

      陈丽愣住,“什么意思?”

      他久久不言,只是放下铃铛,直勾勾地盯着祭台的方向,神色诡谲。

      陈丽十分紧张:“怎么了?”

      老道士迟疑地开口:“他一直说,‘对不起’,一边在做,这样的动作......”

      说着他慢慢抬手,比划了个别扭的姿势,右臂折成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

      陈丽依旧迷惑。尹枫城猛然抬眸,心神剧颤。

      老道士随后闭上眼睛,慢声描述:“是年轻人,男性,有点瘦,皮肤很白......”

      摇铃又响起来,纸灰继续落。

      一个小插曲过去后,陈丽继续忙着问这问那,怎么帮他投好胎、烧不烧纸马、金童玉女......

      屋里烟气缭绕,一层薄而安静的祭奠被缓缓铺开来,把在场的每个人都押回封存的往昔,裹进陈年的尘。

      仪式照规矩做完,人也散得干净。陈丽外出送客。尹枫城转身去倒了杯凉水,一口一口压下去。

      刚才的铃声在耳边还回响,他却分不清,那些嘈杂是从铜铃里出来的,还是从十二年前翻回来的旧账残响。

      祭台前只剩一盏黄灯。白瓷碟里三果三肴,香插成一二三,烟细若线,快要燃烧殆尽。

      尹易腾的黑白遗照上,英俊的笑容停在年轻时的某一年。

      尹枫城一个人站在祭台前,他曾在无数深夜被一个问题反复折磨,照片里的人究竟有没有欠下过血债。然而就算他知道真相,又能改变什么?

      死人无法回头,活人也更不必回头。

      傍晚的插曲让他久久无法平静下来,他抬头盯着那张人像,声音低沉:“......爸,如果你还在,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线香已燃尽。尹枫城站了许久,重新点燃了三根新香,火光缭绕间,一截香灰忽然抖落,分明无风,却自动拐弯地落上了他的左手腕。

      他怔了怔,卷起袖口,出手触碰,左腕的一寸皮肤透出轻微的赭红,转瞬即逝的疼痛,并不强烈,却像一句温柔的提醒。

      尹枫城发了会呆,将那枚灼意摁进掌心里,转身拎起外套。

      陈丽送完客回来,玄关处的鞋底带着夜幕刚启的潮气,屋里空空的,只剩半杯凉水。靠椅上的外套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尹易腾的照片,眼神在玻璃上停了几秒,黑白的人脸前,只余三根新香在缓缓往上走着。

      凌晚林托运完行李,始终不进安检,人停在外头的长椅边,和旁边的孙玉小声聊天。

      孙玉今天为了送他,特意穿来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胸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山茶花胸章。凌晚林打趣:“我是出国,又不是高考,没必要这样吧。”

      孙玉白他一眼:“做题做糊涂了,脑子里只有高考,我这是祝你今后的一切都能旗开得胜。”

      凌晚林侧眼看孙玉,她花白的头发用一支木簪挽起高高的发髻,面上架着银丝眼镜,镜片里藏着一双弯钩如月的眉眼。老师的脸上现在不笑也有褶子,停在眼角,反倒像她一直在笑。

      广播滚了几轮航班信息,外头的夜愈来愈深。

      凌晚林低眸垂眼,把手里那只手机一遍遍摁亮,熄灭。

      广播开始反复点名:“请乘客凌晚林尽快前往登机口办理登机!您所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

      孙玉把一切看在眼里,温声:“孩子,你可不能再等了。”

      凌晚林点一点头,长按后把手机关机,屏幕陷入彻底的漆黑。他起身用力抱了她一下,“老师,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大步往安检通道跑。

      孙玉目送他离去,直到凌晚林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安检口的门翼刚刚合拢,一阵风忽地被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拖进来——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迈着两条长腿,几乎是冲刺的力度,他外套没扣,衣摆在身后翻起一道利落的折线,鞋跟在地砖上急速地敲,像失控的秒针,清脆紧促,一步一步地与时间赛跑。

      大厅立着“请勿奔跑”的提示牌,他视若无睹,一路快跑,像一把冷刀切开厚重的人群。

      有人侧身,有人回头,有小孩下意识地抓紧了家长的手。

      四面八方的广播里,“凌晚林”的名字在宽阔的大厅里环绕了一圈,落在尹枫城的耳畔,把他奔跑的肩线收得更紧。

      他拼命地跑,喉咙和耳畔只有风声,电子屏在头顶滚动,航班号一格格地跳出来,他抬眼寻找新航最后一班,可状态跳出来——结束登机。

      他不死心,柜台前排着三四个人,不顾一切插了队,来不及向身后人的不满声抱歉,声音沉沉道:“你好,问下今天新航最后一班......”

      前台直截了当地打断:“关舱了先生,乘客已经全部登机。”

      他说:“麻烦再确认一下......”

      前台再敲了一下键,屏幕上跳出“CLOSED”。她语气无奈:“真的关了。”

      尹枫城喉结上下滑了一下,没再说话,指节松开,车钥匙从掌心里滑落,金属撞击,叮的一声,冷冷地响彻在耳畔。

      周围人的好奇目光还没散去,视线在他的脸、他的鞋、他露在袖口外价值不菲的表之间来回打量。

      好心的阿姨帮他把车钥匙捡起来,塞回他怀里。尹枫城平时一向知礼,可此刻连个谢字都没力气挤出来。

      他往旁边的座椅上一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漆黑,呼吸一点点放缓。

      大厅里人来人往,尹枫城抬眼,有些麻木地望向安检那道亮得过分的口,一整夜里,那里吞掉了多少男女老少,也吞掉他赶来的理由。

      这数月的时光,好似一场从年少偷来的私奔,醒来却各自天涯。

      身边的椅子微微一沉,有人坐下。尹枫城从余光窥见一枚别在旗袍上的银质山茶花。

      他抬头,对上一张年长温润的笑脸。

      对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了一下,轻声地开口:“是叫......尹枫城?”

      尹枫城犹豫,“您认识我?”

      对方自我介绍:“我姓孙,孙玉。”

      那个名字一出来,她像递出一张不必验证的名片,尹枫城瞬间坐直身子,神色收敛。

      她看出他衣襟里还在起伏的呼吸,半是玩笑地道:“北京直飞过来,少说也得三四个小时,你是尽力赶了。”

      “真不巧,他刚进去,你就过来了,如果早上那么一分钟,你俩都能打个照面。”

      尹枫城颔首不言。孙玉打量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你们哥俩可真像。”

      她对上他的视线,像忽然想起一桩轻松的小事,慢条斯理地道:“晚林以前上我语文课,要么睡觉,要么迟到,各种借口在他嘴里都用烂了。唯独有一回倒是勤快,整整一周精神抖擞,不睡觉也不迟到。”

      她向人眨眨眼,“——你猜为什么?”

      尹枫城没有反应。孙玉却像是自问自答般,会心一笑:“那臭小子得罪我了——大考作文交了白卷。后来补了一篇给我,文笔华丽得很,字迹也像极了本人,我还黑着心夸了两句。”

      “可惜啊......一眼就看出,压根不是他能写出来的东西。”

      “那题目好像叫,叫......”她侧头作思考状,点着额角,忽地想到什么似的:“想起来了!那题目是《最爱我的人》。”

      尹枫城微抬眼帘,顶光落下,五官的暗退一寸,明在边缘一点点展开。

      孙玉和他对视,柔声:“——十七年,我可终于等到原作者了。”

      “那篇作文我印象很深,典故得当,逻辑通顺,符合题意,是标准的满分作文,可我还是扣了五分。你想不想知道,那五分扣在哪?”

      尹枫城看着她,轻声:“但请赐教。”

      “只扣在一个东西上——你把‘最爱’,写成了‘供奉’。”

      尹枫城面露不解。孙玉却不再多言,她把书签扣好,像把一页讲义合上,随后从随身的腰包里抽出一张便笺,“孩子,知道你是大企业的总裁,日理万机,我不强求。可如果你真心想知道更完整的答案,明天傍晚,到这儿来找我。”

      孙玉在便笺上写了地址和联系方式,向他递去后,起身挥别,身影消失在了机场的茫茫人丛中。

      机场候机楼里,广播声此起彼伏,金属质感的音浪夹着旅客的匆忙脚步,掺进冷气里。

      这纸很薄,一行地址的小字,秀而不娇,清秀里裹着三分严谨,看一眼就知道是教了一辈子字的人。

      尹枫城摸着纸上的字印,具体的地名靠近一座山城,鄱川县。查了查地图,从这里过去,几乎又要横跨半个中国。

      山城靠近的那座山更不出名,荒到连名字都生僻,带着土腥气的字——铜翳山,像一块风化阴暗的黄石。

      寻常人或许不认这山,可尹枫城认识,那是尹易腾的出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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