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兄非友》丁灯

65、小狐狸精

　　尹枫城陪了一上午，也就中午出去吃个饭的功夫，凌晚林一个人迷迷糊糊醒了。

　　凌晚林睁开眼，熟悉的病房场景映入眼帘，床边空荡，只有一盏冷白的吊灯还亮着。他按响床边的铃，值班的护士推门而入，“醒了？”

　　护士告诉他，他烧得昏了一上午。凌晚林嗓音发哑，半眯着眼问：“我早上怎么来的？”

　　“是一个先生送你来的。”

　　“先生？”凌晚林一听就坐直了，“他姓什么？高不高？是不是长得很帅啊？”

　　护士跟看神经病一样地看他，“长得帅不帅我没细看，不过钱包应该挺鼓的，不然哪有人送你来住这么高档的病房。”

　　凌晚林还不死心：“那他声音是不是很好听？”

　　护士忍不住翻白眼，“这是医院，又不是婚介所，谁有空研究这个？”

　　凌晚林心里思忖，既然护士并没有被惊艳到，那就八成不是尹枫城。况且今早还有重要的会，他十有八九是随手把自己甩给助理送来的。

　　他被扶下床，带去做全身检查。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凌晚林总是不安分，胸膛一张一合，唇角又忍不住翘着，看上去像是在偷偷笑。

　　医生叮嘱了几次才老实些。检查完毕，边上的护士忍不住问：“你这人怎么老在笑？烧糊涂了？”

　　凌晚林眉眼弯弯，“当然不是，我喜欢的人关心我啊，换你你不笑？”

　　护士挑眉问：“怎么关心的？”

　　凌晚林像是炫耀般的得意：“我一发烧，他就第一时间发现，还让人把我送到医院。”

　　小护士撇嘴，“我还以为人家亲自送你来，守在床边照顾呢。”

　　凌晚林琢磨了下，“你别说，上午好像还真有梦到过......”

　　护士白他一眼：“你倒会白日做梦。”

　　凌晚林没再回嘴，笑意淡了，眼神也轻下去，心道梦里见过也行。他心口软得很，他现在快乐十分简单，能被尹枫城在意哪怕一瞬，就已经像中了头彩。

　　凌晚林慢吞吞挨完一圈机器，又去见了下主治医生，而后被送回病房。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重的消毒水味，躺下没一会，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略闷，他恍惚又回到养伤的那半个月，每天躺在病房里思念成疾。

　　肌肉记忆习惯成了自然，一踏入这个房间，就会自动触发想念。

　　床一沾，想他。抬眼看天花板，想他。窗外飘来一片云，也想他。思念又没逻辑，不讲道理......想他，想他，好想他。

　　尹枫城现在大概正忙。凌晚林摸出手机，对着聊天框举起几次，又放下。

　　他实在躺不住了，主治医生刚刚结合报告诊断过，反正没大碍，他便撑起身子披上衣服，开始收拾东西，打算悄悄回公司。

　　房门忽然响动。他抬头——尹枫城走进来。两人视线相撞，同时一怔。

　　“枫城？”凌晚林声音里满是惊喜，“你怎么会来......”

　　尹枫城皱眉看着他手里的外套，“你要去哪？”

　　“回公司啊。”凌晚林还以为尹枫城特意来看自己，更殷勤地道：“昨天给下午那个会议耽搁了，正好还差几个资产条目没看......”

　　水杯忽然被夺走，紧接着外套也被一把扯下，甩到一旁。还没反应过来，凌晚林就被一把按回床上。

　　尹枫城沉声：“你不干活就活不下去？还是缺了你凯锡就得关门？”

　　凌晚林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怔愣瞧着他。

　　尹枫城酝酿了一上午的歉意与愧疚，可这副看着就让人窝火的态度，硬生生变了调——这人为什么总是这么不爱惜身体？

　　对别人狠得起心，学不会善待自己？十二年了，他简直没有一点长进？！

　　他眉目冷厉，话音也压得极狠：“你不舒服不会早说？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数？难受了就硬抗？撑到晕倒才甘心？”

　　“非要把病拖到倒下才算数？要逼到在医院里吊瓶子才满意？”

　　冷声一句比一句沉，尹枫城的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凌晚林，你苦肉计使上瘾了，你是觉得自己铁打的，还是非得把命搭在我手里你才快活？”

　　重逢至今，凌晚林头回见尹枫城对自己发这么大火，他整个人都被吓着了，靠在床上，半张着嘴，迟迟发不出声音。

　　气氛正紧绷成一条弦，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翻看病例，“凌先生，你上午血检的详细报告都出来了，差不多跟张大夫之前分析得一样......”

　　话音未落，尹枫城浑身骤冷，再多的火气也一瞬压了下去。

　　他转身打断护士，“......出去说。”

　　护士奇怪地看他一眼，“说什么？”

　　“他现在很虚弱......别刺激他。”

　　“是很虚弱，所以以后更得注意啊。”那护士和凌晚林对视一眼。

　　尹枫城眉峰紧锁，沉默几秒，转身在床畔俯下身来，声音少了些火气，却多了些克制的力道：“这件事我会负责。无论多严重，我找最好的大夫，你只要配合治疗，其他不用顾及。”

　　凌晚林表情怔愣，看着床前的人刚才还朝自己发着邪火，这会突然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虽然哪里怪怪的，可他还是不由得心头一热。

　　“枫城，谢谢你，但是我想说......”

　　“——工作的事，你今后也不要再管。”

　　尹枫城截住话，看着他的眼睛，一句真心话夹在喉舌良久，才舍得撬开唇齿，声音低沉：“就算，公司丢一个项目......也比丢了你强。”

　　凌晚林愣了愣，心里一酸一热，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枫城......”

　　护士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语道破：“——他是海鲜过敏，诱发了高热。”

　　“......”

　　凌晚林瞬间扑了个空，整个人栽回床边，明明差一点就搂住了，可恶。

　　“没什么大问题，按时吊三天点滴，彻底退了烧，人自然就稳定了。”她看一眼对方，补刀似的提醒，“以后记得，这种事情千万不能抱侥幸心理，别再碰虾蟹了！”

　　话一扔，她转身走人。

　　病房死寂。尹枫城眉目微震，情绪大起大落，一上午的愧疚被一纸“海鲜过敏”打成了笑话。

　　凌晚林窝在床头搜资料，页面上科普写得明明白白：扑尔敏，抗过敏；扑热息痛，退烧药。也就是说，本来要去买扑尔敏，结果买成了扑热息痛。两粒吃下去，不仅抗不了过敏，甚至短期内会掩盖因过敏而导致的发烧。

　　“我去，我吃错药了？”凌晚林当场笑出了声，“这名字好坑人啊......”

　　尹枫城了解前因后果，当即给梁然打出一通电话，“杨文杰这个月补贴扣光。”

　　梁然懵了：“......尹总，杨助理只是兼职，您要是对他不满，能不能多宽容一点？”

　　“那就扣到下个月，正好，让他别再兼职送命。”

　　梁然沉默，他看不见尹枫城的脸色，但也能想象对面的脸色大概冷得要结冰。

　　沉寂了几秒，电话对面悠悠飘来一声戏谑的声音：“梁助理，替我谢谢杨助理，虽然药买得不准，但起码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我命格还是挺抗造的。”

　　梁然：“......”

　　行吧。

　　挂了电话。凌晚林凑近尹枫城，声音带着低哑的笑意：“我真得谢谢他，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命在你眼里这么金贵。”

　　尹枫城错开视线，语气凉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凌晚林偏偏不恼，轻声：“行，我脸皮薄，可要是你给我贴的，我不介意厚一点。”

　　尹枫城努力发尽了脾气，可在这人面前，越凶越像虚设。空气沉了几秒，他手背青筋微绷。凌晚林不动声色依偎过去，肩膀轻轻蹭上他：“好了枫城，别生气了，我明白你好意。我身体啊就这点不争气，可好歹还算抗造，你看，这么多年不是也没倒下来？”

　　他猛转头，压着火气：“医生说你就差猝死了，你还有脸吹抗造？”

　　“那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凌晚林一本正经：“我八字硬，命格重，一般的小病小灾难不倒我的。”

　　尹枫城心头一紧，想起那日车里的场景，阴影翻涌，有气无力：“凌晚林，你再跟我提一句命......”

　　凌晚林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不提不提，那咱们谈正事。你看，我总不能真的天天闲在床上吧？至少得帮你看看文件。”

　　尹枫城态度强硬：“别想。”

　　“......那就只白天？”

　　“不行。”

　　凌晚林讨价还价：“那半天呢？”

　　尹枫城警告地看他一眼。凌晚林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缩了缩肩，片刻又探头，狡黠地眨着眼笑：“那一天三个小时行了吧？我只帮你盯三个小时，其他时间绝对不碰。”

　　说着抱起他的胳膊，晃出了一副撒娇样，“尹总......我项目也辞了，养伤可闲了，您就让我混口存在感呗，求你了，求你了......”

　　——此情此景，任谁看都像小情人找大款撒娇着要房子。谁能想到是乙方在跟甲方讨价还价，讨的还是多上几小时的班。

　　好一只烦人的小狐狸精，大尾巴一撩一撩。谁都以为他在情场求宠，殊不知是职场里死磕。

　　再冷的甲方也敌不过这点软话低眉，尹枫城被弄得眉心紧锁，闭眼呼一口气，真是没招了，妥协道：“......一小时。”

　　“谢谢尹总！”他扑上去一抱，热腾腾地埋进他肩头。

　　尹枫城眼瞧这人喜不自胜的样，几次想抽身，能举铁握权的手却在一只缠着石膏的手里没了气力。

　　几十个亿的并购他不眨眼，一小时的班，却能被硬生生被磨出来。

　　想他尹枫城纵横商场数年，拿下过无数棘手项目，最难啃的硬骨头......偏偏是床头这个活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