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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养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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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凯锡里传言不断,说尹枫城和李敬恒暗里较劲,要抢前项目负责人。
茶水间、走廊里,风声越传越玄乎——有说这是资本里的拉锯战,有说是高层的人才争夺。弄得A&M不少同事隔三差五打电话给凌晚林,反复确认他有无异心,生怕自家的宝贝一不留神被挖走了。
三方势力搅得人心惶惶,偏偏当事人本人,在凯锡过得倒像养老。
尹枫城铁了心,只给凌晚林一天一小时碰文件,其余时间连他的办公桌都一律不给靠近。
凌晚林闲不住,以前面对面办公,好歹还能用工作压下心头那点冲动,如今整天对着那张帅脸,却什么都不能做,憋得发慌,只好溜达到处串门。
他专挑项目上有关的几片区域,所幸那些人都认识自己。
财务部的人刚抬头,就见凌晚林端着杯意式浓缩,优哉游哉靠在门口,“算账算到眉头打结?是哪笔债又理不通?要不要我请你们喝一杯换换脑子?”
人事部更是无奈,谁见过乙方前负责人天天蹭到甲方工位点评绩效:“你们这套考核表在对面不灵,人家不吃这一套,换个指标会更好使。”
到最后,连前台的小姑娘都认识他了,笑眯眯地问他:“凌总,您今天巡楼到第几圈了?”
“才第三圈呢。”凌晚林一本正经地数了数:“人事、运营、技术......哎,还漏个法务部呢,正好昨儿给他们反应了几个供应商账期异常的记录......我等会去问候下。”
这段时间下来,他在凯锡简直成了个街溜子,上下楼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传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还打趣说,尹总这是偷偷安插了一位“编外副总”。
他现在的行当,俨然和总负责人差不了多少。A&M同事劝过好几回:不如正式回来上项目,分红照发,岂不快哉?
凌晚林却避之如蛇蝎,偏生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就像一头勤恳老牛,明明辛苦能干,却活得比谁都小心,只肯闷头拉车,绝不敢低头吃草。好像不慎吃一口草,就又要赔上半条命。
尹枫城把梁然叫到一间僻静的会议室,落地窗被拉严实,气氛冷得透骨。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资料,最上层是迄今为止从海外人才数据库调出的凌晚林的完整履历,下面夹着一份份电话访谈笔录,都是梁然逐一联系过的雇主与同僚,对他本人的侧写与评价。
简历自最近一年往前倒捋,最上头尽是耀眼的大项目,行行都是高光。可往前每翻一页,光鲜便淡一分,项目渐小,内容渐薄,像是从金碧辉煌的荣耀殿堂,一级级走回灰尘扑面的南洋旧巷。
好似一场倒叙的传奇。
梁然把新增的资料推到桌上,连同那些电话访谈的笔录,拼出了凌晚林几乎跨越十年的职业版图——
“尹总,如您所见,最近这两年,凌总几乎是顶点了,东南亚区域首席,能坐在主桌发言,能被各大有名有姓的人物点名,履历上每一条项目拎出来,都是风光无限。”
“然而,再往前三四年,他的机会刚刚打开。能进主桌,但依然是边缘位置。别人只把他当记录员,他就一次次掏出精细到让人挑不出差错的文件。久而久之,那些大客户想要靠谱的人,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他。”
“再往前五六年,他还是个最底层的小顾问,接的都是没人愿意做的项目,拿的都是没人愿意碰的脏活累活。”
梁然停了一会,压低声音道:“......再往前九年,就更苦了。那时候他连正职都算不上,只能给别人打杂、跑腿,别说什么项目,连项目的边都沾不上。有位凌总的前同事说,那时他不仅要白天工作,晚上还要兼职。”
他指了指访谈笔录上的一段,尹枫城循着视线去看。
——我们这边本地生活成本高,他拿那点工资活不下去的。白天在公司熬,晚上在兼职的地方熬,有时候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支撑他下去......铁打的意志也该有尽头吧?
兼职、九年前,时间正好对应凌晚林刚欠下外债的节点。
负债累累,现金流几乎断裂,硬是靠外面的兼职勉强度日。一个初入职场的人,无论有多努力,他怎么能跑赢千万债务利滚利的速度?
越想冷静地去分析思考,他就越冷静不下来。尹枫城算得清数字,却算不清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把目光转向简历,指尖摩挲过每一行字,每一页纸,视线过去,那寥寥几行却覆盖对方呕心沥血的一段岁月。
难怪医生说凌晚林身体早已透支,他那些成就从不是天降好运,也非贵人相助,分明是生生拿一条命耗来的。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纸页摩擦的声音。尹枫城做足心理准备,直到时间线逼近那个他最不愿回想的节点......眉头骤然蹙起。
他翻到了他大学刚毕业后的时间——却是一片空白。
再往前翻,仍旧空白。
梁然解释道:“大学毕业后,凌总在这三年里没有任何消息,之后他去了新加坡读研,留在了当地工作。至于中间这三年,我想尽办法也没有查出他那时的下落。”
九年的血汗史能查得一清二楚,唯独那三年像是被人故意抹掉。
那是凌晚林最初一走了之的时间。尹枫城冷静地回想,那年对方把手里的股份全数抛售,三千万一笔进账,然后人影无踪。现在的问题是——那三千万到底去哪了?
若真投在所谓的“岛屿开发”,应当能查到相关的资产登记,可现在那项目的一切信息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这是极不合理的。
再说,一个人的职业起步最怕空档,这人却宁愿在简历上摆出三年空窗,更加说明这段经历——或许见不得光。
午后,凯锡财务部里几个年轻同事正围着一个电脑犯愁,正巧偶遇凌晚林路过,急忙叫住他。
“凌总,我们这有点问题,能不能帮我们瞧瞧?”
这伙人不是负责并购的案子的,但凌晚林也乐得插手。他大概听了下介绍:项目主打沉浸式文旅,靠景区与 VR 互动串联,把线上流量导到线下消费。概念虽新,盈利模型却迟迟跑不通。
他凑去扫了几眼,就道:“做文旅的模型......你们把淡季和旺季拉平均了吧?这样当然好看,但投资人一问:‘假如连续两个季度淡季,现金流怎么办?’你们就答不上来。”
有人愣住:“这不是最稳妥的算法吗?”
“想求稳妥?那就大错特错了。”凌晚林支在他们工位旁,在键盘上随手敲了两下,“做国内文旅的生意,不怕旺季赚得少,就怕淡季撑不住。折旧和资本支出一定要剥出来,淡旺季要分开跑,不然等专业的投资人看穿,你们整个模型就不成立了——”
几句话拨开迷雾。他回车一按,简单的数字一调整,报表立刻顺畅下来。
财务组的人齐刷刷看向他,嘴里都是佩服。凌晚林不紧不慢道:“国内文旅有个特点——越是偏远的小地方,越得咬牙砸钱做体验,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一张票就是生死线。如果大项目反倒不同,求稳,也有成本慢慢摊开,一点点靠时间或口碑熬出来。”
“中国人的节假日旅游习惯是爆发式消费,三五天一窝蜂挤进来,你要是没准备好体验,游客一波黑评,整个项目就废了。搞文旅,第一步不是看景区多美,而是要先搞清楚受众是谁——是家庭客,年轻人,还是那种只来一次的长途游客。如果体验和受众选错了,项目做的再花里胡哨,也难长久盈利。”
凌晚林语气不重,却句句切中要害,有人忍不住感慨:“凌总,怎么连国内文旅这一套都这么熟?”
他顿了顿,“我们这行接触的杂七杂八的人多,数据库里也有几份做文旅的客户。”
几个人纷纷点头,有人眼神中藏不住的佩服:“您这眼光和经验,我们跑三年都学不来,怪不得连尹总都抢着挖您。”
“是啊凌总,不然回头跟尹总说一声,我们肯定第一个举双手欢迎。”
众人半开着玩笑,凌晚林却脸色一变,手忙脚乱摆手:“别、别!千万别告诉他我来过.......”
说着凌晚林不放心似的,回头看了两眼,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连连后退两步,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你们就当从没在这里看见过我,谁要是跟你们尹总多嘴......我......我......”
到底也没“我”出个结果,就见他俯首比了个拜托的手势,随机溜之大吉。财务组的小同事们面面相觑。明明只是顺手改了几行表格,怎么好像是撬了尹枫城的金库一样?
凌晚林鬼鬼祟祟地溜出财务部,前脚刚走,尹枫城就来了。同事们前一阵还在欢声笑语,见到此人大驾,瞬间噤声。
凌晚林的小动作,尹枫城不是不清楚——嘴上说不让他干活,转眼就开始到处串门,背着自己干得热火朝天,偏偏他一直没抓个正着。
尹枫城一进来,目光扫过众人,“刚有没有别人来过?”
众人心口一紧,几乎同时摇头:“没、没有。”
就在这时,路过的组长却正巧听到了,“尹总,你找凌总啊?刚还在走廊上见他要去食堂呢。”
刹那间屋内死寂无声,尹枫城神情不见喜怒,只静静打量。冷冷的注视活像几枚钉,一颗颗钉在人心口,压得众人额角冒汗。
他淡然开口:“彭经理,你这几个手下......很不错。”
彭经理不解其意,但从这神态语气看出,此人大概率并非在夸人。
有人急中生智:“尹总,误会了,我们当您问的是别人......”
另一人硬着头皮补一句:“是......凌总哪能算别人,他就过来打了个招呼,随口......随口聊了下天气,很快就走了。”
“那看来你们关系很好。不仅能聊天气,还能一起替他瞒事。”
无人敢辩。尹枫城气极了,反而没有什么表情:“这样,他要是再累出个好歹,医药费就从你们几个的年终奖里平摊。”
话落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屋死寂。
凌晚林刚到电梯口,迎面却撞上李敬恒。自打这人上回和尹枫城不欢而散,凌晚林就刻意地和对方保持距离,可偏偏这人一副锲而不舍的模样,态度耐心得近乎执拗,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李敬恒笑眯眯地拦在前头:“凌老师,吃过了?”
“还没呢,正要去。”
李敬恒便道:“赏脸一起吃个饭么?我知道附近有家西餐厅,主厨是伦敦米其林调来的,那边的惠灵顿牛排,一口下去汁水稳,正宗得很。”
凌晚林轻笑:“我最近肠胃不好,嚼不动牛排。”
“那换日料?筑地直送的金枪鱼,上午才空运到货,我跟老板熟,能拿到第一刀,入口即化。”
他婉拒:“实在抱歉,我忌口生冷,而且海鲜过敏。”
“对了,养伤么,是要吃点清淡的。”李敬恒像想起什么似的,挑眉,继续游刃有余地引诱,“那就换个口味吧?城里新开的淮扬馆子,主厨是请来的老派大师。”
凌晚林仍旧矜持:“太远了,李总。我这人啊,懒得跑。”
李敬恒不依不挠:“那你说你有什么想吃?随便挑!”
凌晚林认真地道:“我觉得凯锡的食堂不错。”
李敬恒微微一愣,语气里带点无奈:“......行,那就食堂。”
电梯门到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凌晚林也是没辙,只好跟人进了电梯。
两人打完菜,挑了个僻静的角落。食堂里人声嘈杂,筷碗碰撞、议论声此起彼伏。李敬恒眉心微蹙,显然对这样的环境有些拘谨,不时抬眼四顾,神情难掩不适。
凌晚林倒是姿态松弛,像是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他稳稳坐着,甚至连拿筷子的动作都透着自在。
“凌老师。”李敬恒拨弄了几筷菜,看他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老师么?”
凌晚林半开玩笑:“总不是我长得显老吧?”
李敬恒摇摇头,慢条斯理地道:“其实平常我这人说话做事很讲究分寸,谁在什么位置,我就叫什么。董事会上,都是这个总、那个董,规矩得很,可你不一样。”
“叫你总?太俗气;叫你董?你也不稀罕。论资历,我得喊你一声老师才对。毕竟你经手的项目,能写进教材的可能比我们看过的还多。”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地道:“——再说了,能教得动尹总干事的人,不叫一声老师,我心里也过不去。”
凌晚林也是习惯了,这人三句话不离并购案,不然就得暗踩一脚尹枫城。他低声笑了笑:“教他?那我可没这个胆子,尹总真要让谁教着做事,那人现在该被供起来,不该坐食堂。”
李敬恒立刻接声:“说得也对,能被他供着的,怎么会只在食堂随便吃口饭?更不该困在一个并购案里替别人打打下手。”
他目光直白,语气带锋,“凌老师,以你的资历,一直当一个第三方的顾问未免太屈才了。换个地方,你可以自己定策略,不必事事等人点头,看甲方眼色。”
凌晚林笑意温润:“巧了李总,我这人就爱看人眼色行事,那高位对我来说,担子大——至于这案子嘛,不管在哪儿,做好就是本分,是谁点头,不都一样?”
李敬恒依旧强硬:“凌老师可不要说笑,一个跨国并购的总负责人,你跟我说你干不了高位?”
凌晚林柔中化力:“项目上出了篓子,我可以向我的乙方求原谅,要是自己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向一堆债务求原谅呀。”
“你说这话,可就是太小瞧自己了。”李敬恒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真的,你在别人那只能做执行者,但在我这,你可以是掌管一切的决策人。”
凌晚林低头拨弄着米饭,“决策人,听上去是挺动心的......不过,我这人做事情很看感觉,饭要吃得顺口,活要干得顺心。究竟顺不顺心嘛,得看缘分。”
李敬恒挑眉追问:“那对你来说,什么是缘分?”
话音刚落,凌晚林眼睁睁看着尹枫城走了过来。
——什么是缘分?缘分就是不管你躲得多远,该堵上你的人总能堵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