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兄非友》丁灯

61、说中文

　　下午接近三点，会议即将开启。

　　凌晚林进来时，胳膊夹着只平板，手里端着杯意式浓缩，故意的不着四六，穿着一件白粉渐变的针织衫就来了。满屋子的西装革履，他在黑黑白白里的那一抹粉，却并不突兀，反倒多出几分游刃有余的味道。

　　最近正值求偶期，穿衣风格很不正统。他顶着胳膊上的一只石膏到处横行霸道，反正伤者为大，这事上哪有人敢说他闲话。

　　会议室内已快坐满了人，见他进来，有些人下意识坐直了些，都知道这是一个多月前被所有人追着问意见的总负责人——本事大，有能耐，可惜半道出了岔子。

　　多人问及他身体近况，凌晚林面上回应寒暄，实则借机环视一圈。

　　座位似乎已按多方势力排座，这一头是凯锡高管，那一头Sprout驻凯锡的财务与技术代表，自己这边是A&M尽调团队的核心成员。

　　手中咖啡香气未散，他眼神掠过会议桌对侧，最终在一人身上稍作停留。

　　尹枫城正低头审文件，周遭喧嚣仿佛与他绝缘。黑色修身西装衬得他背脊笔直，袖口间的银黑色腕表冷光一闪，像极他为人，静着也逼人，寡言亦凌厉，却叫人目不能移。

　　凌晚林没有太多时间欣赏，把那一幕记在心间。随后着手翻阅材料，和身边同事们低声交谈。

　　本以为自己已经算很迟的，直到会前三分钟，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人一步跨进来，走姿张扬，带风而至。

　　他进入会议室，有人冲他招呼李总。李敬恒只轻微点头，径直往里走，路过凌晚林的座位，忽地停住。

　　“稀客啊。”李敬恒笑着朝他伸出一只手，“凌老师也来了？”

　　他声音略高，引得众人都往他看过来。凌晚林客气一笑，起身跟他握手，“今天旁听。”

　　“是不是我最近太难缠了？”李敬恒顺势拍上他的肩，姿态亲密，半开玩笑地说：“看你们团队的小同事多不懂事，这都还养着伤呢，把你摇来救场。”

　　凌晚林不动声色，肩头轻轻一撤，“消毒水的味道闻多了，过来透透气，顺便补补课。”

　　李敬恒却又紧贴上来，“凌老师还需要补课？您这身手不凡的。听说休养期还帮了我们尹总不少忙？”

　　尹枫城抬头看两人一眼，没说话，目光落在他随手搭在凌晚林肩膀上的几根手指。

　　像几条蛆，油光闪亮，又不知自己恶心。

　　“——尹总，咱们凌老师可是个宝啊，自己的项目辞了，伤成这样还能‘自愿’上线，谁家老板这么会用人啊？”

　　李敬恒说着冲尹枫城比起个大拇指。凌晚林立即琢磨出点味了，明着是夸自己，背地骂尹枫城不当人呢。

　　拿他当枪使？那你可挑错子弹了。凌晚林偏了偏头，微笑道：“李总说笑了，退岗不是退休，我是辞项目，又不是辞职位。”

　　“——再说了，甲方是我老板，尹总是我甲方老板，能帮甲方的老板分担点活，也算是爱岗敬业的一种吧？”

　　两人对视一眼。李敬恒往尹枫城的方向瞟着，似笑非笑：“放心，尹总腰包深，凌老师养伤亏不了本。说句不中听的，伤在尹总那儿，要真有什么差错，等于买定半辈子保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啦。”

　　周围笑声零落。尹枫城眼神冷了几分。不知不觉间，空气却已悄然紧绷。

　　会议刚开始半小时，气氛一直很是平稳，各方都在照常商讨问题，直到李敬恒忽然开始发难。

　　他翻开一页资料，一个问题甩下去，而后几乎不给任何缓冲的时间，好似一个议题只是个引子，随后那些疑难问题如连珠密炮般地被接连抛出。引得会议室里的温度连连骤降。

　　面对他的一连串的逼问，新任并购团队交头接耳，文件被翻得哗啦作响，一名同事谨慎开口：“......这个问题我们会在后续补充详细说明。”

　　李敬恒一声嗤笑，“并购可不是演讲比赛！”

　　他环视一圈，捏着股姿态，“借我们尹总常说的一句话——‘少点嘴上功夫，多点账上数字。’拼嘴皮子可是挣不到真金白银的！”

　　会议室里一时无声。凌晚林也不吭气，目光掠过顾问团队一眼，像是提醒他们稳住阵脚。

　　李敬恒微微前倾，继续施压：“不过......我还注意到一个问题。”他话锋一转，“Sprout这边吧，他们本地KOL基本上就是社区里的‘独立王国’，文化主权的意识超强。可惜，这和凯锡算法主导的分发逻辑几乎是天然对冲的。”

　　“过去他们这种土炕一样的系统，占山为王，反而能撑起它的活跃度，但在整合后，如果直接接入凯锡的系统，会不会出现文化逆反心理，整个社群炸了锅，甚至意见领袖带头跑路的现象？”

　　李敬恒说完这段话，却似在会议室内丢下了一颗极重的石子。

　　A&M的同事和凌晚林对视一眼，正要接话，却看李敬恒忽又拍桌打断：“——尽调到现在了，这么严重的问题，咱们战略部都没有任何人发现这点么？”

　　这话一出，不止是自己的同事，连凯锡这边的团队都愣了愣，几秒钟没反应过来。

　　凌晚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忽然想明白了。

　　李敬恒提出来的许多问题，本质不是在质疑Sprout，也不是在刁难A&M。这人的根本目的，是来动摇尹枫城在这场并购中的主导权。

　　刚刚的问题，他看似是在担心“用户出走”，实则是在试图制造这样一种观感：凯锡战略层过度低估海外文化冲突的风险，缺乏真正的国际整合能力。

　　更甚程度，他拿着精心编排的口吻，以小见大，拐弯抹角地嘲讽，凯锡的关键掌舵者，无法控制住复杂局面。

　　毕竟他的这种攻击，不需要大声斥责，不需要详尽的事实支持，更不需要足够合理的逻辑。只需在会议中上下嘴皮一碰，适时地刁钻提问，让CEO的战略团队现场哑口无言，就够了。

　　凌晚林盯着李敬恒几秒，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缓缓地坐直。

　　“——所以，李总的意思是，Sprout的用户一旦没了自己管内容的自由，失去对内容分发的‘文化主权’，恐怕就会大规模跑路了？”

　　旁听会议至今，他突然发出第一句问。所有人转头看向他。

　　李敬恒瞥他一眼，“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凌晚林点头，似在沉思。

　　李敬恒却像嗅到烟火味的猎犬一般，眼神锐利。他右手轻轻敲着椅子扶手，节奏如战鼓，声音洪亮：“凌老师有什么高见么？”

　　凌晚林道：“我觉得您的话，非常有道理。”

　　他说完此话，抬眼与尹枫城撞个正着。那一眼无声，却像在暗暗递了句：别急。

　　李敬恒眼尖，正逮着这眉来眼去的缝隙，笑声一扬：“连凌老师都认同了，总不至于还是小问题吧？来，您就帮大家说句公道话——究竟是我小题大做，还是咱们的战略团队太乐观？”

　　话里似是求公道，余光却时不时瞟向尹枫城，分明要拉着凌晚林站在自己一边。

　　凌晚林轻轻一顿，似被推到风口，波澜不惊：“李总稍安勿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敬恒大手一挥：“请问。”

　　凌晚林看着他，缓声抛出一句：“你玩过原神吗？”

　　会议室静了一拍。

　　笑声轰然，欢快的气氛一瞬如涟漪般荡开，蓦地打破了刚才几乎死寂般的空气。尹枫城看向凌晚林，眉梢轻挑。

　　李敬恒皱起眉头。凌晚林抛完这句看似不合时宜的话，等着笑声停歇，随后气定神闲地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在《原神》社区里，当某些代表文化的核心角色被削弱，或是技能的表现不够满意，玩家群体立刻炸锅，连带角色视频播放量都跌的一塌糊涂。你觉得这种反应，究竟是数值的算法出错了？还是玩家们的‘文化期待’被破坏了？”

　　李敬恒没有接话，凌晚林慢条斯理地道：“Sprout的KOL们也是一样，他们习惯被当作文/化/部落的领袖，如果新来的算法一刀切，让他们有了文化主权被侵犯的感觉，他们当然会反抗。”

　　“——但我吧，过去两周刚好也抽了点时间，把他们头部的几位KOL约到线上，聊了几次天。”

　　李敬恒忽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闪过一丝讶异。只见凌晚林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平板中调出一些东西，又示意身旁的同事接入大屏。

　　屏幕亮起，对面的聊天截图赫然显现，一页页的切换过去，内容也很直白：不只是他们，绝大多数用户对平台不时崩溃的系统苦不堪言，同时对Sprout系统升级充满期待，希望能获得更顺畅、更个性化的用户体验。

　　李敬恒端起水杯喝水，半天没说话。

　　凌晚林的眼神在他身上略过，并没有给他缓冲的机会。他示意自己的同事们操作起来。片刻后，屏幕再度切出一张社群影响力关系图——上面清楚地标出了Sprout核心的15个社群节点，及其头部KOL的名字、文化偏好、抗变等级与转化路径预测的模型。

　　凌晚林靠在座椅，悠闲地指向右下角，“Ryan，这些天的research做完了？”

　　Ryan 点点头，语气轻快：“Yes Lynn。我们research显示啦，大约90巴仙的KOL愿意继续留在平台，他们只要前期那个mechanism 好一些。”

　　凌晚林接着问：“Mechanism是什么意思？”

　　“就是新系统要尊重他们的文化习惯啦，保留一些内容分发权，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家的感觉——像我们这边平时吃辣椒螃蟹，要调味刚刚好，KOL 也是一样的道理啦。”

　　凌晚林喝一口咖啡，学腔拿调：“不是啦我说中文。”

　　Ryan忍住笑，“哦哦，那个......‘机制’的意思？”

　　“哦~原来是‘机制’的意思啊。”

　　一出双簧唱完，凌晚林转头看李敬恒，心平气顺地问：“那李总您明白——这个‘机制’的意思了么？”

　　李敬恒脸色泛绿，对面摆事实讲道理，甚至连幽默都输了人一头。他吃了瘪，自是没话可说。

　　凌晚林注意到余光里的视线，也胆大地看了回去，“尹总还有什么问题么？”

　　话音一顿，他眼尾微挑，眉目里漾开几分笑意，偏偏不说破，只拿那双眼神去邀功似的。那副小神情仿佛在向人得瑟：我还不赖吧？

　　隔着一长桌人，那眼神却似跨越千山万水直抵人心。尹枫城看着对方，唇角带出一抹自己也未能察觉的笑，轻轻摇头。

　　那一瞬间，他堂而皇之地暴露出了一秒的温柔。却已忘了，自己也还在扮演刁蛮。

作者有话说

　　穿得越粉，说话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