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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Lyn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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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散了会后,凌晚林和同事们沿走廊并肩而行。Ryan那组人是他平日里最熟稔的,说话间也更随意些。
有人问起:“Lynn,你养伤打算几时完啊?”
语法别扭,却透出一种笨拙的温柔。凌晚林笑着抬指,敲了敲胳膊上的石膏,“这个不是我打算的,你得问它。”
Ryan遗憾:“哎呀,怎么会撞车呢?你不能天天在,好可惜咯。”
凌晚林捂住胸口:“我的灵魂与你们同在。”
边上的同事们忍俊不禁,Ryan接话:“那My ID与你同在啦。”
他半开玩笑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他的石膏上,看见这举动,其余人纷纷跟风,刷刷几笔,一个接一个,转眼间,凌晚林的手臂几乎被写满半边。
一位女同事细心地用红笔画了个小爱心,柔声说:“Lynn, 照顾好自己,我们都在等你平安归来!”
白色石膏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与寄语,Ryan不擅长写中文,甚至现场查了查怎么写,手一抖便成了别扭的狗爬字。
凌晚林望着这些笨拙又真切的痕迹,心底发热,眼眶泛红,胳膊举得酸,鼻尖也酸。
有的人酸在鼻尖,有的人却酸在心尖。
走廊的灯光掠过腕表冰冷的金属边缘,折出一线冷芒,他垂下眼眸,像是那一瞬的微光都显多余。
尹枫城将视线轻轻移开,转身走了。
电梯口正等候着一群人,梁然忽然出现,笑着开口:“尹总说,这段时间大家在国内出差辛苦了,行程紧,工作量大,他希望今晚大家放松一下,邀请各位一起去吃顿家乡菜。”
此话一出,响应声立即如潮。众人欣然向梁助理传达着感谢之意,一派欢声笑语里,凌晚林却下意识回头去看,视线像在寻找什么。
同事们见他异样,前方询问:“Lynn,在看什么?”
遍寻无果,凌晚林回了神,淡笑着摇一摇头,心绪也跟随着人群的热闹轻轻晃动起来。
尹枫城难得亲自出面做人情,既然做东请客,也不可能只请顾问团队,消息一出,所有与项目有关的人都被问了一遍。
梁然眼看群里不断刷新的确认名单,心里替自家老总肉疼,“尹总,今晚这个人头数,好像有点超出预期了......”
尹枫城反应不大,脑袋一热,八千万都甩的出去,还差这点钱。
“跟餐厅说,今晚包场。”
二助帮忙理好包厢排座的清单,发给尹枫城过目,然而第一版第二版都被毙了。也不明说理由,就是让人再排。
冷面上司刁蛮又不长嘴,二助被逼得实在没辙,只好私聊敲梁然,问总裁这是什么深意?
他按照惯例去排包厢,凯锡的人跟凯锡的坐,第三方的人跟第三方的坐,到底能有什么问题?
梁然扫一眼名单,看破不说破,只把名单的人头微微改动了一个位置,让人发去。这版竟然轻松过了。二助觉得无比神奇。
名单传到A&M团队的手里,对面却不太乐意了,“Lynn,你怎么被分到凯锡那边了?”
“......”
凌晚林也正在研究这个诡异的名单。
能坐尹枫城边上他当然没意见,然而一整个包厢都是他们凯锡的人,是否有点太昭然若揭了?他把名单转发给对方,打了个问号,“凭什么拆散我跟我同事?”
尹枫城冠冕堂皇地回复:“按国籍排的。”
“你们上个菜还搞区别对待?”
“你更想吃外国菜?”
凌晚林说:“我想两头通吃。”
尹枫城在屏幕前冷了眼神,敲回:“吃得下么?”
“......吃不吃得下,你不清楚么?”
凌晚林刚卖完半份乖,便又耐不住地拎出一点透着油腻的泼辣:“坐他们身边是交情,坐你身边是偏心,可真要只能选一个,我心里早就选好了——”
“——尹总只要偏我就行。”
尹枫城没再回他。
凌晚林发现自己近来有些成瘾,从前两人聊天,尹枫城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话结尾。现在风水轮流转,自己反而酷爱把对方逼到哑口无言,回无可回——他现在十分理解曾经的追求者们,原来肆无忌惮地释放爱意,是一件让人这么痛快的事!
有人在痛快,有人在痛苦中负重前行。二助这边刚把人头的PDF理完,收到消息,天都塌了——总裁新令,为增进团队间互通有无,今晚包厢排座按联谊,全部打乱重排。
幸得梁助理鼎力指导,在开饭前一小时,终于整理出了一个让总裁还算满意的清单。
晚间,从凯锡这边的高管到并购团队少说几百号人,一同风风火火杀到了餐厅。凌晚林跟着同事的车入了场,推门而入,就见包厢里已坐了三两成片的人。
助理在招手,向他示意他尹枫城边上的空位。凌晚林心有波澜,却没表露在脸上。他客气地应着包厢内的招呼,而后径直走向尹枫城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他装模做样:“尹总今晚破费了。”
尹枫城说:“大家都辛苦了,应该的。”
每人面前都多了份菜单,自由点菜,竟和说好的不一样。老外倒是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一群人拼了命地朝服务员加着菜,凌晚林觉得有点没眼看,向着边上的同事们压低声音:“......诸位别太激动,回头把人后厨都扫空了,你们总得给人家餐厅留点活路。”
“放心啦Lynn,我们懂规矩的。”Ryan笑得半眯着眼。
凌晚林叹一口气,翻看着手里的菜单,“我来给你们做个文明示范......”
“没关系,随便点。”
尹枫城看着他们,话却不似在说给对面听。
众人笑着,欣然接受:“那就多谢尹总!”
一片笑语喧阗里,凌晚林顿了又顿,好心提醒:“......你真不怕我们把菜单都清光了?”
尹枫城心平气顺:“你们清得光才算本事。”
“......”
凌晚林往人盯了几秒,心说,哪来的装货?虚得要死,还不是只给他说得动心;摆得高高的满架子,可惜他就吃他这副样子。
心里骂完,不禁又想到这些时日委身人身下,对面那故作一副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样。凌晚林冲着这人的帅脸发了会呆,随后甜甜地一笑,带着股充满怨念的欢喜,扭头往同事们张罗:“那大家都听到了?随便点——千万别手下留情!”
菜一道道上来,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包厢里交谈递声,欢声笑语。等服务生端上那盘辣椒螃蟹,鲜红亮泽的壳子在灯下油光闪闪,带着辣与甜混合的浓烈香气,一下就勾动了凌晚林的味蕾。
Ryan起哄:“Lynn,你最近养伤胃口一直太淡,今天破例吧?”
凌晚林也是馋了这道菜许久,正要夹起筷子,尹枫城冷不丁道,“不是过敏?”
筷子悬在半空,寥寥几字竟比一桌的喧哗还重。凌晚林心中一动,没想到那么多年了,对面还能记着。他低声:“就吃几口......不碍事?”
语气仿佛在为自己开脱,却更似在征询意见,尹枫城看他一眼,没吭气。Ryan自知他双手不便,先一步把自己这份拆好了,倾身隔着一个尹枫城递了过去,笑称自己这份最肥。
好意难却,凌晚林刚要伸手去接盘,却被人不动声色地遮挡。
“辣椒太多。”
尹枫城淡淡说着,筷子一伸,又从盘里挑拣出一份没怎么带辣的。
凌晚林心里一热,正要递碗去接,“谢......”
下一秒——却看对方夹到了他自己的碗里。接蟹的动作在半空怔住,凌晚林脸上有点臊,收回一只碗,也收了一声谢。
他憋着股气,心想算了,还是不吃了吧。扭头假装专注同事的闲谈,半天不去看对方。
等到再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他微微一怔,却看一碟已被人拆好的螃蟹悄无声息地放置在了自己面前。
凌晚林盯着面前这份蟹肉,小心脏扑通狂跳。他抬眼去看尹枫城,对方在边上慢条斯理地吃着菜,还是那副淡淡的态度,表情绷得例行公事一样,仿佛任何关爱都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动了没两口,却觉得耳根比刚才更燥热了。Ryan察觉了他的异样,“Lynn啊,你脸怎么这样红?”
凌晚林心里一慌,含糊支吾:“......可能,有点过敏了?”
众同事大惊,这人还残着一条胳膊呢,又吃出个海鲜过敏,这还得了?凌晚林却忙道无碍,起身出了门,自个儿躲去洗手间冷静了一阵。
凌晚林离席后,包厢里气氛依旧热络。觥筹交错间,房里的同事们和尹枫城也聊了起来,话题多半还是绕在并购案与市场趋势上。尹枫城点到即止,少言寡语,偶尔插上几句,已足够让人觉得风向骤起。
笑谈间,不知谁忽然将话题引到凌晚林身上:“其实啊,Lynn真的不容易。能力不用讲,大家都知道,但他总是这样拼。”
“对啊,我们经常笑他,他拼到好像欠人钱一样。”
尹枫城握杯的手忽地滞住,目光微抬,想起凌晚林说过自己曾包下一座岛,后来却赔了买卖,还上了通缉令。
Ryan叹一口气:“不过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他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不然一直这样下去,真是要把自己榨干。”
“他在那边过得还算安稳么?”尹枫城状似随口:“......有没有被奇怪的人找上过?”
Ryan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Lynn他啊?整年都在飞来飞去咯,今天迪拜,明天米兰,后天又跑去雅加达......剩下的时间就窝在公司。”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哦对了,每年的固定时间,他会请一段假回中国,说是探亲。”
“探亲?”
Ryan点头:“是咯。你别看我们跟Lynn认识那么久,他私事很神秘,从来不讲父母家里,我们常开他玩笑——是不是回国去陪情人?”
话落,笑声一阵涌起,尹枫城不语,指尖揿在酒杯边缘顿挫。Ryan却有些在意,“尹总,你刚问Lynn有没有被奇怪的人找,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待他答话,忽地有一道声音接茬:“——有人找啊!”
对方借着酒劲咋呼:“当然有人找啊!Lynn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人找?”
他扭头看向身旁人,挤眉弄眼地提醒:“哎,不记得当年那个‘Rose Rain’了?”
话落,房内随机爆出一阵夸张的笑,那笑声比前阵还要夸张,竟引得半桌人笑得几乎接不上气。其余人不解他们在笑什么,随后便听A&M的同事娓娓道来一件旧闻趣事。
“从前有位大小姐看上了Lynn,为了追人无所不用其极,她曾经包下一架直升机,在他们公司的楼顶大撒玫瑰花雨,引得对面整条商业街都被围观群众堵得水泄不通。”
“薇薇安是Lynn合作方的女儿,那时候每天都跑去公司堵Lynn,舍得砸钱,也追得超凶。”
“那位是真千金大小姐啊,她有钱到什么地步?家在印尼有几个棕榈油大庄园,一年收益可以买下几条商业街,就连手上戴的表,最普通的也得一栋房子起价。”
旁听者问起:“后来呢?有在一起么?”
“有在一起,我们今天还看得到他咩?”对方调笑:“换别人早就吃上软饭,飞黄腾达啦。”
闲谈渐歪,口风混上一丝半真半假的揶揄:“其实谁知道?Lynn当面不说,背后莺莺燕燕,说不定要排到家门口吧?”
对方眼神里几分打趣,几分酸意。Ryan皱了皱眉,忍不住打断:“你们这些人真的是乱讲,Lynn他从头到尾都是公事公办,对薇薇安也很礼貌。结果就是因为太温柔才会被你们误会,拿来开玩笑。”
对方讪笑,酒桌上随手拈来的一句闲谈,对当事人倒也没有恶意,“哎呀,他就是这样,反而更让别人死心塌地。”
Ryan斜他一眼,语气坚定:“Lynn是正人君子,才不屑这种荣华富贵的机会,他说过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笑声渐渐收敛,气氛里多了几分玩笑后的心照不宣。
尹枫城沉默地听着,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冷光映着眼底。
凌晚林那笔债,他想过很多次。一座岛,赔进去的不仅是景色,更是个无底洞。利滚利,倘若夸张起来,能淹死一条鲸。
换了一般人,或许早被这笔债压得直不起腰。可凌晚林能不紧不慢,笑得风轻云淡,面对这种足够将自己债务一笔勾销的机会,转身却拒了。
一笔烂账,他偏能养出风度。是真有后手,还是心比债硬?这个人在这方面难道不是行家?一向擅以情债换钱债、仇债、甚至命债。
尹枫城想不透。就像手里攥着一张账单,上面数字越来越荒唐,欠债的那位却还能笑吟吟请你吃蟹。
他沉思着,眉宇间压着一抹难言的烦躁。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钱上的窟窿惹人心烦,还是别人的名字同他纠缠过,更使心口别扭。
两笔账搅在一块儿,全成了心里一滩糊不清的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