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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借道     七 ...

  •   七月初,夜色如墨,圆月悬空,星河璀璨。

      京畿城外百里旷野,连营无际,正是白清兰麾下五十万大军。

      自路博归降,她便挥军昼夜兼程,赶赴京畿。

      萧曦泽已破城入主,登基称帝。

      只因他以满城百姓为质,白清兰不得不暂止兵戈,令三军安营扎寨,按兵不动。

      山崖之巅,白清兰一身红衣临风而立,衣袂翻卷如燃火。

      手中一封密信,腕间停着那只海东青,名唤青羽,羽骨刚劲,体健神俊,爪如钩,喙如凿。

      她将信缚于青羽腿上,轻声道:“青羽,你是爹爹所养,哥哥也曾喂过你。你能寻到他,对不对?若寻见我哥哥,便将此信交予他。”

      言罢抬手一送,青羽振翅破风,直向京畿万家灯火而去。

      萧曦泽虽以兵夺权,却不失帝王分寸。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京畿依旧市井繁盛,夜市如昼,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一派升平气象。

      夜风微凉,拂动白清兰衣摆。

      “清兰。”

      楚熙自后而来,一身紫衣,手提食盒。

      他立在她身后,启盒取糕点,复又合上,自后轻轻揽住她腰身,将糕点递至她唇边,“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我亲手做的红豆味糕点,你喜欢的甜口,尝尝看。”

      白清兰轻嗤,“你竟也会做糕点?”

      “向韶思怡学的。知你爱吃,便讨教了手法。”

      她张口浅尝,甜香适口,淡淡道:“松手。”

      楚熙依言放开。

      白清兰执糕,望着城中灯火,慢慢食尽。

      “还吃吗?”

      “多食易积食,不必了。”

      话音方落,地面骤然震颤。

      楚熙心头一紧,地震。

      震感转瞬即逝,天地却骤变。

      风起云涌,流星破空,一道接一道坠入京畿。

      百年难遇的陨石雨,轰然砸落。

      隆隆巨响,撕裂满城繁华。

      刹那之间,惨叫四起。

      屋宇倾颓,火光冲天,瓦砾遍地,尸骸狼藉。

      方才还灯火连绵的京畿,转瞬化作人间炼狱。

      白清兰目观天象,心头一振,厉声大喝,“天助我也!即刻攻城!”

      楚熙会意,旋即传令而去。

      陨石渐歇,狂风卷着烟尘呼啸城中。

      京畿城下,虞暥银甲白马,长剑在手,厉声号令身后五十万甲士,“今日,一人头赏十钱,杀得多,赏得多。活捉萧曦泽者,封侯拜相。唯有一令——不许滥杀百姓,不许凌辱妇孺,违者,斩!”

      三军齐应,声震四野。

      虞暥长剑高举,嘶吼破云,“杀——!”

      军令如山,铁骑奔涌,步兵疾进。

      陨石已将城门砸得残破不堪,攻城锤一撞,城门轰然碎裂。

      步兵先入,骑兵后继。

      可这支新军,何曾真正记挂军纪?他们只记得赏钱,记得封侯拜相。

      一入城内,满目断壁残垣,地裂纵横,百姓死伤枕藉,哀嚎遍野。

      那些尚存一息的百姓,在他们眼中,便是行走的赏钱。

      趁白清兰、虞暥、楚熙、陌风、戚玉率军直取皇宫,乱兵当即失控。

      遇人便杀,不分兵民。

      侥幸存活的女子,稍有姿色,便被强拖硬拽,哭喊挣扎,只换得拳脚相加。

      士兵拽着她们的发鬓,拖入暗隅,肆意施暴。

      更有人冲入未塌的屋舍,抢掠财物,纵火焚屋。

      乱军之中,一人重伤踉跄,正是娄滨。

      陨石砸落旁侧屋宇,横梁倾塌,他一只腿被砸断,一只臂齐肩而断,浑身浴血,步履艰难。

      未行几步,身后士兵骤至,一刀从他背后刺入,透腹而出。

      鲜血喷涌,娄滨低头,望着那柄染透自己热血的刀锋。

      士兵抽刀而出,血肉摩擦之声刺耳。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京畿城内,暴行不止,烽火连天。

      皇宫大殿,灯火犹明,宫人奴仆早已逃散。

      萧曦泽一身白衣,端坐龙椅之上,一手捂胸,唇角带血。

      殿宇倾塌之时,他为护郑葭,以身相挡,受了不轻的伤,而郑葭安然无恙。

      郑葭紫衣入殿,上前关切,“你的伤如何?”

      萧曦泽轻咳,语气平静,“无妨。郑葭,从今日起,你自由了。收拾行装,逃吧。”

      郑葭微微一笑,“好。”

      她刚转身,虞暥已踏入大殿,身后跟着白清兰、陌风、楚熙、戚玉。

      郑葭僵在原地,面色煞白。

      萧曦泽抬眼,望见那抹红衣。

      白清兰立在阶下,英姿飒爽,容色倾世。

      他心跳莫名一乱,旋即强行压下。

      白清兰上前一步,笑意冷冽,“萧曦泽,多年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已身死,不曾想你竟踞京畿称帝。你既取蜀都、宁州,那江秋羽、谢姝、穆瑾之,你把他们如何了?”

      萧曦泽心知,一旦实言,今日无人能活。

      他已负尽红颜,不能再连累郑葭。

      萧曦泽扯谎道:“他们落入聂遥之手,我敬其风骨,令聂遥只击晕,遣人快马将他们送走了。”

      白清兰闻言,心头稍安。

      “萧曦泽,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

      萧曦泽苦笑,“是啊,连天都助你们。这是天要亡我南陌。”他看向郑葭,目光沉定,“此女无辜,是我掳来的,只因容貌有几分似海棠。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郑葭不解海棠何意,此刻却也不敢多问。

      白清兰淡笑,“我说话可做不得数,你该问问虞朝的皇子。”

      她目光转向虞暥。

      萧曦泽冷哼一声,“原来你意在复虞。可你白清兰,文不输施萍,武不输苏江酒,谋略不让虞酒卿。这般人物,最当登基为帝,福泽万民,安定天下。我实在不解,你为何不自居帝位?”

      白清兰缓缓开口,“民心无常,惟惠之怀。权者,凶器也;位者,危途也。凡人皆有贪嗔痴,权力一握,欲念便涨。涨而不止,终为其所噬。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帝王之称,名曰孤家寡人。这一路走来,为名为利,我已经失去太多爱我与我所爱之人。帝位,是踏尸骨、履鲜血而上的绝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极权之巅,唯有孤寒。过慧易夭,太强易折,我承受不起,亦不愿承受。这皇帝,不做也罢。”

      语毕,她转身而去,陌风、楚熙紧随左右。

      萧曦泽弃械投降。

      戚玉亲手废其武功,令他再无反制之力。虞暥下令,将其幽禁,严加看守。

      白清兰已将萧曦泽过往一一告知虞暥,所以在虞暥心中,此人留之必反,非死不足以绝后患。

      此次的战役在后世被称为——京石之战。

      史载:七月,虞暥以五十万军与萧曦泽相持京畿,数战未分胜负。会夜陨星坠城,暥挥师克京畿,擒诛曦泽,是为京石之战。天眷其功,盖天纵英哲,当复虞正位者也。

      三日后,蕲州刺史府大堂,临时设为刑堂。

      堂下,郦寂、赵鑫、米成、梁涵、苏娘、王舒等主犯,皆被五花大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铁链深深勒进皮肉,昔日光鲜的衣袍早已沾满尘土血污,体面尽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两侧兵卒持刀而立,甲叶铿锵作响,气氛肃杀如冰,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堂中,西桉与李裕端坐主位,罗浔立于二人身侧。

      他年仅十岁,身形尚小,可一双眼睛沉静如寒潭,不怒自威,看得堂下众犯人心惊肉跳。

      “升堂!”

      西桉一声令下,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整座大堂嗡嗡作响,更震得众犯人心胆俱裂。

      “郦寂,你身为蕲州刺史,镇守一方,却勾结奸商,侵吞赈灾救命银,可知罪?”

      郦寂面如死灰,双肩垮塌,再也撑不住半分伪装,垂首颤声道:“下官……知罪。”

      梁州刺史赵鑫亦是面无血色,瘫跪在地,一言不发,默认了所有罪状。

      轮到米成、梁涵、苏娘三人,他们虽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依旧守礼恭敬,垂首屏息,静待发问。

      罗浔上前一步,沉声开口,“米成、梁涵、苏娘,你三人主谋贪吞赈灾银,伪造天灾,罪证确凿,还不认罪?”

      米成恭恭敬叩首一礼,从容开口,“回大人,疑狱,泛与众共之,众疑,赦之。大人年纪虽轻,执掌律法,更当重证重据。我等并无贪墨之行,亦无勾结之实,还望大人明察,不可仅凭臆断定罪。”

      梁涵亦垂首正色,言辞锋利却不失恭敬,“回大人,我等商人,以信立业,以义取利,一生谨守商道国法,何曾碰过一文赈灾银?律法之道,首在公允,大人若信口加罪,恐失天下之望。”

      苏娘更是敛衽叩首,轻启朱唇,舌灿莲花,“回大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断案要凭实证,治罪要依律条。我醉春坊上下百余口,皆是良民,灾年施粥,冬日赠衣,乡邻有口皆碑。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我等辛苦经营,反遭污蔑,天下实无此理。大人年少英明,定不会冤枉良善,坏了律法清明。”

      三人一人一句,轮番陈辞,言辞恭谨,气势却步步紧逼。

      罗浔起初还能镇定应对,条理分明地驳斥,可不过三回合,便被三人联手说得节节后退,面色涨红,语速渐乱,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辩。

      他虽聪慧过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巧舌如簧、死的说成活的场面,更架不住三人轮番以礼辩法,一时间竟压不住场面,定不了罪名。

      罗浔攥紧拳头,急得鼻尖微汗,却依旧强作镇定,“你…你们休要巧言令色!”

      苏娘垂首轻声应道:“大人息怒,民女等只是据实而言,绝无巧辩之心。”

      李裕见状,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够了!尔等奸商,还敢在公堂之上巧言诡辩、蒙蔽视听!”

      话音落,李裕一挥手,衙役将熔银炉、库银、密账、行贿书信尽数抬到堂前,一字排开。

      “所有证物在此,银锭刻有户部印记,密账记有分赃明细,驿站流水、关卡人证俱全!铁证如山,尔等还要狡辩?”

      三人见到如山铁证,紧绷的防线轰然断裂,瞬间彻底崩溃。

      米成最先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地,额头狠狠砸向青砖,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鲜血直流,顺着面颊滑落,模样狼狈不堪。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涕泪横流,往日巨商的傲气与算计荡然无存,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大人饶命!陛下饶命!草民知罪,草民知罪啊!是梁涵,全是梁涵先起的头!是他拉我入伙,是他撺掇我谋夺赈灾银!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留我一条贱命,我愿散尽家财,十倍、百倍偿罪!”

      他拼命磕头,青砖地面被染出点点血痕,求生的丑陋一览无余。

      梁涵听得魂飞魄散,立刻疯了一般扭头嘶吼,铁链勒得他脖颈通红,双目暴突,神情近乎癫狂,只顾着推卸罪责,“不是我!是他米成!是他最先提出贪银毒计!我是被逼的,我是被他胁迫的!求大人明察!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啊!”

      他拼命挣扎,铁链哗哗作响,一生精于谋划、算尽人心,到了生死关头,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周全,只剩下最本能的哀嚎与恐惧。

      当苏娘看到米成和梁涵二人相互推卸责任时,心里防线也彻底垮了。

      她发髻歪斜,珠翠零落,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得花乱一片,再无半分从容。

      她匍匐在地,双肩剧烈颤抖,哭声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绝望与悔恨,“大人…民女知罪…民女悔啊……起初米成、梁涵来找我时,我本是严词拒绝的,我守着胭脂铺,只想安稳度日,是他们以暴利诱惑,以乱世生存相逼,我一时贪念,才走错了路……民女愿散尽全部家产,愿终身为奴为婢,愿世代为百姓做牛做马,只求大人饶民女一命…民女怕死,民女真的怕死啊……”

      她哭得几乎晕厥,手指死死抠着青砖缝隙,指甲断裂,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她怕的不是抄家,不是落魄,不是身败名裂,是彻骨的死亡。

      是刀起头落,是一生荣华一朝尽毁,是千里商脉化为泡影,是再也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三人互相推诿、互相攀咬、拼命磕头、涕泪齐流,一个比一个狼狈,一个比一个卑微,一个比一个绝望。

      往日里个个精明过人、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此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最赤裸、最丑陋的求生本能。

      罗浔立于堂中,身姿挺直,声清如钟,字字如重锤,狠狠砸碎他们最后一丝幻想,“你们上下通谋,空印作伪,中途换银,以石抵银,抹平痕迹,官商合谋,天灾遮罪。账可伪,痕可灭,唯有人心之贪,天理难藏!赈灾银是灾民的救命钱,你们吞的是饥民白骨,饮的是百姓血泪,今日一死,难偿其罪!”

      话音落,三人彻底瘫软在地,眼神空洞,面如死灰,连哭嚎的力气都瞬间消失。

      他们怔怔望着头顶的横梁,心中只剩一片死寂。

      他们都怕死,都想活,都舍不得半生富贵,可此刻,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必死无疑,再无生路。

      最后的宣判结果,齐州刺史郦寂、梁州刺史赵鑫斩立决。

      詹费、贺伟、汪顺、李宁革职,杖责一百、发配边境戴罪立功。

      至于京中被收买的官员,首恶赐死,余者革职留用,罚没家产。

      苏娘、米成和梁涵三人斩立决,三家全族抄没,其主导的商号产业收归国有,改为官营,继续维持地方民生。

      其余胁从富商不杀,三倍追赃,罚没八成家产,强制捐粮捐银,保留商行产业,戴罪立功。

      所有赃银赃产尽数充公,直接填补国库与睦州赈灾。

      数日后,新一批赈灾银直达睦州。

      荀泽立于长堤,望着滚滚长河,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百姓伏地叩拜,哭声震野。

      康肈以雷霆肃贪,以宽仁稳局。

      新朝不乱,国库不虚,地方不崩,民心始安。

      血债已偿,沉冤得雪。

      梁国的天下,这才算真正站稳。

      祈寿宫内,矮几之上珍馐罗列,酒肴齐备。

      满案佳肴,皆出自虞琼之手。她与司马彦相对而坐,默然对饮。

      虞琼执箸,为司马彦布菜,轻声叹道:“岁月无情,倏忽十七载。你我皆已老去。司马彦,这十七年来,你日日伴我,心中可有恨我?”

      恨吗?

      初时是恨的。

      可后来,他见遍了虞琼的脆弱——见呼延复对她百般凌辱,见她为儿子呼延铮熬尽心神,见她为虞、匈两国安宁,殚精竭虑,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人前狠厉果决,人后却被良心煎熬,夜夜被噩梦缠身。

      他犹记那夜雷电大作,她卧于榻上,泣不成声,满心都是杀业之悔。

      那一刻的她,脆弱如琉璃,一碰即碎。

      时光如磨,十七年悠悠而过,将爱恨痴怨,一点点磨平散尽。

      虞琼囚了他十七年,却未曾苛待,锦衣玉食,周全供养。

      到如今,司马彦竟不知,自己还能恨些什么。

      恨她当年下毒?可最初,是他先招惹了她。

      恨她将他软禁十数年?可呼延复薄情寡义,她一介亡国弱女,孤身入匈奴,不狠、不硬,何以自保,何以存活?

      罢了,半生已过,入土将近,爱恨早轻如烟尘。

      司马彦轻轻摇头,一声轻叹,“虞琼,我不想再恨了。往后余生,你我安稳度日,可好?”

      虞琼抬眸,眼底骤然绽开一抹璀璨笑意,轻声应道:“好。”

      二人正用膳间,内侍轻步入殿,躬身行礼,“太皇太后,新科状元康翼求见。”

      虞琼面上温柔刹那敛去,神色一沉,冷意自生。

      方才温婉慈和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位身居高位、杀伐决断的太皇太后。

      她语气沉稳,一字一顿,“令他往偏殿候着。”

      “是。”内侍躬身退去。

      偏殿之内,檀香袅袅。

      康翼身着官服,恭跪于地。

      虞琼华服高坐,倚于软榻,淡淡开口,“康卿,起来吧。”

      康翼起身,虞琼缓缓问道:“你今日见哀家,所为何事?”

      康翼垂首正色道:“太皇太后,臣斗胆进言——自古女子多为祸水。王上身边有一女,名唤贶琴,貌虽不扬,却深得王上偏信。此人不除,恐生后患。”

      虞琼心头一怒。

      她本就是女子,最厌此等偏见。

      她强压怒意,平静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当赐死,以绝后患。”康翼沉声应道。

      虞琼轻笑一声,“你既身为状元,文采自然出众。既自认忠言,为何不当面直谏王上?”

      康翼从容对答,“王上已被此女蒙蔽,听不进忠言。”

      “哦?”虞琼淡淡一挑眉,“你既知,哀家与王上早已势同水火。若哀家贸然处置贶琴,他一怒收归哀家大权,哀家便再无倚仗。你可知,如今满朝文武,已无人站在哀家这边了。”

      康翼立刻躬身,“臣深知太皇太后难处。若太皇太后肯除贶琴,臣愿誓死为太皇太后效力。”

      虞琼心中瞬间明了。

      此人要贶琴死,并非为国,而是私怨。

      她虽不知恩怨始末,却已看清此人——心胸狭隘,贪利畏死,纵有才华,亦是朝堂毒瘤,他日必为佞臣。

      她既想留给魏哲一个清明朝堂,这等奸佞,便由她来除。

      虞琼淡淡应道:“康卿,哀家已知晓。你先退下,哀家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你答应哀家的,也莫要忘记。”

      康翼大喜过望,面上依旧恭敬:“臣谢太皇太后,臣告退。”

      待康翼离去,虞琼沉声唤道:“司马彦。”

      司马彦缓步入殿,躬身听命。

      “暗中去查,康翼与贶琴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是。”司马彦应声退去。

      七月下旬,兖州风调雨顺,民生安定。

      城外田垄间,斜阳遍洒,占城稻连片金黄,稻秆挺拔,叶长而劲,在风中轻摇。

      康兮言轻叹,“顷顷紫芒摇七月,穰穰玉糁杵西风。雨暘时若关开落,歌壤谁摅畎亩忠。今年稻禾丰茂,百姓可得丰收。”

      古芷兰未作回应,转身便走,康兮言不以为意,紧随其后。

      二人入城,在街上撞见步履匆匆的罗浔。

      古芷兰上前问道:“罗浔,何事如此匆忙?”

      罗浔知二人身份非同寻常,躬身行礼,“大人,方才有位自称匈奴使者之人求见陛下。臣已核验身份,确为匈奴所遣。此事重大,臣不敢自专,已先将使者安置,正欲寻仝大人商议,不想在此遇见二位。”

      康兮言道:“带我们去见他。”

      “是,两位大人,请。”

      罗浔引二人入一家名为好运楼的酒楼。

      这酒楼前身乃鸿飞楼,本是景王苏江酒所建。

      燕国覆灭、苏江酒身死之后,旧楼拆毁,后被人重修改名好运楼,取入楼皆得顺遂之意。

      楼内宾客满座,人声喧嚷。

      二人随罗浔登至二楼,来到匈奴使者宗黎的居所。

      古芷兰自称康翼长姐,康兮言自称为康翼姑母。

      宗黎依礼相见,三人分坐案前。

      室内茶烟袅袅,绕上雕梁。

      窗外兖州城的喧嚣隐约可闻,楼内却安静异常。

      宗黎先行礼,姿态谦抑,言辞恳切,“宗黎奉匈奴王之命,出使大梁,一为通好,二为借道。大梁新立,已现大国气象,实为天授。我王仰慕大梁仁德,愿与贵国结为兄弟之邦,世世修好,互不侵犯。此次我王亲征中原,欲借道梁境,只求大军通行无碍,秋毫无犯,事毕必以重礼相报,不敢有半分逾越。”

      康兮言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抬眸时笑意微冷,语气却恭敬无隙,“使者所言甚是轻巧。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梁初立,百废待兴,民思安定,正欲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匈奴与大梁素无深交,忽言兄弟之盟,此盟之信,又以何为证?”

      古芷兰接言,“无信贸贸,必受其殃。大梁新立,如舟行沧海,唯恐倾覆。使者既言借道,《孙子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匈奴数万兵马入我梁境,旌旗蔽日,士马喧天,梁地百姓见之,岂能不惶惶不安?”

      她话锋一转,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陡然锐利,“我大梁所忧有三,一忧借道之后,匈奴驻军不退,占我关隘,侵我疆土;二忧大军过境,粮草取于梁地,兵戈扰我黎民,使流离惨状重演;三忧空盟无凭,今日称兄道弟,明日背信弃义,将大梁拖入战火。使者一句诚意,何以解我大梁三重心患?”

      宗黎不惊反笑,从容道:“二位公主明察,宗黎早有准备。我王深知大梁难处,故先以实利示诚。”

      他一声吩咐,门外侍从捧入锦盒,盒中金锭、玉璧陈列眼前。

      “白银千锭,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马五千,米粮二十万石,皆已备好。盟约一成,即刻送入梁都府库,以示兄弟之国相恤之意,正合《孟子》出入相友,守望相助之旨。”

      古芷兰淡淡抬眼,“使者这份诚意,未免过轻。大梁新造,国库空虚,军资匮乏,万民待哺,非些许金帛便可安抚。若匈奴真心结盟借道,便需拿出安邦定国之厚利。白银百万,黄金千万,玛瑙玉器十箱,锦缎万匹,米粮五十万石,另赠汗血宝马十万匹,以充军实,以济民生。如此,方称诚意,方称兄弟。”

      宗黎面色微滞,心中一沉。

      此数远超王上所定底线,应下则归国必受重责,不应则借道之事功亏一篑,而王上临行严令,务必成事,违令者死。

      他指尖微攥,片刻沉默后,终是颔首,声音沉定,“二位公主所求,虽超我王原定之数,然为两国盟好,宗黎尽数应下。只求大梁允我大军借道,秋毫无犯,永结盟好。”

      康兮言唇角微挑,冷峭一笑,缓缓道:“黄金美玉固然诱人,然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财利再多,若不能守疆护民,终是镜花水月。使者既言秋毫无犯,敢问,若匈奴士卒擅入民宅、强取财物、凌辱百姓,该当何罪?若大军逾期滞留,又当如何追责?空口无凭,不如立书为证,刻石盟誓。”

      古芷兰应声附和,语气清冽而强硬,“约信曰誓,莅牲曰盟。兄弟之盟,当立铁券,书明约法,昭告天地。须写明,大军过境,以十日为限,不得逗留;所过州县,不得入城,不得扰民;一卒犯律,就地正法,传首示众;一骑占土,即视为背盟,两国绝交,匈奴须割地谢罪。此外,大梁借道,匈奴入梁人马不得过五千,出境之时,我方核验人数,少一人,即视为另有图谋,届时休怪大梁无情。”

      康兮言道:“大梁虽新立,却不乏精兵强将。若匈奴心存不轨,大梁亦可一战。”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严谨,将大梁顾虑一一摆明,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将风险尽归于匈奴。

      宗黎沉吟片刻,抬目诚恳,语气坚定,“二位公主所言,合情合理,宗黎一一应下。大军过境,不逾五千,限时十日,违则军法处置;士卒犯禁,就地正法;不占寸土,不扰一民,违者以背盟论。此约可刻金石,可昭天地,我王绝不反悔。”

      他又补充,“粮草我军自备,不取梁地一粒;营帐皆扎郊野,不入梁城一郭。我王亲征,为天下一统,非为觊觎邻邦。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我王以信义立天下,岂肯因一时小利,毁万世根基?”

      宗黎退无可退,一应细节尽数应允,唯借道一事,寸步不让。

      康兮言与古芷兰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康兮言放下茶盏,语气稍缓,仍持警惕,“使者所言周全,然此事关乎大梁国运,非我二人可独断。容我等禀报陛下,再行定夺。你且在此安歇,大梁自会以礼相待。若陛下应允,自会召你入宫,面议盟约。”

      古芷兰唤道:“罗浔。”

      罗浔应声入内。

      古芷兰看向他,神色肃然,“此处交予你,务必妥善款待使者,严守规矩,不得有半分轻慢。”

      “臣遵旨!”

      烛火摇曳,人影明灭。

      康兮言、古芷兰起身离去。

      祈寿宫内,锦榻之侧,虞琼端坐榻沿,手中挽着一缕红绳。

      韩蕴跪坐席上,二人正相对翻绳。

      不过一根素色红绳,在指间辗转,翻出种种花样。

      虞琼玩得兴致盎然,唇角笑意盈盈,恍若豆蔻少女;一旁陪玩的韩蕴面无波澜,只默默应和,心中不解她近日的反常。

      这些时日,虞琼终日沉溺嬉乐。

      翻绳、九连环、七巧板,又召宫人斗草、对弈、投壶、射覆,常常一玩便是整日,将朝政全然搁置。

      宫人们私下窃议,“太皇太后越老越糊涂,用不了多久,王上便可收权亲政了。”

      流言传入耳中,虞琼浑不在意,依旧只顾玩乐。

      不多时,司马彦缓步入内,向虞琼行礼,将康翼与贶琴的旧怨,一五一十禀明。

      虞琼听完,只淡淡一笑,任性道:“不玩了,哀家饿了,取些糕点来。”

      候在宫外的内侍躬身应道:“是。”

      内侍退去,韩蕴收好红绳,起身扶起虞琼。

      虞琼站稳,淡淡吩咐,“司马彦,你去康府一趟,告知康翼。想杀贶琴、表忠心、求封侯拜相,皆需重金。若他想通,便入宫来见哀家。只要他忠心,哀家必不负他。”

      虞琼心中早有盘算,欲借康翼家财,填补大梁索要的贡礼。

      匈奴富商虽多,却无人肯无偿出资;百姓赋税,又动不得。

      听闻康德辞官后经商致富,康家积蓄颇丰。

      魏哲即将向梁国借道,梁国新立,正急需钱财,而世间诸事,多可由钱化解。

      虞琼便是要以康翼之财,了结大梁开出的条件。

      司马彦躬身领命,“是。”

      待司马彦离去,虞琼转头看向韩蕴,笑意明媚,“韩蕴,走,我们接着玩,去放风筝。”

      韩蕴恭敬应道:“是。”

      虞琼欣然转身而去,韩蕴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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