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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沉机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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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屋中灯火如昼。
屋内,李裕和西桉对坐椅子上,而面前的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美味佳肴,至于罗浔,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动声色。
“李兄”西桉低声叹道:“这案子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硬查,恐乱地方、动朝局。”
李裕指尖叩着案几,面色沉冷,“君命在前,纵是刀山火海,也得查到底。”
一旁,罗浔端坐灯下,默默记着。
他不说话,只看、只听、只记,可那双清澈眼眸里,已渐渐透出寒意。
而在蕲州城内,一间客栈里,仝江、古芷兰和康兮言三人对坐在椅子上,中间的桌子上依旧摆了一桌美味佳肴。
仝江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吃一边道了句,“这菜不错啊!”
康兮言没有理会,只是看了一眼古芷兰,“你对这案子怎么看?”
古芷兰轻笑一声,“官官相护,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最脆。”
康兮言指尖轻叩瓷杯,杯沿微响,目光清冷淡锐,似漫不经心,却字字带锋,“脆从何来?蕲州地界刚经地震,人心惶惶,官府又把痕迹扫得干干净净,阿芷,你初来乍到,倒比本地百姓还通透。”
“你这话,倒像是在夸我,又像是在挤兑我。”
康兮言抬眸,眼波流转,笑意浅淡却锋芒暗藏,“彼此彼此。你方才遣人去驿馆查探驿卒动向,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既都有心,何必装糊涂。”
两人言语交锋,一冷一淡,一稳一利,面上各不相让,眼底却藏着几分棋逢对手的默契与敬重。
一旁仝江夹着菜慢悠悠嚼着,眉眼散漫,一身随性不羁的气度,偏生举手投足间藏着几分利落通透。
他咽下口中滋味,漫不经心插了一句,“通透有什么用,蕲州这地方,看着干净,暗地里藏的东西,比酒楼后厨还杂。”
仝江放下筷子,指尖轻敲桌面,笑意散漫,思绪却缓缓落回白日城中酒楼。
前几日近午,蕲州城正街的一家酒楼里座无虚席,跑堂的吆喝声、客商的谈笑声混着灶间的烟火气,喧嚷得很。
他那日换了身半旧的青绸夹袍,腰间系着个磨损的褡裢,眉眼间收了几分清俊,添了些许风尘仆仆的疲惫,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却折了本的行商。
他刚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点了碗阳春面垫肚子,目光随意一扫,便撞进了斜对面桌的光景。
那桌坐着个中年男子,穿一身枣红锦缎直裰,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挂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牌,一看便是家底殷实的本地富户。
可这人的做派,却与这身行头格格不入。
他屁股像沾了火炭,坐立难安,左手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右手却在桌下不停捻着枚米行的木章。
一双眼睛更是不敢落定,频频掀帘往街口张望,每听见外面有马蹄声或衙役的梆子响,身子便要僵上一僵,眼底的惶急像藏不住的潮水,一波波往外涌。
有人叫了一声,与他打招呼,“王掌柜的,今日王记米行怎么这么早就打烊了?”
这人一声哟呵,吓得王舒满脸惊恐,似见鬼一般,但很快他就稳了稳情绪,从容应对,“今日家中有事,明天会开的。”
这人笑着应道:“好,我家中米正好没了,明日让我婆娘去你那买些。”
王舒微微颔首,“好!”
这人语毕在经过仝江这桌时,仝江拦住他花了一两银子,便向此人打听了王舒的来历,这才得知,王舒是蕲州城内最大的米商,家中的铺子名叫王记米行。
仝江心思活络,最擅逢场作戏,见状心中顿时一动。与其隔着桌子干看,不如凑上去探探口风。
仝江端起刚沏的粗茶,起身时故意脚下一绊,借着踉跄的势头,正好撞在王舒身旁的桌腿上,手中半杯茶泼出去少许,溅在了自己的袍角。
他忙不迭收住脚,脸上堆起歉意,拱手作揖,态度诚恳,“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王掌柜,小人眼拙,险些冲撞了您。”
王舒被这一撞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见是个陌生行商,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强作镇定地摆了摆手,“无妨,无妨。”
“您认得我?”王舒话音刚落,便觉失言,眼神顿时闪烁起来。
仝江要的就是这句话,他顺势拉过旁边的空凳坐下,也不客套,自顾自擦了擦袍角的茶渍,苦笑着叹气,“蕲州城里,谁不认得王掌柜?您的王记米行,那是数一数二的大字号。小人虽不是本地人,却也早有耳闻。”
他顿了顿,故意拍了拍腰间的褡裢,露出几分窘迫又带着点期盼的神色,“实不相瞒,小人姓仝,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米面、绸缎、胭脂水粉、皮草茶叶,什么赚钱倒腾什么。谁知这回走背运,半路遇上地动,货队散了,本钱也亏得七七八八。”
说着,他掀开褡裢一角,露出里面一小包精致的胭脂盒子,还有两小块卷着的皮草边角料,“您瞧,这剩下的都是好东西。醉春坊的胭脂,关外的玄狐皮,还有几船上好的陈米和雾山龙井茶,都滞在城外了。我初来乍到,不知蕲州城内哪家商铺路子广、信誉好,想寻个靠谱的东家引荐引荐,把这批货盘出去,也好凑够路费回家。王掌柜在本地商界德高望重,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王舒听到醉春坊胭脂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他盯着仝江看了半晌,似在判断真假,半晌才含糊道:“仝老板客气了,如今蕲州刚遭了灾,生意难做,我看你还是…还是趁早另寻出路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仝江故作急切,往前凑了凑,“灾年虽难,可越是这样,米面胭脂越是紧俏。王老板您做米行的,最懂行情。我听说城里有位苏娘,开的胭脂铺很有名;还有两位从蜀都来的米商,叫米成、梁涵的,手笔极大。不知这几位,可值得托付?”
他刻意装作一无所知,只是随口打听,可每念出一个名字,王舒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苏娘?米成、梁涵?”王舒喉结滚动,声音干涩,眼神慌乱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急急地摆手,“别问!别打听他们!”
“怎么了?”仝江故作茫然,“莫非这几位信誉不好?”
“不是…”王舒话说到一半,又猛地咽了回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总之你别找他们,也别再提这几个名字!蕲州这地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也不顾桌上没吃完的菜,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跑堂,便慌慌张张地往后门溜了,连掉在地上的米行木章都忘了捡。
仝江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弯腰捡起那枚木章,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王记二字,将苏娘、米成、梁涵这三个名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思绪回笼,客栈的烛光映着仝江的侧脸。他将那枚捡来的木章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
古芷兰眸光微动,拿起木章看了看,又放下,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你倒是会选路子,不扮书生扮行商打探消息。只是我倒好奇,你是怎么想到用这副身份的?”
仝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有什么难的?蕲州刚遭灾,官府查得严,一个游学的书生四处打听商号,未免太扎眼,容易惹人怀疑。可商人就不一样了,灾年求存,想盘货变现,天经地义。”
他指了指桌上的木章,“王舒是米商,同行之间打听门路、想搭线出货,再自然不过。他就算心存戒备,也不会把我这个亏本跑路的行商放在眼里,反倒容易在慌乱中露了破绽。”
古芷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康兮言也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冷肃。
仝江将酒杯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慢悠悠地问道:“我这边就摸到这些,虽没套出实言,却揪出了三个人。你们呢?查得怎么样?”
古芷兰闻言眸光微亮,思绪亦随之落回到今日白天查探。
自仝江告诉他们米成,苏娘和梁涵后,康兮言和古芷兰二人分头去查这三人。
古芷兰扮作外乡采买脂粉的客商,亲往醉春坊登门。
苏娘风姿绰约,应对得体,言谈滴水不漏。可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借梁涵、王舒、米成等人的事试探对方,想让他露出破绽,那人都只笑而不答,一心守着本分生意,半句逾矩的话也不肯说。
“苏娘嘴严得很。”古芷兰淡淡开口,语气平静,“问不出半句实话,却处处透着谨慎,绝非寻常脂粉掌柜。”
康兮言亦缓缓接话,目光沉冷,“我去见过米成、梁涵。二人自称蜀都迁来的米商,账目规整,言辞坦荡,可越是如此,越显刻意。我以查赈灾粮价为由登门,二人应对周全,却对蕲州近月粮运、车马往来避而不谈,显然心中有鬼。”
三人一时沉默。
他们初到蕲州,所知不多,未得内情,不知分赃,不知密计,只凭蛛丝马迹、人心破绽,便已窥得冰山一角。
康兮言先开口,声线沉稳,“王舒可疑,苏娘可疑,米成、梁涵更可疑。四个商人,皆与蕲州地界牵扯甚深,偏偏都守口如瓶,神色异常。”
“商人若无靠山,不敢如此。”古芷兰接得极快,语气锐利,“蕲州、梁州六名官员,一路经手赈灾银,账册完美,现场尽毁,口供一致,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天灾?”
“自然没有。”仝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补了一句,“官护商,商养官,彼此遮掩,彼此撑腰,这案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联手做局。”
康兮言与古芷兰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心意相通。
片刻后,康兮言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官府纵能伪造文书、清理痕迹,可银车一路所经驿站无数,草料耗用、人马补给、民夫支度,桩桩件件琐碎繁杂,绝非几人能尽数遮掩,必有疏漏可寻。”
古芷兰紧接着,语气清亮,直指要害,“赈灾银两数目巨大,绝非私宅能藏、私力能转,必定要借商行之手熔铸转运、洗白出入,只要紧盯商号往来账目与货物踪迹,破绽自会显露。”
仝江坐直身子,笑意收敛,一本正经,“新朝初立,以稳为先,若一味穷追猛打,必致地方动荡。唯有擒捉首恶、斩断链条、宽待胁从,方能稳控局面,彻查真相。”
三言落定,屋内灯火轻摇。
自贶琴那日跟着魏哲回宫,一连几日,她总是魂不守舍,心神不定,满脑子里都是辛楚的模样。
这日大殿里空荡荡的,并无旁人。
魏哲坐在椅上批阅奏折,贶琴在一旁伺候,人虽站着,心思早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魏哲唤道:“贶琴,贶琴。”
贶琴这才猛然回神,懵懵懂懂应了一声,“啊?”
魏哲看她一眼,问道:“你在想什么?”
贶琴连忙摇头,“没什么。”
魏哲轻哼一声,打趣道:“你不会有心上人了?”
贶琴急忙否认,“没有啊。”
魏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这些天,你睡着后,可是时不时就在睡梦里念叨一个人的名字,虽然有些模糊,但我能确定那就是人名。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贶琴,我准许你喜欢人,可你不能嫁人,更不能与你喜欢的人真心相守。”
贶琴听得糊涂,像看傻子一般瞧他一眼,“你又不喜欢我,管这些做什么?”
魏哲道:“因为你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人。日后我掌了大权,三宫六院自然会有,可那些都只是摆设,唯有你,才是我的知心人。你可以喜欢别人,甚至与他相处一段时日,可你不能真正属于他。你的人,你的命,都是我的。”
贶琴哼了一声,“失心疯。”
魏哲确实是疯了。
自从魏晴与叶胜身死,再无人护着他,他便再也单纯不起来。
这皇宫本就是吃人之地,处处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他步步小心,半点错不得。
他心中没有半分安稳,满心都是惧怕,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所以他急需一个能全然信任的人,陪他走这条满是荆棘的路。
哪怕是强留,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他也要贶琴陪着他一同闯过去。
魏哲不曾接话,只依旧低头批着奏折,平静问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贶琴想也不想,脱口便道:“辛楚。”
魏哲笑了笑,“原来是你师父。师徒相恋,本就不为世人所容,你倒胆大。”
贶琴顿时垂了眉眼,满心沮丧,“可他并不喜欢我。”
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他待我明明很好,可偏偏不喜欢我…莫非是因我身形肥胖,入不得他眼?若是我瘦下来,学他喜欢的东西,把自己变得再好些,他是不是便会喜欢我了?”
魏哲听了,淡淡嗤笑一声,手上依旧批阅奏折,语气平静,却字字通透,“被人喜爱,便一定要先变得优秀吗?你要明白,真正的心意,从不因皮囊优劣、才貌高低而定。若有人只因你出色才喜欢你,那等你平庸之时,这人便会轻易离去。我只愿往后真心待你的人,爱的是你这个人,而非你身上那些光鲜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说得实在,“我虽年纪尚轻,却也是男子,早通情事。圣贤书读过,人间冷暖也见过。今日便以男子之心对你说一句实在话——这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不求回报的情。若有男子对你掏心掏肺,连性命都肯交付,那必定是你曾在他暗无天日之时,给过他光亮,救过他于绝境。这般人,世间极少。而寻常男子,多是薄情寡义,算不得良人。你要记住,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
这番话道理虽深,可贶琴自幼因体态丰腴,受尽旁人冷眼轻贱,自卑早已刻入骨髓。
她只低着头,抿唇不语,心里半点不信——若不瘦、不优秀、不讨人欢喜,又怎会有人真心相待?
她面上听着,心底却依旧固执,只当是少年君王随口说教罢了。
魏哲见她垂头沉默,满面自卑,便不再多言,转了话头,“罢了,今日不说这些。你出使梁国一事,办得如何?”
贶琴闻言,便将自己与辛楚出使梁国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说了。
魏哲听罢,停下笔,沉吟片刻,才道:“这新立的梁国,倒是不容小觑。”
魏哲轻轻叹气,“既然梁国一时动不得,便先取中原。如今中原大乱,四分五裂,各州节度使拥兵自重,各自称王,正是夺取天下的好时机。何况你手下已聚了两万兵马,不日寻个时机,我便御驾亲征。”
魏哲这话,是故意说给门外人听的。
他虽不确定韩蕴、司马彦是否在外监视,可虞琼时常派人暗中窥伺,他这般直言,便是要让虞琼知晓,他要亲征。
但真正带兵而去的人,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贶琴。
御驾亲征一事,他早已与贶琴在私下商定,届时就由贶琴带着辛楚,司马炎和韩蕴而去。
毕竟魏哲是匈奴王上,他又是刚刚坐稳王位,年纪尚小,目标太过显眼,他若出一点事,匈奴就真的完了。
而他此番让贶琴替她征战,有两层打算。
第一,带上韩蕴与司马彦。若中原出了能一统天下的雄主,便借那人之手除掉这二人,再与雄主结盟,断虞琼左膀右臂,届时便可废黜虞琼。
只因他如今势力微弱,手中仅有两万兵马,不足以与任何一方抗衡,只能韬光养晦,借力行事。
第二,若是中原无雄主,那这一战便足以让他扬名立万,为匈奴开疆拓土,成就万世威名。
祈寿宫内,虞琼端坐在软榻之上,慢啜清茶,闲食糕饼。
窗外斜阳穿窗而入,金辉斜斜洒在她面上,将脂粉之下藏不住的细纹、岁月刻下的沧桑,一寸寸照得清清楚楚。
虞琼拈起一块糕点,轻咬一口,甜腻直冲喉间,竟齁得牙口发紧。
她缓缓放下糕碟,幽幽叹了一声,“唉…老了,连块点心都嚼不动了。若能再年轻十岁,该多好啊。”
一语落,她忽然怔怔出神,想起了年少时光。
景元十年之前,她身在虞国,锦衣玉食,万般宠爱加身。
那时她不是皇后,不是太后,更不是如今这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也不是谁的妻、谁的母,她只是虞国最娇贵的小公主。
平日里最爱琢磨吃食、调弄胭脂、裁制新衣,一手厨艺更是精妙绝伦,连宫中御厨都自愧不如。
于她而言,只要吃得香甜、妆扮得宜,一颗心便满是欢喜,再无他求。
皇兄虞容川疼她入骨,天下珍奇,但凡她瞧上一眼,便尽数送到她面前。
那时的日子,软暖安稳,无忧无虑,她只当一生都会这般顺遂幸福。
可她忘了,身为金枝玉叶,受万民供养,便要担万民安危。
景元十年,宁卿辞大败匈奴,十七岁的她,别无选择,踏上和亲之路,以一身荣辱换天下太平。
也正是从那日起,她的一生,坠入无边噩梦。
匈奴之地,蛮荒粗野,民风剽悍,茹毛饮血,哪里有半分虞国的温润雅致。
尤其是呼延复,待她极尽折辱,百般折磨,从未有过半分怜惜。
她本是娇养深宫、不谙世事的小公主,连踩死一只蝼蚁都要暗自忏悔半日,纯善柔软,不染尘埃。
可三十七年风霜血雨,硬生生将她逼成了如今这般心狠手辣、步步为营、为自保不惜染血、为权势不择手段的太皇太后。
三十七年!
她在匈奴忍辱偷生,苦苦煎熬,熬死两任君王,为儿子呼延铮耗尽心血,硬生生撑到如今,才坐上这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这高位之下,全是血泪,全是委屈,全是无人知晓的苦。
虞琼轻叹一声,单手执起茶盏,浅抿一口,缓缓放下。
不多时,司马彦缓步入内,将魏哲与贶琴在殿中所言,一字不差,尽数禀明。
虞琼听罢,面上淡淡一笑,无悲无喜,神色平静。
可片刻后,她眸光忽然柔了下来,望着司马彦,轻声道:“司马彦,你可知,在我未入匈奴之前,厨艺极好。皇兄常说,我有一双巧手,做的饭菜,天下难寻。我与你相伴多年,从未亲手为你做过一餐,你…可愿尝尝?”
司马彦闻言一愣,只觉古怪,皱眉道:“你今日怎的了?忽然要给我做饭?”
他略一沉吟,缓缓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你莫不是想下毒害死我?”
这话一出,虞琼心头猛地一酸。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滋味,只是忽然想起从前——未和亲之时,她常亲手为虞容川下厨,皇兄吃得欢喜,便赏她出宫游玩。
待她归来,若皇兄得空,还会亲自到宫门口迎她,说说笑笑,打闹嬉耍,全无半分帝王架子。
可如今,虞朝已亡,皇兄殉国,故土不在,亲人尽散。
她孤身一人,漂泊异乡,撑着一副残破躯壳,守着一身冰冷权位,细想半生,只剩满心凄凉。
越想越悲,越想越委屈,一时情难自禁,两行清泪簌簌落下,滚烫而涩。
这是司马彦头一回见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柔弱。
相伴十余载,在他眼中,虞琼向来强势冷硬、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强势到他几乎忘了,她也曾是被人捧在掌心、娇柔易碎的女子。
司马彦心头猛地一揪,又慌又乱,手足无措,忙上前语无伦次道:“虞琼,你、你别哭啊!你做了我吃便是,便是真下毒,我也一口吞下!你别哭,你一哭,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般。”
说着,他忙从袖中取出锦帕,正要递过去,虞琼却忽然伸手,猛地抱住了他,放声痛哭。
司马彦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心底最硬最冷的一处,骤然软了,慌了,乱了,连呼吸都似顿了一瞬。
听着她压抑多年、终于崩决的哭声,悲恸无助,浑身都在不住颤抖,司马彦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碎得厉害。
他轻轻回抱住她,一手缓缓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虞琼,别怕。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不管你从前有多苦,老子既然栽在你手上,这一生,便拿命护着你,绝不让人再欺你半分。”
他话音刚落,虞琼哭得更凶,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司马彦不再多言,只静静抱着她,任由她将半生委屈、半生苦楚、半生隐忍,尽数哭尽。
西桉、李裕带着罗浔,踏遍蕲州、梁州山川渡口,查遍所谓银车倾覆之地。
长河渡口水波平静,岸土平整,无倾覆痕迹、无银锭碎屑、无车辙残痕;山崩路段新路铺就,青草新生,无乱石埋车、无兵卒遗骸、无破损木箱。
所有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物证被销毁得一干二净。
提审被灾难吞没后还幸存的兵卒,口供整齐划一、语气坚定如铁,无论如何拷问,皆咬定“天灾倾覆、银入洪流”。
走访民间,百姓闭门闭户、噤若寒蝉,唯恐一语不慎,招来六官报复。
蕲州、梁州六官从容淡定,每日登门请安、端茶送水、言辞恳切,一副奉公守法、忧国忧民之态,半点破绽不露。
米成、梁涵深居简出,商铺闭门谢客;苏娘依旧坐镇醉春坊,妆容精致、举止雍容,往来应酬如常,仿佛赈灾银案与她毫无干系。
一日,西桉等三人途经蕲州酒楼,忽闻邻桌商客低语,“王掌柜近日手笔真大,又置宅院又纳妾,出手阔绰得很。”
“嘘——小声点,那是沾了大买卖的光。”
“醉春坊苏娘也稳得住,这时候了还开门迎客,气度真是常人不及。”
西桉、李裕听在耳中,心中顿时起疑,刚想上前细问,那几名商客却似怕惹祸上身,匆匆起身走了。
回到驿馆,李裕忍不住长叹一声,“现场早已被清理干净,所有人口径又一模一样,都说只是天灾,这般下去,这案子恐怕要成无头悬案了。”
西桉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早有准备,把所有能查的路子,全都堵死了。”
罗浔翻开笔记,指尖停在王舒二字上。
而端坐在屋檐之上偷听的仝江,他一边喝酒一边轻笑道:“完美到反常,便是最大的破绽。”
深夜,蕲州驿馆小院,月光如水。
罗浔独坐石椅上,借着屋檐旁挂着的花灯灯光翻卷。
连日查案,账目完美、现场干净、口供统一,一切指向天灾,可越是完美,越令他心疑。
黑影倏然落地,仝江负手而立,黑衣如夜。
他望着眼前十岁稚童,眼中难得露出赞许,“罗浔,在看什么呢?”
罗浔沉迷看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猛地抬头,当看到仝江的脸时,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才得以平静。
罗浔不解问道:“大人,您怎么在这?”
仝江想了想才随口胡诌了句,“我路过,这不是看到你了吗?就过来看看。”
“路过?”罗浔更是不解,“这里是驿馆,你路过,能来这?”
仝江闻言,尬笑一声,才摆摆手,一本正经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子断的怎么样了?”
罗浔闻言,也明白了,仝江是故意跟来的。
罗浔直言道:“没有头绪!”
仝江轻笑,“那我就送你三句真言吧,悟透,此案可破。”
罗浔起身行礼,恭敬沉稳,“请大人赐教。”
仝江轻咳几声,一本正经道:“第一句,官官相护可伪账,驿路流水难尽瞒。”
罗浔悟性极高,一点就透,他立马明白过来,银车过境,草料、人马、灯火、民夫开销,琐碎繁杂,六官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改尽全路十几座驿站流水。
仝江自顾自说道:“第二句,百万白银难私藏,必借商行洗银粮。”
一百五十万两巨银,非商号不能熔、不能藏、不能转,只要盯住商行账目,必露马脚。
仝江续道:“最后一句,新朝求稳不求乱,首恶必斩胁从宽。”
不可一网打尽,否则地方动荡;擒首恶、破链条、稳人心,方是上策。
罗浔在仝江语毕后,全都明白了,他立马笑着对仝江拱手行礼,“多谢大人指点!我全都明白了。”
仝江笑的一脸欣慰,“你呀,还太小,虽然聪明,但毕竟涉世未深,你还是要多出去历练历练,遇到的事多了,才能成长。”
罗浔应道:“是,罗浔明白了,罗浔谨遵大人教诲。”
仝江轻哼一声,“好了,我可没功夫跟你这小崽子在这瞎耽误功夫,明日一早,按照我说的去查吧,此事你若办的好,回去大功一件呐!”仝江语毕,随意的摆摆手,“走啦!”
仝江语毕,只见他身形一闪,移形换影间,人已消失不见。
次日天光大亮,金銮殿上香烟袅袅,玉阶生辉。
魏哲一身明黄龙袍,端坐龙椅之上,身姿挺拔,威仪慑人。
身旁凤椅高置,虞琼身着翟衣凤冠,珠翠琳琅,一层金色珠帘垂落,将她容颜半遮半掩,只余一抹静雅端凝的身影,隐于柔光之中。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各色官袍肃立如林,人人垂首屏息,殿内一片肃穆沉寂。
魏哲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沉声开口,打破满殿静谧,“如今中原四分五裂,兴朝太后遇刺身亡,帝王下落不明,朝野动荡,内乱不休。此乃我匈奴拓土扩疆、问鼎中原的大好时机。孤意已决,三个月后御驾亲征,朝中政务,暂由太皇太后摄政。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于雷当即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凝重,“王上三思!王上乃一国之主,身系社稷安危、万民福祉,御驾亲征凶险莫测,万万不可轻涉险地啊!”
于雷话音方落,宗黎亦迈步出班,拱手进言,“王上,中原战局纷乱,敌情难料,王上万金之躯,若有半分差池,国中无主,必生大乱。臣恳请王上收回成命,另遣良将出征!”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劝谏之声不绝于耳,皆是不愿君王以身犯险。
魏哲面色不改,语气沉稳而笃定,“太皇太后身边有韩蕴、司马彦两员虎将坐镇桓州,稳守朝堂;今随孤出征,护驾左右。再加上又有兵马督指挥使严征护驾,内外皆有依仗,何险之有?孤此行,万无一失。”
珠帘之后,虞琼指尖微顿,心头骤然一凉。
她瞬间便明白,魏哲这是要借机调离她的心腹,断她左膀右臂,削她权柄。
虞琼轻轻闭目,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于殿中。
罢了。
这江山,她守得太久,握得太累。
久到失了本心,丢了过往,到头来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这位置本就不属于她,迟早是要交出去的。
她心思未露半分,殿上却已因司马彦三字轰然哗然。
“司马彦?他不是早已战死沙场了吗?”
“正是啊!世间竟有同名同姓之人?”
“若他当真尚在人世,为何多年隐匿,不入朝堂,不为国效力?”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直至立在魏哲身侧的总管太监尖声一喝,“肃静——!”
声震殿宇,百官瞬间噤声,齐齐垂首,重新归位,大气不敢出。
可殿中老臣心忧国事,仍不肯作罢。
片刻之后,户部侍郎元禄颤出班,叩首奏道:“王上,司马将军战死之事天下皆知,如今忽言其尚在,朝野必生疑窦,人心浮动。且王上亲征,国中无君,太皇太后虽掌摄政,然兵权旁落,恐生祸端啊!”
礼部侍郎王安亦紧随出列,正色进谏,“王上,中原乱象虽可图,然我匈奴根基未稳,长途远征耗粮损兵,风险甚大。王上万金之躯,岂可轻离王都?臣恳请王上遣大将出征,坐镇国中以安天下!”
于雷亦躬身附议,“臣亦以为不可!军中粮草调度、边关布防皆需王上定夺,王上一旦离京,三军无首,恐生变数!还请王上三思!”
一时间,文臣武将接连出列,言辞恳切,苦劝不止,殿内再度一片纷扰。
魏哲端坐龙椅,面色渐沉,指尖轻叩扶手,待群臣声歇,方才抬眼,目光冷锐如刃,扫过阶下众人,语气骤然厉喝,掷地有声,“御驾亲征,孤意已决!司马彦尚在,乃是孤密令隐匿,何须尔等妄加揣测、多言置喙!再有妄议阻拦、动摇军心者,视为藐视王威,按律当斩!最后,孤派宗黎为使者,明日带着贡品出使梁国,孤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说服梁国陛下,让他为朕的军队大开方便之门,朕御驾亲征,需经过梁朝。”魏哲不容宗黎辩说,便站起身,大袖一挥,“退朝!”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小太监见状,立刻扬声唱喏,“退朝——!”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在地,俯首高呼,“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震金銮,久久不散。
次日清晨,罗浔一早便来见西桉、李裕。
少年身姿挺拔,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两位大人,不必再查银查官了,先查驿站流水,再查两州商行账簿。”
西桉、李裕一愣,随即豁然惊醒。
他们只顾盯着赈灾银专用账册,却忘了最朴素、最无法篡改的底层账目!
“速调蕲州、梁州全路驿站三月流水!”
侍从疾驰而去,半日便抱回十几捆厚册。
三人分头翻阅,不过半个时辰,惊天破绽轰然炸开!
三批银车过境之日,沿途驿站壮马减半、民夫减半、草料减半、灯火早熄。
真银重车,必耗双倍人力物力;轻车空车,才会如此俭省。
铁证如山——银车根本没载银,早已中途被换!
“好手段!”李裕拍案而起,“他们敢伪印书,不敢伪全路流水!”
罗浔紧接着道:“银既被换,必入商行。请封蕲州、梁州商会,彻查醉春坊、米梁米铺、王记米行!”
西桉当即下令,“封商行!扣账簿!围醉春坊!”
侍从倾巢而出。
半日之后,商行账簿送回。
罗浔目光如炬,一眼锁死要害。
数月之内,醉春坊、米梁米铺、王记米行,大量购入熔炉、炭料、铜锡、模具,与本行毫无干系;醉春坊暗账记有巨额不明银锭入库;王记米行更有三笔巨款直汇京官,数额、日期、人名,一笔不落!
“证据确凿。”罗浔合册,声清如钟,“银未漂没,未埋山泥,早已落入郦寂、赵鑫等六官,及米成、梁涵、苏娘、王舒之手!”
铁证已握,西桉与李裕不再犹豫,当即决定收网。
蕲州刺史府大堂,郦寂、詹费、贺伟三人,正与米成、梁涵、苏娘、王舒等人密会,商议如何应对西桉的调查。
“西桉那老匹夫,今日突然查起了驿站流水,怕是察觉到了什么。”梁涵眉头紧锁,沉声道。
米成却是一脸笃定,指尖轻叩桌面,气度沉稳,“无妨,驿站流水虽有破绽,但他们没有直接证据,定不敢轻易动我们。再说,京中的大人,也会为我们周旋。”
苏娘端坐一侧,云鬓工整,妆容精致,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轻拢衣袖,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诸位稍安勿躁。醉春坊各行铺账目清白,商路往来有据可查,熔银炉是染坊固色所用,账簿记录齐全。便是官差上门,我们也只管按规矩回话,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官场上的事,讲究的是证据,不是揣测。”
她言语从容,气度沉静,一派商界掌舵人的笃定与精明。
三人皆是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人物,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即便此刻风声鹤唳,依旧面不改色,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唯有王舒坐立不安,手心冒汗,一副魂不守舍的蠢态。
米成斜他一眼,低声冷斥,“坐直了,这点场面就慌,将来如何成大事?”
王舒哆嗦着点头,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惶恐。
就在此时,大堂外甲叶铿锵,喊声震天。
“奉圣命,查抄刺史府!捉拿贪腐案犯!”
郦寂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米成、梁涵同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却依旧端坐不动,身形稳如泰山。
苏娘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裙摆,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商宴。
士兵破门而入,刀兵林立。
西桉持剑步入,厉声喝道:“郦寂、赵鑫、米成、梁涵、苏娘,尔等勾结谋私,侵吞赈灾银,即刻拿下!”
兵卒上前锁拿。
王舒当场腿软,瘫倒在地。
而米成、梁涵、苏娘三人,肩背挺直,不挣不扎,任由铁链上身,依旧保持着体面与镇定。
米成率先开口,声线沉稳,躬身行礼,言辞恭谨,“大人明鉴。无征不信,不信民不从。我等乃是正经商人,营生合规,出入有据。赈灾银倾覆于天灾,与我等并无干系。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拿人,恐伤商心,失民心啊。”
梁涵紧随其后,亦是垂首正色,滴水不漏,“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我等守法经营,从未与地方官私相授受。大人仅凭猜测便兴大狱,传扬出去,天下商人谁敢再入梁国?还望大人拿出实证,再论是非。”
苏娘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温婉却气场十足,声音清亮动人,“大人明鉴。民女经营醉春坊数十年,行商多州,一向以信为本。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灾年以来,醉春坊数次捐粮捐物,救助流民,有口皆碑。所谓熔银藏银,纯属无稽之谈。坊中炉灶皆是染料固色之用,货品往来皆有账可查。大人若是信口定罪,不单是冤枉民女一人,更是寒了天下所有守法商户的心。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民女虽为女子,亦知清白二字重于千金,还望大人明察!”
她口齿伶俐,逻辑缜密,一番话说得情理兼备,竟让在场兵卒都微微动容。
三人皆是一脸坦荡,眼神坚定,不见半点心虚,若非早已心知肚明,谁都会以为他们是被冤枉的良民。
西桉冷笑一声,“嘴硬无妨,稍后自有证据让你们哑口无言。带下去!”
三人被押出时,依旧步履沉稳,脊背不弯。
罗浔望着三人的背影,眸色微沉。
这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到铁证如山,绝不会认。
大堂之上,罗浔缓步而出,声清如钟,“搜。仔细搜查醉春坊工坊、米梁二人米庄暗库、王记米行地窖。一砖一瓦,不得放过。”
半个时辰后,回报接踵而至。
熔银炉、未熔完的银锭、刻着户部印记的银砖、密账、行贿清单、京官往来书信……
一件件证物,被抬到大堂正中,堆成小山。
人证、物证、财证、账证,一应俱全。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