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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劫归     旬 ...

  •   旬日之后,西桉、李裕带着罗浔,抵达了蕲州。

      蕲州是第一批赈灾银失踪的第一站。

      蕲州刺史郦寂,早已带着知州詹费、知县贺伟等一众官员,在城门外十里相迎。

      郦寂年约五十,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长须,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见了西桉等人,当即躬身行礼,神色悲戚,“下官蕲州刺史郦寂,见过西大人、李大人。蕲州遭此大难,下官治理无方,致使赈灾银遗失,罪该万死。”

      郦寂言语间满是自责,眼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泪光。

      西桉面无表情,摆了摆手,“郦刺史不必多礼,我等奉圣命而来,只为查案。即刻引我们去州府库房,查验文书。”

      “是,下官早已备妥。”郦寂侧身引路,姿态谦卑。

      州府库房之内,一排排文书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分类明确。

      西桉与李裕坐镇主位,罗浔则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安静地站在一旁翻阅。

      查账,是此案的关键。

      三人逐一审阅三批赈灾银的流转记录。

      从兖州国库出库的文书,到进入蕲州的入库单,再到转运梁州的交接簿,印鉴齐全。

      那是户部的朱红大印,以及转运中途官员的私章;押解文书完备,连兵卒的姓名、马匹的数量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官员联署,郦寂、詹费、贺伟的签名,笔力苍劲,日期丝毫不差。

      时间线完美闭合,流程上无懈可击。

      西桉手指拂过那一张张泛黄的纸页,眉头越皱越紧。

      想他以前好歹也是邑都知府,虽没办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但经手的贪腐案也不少,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账目。

      “郦刺史,”西桉放下文书,目光如炬,“据你所言,银车是在蕲州境内倾覆,银两漂没?”

      “正是。”郦寂垂首,声音沉痛,“第一批银车行至长河渡口,恰逢余震,河堤崩塌,洪流卷着巨石而下,银车躲闪不及,连人带车坠入江中。第二批、第三批,皆是行至山陵地带,因地震导致山路崩塌,银车被埋,兵卒亦有伤亡。待下官带人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银箱尽毁,银两早已不知所踪。”

      “现场何在?”李裕冷声问道。

      “回李大人,”詹费上前一步,“因余震不断,恐发生二次灾害,下官已命人将现场清理,遇难兵卒的尸骨也已收敛安葬,道路亦已抢修完毕,以便后续赈灾物资通行。”

      银箱已毁、兵卒已亡、道路已塌、现场已清。

      所有的物证,都消失了。

      西桉与李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郦寂垂首而立,神色哀恸,詹费、贺伟亦低眉敛目,面色凝重,三人应答从容,言辞恳切,仿佛当真只是天灾之下无能为力的地方官。

      可无人察觉,就在这滴水不漏的对答之间,藏着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完美犯罪。

      银车自兖州出发之时,确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一百五十万个银锭,分装两千辆银车,分三批,第一次出发了八百银车,第二次出发了六百,第三次也是六百,每一箱里面装着七百五十个银锭,由朝廷官兵押解,声势浩荡,一路瞩目。

      可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踏入蕲州地界,便悄然偏离了原定路线。

      驿站驿丞早已接到密令,以前方道路震毁,特辟近路避险为由,将银车引至城郊一处废弃官窑院落。

      院落四周,早已被郦寂安插的亲信兵丁层层封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也难靠近。

      待到深夜,月隐星沉,院落内灯火通明,却被厚重黑布严严实实遮挡,半分光亮也不外泄。

      数十名精壮汉子悄无声息卸下车上银箱,撬开锁具,将白花花的银锭悉数取出,换上早已备好、与银锭重量分毫不差的青砖。

      为求天衣无缝,他们甚至以棉布层层裹砖,再装入银箱,封条、漆记、锁具尽数复刻,外观之上,分毫看不出异样。

      更狠绝的是,为掩盖车重变化导致的车辙差异,他们连夜更换银车车轮。

      新轮与原车同重、同宽、同质,绝不会在泥路上留下半点异常痕迹。

      天亮之前,众人以新土填平院内旧辙,洒水夯实,再驱牛马反复踩踏,直至车辙痕迹彻底消失,仿佛百辆银车从未在此停留过半分。

      这般周密手笔,绝非蕲州、梁州六名官员独力可为。

      此案真正操盘之人,乃是以米成、梁涵为首,联合苏娘共谋的庞大商团势力。

      米成、梁涵本是蜀都的米商巨贾,昔日因得罪谢玉松,八成家产被其巧取豪夺充公。

      二人虽剩两成家产,足以富贵半生,却咽不下这口恶气,更在蜀都无立足之地,遂携资流亡兖州,意图借新朝初立的混乱,干一票惊天动地的买卖,彻底翻盘。

      而苏娘乃是兖州城内的胭脂行翘楚,其名下醉春坊分号遍布蕲州、睦州、梁州三地,昔日燕国还在时,生意鼎盛,连宫中贵君史君,亦或王侯将相的正夫亦多有使用。

      奈何燕国覆灭,近年来又天灾频发,民生凋敝,醉春坊日渐萧条,苏娘正愁维持商号、保全数百人手生计,恰逢其会,便一头扎进这场阴谋之中。

      这场惊天贪腐,始于米、梁二人精心设计的拉拢勾结。

      苏娘出密道、出人手,以胭脂铺跨州网络为隐秘掩护;米成、梁涵则定计布局、调度人手,负责熔银、藏银、洗白、转运。

      赃银分配早有定规,蕲州三官分三成,梁州三官分三成,苏娘与米、梁二商共分两成,余下两成,尽数用以打通京中关节,铺就后路,以求万全。

      银车入梁州后,刺史赵鑫、知州汪顺、知县李宁早已与郦寂等人暗通款曲,官官相护,彼此照应,如法炮制,再换再分。

      六官勾结一气,互为靠山,互为屏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敢轻易反水,谁也无法独自脱身。

      此事一开,利欲熏心之下,越来越多地方商人见风使舵,纷纷依附这条黑色链条。

      其中便有蕲州城内最大米商王舒。

      此人贪婪愚钝,眼馋巨额利益,哭求入伙,米成本欲拒绝,却被梁涵以多一人多一份力劝下。

      数日后,当八百辆装满青砖的银车抵达睦州,荀泽满怀期盼开箱验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堆冰冷乱石。

      可沿途两州六府的账册之上,赫然写着——如数转交,交接无误。

      他百口莫辩,唯有望着乱石堆,心如刀绞。

      这伙人胆敢在新朝天子眼皮底下鲸吞一百五十万两赈灾银,倚仗的从不是一时侥幸,而是一张自上而下、州州相连、官官相护的严密巨网。

      蕲州刺史郦寂、知州詹费、知县贺伟,梁州刺史赵鑫、知州汪顺、知县李宁,六名地方主官皆是新朝新晋任用,本应恪尽职守、抚境安民,却早已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赈灾银路线途经两州,每一道关卡、每一次交接、每一份文书,皆由六人联手伪造、联署背书,结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一人出事,六人同担;一人安稳,六人同富。

      他们深知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只要将账目做死、现场清光、口供统一,即便朝廷心生疑窦,也难以攥住实据。

      为求万无一失,六人还暗中互相监视、彼此牵制,分赃均匀,钳制严密,确保无人敢中途反水,无人敢私吞独食。

      赈灾银一成一成拆分,层层下发,从州官到胥吏,从驿卒到兵头,人人有份,个个沾利,整条链条被喂得滴水不漏,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第一时间传回州府。

      而真正操盘全局的,便是米成、梁涵、苏娘三人。

      米成、梁涵人脉遍布天下,深谙官场规则,负责定计、调度、熔银、藏银、洗白转运;苏娘则以醉春坊为掩护,凭借遍布三州的商号网络,搭建起比官方驿路更隐秘、更迅捷的运输线与情报线。

      胭脂货车穿行州府,无人盘查;脂粉掌柜出入官衙,无人设防。

      赃银藏于车厢夹层、货柜暗格、染坊地窖,一路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为彻底锁死局面,米、梁二人不惜花重金,暗中收买户部新晋主事小吏,提前窃取朝廷拨银数额、出发时辰、押运路线、押官姓名,让郦寂、赵鑫等六官提前布防、提前清场、提前伪造天灾现场。

      京中几位新晋官员皆是出身寒门,受银钱笼络,在朝堂之上刻意遮掩、刻意缓查,刻意将贪腐引向天灾难料,硬生生把一场人祸,包装成天意使然。

      上有京官遮掩,中有六官联署,下有商人运银,外有百姓噤声,李裕等人便很难查到其中猫腻。

      郦寂依旧垂首恭立,语声沉痛,詹费、贺伟亦面色沉肃,半分破绽不露。

      西桉、李裕越查越是心惊。

      他们面对的,从来不是零散贪官,而是一州一府、官商一体、上下通吃的完整利益集团。

      一旁,罗浔缓缓合上册子,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未发一言,却将一切尽收心底。

      那过于完美的文书,那三位官员眼底一闪而逝的镇定。

      梁国一行毕,辛楚携贶琴返桓州。

      贶琴归途,由茶尔贴身护送,辛楚则早已孤身先行。

      行至半途,一支飞镖陡然破空而来,疾如狂风,快似奔电。

      镖身旋舞如寒星,穿云破雾,直取贶琴心口。

      贶琴骤逢凶险,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连连后退。

      飞镖即将及身之际,茶尔眼疾手快,右手拔剑,凌空挽出一道凌厉弧光,反手横剑一挡,将飞镖稳稳截住。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飞镖撞在剑身上,应声坠地。

      飞镖方落,屋檐之上倏然掠下一道蒙面黑影,足尖点檐,飞身而至。

      黑衣人落地瞬间,街边百姓惊惶四散,商贩顾不得收拾摊子,攥着银钱仓皇奔逃,转瞬间,整条长街便空无一人。

      茶尔侧身挡在贶琴身前,沉声低喝,“寻个地方藏起来,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拔剑出鞘,手腕一抖,长剑带着破风啸鸣直劈而下。

      这一剑朴实无华,剑光迸射如匹练横空,剑气森寒似寒霜覆体。

      剑势落下前,周遭气流已被牵动,尘沙微卷,光影骤暗。

      那股沉猛力道,宛若惊雷在咫尺间炸响,直压茶尔面门。

      茶尔不敢硬接其锋,足尖点地旋身迎上,于毫厘间避开剑锋。

      他手腕轻转,长剑顺势划出圆融弧光,剑花乍开,瞬间卸去对方霸道的冲力。

      随即茶尔剑法陡变,飘逸灵动中藏着凌厉,衣袂翻飞间,剑影交错如骤雨,招招直逼黑衣人破绽。

      黑衣人横剑格挡,“铮”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两人各自退后半步。

      他攻势不减,长剑横扫,剑气如虹贯空;茶尔手腕翻折,以柔克刚,剑光熠熠如游龙出海,堪堪架住攻势。

      二人身形交错,快如闪电。

      黑衣人剑势沉猛刚硬,每一击皆挟风雷之势;茶尔剑法轻盈迅捷,剑舞翩跹,剑光流转似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险为夷。

      剑光凛冽,纵横四方,二人在空荡长街上拆招换式,每一次剑刃相触,都激荡起层层气浪,身姿翩然,步步生锋。

      交手不过十数招,黑衣人并未恋战,与茶尔拆至平手便抽身掠起,纵身飞掠,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茶尔见黑衣人离去,并未追赶,转身去寻贶琴。

      他先寻遍街角巷口,虽不见人影,却寻到了昏迷的辛楚,辛楚额角上淌着血,很显然,是被人从身后偷袭给砸晕的。

      茶尔瞬间明白,对方故意引人与他缠斗,只为趁机下手,劫走贶琴。

      洞悉动机后,茶尔将昏迷的辛楚安置在客栈后,当即转身,快步回宫。

      夜色如墨,深宫寂寂,唯有几盏昏灯映着雕花纱窗,将廊下影影绰绰拉得悠长。

      猝然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划破了沉沉夜静,惊得满宫宫人屏息垂首。

      宫殿门外,满地瓷片狼藉,宫女太监尽数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殿内,茶尔垂首跪地,身姿端稳,不卑不亢。

      魏哲端坐其上,声线冷厉如冰,“给孤找!便是将桓州翻个底朝天,也务必把人寻回来!”

      茶尔沉声应诺,起身恭行一礼,旋即躬身退下,步履沉稳,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次日清晨,曦光穿窗而入,落在破败屋舍的草堆上,暖得微尘轻扬。

      床榻上的贶琴缓缓睁开眼,一时茫然,待看清周遭,才惊觉自己身处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之中。

      地面铺着凌乱稻草,身下床板破旧不堪,被褥污损发潮。

      但还好,窦娘也不曾给她一个好住处,所以,她也住惯了这般寒酸简陋,倒也不觉难熬,只心头隐隐发慌。

      她刚撑着身子坐起,木门便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推开。

      贶琴瞬间绷紧了身子,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袭青蓝长衫,手执折扇,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气度端雅。

      是康翼。

      正是此人与孙超合谋,孙超引开茶尔,康翼打晕辛楚后,趁机将她掳走,只为报昔日她骗走银钱之仇。

      贶琴心头一紧,吓得浑身发僵,气息都乱了几分,声音发颤,“康公子…若是为了银钱,我现下便还你,求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康翼心中本就因那笔银钱记恨,面上却故作不屑,冷冷嗤笑,“些许俗财,本公子何曾放在心上?你如今是王上跟前最亲近的人,若肯做我眼线,时时禀报王上动静,我便饶你不死。”

      贶琴虽怕得魂飞魄散,骨子里却有几分执拗,咬着唇硬声道:“我绝不答应。王上于我有恩,是我性命里的贵人,我断不会背叛他。”

      康翼闻言,笑意更冷,满是轻蔑,“贶琴,你也不瞧瞧自己身形,凭你这般模样,也妄想攀附王上?不过是山鸡妄作凤凰梦,可笑至极。”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绣纹精巧的锦盒,缓缓掀开,盒中一点暗红,触目惊心。

      “此乃鹤顶红,见血封喉。你既不肯依从,便只能去死。”

      生死悬于一线,贶琴心跳如擂鼓,浑身发软,哪里还顾得上骨气,慌忙颤声求饶,“我答应!我做眼线!求你别杀我!”

      康翼眸色阴鸷,“我信不过你。”

      话音落,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乍现,刃身冷冽如霜,映得贶琴面色惨白如纸。

      刀锋逼近一瞬,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衣蒙面身影如惊鸿掠影,破风而至。

      那人掌法凌厉却收放有度,招式沉稳,显然顾忌康翼朝廷命官的身份,并未下死手。

      只一掌轻挥,劲风骤起,尘土飞扬,康翼手中短刀咔嚓一声断作两截,人也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稻草堆上,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身前枯草。

      康翼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胸口剧痛,气息紊乱,心知对方武功远胜自己,孙超又不在身侧,硬碰硬唯有死路一条。

      他咬牙擦去唇角血痕,再不恋战,狼狈转身,踉跄逃去。

      黑衣人待他走远,才缓缓摘下面罩,露出清峻面容——正是茶尔。

      他回身对着贶琴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姑娘,王上命属下接您回宫。”

      贶琴望着他,轻声问了一句,声音细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他…可知我不见了?”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道低沉温润、磁性醇厚的声音,轻缓落进耳中,“知道。”

      门帘微动,那抹熟悉的青衫身影缓步走入,眉目温和,正是辛楚。

      贶琴一见是他,心头骤然一暖,连日惊惧尽数散去,竟生出几分贪恋,不愿再踏入那座规矩森严、步步拘束的深宫。

      她侧过头,对茶尔轻声道:“劳烦你回去复命,就说我暂且不回宫,稍待几日,自会回去。”

      魏哲只命寻回贶琴,并未强令即刻带回,如今人安然无恙,茶尔自无异议,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必一字不差回禀王上。”

      说罢,躬身退去。

      屋内只剩二人。

      贶琴心头欢喜,缓步走到辛楚身前,指尖微颤,下意识想轻轻触碰他的衣袖,亲近之意藏都藏不住。

      可辛楚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那一下轻描淡写的避让,落在贶琴眼中,却如冰水浇头,瞬间凉透四肢百骸。

      他…是厌了我吗?

      她指尖僵在半空,窘迫地缓缓收回,垂着眼,不敢再看他。

      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欢喜,转瞬被自卑与不安压得死死的。

      辛楚并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起伏,只温声道:“你该回宫的。”

      一句平淡话语,却让贶琴心头更沉,仿佛被人轻轻推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她生性敏感,惯于从细微处揣测人心,一点疏离,便能让她胡思乱想,辗转难安。

      辛楚见她沉默,又缓声补了一句,语气温柔依旧,“不过,你若想在外暂住几日,也无妨。”

      他展颜一笑,眉眼温和,一如往日。

      可贶琴的心,却早已沉到了底。

      她默默低下头,指尖攥紧了衣角。

      她喜欢辛楚。

      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耐心,喜欢他待她的那份与众不同。

      于自幼缺爱的她而言,这份暖意,是她穷尽一生都想抓住的光。

      只是贶琴心性素来如此,她对人心的靠近,向来带着几分隐秘的执拗与试探。

      她倾慕之人待她温和、待她疏离、待她若即若离时,她反倒心生欢喜,步步趋近,一心想要征服这份难得的暖意,如同攀折崖边一枝可望而不可即的花,越是难近,越是心折。

      可一旦那人真心倾付、情根深种,将满腔温柔尽数捧到她面前,她反而会骤然心生怯意,只觉这份深情沉重如缚,再无半分心动,只剩满心惶然与逃避,渐渐疏远,悄然抽身,直至彻底远离。

      她渴望被爱,却又惧怕被爱;渴望靠近,却又畏惧深陷。

      若有朝一日,辛楚真的对她动心,愿护她、娶她,将她纳入安稳余生,她反而会慌,会逃,会觉得那温柔不过是另一种无形的牢笼,会下意识抽身而退,亲手斩断所有念想。

      只是此刻,她还未得到,便拼了命地想靠近;可一旦快要得到,她便会本能地退缩、回避、自我否定。

      她望着辛楚温和的侧脸,心头悄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能瘦下去,若能不再这般臃肿笨拙,或许,他便不会再这般疏远她了。

      哪怕这份心意,她自己都不敢全然承认;哪怕这份喜欢,从一开始,便注定带着怯弱、卑微,与挥之不去的回避。

      夏夜的雨兀自滂沱,空中电闪雷鸣,隆隆雷声穿透殿宇,大殿之内却灯火辉煌,烛火映得四壁通明。

      大殿正中央,耿浩双膝跪地,对着高坐龙椅之上的魏哲俯身叩首,牙关紧咬,字字切齿,“王上,太后嗜杀成性,暴虐残忍,早已不配居后位。臣愿为王上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定竭尽所能,助王上早日夺回政权。”话落,他再度重重叩首,朗声高呼,“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耿浩对魏哲这般忠心,实则藏着私仇。唯有太后失势,他才有手刃仇敌的机会。

      龙椅上的魏哲听着这番剖白,眼底泛起满意之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耿浩,孤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放心,若有一日孤亲掌大权,定不负你。”

      耿浩再行一礼,声音恳切,“多谢王上!”

      魏哲轻轻摆手,“退下吧。”

      耿浩缓缓起身,躬身垂首,恭敬地转身退出大殿。

      他离去后,候在殿外的茶尔躬身入内,对着魏哲行完礼,先是禀明贶琴安然无恙的消息,又将贶琴欲转达给魏哲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魏哲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语气瞬间温和了几分,“她没事就好。”顿了顿,他又道:“等孤得空,便亲自去接她回宫。”说罢,目光看向茶尔,吩咐道:“届时你去备些糕点,要甜而不腻、清爽适口的。”

      茶尔垂首应道:“是!”

      应声毕,便躬身转身,缓步退出了大殿。

      聂雨死后,萧曦泽令全军为他守丧三日,便拔营起程,率军直奔遂州。

      可遂州城虽无节度使镇守,守城将士却死战不退,城墙坚固,布防严密,一时难以攻克。

      于是,他绕过遂州,转攻端州。

      此时的端州早已乱作一团。

      城外五千兵马云集,虎视眈眈;城内节度使苍屹,因过度进补,又因肥胖缠身疾病,竟活活病死在了床榻之上。

      苍屹一死,他所征的新兵作鸟兽散,各自回家;老兵们见朝廷混乱,又觉得苍屹靠不住,也纷纷结队离去,投奔旧主。

      端州城防瞬间空虚,萧曦泽兵不血刃,顷刻间便拿下了全城。

      端州百姓惊恐万分,全都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萧曦泽下令,凡百姓归顺,秋毫无犯。

      他言出必行,入城后,城中街道虽空无一人,却没有一间房屋被毁,没有一个百姓伤亡。

      萧曦泽入主端州后,每日派人巡查城中,目光所及,下一站直指京畿。

      与此同时,益州城外。

      白清兰一袭红衣,骑白马立于城下。

      她身后,陌风、楚熙、戚玉、虞暥四人各骑黑马,紧随其后。琉璃则独自先行返回了遂州。

      城楼之上,路博望见白清兰与楚熙,瞬间汗毛倒竖,心跳如擂鼓。

      先帝不是已经驾崩了吗?为何还会在此?

      他不敢迟疑,立刻决断,快步跑下城楼,打开城门,迎接先帝与凤兰皇后。

      城门洞开,两列士兵肃立两侧。

      路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线发颤,“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白清兰轻哼一声,挑眉问道:“路大人,莫不是眼花了?这哪有什么陛下?”

      路博一愣,望向楚熙,姿态放得极低,“那这位是?”

      白清兰轻笑,语气平淡,“不过是与先帝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先帝早已薨逝,入了皇陵。路大人难不成相信起死回生之说?”

      路博心头一紧,知道这尊大神得罪不起,连忙跪地赔罪,“是是是,皇后娘娘说得极是。是臣糊涂,看花了眼,认错了人,还请娘娘恕罪。”

      白清兰冷眼扫过城下将士。

      穆家军老兵与新兵混杂一处,气势散乱。

      她冷声下令,“穆家军老兵,出列!”

      话音落,不少士兵应声走出队列,聚集成三千余人。

      白清兰神色漫不经心,淡淡问道:“还认得本宫吗?”

      这些老兵本就对楚熙与白清兰心悦诚服,闻言纷纷跪地,手中长矛哐当落地,整整齐齐,声响连成一片。

      众人异口同声,声震四野,“愿为娘娘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幕,让跪在地上的路博暗自庆幸。

      还好开了城门迎她入城,否则若真开战,这三千老兵一旦反水,自己便危在旦夕了。

      白清兰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做过军队指挥使的,上前来。”

      三千人中,三人应声向前,膝行几步。

      白清兰打量一眼,为首一人身材高大,体格壮实,肤色黝黑;另外两人,一个中年模样,身材中等,脸上留着短胡茬;最后一个身形瘦削,面色刚毅。

      白清兰问道:“你们三人,叫什么名字?”

      人高马大的汉子率先回话,声如洪钟,“回娘娘,小的付二,参见娘娘。”

      骨瘦如柴的那人接口,“小的盛典。”

      留胡茬的中年人道:“小的海三。”三人齐声道:“参见娘娘!”

      白清兰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很好。从现在起,这五十万大军便归你们三人掌管。三日内,给本宫练出一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队伍。听清了吗?”

      三人躬身行礼,齐声应道:“是!”

      白清兰不再多言,马鞭一扬,“驾!”

      骏马吃痛,四蹄翻飞,疾驰而去。

      风吹动她的红衣,衣袂飘飘,英姿飒爽。

      楚熙等四人随即策马,紧随其后。

      待他们走远,三千名士兵才缓缓起身。

      见路博也转身离去,新兵们才敢私下小声议论,言语间满是轻佻。

      “那就是凤兰皇后啊?真是生得太美了!”

      “美也不是你的!”

      “俺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还有皇后身边那男人,细皮嫩肉的,虽是男人,可长的比女人都俊,腰也比女人还细。”

      “谁说不是呢?皇后娘娘的皮肤,那叫一个……什么词来着?弹什么破的?”

      “笨死了,那叫吹弹可破!不过那男的也不错。皇后娘娘咱们得守规矩,但那男的,要不兄弟们今晚去把他给办了?”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好啊!老子好久没见过这么俊的人了。皇后娘娘咱们是没戏了,但这男的,今晚就给他下药,扒干净了……”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刀光劈下,一滩鲜血飞溅三尺。

      一声凄厉的闷哼戛然而止。

      盛典手起刀落,直接割掉了那士兵的舌头。

      付二厉声喝道:“你们这群臭丘八,都给老子听好了!凤兰皇后以及她身边的人,是你们这群烂泥高攀不起的贵人!这几日城中抢掠,你们放肆够了,便别不知天高地厚。方才进去的人,个个都是你们的主子。谁再敢乱嚼舌根、对主子不敬,别怪老子不顾同袍之情,第一个杀了他!”

      海三也厉声附和,一声怒吼震得众人一哆嗦,“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战战兢兢,齐声应道:“明白了,明白了!”

      海三下令,“所有人,列好队形,跟我出城!”

      众人连忙应和,“是是是!”

      一时间,众人纷纷起身,整理队列,整肃军纪。

      六月暑气蒸腾,好在辛楚家府内树木繁茂,推开屋窗,便有丝丝凉风穿窗而入,扫去几分燥热。

      窗下矮几上摆着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当,菜品色泽鲜亮,全是辛楚亲手烹制。

      贶琴坐在蒲团上,抬眸望着辛楚,满眼不解,“师傅,你居然会做饭?”

      辛楚唇角微扬,浅浅一笑,“我从前只会领兵打仗,从不懂厨事。后来历经变故,尤其是失忆那段日子,学不会做饭,怕是早已饿死了。”

      贶琴听着,心头顿时涌上心疼,轻声问道:“师傅,我能不能听听你的故事?”

      辛楚这一生跌宕起伏,波折不断,从前的他性子绝非这般温和,是历经世事磋磨,才慢慢沉淀下来。

      那些往事于他而言满是痛苦,是他不愿触碰的过往。

      如今这般平淡安稳的日子,虽无波澜,却满是幸福,他贪恋这份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朝堂纷争,只有一日三餐、四季相伴的寻常时光。

      他轻轻轻叹,“傻丫头,过去的事都已翻篇,人,总要向前看。”

      师傅不愿说,贶琴便不再多问,笑着点头,“好,师傅,那我们都忘掉过往,往后都好好活。师傅从前受了太多苦,以后的日子,我陪着你好不好?”

      辛楚轻笑一声,“可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贶琴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不愿嫁。”

      “缘分可遇不可求,你只是还没遇到心仪之人罢了。”辛楚温声道。

      贶琴不再答话,只是默默扒着碗里的饭菜,心头思绪翻涌。

      贶琴与辛楚这般相伴了十日,日子过得同寻常百姓家无二。

      贶琴自小在窦娘的严苛管教下,早早便会烧火、洗衣、做饭、打理农活,针线活也做得极好。

      白日里,她刺绣种菜、喂鸡喂鸭、洗衣备餐,辛楚便在一旁搭手打下手,两人说说笑笑,一日时光转瞬即逝,入夜后便各自回房安歇。

      这夜,月明星稀,贶琴躺在榻上,薄被覆身,脑海里全是这十日与辛楚相处的点滴,并非那些平凡琐事,尽数是辛楚的模样。

      他对她的笑,待她的温柔,还有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

      每每想起,她的嘴角便不自觉漾起甜甜的笑意。

      十日刚过,家府便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是魏哲,身旁跟着手提糕点的茶尔。

      他是偷偷出宫的,先在竹云寺落脚,由于玉接待,收拾妥当后,才由于玉领着来了家府。

      到了府外,贶琴闻声出来接待。

      魏哲让茶尔在门外等候,自己提着糕点入内。

      如今的贶琴,在辛楚的教导下,早已学会待人接物。

      从前有客来访,她只会窘迫地低头,不善言辞,更不懂端茶待客;此刻却能大大方方地为魏哲引见师傅辛楚,引他落座,奉上茶水、点心与鲜果,这些礼数,全是辛楚悉心教她的。

      矮几前,贶琴与魏哲相对而坐,魏哲温声笑道:“贶琴,听闻你遭歹人劫持,我忧心不已,还好你平安无事。”

      贶琴应声,“多谢你关心,王上……”

      “在宫外不必称我王上,太过生分,往后在外,叫我魏哲便好。”魏哲打断她。

      “好,魏哲。”

      “此次遇险,你可看清劫持你的人是谁?”魏哲问道。

      贶琴毫无迟疑,脱口而出,“是康翼。我从前骗过他的银钱,他一直不肯放过我,如今他已归顺太后,想利用我来加害你。”

      “我知道,茶尔早已告知我。”魏哲神色微正,“其实我只想问你一句,若是性命垂危之际,你真的会背叛我吗?”

      这个答案于他而言至关重要,他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实在不愿被自己视作亲近的人背叛。

      贶琴一脸坦诚,坦然应道:“贪生怕死,本就是人之本性。魏哲,你待我极好,若非走到绝路,我绝不会背叛你。茶尔既把那日的事告诉你,你该清楚缘由。康翼以我的性命相逼,生死关头,我假意答应帮他监视你,只是权宜之计,本想寻到机会就脱身,幸好茶尔及时救了我。但我向你保证,即便我真被他控制,我也只会把无关紧要的事说给他听,你的重要机密,我半个字都不会泄露。做人要讲良心,违背良心的事,我绝不做。”

      魏哲细细思量,觉得她说的在理,人在濒临死亡时,求生本就是本能,何况贶琴本性善良,他信她即便受制,也不会对自己下死手。

      魏哲开口道:“我不怪你,只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永远别骗我;第二,永远别离开我。”

      贶琴直言回绝,“这两件事我都做不到。我本就爱说些小谎,再者,陪你一辈子太久了,我日后也有自己的生活。”

      魏哲以为她是怕被自己束缚,又放缓了要求,“那便这样,小事上你可瞒我,大事绝不能欺瞒;等我亲掌朝政,每隔一段时日便放你出宫游玩,再赐你权势、地位、金银,你陪我一辈子,且终身不嫁,如何?”

      贶琴闻言,瞬间喜笑颜开,眼睛都亮了,“一辈子有享不尽的权势钱财,还能随时出宫游玩,你说的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魏哲笃定道。

      贶琴当即笑着应下,“可以,我答应你!”

      看着她这副满心欢喜的财迷模样,魏哲无奈轻叹,摇了摇头,“你啊,真是个小财迷。”随即正色道:“你该跟我回宫了。”

      贶琴轻轻点头,“好,我去跟师傅道别。”

      “去吧,我在门外等你。”魏哲应道。

      贶琴起身,转身走向后院。

      游廊之中,辛楚与贶琴并肩缓步而行,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浅浅映在白玉栏杆上。

      贶琴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几分不舍,“师傅,我要回宫了,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保重。”

      辛楚眉眼温和,笑着叮嘱,“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宫里也要多加小心,别让我担心。”

      “好,那我走了。”贶琴垂眸说道。

      “去吧。”

      贶琴转身迈步离去,辛楚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的身影走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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