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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折戟     康 ...

  •   康肈建立大梁以来,国势日盛,民生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这日清晨,兖州城内人山人海,街巷喧阗,一派升平气象。

      崇元殿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齐聚殿廷。

      这些官员皆是古芷兰、康兮言、康钰等人精心选拔,经层层考核而入朝的贤才。

      朝中不拘男女,唯才是举,风气清正。

      龙椅之上,端坐的是仝江。

      他一身明黄帝袍,头戴冠冕,面容白皙俊朗,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康肈则扮作侍卫,立在一侧暗中学习。

      他初为开国之君,今日北狄使臣来朝,心中尤为紧张,故而请仝江暂代帝位,自己在旁观摩理政之道。

      大殿中央,辛楚一身蓝衣,立得笔直,不卑不亢。

      他身旁站着一位紫衣华服、身形微胖的女子,正是贶琴。

      辛楚上前对仝江跪拜行礼,贶琴亦随之屈膝。

      “外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仝江淡淡开口,“免礼。”

      二人依礼起身,肃立殿中。

      崇元殿内香烟缭绕,文武分列左右,气氛肃穆如临战阵。

      辛楚虽行臣子之礼,目光却锐利如刃,不见半分怯意。

      贶琴立在旁侧,指尖微紧,紫衣之下身形微颤,垂眸敛神,将满心紧张压在心底。

      仝江高居御座,冕旒轻晃,难掩眸中沉静锋芒。

      康肈隐于侍卫之列,指节暗攥,见来者气势逼人,心已悬至半空。

      辛楚抬眸,朗声道:“外臣辛楚,奉吾王之命,前来恭贺大梁新立。只是一路所见,梁国仅有六州一城,民生初复,兵甲未精,府库尚虚。敢问大梁君臣,以一隅之地,处四战之境,凭何立足?凭何称尊?又凭何与匈奴平起平坐?”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李裕率先出列,儒风凛然,朗声驳斥,“贵使此言差矣。《传》曰,王者之兴,在德不在险。昔日汉高祖起于汉中,光武兴于河北,皆以数州之地,终定四海。国之强弱,不在疆土广狭,而在民心向背。我主登基以来,轻徭薄赋,赈民救困,劝课农桑,百姓归心如水,此乃天命所归,岂在疆域大小?”

      辛楚轻笑一声,言辞锋利,“民心?空谈民心,不过纸上谈兵。《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大梁疮痍未复,百姓尚且衣食不足,何谈民心稳固?不过是君上自欺罢了。”

      李桓跨步出列,声如洪钟,“贵使莫小觑天下人心!商汤以七十里而王天下,文王以百里而臣诸侯,皆因积德累仁,救民水火。我主亲耕籍田,与民同苦,睦州施药,兖州放粮,如此仁君,千古难觅,岂徒以兵革论高低?”

      辛楚淡淡回击,“仁政可安民,不可安疆。《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无精兵强将,仁政不过待宰之羊。宋襄公行仁义而兵败身死,徐偃王倡仁德而国破族亡,前车之鉴,大梁诸公岂会不知?”

      郑泽、崔濡双双出列,“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大梁修德行仁,选贤任能,兵精而不黩武,粮足而不欺凌,此乃王道,非先生所言之霸道。”

      辛楚扬眉冷笑道:“王道?乱世之中,王道一文不值。周室行王道而天下分崩,强秦行霸道而一统九州。实力不济,空谈王道,不过自取其辱。”

      卢清睿、王䧂接连上前,引经据典,历数古来以仁得国、以暴失权之例。

      辛楚却句句紧逼,以乱世生存之理层层驳斥,数语之间,便令二人语塞退下。

      王鹤远、韦嗣、杜锦年轮番上前,或论律法,或论经济,或论兵备,皆被辛楚引经据典、借力打力,一一驳倒。

      殿中文武大臣轮番出战,数十回合下来,竟无一人能压过其锋芒,个个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辛楚环视殿内,唇角微扬,声音朗朗,“世人皆言大梁新立,人才济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今日一见,不过是一群只会引经据典、空谈仁义的腐儒。如此人物,也配称朝?也配与匈奴分庭抗礼?”

      康肈在阶后急得额头渗汗,双拳紧握,但碍于身份不便出言。

      贶琴更是心胆微颤,恨不能缩起身形,只盼这场唇枪舌剑早日了结。

      辛楚见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应对,目光陡然上移,直指龙椅,语气愈厉,“陛下身为大梁之主,眼见臣下受辱,却端坐殿上默然不语,莫非是默认大梁国力孱弱,不配与匈奴平等相待,只能俯首称臣、岁岁纳贡?”

      殿内一寂,落针可闻。

      仝江缓缓抬手,轻扶冕旒,豁然起身。

      龙袍垂地,声如洪钟,字字如刀,“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贵使一路盛气凌人,以强凌弱,此非使臣之风,乃匹夫之勇!”

      他目光如炬,冷哼一声,“你以疆土论强弱,以兵甲论尊卑,可知《孟子》有言,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匈奴恃兵凌弱,盘剥百姓,是失道寡助;我大梁以仁立国,以民为本,是得道多助。孰强孰弱,还用多问!”

      辛楚面色一变,强辩,“得道多助?不过弱者借口!天下从来弱肉强食!”

      仝江冷笑,“你既信弱肉强食,可知《道德经》,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秦以强灭六国,二世而亡;隋以霸统天下,三十载而崩。恃强者,强不过一时;行仁者,弱而能长久。匈奴如今穷兵黩武,民怨载道,将士离心,这是自取灭亡,何强之有!”

      辛楚冷汗浸额,语气已弱,“陛下休要妄言!匈奴铁骑天下无敌!”

      仝江声震大殿,“《诗经》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夏桀、殷纣皆以□□失天下,文王、武王以仁德定江山。大梁虽新,君明臣贤,民心归附,将士用命,今日守六州一城,明日安四方,后日定乾坤,岂是你可轻辱!邦交在礼不在强,在信不在霸。你今日辱我朝臣,逼朕称臣,失礼背义,纵有强兵,亦难服天下。此举非为匈奴谋利,是为匈奴招祸!辛楚,你可知罪!?”

      仝江字字如锤,击在辛楚心头。

      他张了张口,欲辩无言,先前锋芒尽敛,面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垂首而立,再无半分傲气。

      良久,辛楚长叹一声,躬身到底,语气心悦诚服,“陛下才思冠绝古今,引经据典,洞彻本源,外臣输得心服口服。大梁有陛下这般明君,有这般为国之臣,他日必能雄霸天下。匈奴愿与大梁永结邦交,平等相待,再不提及称臣纳贡之事。”

      言罢,辛楚整衣敛容,与贶琴一同行三跪九叩之礼,高声跪拜,“大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数周全,气度不失。

      贶琴随之一同叩拜,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周身已被冷汗浸透。

      仝江抬手,淡然道:“平身。邦交以诚,相交以礼,愿匈奴与大梁永罢干戈,共安百姓。”

      辛楚再拜,携贶琴缓缓退下。

      走出崇元殿时,回望殿宇巍峨,心中只剩敬畏。

      殿内,康肈长舒一口气,望向仝江的目光满是崇敬。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对着仝江身后的康肈,高呼“陛下圣明”,声震殿宇。

      空中阴雨绵绵,风起云涌。

      室内,芸娘怀中抱着襁褓婴儿,啼哭不止。

      这孩子,便是她为郑阿达刚生下不足一月的女儿——郑绣。

      连日啼哭,早已让郑阿达心烦意乱。

      他本盼着得一子,所以对这个女儿本就毫不上心。

      郑阿达瞥了一眼芸娘怀中的婴孩,骤然想起那日苍屹扬言要吃人肉之事,眼底瞬间泛起一丝阴狠,对亲生女儿动了恶念。

      夜色如墨,寒浸军帐。

      昏黄暖帐内,灯火煌煌,照得四壁亮如白昼,却照不进聂遥心底半分寒凉。

      聂遥一身紫衣松松垂落,面色惨白如纸,鬓发散乱,唇角不断溢出血丝。

      他扶着帐柱,凝望着眼前高悬的舆图——山河万里,州郡分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只一眼,已是泪不可抑。

      血泪相混,沿下颌缓缓滚落。

      他时日无多了。

      目光扫过图中的端州、遂州、京畿,满心皆是未了之憾。

      年少时清高自许,满腹经纶,一心要辅明主、定天下、安四海。

      而今三十八载春秋过,身染疾病,沉疴难起,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今日更是咳血不止。

      医者早已断言,此病无药可救。

      无救便罢,可苍天何其薄情,竟不肯多予他半载光阴?

      至少,让他替萧曦泽收复端州,再扶他入京正位,也好在千秋青史之上,多留一笔微名。

      聂遥挺直了一生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

      他拖着沉滞的脚步,一步一顿,挪至舆图前,伸出颤抖的指尖,缓缓抚过山川州府。

      冰凉的帛面触到端州二字时,一颗心也随之凉透。

      他是真的没有时间了。

      若再予他十年光阴,他绝不会选萧曦泽。

      萧曦泽纵兵祸乱宁州,烧杀掳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本非仁君明主。

      可他耗不起了。

      再不争一份立身之功,这一生便如尘埃,寂寂而终,千载之后,无人知世间曾有聂遥。

      聂遥唇角勾起一抹涩笑,苦得像浸了半生寒雪。

      他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薄唇,泪落如雨,却硬是一声不发。

      阿雨,爹要去见你娘了。

      往后岁月,你一定要平安喜乐,安稳一生。

      “噗——”

      一口鲜血骤然喷薄,染红整幅舆图,血色淋漓,触目惊心。

      聂遥双目一阖,直直栽倒在地。

      再醒时,他卧于榻上,明黄纱帐刺目难忍。

      床侧,萧曦泽满面焦灼,见他睁眼,急声轻唤,“先生,您醒了?”

      聂遥气息微弱,声如游丝,淡而苍凉,“陛下,臣大限将至,恐熬不过今夜。端州苍屹,才略平庸,若不肯降,直取即可。遂州之事…恕臣再不能为陛下筹谋了。”

      他骤然攥紧萧曦泽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最后一事…臣女聂雨,求陛下放她一条生路。臣纵死九泉,亦感陛下大恩。臣言尽于此,陛下珍重。”

      聂遥年少轻狂,眼高于顶,不屑世间庸主,一心寻得识他、重他、信他的明主,共定天下太平。

      而今身残病重,壮志将熄,择来选去,终究只能屈身事一位非他心中所愿的君主,为他谋、为他计、助他复国登极。

      一切,只因病躯拖不起,只因余生太短。

      何其不甘,何其荒唐,何其苍凉。

      聂遥心中一声长笑,尽是半生蹉跎。

      昔年与同窗谈笑风生,年少意气,指点江山,曾妄言他日必登宰辅之位。如今同窗或状元及第,或位列台阁,各有归处。

      而他,不过献几策,助萧曦泽复立南陌,功业微薄,不知能否留名青史。

      聂遥这一生,光阴太短,遗憾太长。

      憾未能亲眼见聂雨出嫁,

      憾未能助萧曦泽成千古霸业、入京畿、登大位,

      憾自己一生才学,终究只落得半纸残名。

      话音落尽,那只紧握的手缓缓松开。

      萧曦泽望着他死寂的双目,终于泪崩失声。

      后世史书记载:聂遥,银川人。凤安初,以《虞丘吟》驰誉海内。文武兼通,技臻武宗,而质素羸瘠。屡辞睿、熹二帝之辟,隐茅庐,授徒自奉。延和初,佐延和帝复南陌,献三策,定蜀、宁。年三十八,卒于军,功未就,天下悼之。

      聂遥死后,萧曦泽不仅将他厚葬,还亲自为他写下墓志铭。

      公讳遥,银川聂氏,幼孤失怙,母没家破,窜迹风尘。

      少负文武,弱冠登宗师,凤安献诗,声震海内。

      性高节,累征不起,闭户读书,结客四方。

      妻温氏,女雨,承兴间家室再合,粗粝相欢。

      晚辅延和,三策定基,破军斩将,席卷五州。

      天不假年,沉疴暴殒,春秋三十有八。

      才堪王佐,命厄尘途,志屈中年,名留片简。

      铭曰:

      文凌星汉,武压宗师,身如寒松,心抱丹曦。

      天夺其寿,国丧其师,青史寥寥,悲我良臣。

      六月盛夏,暑气蒸腾。

      堂屋四角皆置着盛满冰块的铁盆,丝丝凉气勉强压住屋外的滚滚热浪与阵阵蝉鸣。

      苍屹身着轻薄衣衫,端坐于椅上。

      郑阿达端着一方托盘步入屋内,盘中三菜一汤,香气扑鼻。

      其中两盘是大鱼大肉,一盘是人乳炖蛋。

      郑阿达揭开汤罐的盖子,只见汤汁金黄浓郁,底下铺着削得极薄的嫩肉片,红枣、枸杞、人参等药材沉浮其中,异香袭人。

      郑阿达盛了一碗汤呈给苍屹。

      苍屹接过后,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汤汁鲜美,肉质软烂。

      苍屹越吃越觉滋味独特,连吃几口后不禁赞道:“好吃。郑阿达,这是何肉?竟让人欲罢不能。”

      郑阿达恭敬应道:“回大人,这是人肉。是小人女儿的肉。”

      为了这碗肉,郑阿达曾与妻子芸娘大吵一架。

      那日,芸娘正给郑绣哺乳,苍屹却怒气冲冲闯入,一把将郑绣从她怀中夺过。

      芸娘又惊又怒,拼死阻拦,可男女力气悬殊,她终被郑阿达重重推倒在地。

      芸娘跪地痛哭,嘶吼道:“郑阿达,虎毒尚且不食子,绣儿可是你的亲闺女啊!你怎么狠得下心?”

      郑阿达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个赔钱货。既不能帮衬家里,又不能承袭家业,将来嫁人还得添嫁妆,留着何用?不如为我的前程做点实事。”

      语毕,他不顾芸娘的哭骂争抢,强行抱走了因惊吓而哇哇大哭的孩子。

      随后,郑阿达杀了孩子,掏空内脏,剁去头颅,将身上最嫩的肉切成薄片,入锅熬煮,这才献给了苍屹。

      此话一出,苍屹夹菜的手猛地顿住。

      他虽心狠手辣,却从未吃过人肉,此举终究违背人性。

      他惊恐万分,慌忙将口中的肉吐了出来,声音发颤,“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郑阿达神色平静,解释道:“因为小人对大人的心,忠心一片。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可小人为了大人,尚能舍弃亲生骨肉……”说着,他竟痛哭流涕,悲恸欲绝,“所以,小人的心意,大人还不明白吗?”

      苍屹此人,时而正直心善,时而心狠手辣。

      听着郑阿达声泪俱下的剖白,他竟被这扭曲的真诚打动了。

      苍屹连连点头,“你的诚心我看到了,果真忠心一片。你放心,日后我若真能建国登基,定不会亏待你。”

      郑阿达闻言,当即跪地磕头,“草民谢大人隆恩!”

      此时,苍屹因方才的激动连连咳嗽。

      郑阿达赶忙上前搀扶,“大人,不要紧吧?”

      苍屹的身体早已垮了。

      因常时间的贪图大补,过量进食滋补之物,导致肾脏衰竭。

      许多大夫劝他多食素食,可他执迷不悟,非觉得大补能延年益寿。

      如今病入膏肓,已是无药可救。

      苍屹摆摆手,“不妨事。”他轻叹一声,“郑阿达,我虽知你一片忠心,但以后用人肉烹煮一事绝不能再做了。此举有违天道,做多了,苍天难容。”

      郑阿达躬身行礼,“是!小人知道了!”

      苍屹挥挥手,“你下去吧。”

      郑阿达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一朵花开千叶红,开时又不藉春风。

      宫苑之中,石榴花灼灼盛放,千枝万蕊,摇曳生姿。

      高层白玉栏杆旁,仝江与纪婷并肩而行,斜阳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

      故人重逢,仝江敛去了往日那副浪荡不羁的模样,目光沉静,眉目温和,远远望去,竟如一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纪婷先开口,声轻如烟,“师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仝江微微颔首,浅笑温和,“这些年,我过得尚可。师姐呢,这些年,可还好?”

      一句话,竟叫纪婷哑然。

      她心中积满了八年心酸,本想倾囊诉说,可一别经年,隔了岁月尘霜,她与他早已生疏。

      他们,再也回不去雪山派那般无忧无虑、无话不谈的年少时光了。

      仝江见她欲言又止,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直言道:“师姐,你我虽分别数载,可我依旧是你师弟。你若受了委屈,尽管直说,师弟能帮你的,必定不会推辞。”

      纪婷望着他真切的眉眼,那点犹豫,终究被年少时的情谊击溃。

      她沉吟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将离开雪山派之后的种种遭遇,一五一十,尽数说与他听。

      昔日在雪山派,她便最爱与仝江诉苦抱怨。

      他从无厌烦,只默默倾听,轻声安慰,再为她出头撑腰,替她出尽恶气。

      如今,这份旧习,竟又悄然回到了身上。

      她将自己与罗启从相识、相恋,到被他从云端推入泥沼,于地狱里走了一遭的遭遇,细细道来。

      她说得越细,仝江心中的怒火便越盛。

      纪婷虽是师姐,却比他年幼六岁。这些年,他一直将她视作亲妹妹一般疼宠。

      此刻得知,自己捧在手心宠了十年的人,竟被那般人渣糟蹋欺凌,他心中怒不可遏,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却又怕吓着她,强行按捺不曾发作。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紧握的手才无力松开。

      纪婷望着眼前这个依旧为她喜、为她忧的男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她曾默默喜欢了十年的人,踏入江湖多年,她依旧未能真正放下。

      后来她爱上罗启,也不过是因为,那人身上有太多与仝江相似的影子。

      罗启生得不俗,一身书卷气,才华横溢,性子跳脱,油嘴滑舌,最会花言巧语哄女子欢心。

      纪婷正是因他像极了年少的仝江,才倾心相许,甘愿下嫁。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嫁,竟是踏入了无间地狱。

      虽保住一命,却也脱骨换皮,悔断肝肠。

      纪婷轻叹一声,伸出那双布满薄茧、却依旧纤细的手,想像当年在雪山派那般,轻轻触一触他。

      可指尖刚伸到半空,仝江却本能地后退一步。

      那只手僵在风里,纪婷眼中瞬间涌上不敢置信。

      他…是嫌弃她了?嫌弃她早已嫁作人妇,满身尘埃?

      仝江微有局促,语气平静却清晰,“抱歉,师姐,我已有心悦之人。”

      一句话,点醒了她。

      他不是嫌弃,只是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纪婷低笑一声,收回手,心口却如被利刃绞过,痛得无法呼吸。

      她忽然悔得肝肠寸断。

      若当年,她能勇敢一点,坚持追随着他,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可她也清楚,这世间,最无药可解的,便是后悔。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开话题,“我能问问,你心悦的那位姑娘是谁吗?”

      仝江直言不讳,“古芷兰。”

      纪婷一怔,“是虞酒卿一手培养的那位古芷兰?”

      “是。”

      “我听过她,威名赫赫,与你甚是相配。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仝江轻轻一笑,“打闹相识,但很可惜,相识却不能相爱啊!”

      纪婷不解,“为何?”纪婷打趣道:“难不成是她太优秀了,你觉得自己配不上?”

      纪婷话音刚落,便被仝江轻轻打断。

      “师姐,这世间除却生死,其余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皆不值一提。喜欢一个人,从不看她有多优秀,也不论自己是否配得上,只因为是她,便足够了。只是我与她年岁相差悬殊,即便倾心,也不能在一起。”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与古芷兰相识相伴十余载,古芷兰对他,唯有依赖,并无情爱。

      古芷兰是杀手,一生无人真心相待,更无人教她如何去爱。她并非无情,只是不知何为爱,亦不懂如何爱人。

      可她擅长伪装,擅长试探,擅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将喜欢二字演得滴水不漏,有时候连仝江都一度以为,她是真的动了心。

      但仝江不在乎。

      仝江认定,爱本就是不求回报。他爱她,便甘愿被她利用。

      加之他十数年未娶,她十数年未嫁,这般相伴一生,纵然遗憾,也算一种安稳幸福。

      纪婷立刻纠正,“年岁从不是问题,只要古芷兰心中也有你。”

      仝江坚持,“我年长她十二岁,这便是委屈了她。”

      纪婷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师弟,你说年岁悬殊便是委屈,可《诗》有云,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爱从来不在年岁相当、门当户对,而在心之所向,情之所归。古往今来,文君夜奔相如,不计贫富;红拂夜投李靖,不问贵贱。连世俗尊卑都隔不断真心,区区十二岁之差,何足挂齿?”

      仝江垂眸,指尖微紧,声音沉如古石,“师姐不知。我自幼见母亲受尽摧折,半生凄苦,便立誓,绝不让我心爱之人受半分委屈。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我读《氓》之时,每每心惊。女子韶华最是珍贵,我已年长,若耽误她最好年华,令她日后被人指点、被人轻贱,我便是害了她。与其让她因我受半分非议,不如我独守这份心意,护她安稳。”

      纪婷心头微软,语气却依旧平静,“你这是以爱为名,行束缚之实。”

      仝江低声辩解,“我不曾束缚她。若有一日她要另嫁他人,我会为她备上厚礼,真心祝福。待她安稳一生,我再孤身游荡江湖,做我闲云野鹤。”

      纪婷眸色一沉,言辞如金石落地,“师弟,你只道年岁悬殊便是委屈,可知《大雅》有云,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情意轻重,从不在齿序长幼,而在真心厚薄。你年长十二便自认拖累,可曾想过,世人轻贱的从不是年龄,而是那颗不敢直面真心的心?”

      仝江双拳悄然攥紧,固执不改,“师姐不懂。女子韶华,贵若朝露。《楚辞》有云,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我已渐入中年,她正当盛年,我多占她一分光阴,便是折她一分芳华。纵她不言,我心亦难安。我不能因一己私情,误她一生。”

      纪婷上前一步,语柔而锋锐,“你这不是惜她,是轻她。《小雅》有云,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你只顾求得自己心安,却强行替她判定委屈,将她视作只能被年岁框限的弱质,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尊。”

      仝江喉间一哽,仍要强撑,“我长她十二岁,来日我先老、先衰、先去,留她孤身在世,便是我予她最深的委屈。我宁负己,不负人;宁我抱憾,不叫她受半分亏欠。”

      纪婷轻叹一声,“师弟,《邶风》云,我思古人,实获我心。真正的不委屈,是顺其本心,尽其情意,而非你一手遮天,替她安排一生。你以年龄为墙,将她拒之门外,口称护她,实则是将她置于不被信任、不被尊重、不被征询的境地。年岁从不是委屈,你擅自断定她会委屈,才是真委屈。”

      一语落定,仝江浑身一震,如遭惊雷贯耳。

      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自我感动的坚守,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良久,他缓缓垂眸,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声音轻哑,终是认输,“师姐,你赢了。是我执念太深,只以我之想,度她之境。可即便你劝我,我依旧不会改变心意。”

      当年景元年间,元武帝朱笔钦点的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郎,文采辩论,一生未尝一败。

      可今日,他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幼时母亲阿花曾对他说,情之一字,先动心者,必小心翼翼,卑微如尘。

      如今,一语成谶。

      他今日输给纪婷,还是输给了心底那份不敢靠近的爱?输给了自己,还是输给了古芷兰?

      仝江不知道。他没有再言,只是轻轻一笑,轻叹一声,转而问道:“师姐,你方才说,你有一子,名罗浔,今年十岁,当年被罗启强行抱走,至今生死未卜,是吗?”

      纪婷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发颤,微微点头,“……是。”

      八年了。

      八年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撑过地狱般日子的全部念想。

      日日夜夜,她不知哭醒多少次,怕他冻着、饿着、受欺负,怕他早已不在人世。

      仝江望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轻声道:“那倒是巧了。前些时日,兖州城外官府高台之上,曾有一位十岁孩童当众论辩,那孩子,自称罗浔。”

      “轰——”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在纪婷耳边。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凝固。

      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活着……

      她的浔儿,还活着?

      八年的绝望、思念、煎熬、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衣襟上,越落越猛,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攥住仝江的衣袖,指节发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抖与狂喜,“真的吗?!…他在哪?仝江,他在哪啊——!我的浔儿…我的浔儿还活着…”

      她泣不成声,八年积压的泪水,在此刻决堤。

      仝江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模样,心中微酸,温声安抚,“师姐,莫激动,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先后离去,斜阳漫过白玉栏杆,榴花灼灼,映得两人身影长长叠在一起。

      罗府院内,花木葱茏,绿树成荫,院子里不少奴仆往来忙碌,一间小屋里,正传出朗朗读书声。

      屋子外边,纪婷与仝江二人悄然躲藏。

      纪婷望着屋内九年未见、依旧伏案苦读的儿子,心绪激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九年未见,他离去时不过两岁稚子,如今已然长身玉立,模样大变,纪婷险些认不出他。

      纪婷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翻窗入屋。

      这一举动,骤然惊到了聚精会神读书的罗浔。

      罗浔吓得心头一紧,抬眼望着面前面色憔悴、身形瘦弱的女子,满脸警惕,“你、你是谁?”

      纪婷轻声问道:“孩子,告诉我,你可是罗浔?你爹可是罗启?”

      罗浔心头愈疑,神色更紧,“你到底是谁?”

      纪婷强忍着眶中泪水,哽咽道:“你爹可曾向你提过你娘?可曾告诉过你,你娘名叫纪婷?”

      罗浔闻言,怒不可遏,“我不管你是谁,休要在我面前提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纪婷强忍心口剧痛,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孩子,这九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罗浔满脸戒备,“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不愿说,那你,可愿说与我听?”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由远及近,罗浔循声望去,只见仝江不知何时已立在屋内。

      罗浔微怔,“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仝江并未回答,只神色郑重,再问一遍,“我只想问,我能听听你的故事吗?”

      上回辩论,罗浔输得心服口服,加之仝江对他有知遇之恩,罗浔沉吟片刻,向仝江躬身一礼,“我爹说,我两岁那年,我娘纪婷便不要我了,她抛夫弃子,无情无义……”

      罗启虽待纪婷凉薄,但对罗浔却是倾尽所有。

      纵然不爱纪婷,也依旧含辛茹苦,将唯一的儿子悉心抚养长大。

      罗浔的童年,在颠沛流离中度过。

      罗启手头拮据,父子二人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罗启自罗浔三岁起便教他识字读书,日日督促他练字看书,时常抽考,更常与他辩论书中道理。

      也正因如此,罗浔年仅十一,便已博览群书,练就一身伶牙俐齿、条理分明的口才。

      而自他记事起,罗启便屡屡告知,他的母亲纪婷,是个抛夫弃子、狠心绝情之人。

      罗启带着罗浔辗转多地,以售卖字画维生。

      后来燕国覆灭,国土动荡,物价大跌,罗启便带着罗浔迁居旧燕之地。

      又听闻睦州曾遭战火屠戮,死伤数十万,因不吉利,屋舍售价极低。

      罗启身为读书人,只信孔孟之道,不信鬼神之说,便在睦州购置一间小屋,与罗浔同住。

      可未过一年,瘟疫便席卷而来。

      罗浔红着眼眶,哽咽道:“爹在睦州染上疫病,为不连累我,便带我离开睦州,暂居城外寺庙。一夜,爹趁我熟睡悄然离去。我醒后返回睦州,遍寻不见他的身影。后来我身无分文,燕地又不收来历不明之人做工,我便只能沿街乞讨,勉强活命。”

      听着罗浔所言,纪婷只觉字字诛心,唇瓣微颤,心痛如绞。

      她强压哽咽,轻声道:“孩子,你受苦了。但我要告诉你,你娘从未抛弃你。你两岁那年,是你爹抱着你,离你娘而去。你娘寻了你整整九年,日日夜夜,从未放弃。”纪婷轻叹,“还好,还好你平安康健,好好活着。”

      罗浔闻言,神色一振,少年意气尽显,“我自然要活着。爹临走时留了字条,写着别寻他、好好活着,活着便是希望。所以无论世道多艰,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他语气渐平,话锋一转,“所以,你可知我娘在何处?”

      纪婷望着他,轻声反问,“你对她,是爱,还是恨?”

      罗浔一时怔住。

      他虽见惯世态炎凉,饱尝饥寒冷暖,心性远胜同龄少年,可终究年少,不过十一岁,半生被罗启护在身后,未曾真正辨过人心真伪。

      罗启教他读书明理,却也教他恨了娘亲九年。

      如今一朝颠覆,养育之恩与血脉之言相撞,真与假、恩与怨、信与疑纠缠一处,令他茫然无措。

      世间是非最难断,人心黑白最难分。

      他立在其间,不知该信罗启所言,还是眼前之人。

      少年眼底一片空茫,终是缓缓摇头,声音轻涩,“我不知道。”

      纪婷闻言,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温柔慈爱,眼底却掩不住涩意。

      她心头微沉,难免失望。

      她盼了九年,念了九年,寻了九年,原以为骨肉相见,纵有隔阂,亦有血脉牵系。

      可眼前少年,满心皆是生父所言,对她半分不信、半分不亲,连爱恨都茫然无措,这般疏离淡漠,如何不让她心寒。

      她喉间发哑,声音轻如叹息,“不着急,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届时,我自会带你去见你娘。”

      话音落,不等罗浔开口,纪婷足尖轻点,身形翩然越窗而去。

      她不敢多留,唯恐再多片刻,满腔委屈与心酸便会决堤,眼泪再也绷不住。

      仝江见状,亦提气纵身,紧随其后越窗离去,身影转瞬隐入院中林木深处。

      长廊之上,纪婷凭倚白玉栏杆,临风而立,神色凄然。

      身后仝江缓步而来,眉宇间满是不解,轻声问道:“师姐,方才既已相见,为何不坦露身份,与他骨肉相认?”

      纪婷眸底泛起悲凉,轻声叹道:“骨肉相认,又能如何?他早已认定,此生所有颠沛苦楚,皆是我带给他们父子的。”

      仝江闻言,温声解劝,“他年岁尚浅,心窍未开,难辨是非曲直。加之罗启日日耳提面命,以偏概全,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少年心性最易被言语裹挟。他年仅十一,涉世未深,如蒲柳初萌,岂知人心幽微、世事翻覆?”

      纪婷涩然辩驳,“三岁开蒙,五岁知礼,七岁明是非,十岁辨善恶,他早已不是懵懂稚子。”

      她轻叹一声,语声微颤,“我是他生母,他纵恨我、怨我、辱我,我皆可受。可正因为我是他母亲,我便连半分怨怼都不能有吗?仝江,我实在不懂,世人何以厚待养育之恩,薄待生身之痛?何以苛责女子,宽纵男子?我心中亦有委屈,亦有不甘,亦有九年流离之苦,为何偏偏我连怨一句,都成了不义?”

      仝江沉默片刻,徐徐开口,“师姐可曾闻汉末孔融之论?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此言虽惊世骇俗,却道破世间一层凉薄。血脉非恩,养育非债,情之所系,本在人心,不在名分。世人重礼而轻情,重名而轻心,故而困于世俗,不得解脱。”

      纪婷听罢,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凄楚,“如此说来,倒是我执念太深,是我错了。”

      她轻抬衣袖,向仝江敛衽一礼,语气郑重,“师弟,我有两件事,相托于你。”

      仝江连忙扶住,温声道:“师姐何须多礼?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纪婷眸色沉静,缓缓道:“其一,烦请师弟日后多照拂罗浔,护他安稳,助他立身,莫教他再受饥寒流离之苦。其二,替我在兖州置一处宅舍,不必雕梁画栋,不必朱门高墙,只求蔽风雨、安身心即可。我待身前事了,便往兖州隐居,慢慢弥补他,教养他至成年冠礼,待他十八而立,我便抽身而去,归我本心,度我余生。”

      仝江闻言,眸中温和,毫不犹豫颔首应下,“师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一语毕,二人并肩缓步,沿长廊渐行渐远,身影没入暮色深处。

      自从康肈登基为帝后,便听从了众臣的建议,不断向睦州发款赈灾粮。

      可在睦州驻守的一州刺史——荀泽,却从未收到过半分钱款。

      荀泽,荀圭之子,生于建兴十三年,其父荀圭是建兴五年,龙虎榜中的第二位。

      荀泽在父亲荀圭的感染下,从小习文,但因身体不好,所以从未习过武,反而是荀泽的妹妹——荀雅,却继承了父亲荀圭的一身武艺,荀雅在二十岁那年,在父亲的认真教学下,武功便超过了宗师。

      荀泽在二十岁那年,离开了父母,四处游历,这几年见中原大乱,便来到了兖州,本是想找一块太平之地,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没想到遇到了明君康肈,于是他参加了在台上辩论的比赛。

      后来他以优异的文采被李裕看中,李裕向康肈推荐了他,他却不想在朝中做官,而是想做一方刺史,造福百姓,康肈允了,封他为睦州刺史。

      睦州天灾人祸多,百姓都被磋磨的开始吃人肉,康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百姓安顿好,将他们的家园重新建好,可没想到,长河水居然泛滥成灾。

      荀泽引领着民夫壮汉修堤坝,挖渠排水。

      回想那段时日,官民同心。

      壮汉民夫们穿着粗布短衣,嘴里一边异口同声的念着“深淘滩,低作堰,

      弯截角,直撇滩。

      鱼嘴分江四六势,

      凹引清,凸排沙。

      蛇谷疏,飞鱼锁,

      宽导洪,窄蓄波。

      岁一淘,三载筑,

      水归渠,田得沃。”

      一边在长河边使劲挖掘,干劲十足。

      这口诀还是佟景在修完长河后,临走前留下来的口诀。

      他们挖的满身泥土,腿脚上泥浆子糊了半条腿,挖的全身上下大汗淋漓。

      但他们没有一点抱怨,反而心甘情愿。

      因为荀泽,他拿着锄头和铁锹,带着府中的亲卫带头挖掘。

      而且,他们每次挖完之后,总会有士兵端着一盆盆干净的水给他们就地冲洗,他们会用铁勺舀着水,站在干净的地面,冲刷腿脚上的泥浆,荀泽还会命人备好食物和银钱,干完后既能吃饭又能领钱,何乐不为?

      可最近睦州城中地震频发,好不容易安顿好的灾民又是家破人亡,荀泽不得已,只能频频上书,派心腹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呈给康肈。

      可一个多月过去了,赈灾的银子却未见一分。

      荀泽气不过,只能亲自骑着马,快马加鞭赶到兖州,可当他将睦州的事告知给康肈时,康肈也是一脸茫然,这一个多月里,康肈前前后后,为了赈灾,拨了不下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国库都快空了,荀泽怎么会一文钱都没见着?

      康肈因奇怪,便派了西桉和李裕前去查验,还派了罗浔,跟着他们去历练。

      当仝江得知此事后,便准备孤身一人上路,暗中跟着罗浔,护佑他的安全。

      可惜此事被古芷兰和康兮言得知,二人本就在兖州闲得无聊,便也一起跟着上路。

      次日午时,骄阳烈烈,庭院却绿树成荫,静得落针可闻。

      四面开窗的小屋内,清风穿堂,徐徐拂面。

      桌上饭菜齐备,芸娘与郑阿达默然对坐。

      自郑阿达纳她为妾,芸娘便日日为他下厨。

      郑阿达曾温声对她说,“芸娘,你有一双巧手,做的饭菜最合我心意,往后便天天做给我吃,可好?”

      那时的芸娘温柔颔首,轻声应道:“好,只要你欢喜,我便日日为你做。”

      可那份温柔,早在郑阿达亲手扼杀她孩儿的那一刻,便已碎作齑粉,再无重圆之日。

      郑阿达见她不哭不闹,只当她依旧温顺懂事,心中反倒多了几分满意。

      芸娘面无表情,舀一碗鸡汤推至他面前。

      郑阿达只当她还在闹脾气,并未多想,自顾端起汤碗,慢慢品尝。

      鸡汤鲜美,鸡肉细嫩,他吃得津津有味。

      他每咽下一口,芸娘心底便多一分冷冽的快意。

      只因那汤中,她早已下入砒霜。

      芸娘不愿再看他半眼,猛地起身。

      郑阿达一惊,当即沉脸呵斥,“你发什么疯?”

      芸娘声音冷如寒冰,“郑阿达,我们和离吧。”

      语罢,她转身便走。

      郑阿达正要怒喝“你别后悔”时,腹中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周身血脉似要崩裂。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双目圆睁,又惊又怒,颤声嘶吼,“芸娘——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芸娘停在门边,无悲无喜,头也不回,只淡淡二字,“砒霜。”

      她恨他入骨,连一眼都不屑再予。

      郑阿达又怒又惧,破口大骂,“贱人!你这个贱——”人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喷涌,染红满桌饭菜。

      他身躯一歪,重重摔落在地,一声闷响。

      死状狰狞,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直到再无半点声息,芸娘知他,已是死人。

      她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一抹斜阳破云而入,金辉漫洒,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上,也照亮了身后那一方小小的、染了血色的屋子。

      光暖,人冷。

      她一身素白,微微仰头,轻闭双眼,将心底剜心刺骨的痛与复仇的沉凉一并咽下,也将曾经对他的一腔深情,就此埋葬。

      金红色的斜阳如薄纱覆身,勾勒出她清冷孤绝的轮廓,下颌线条分明,美得惊心动魄,也痛得无声无息。

      儿啊,娘为你报仇了。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芸娘缓缓睁眼,挺直脊背,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迎着光,一步一步,决然向前。

      身后,只余一间寂屋,一具冷尸。

      从前爱意滚烫,如今血债清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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