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4、烬骨     自 ...

  •   自从韶思怡死后,路博便令五十万大军扮作百姓,分批撤离兖州,远遁益州。

      益州苦寒贫瘠,土地荒芜,少人开垦,气候恶劣,五谷难植,粮产本就微薄到难以养民,却让他野心陡生。

      手握数五十万雄师,大可占地为王。

      毕竟如今的天下已是乱世。

      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

      路博当即命大军将益州围得水泄不通,默许士卒烧杀抢掠,以暴立威。

      起初,兵卒仅掠财夺货,见美色便强掳女子,肆意施暴;青壮男子或被斩杀,或被强征为苦力。

      粮草耗尽后,军中先杀牛马充饥,继而兽性大发,将婴孩贯于长槊盘舞为乐,见百姓反抗便生食其肉,残暴至极。

      街巷尸骸遍地,骷髅堆叠,白骨森森。

      路博下令筑舂磨寨,置巨碓数百,将活人推入臼中碾碎,连骨带肉混以粗粮为食,日杀数千。

      妇孺尽被拘押充作军粮,日斩数百以充军食,兵卒剖肝脍肉,以酒吞胆,军中疯传“吃哪补哪”的邪说,满城沦为人间炼狱。

      夜幕降临,烽火焚城,屋舍尽毁,百姓葬身火海,兵卒竟割取焦肉分食。

      路博立于城楼,冷眼俯瞰满城哀嚎,他要的便是这血色威慑,令四方势力闻风而降。

      哀嚎渐息,五十万大军即刻整队,赤膊袒胸,古铜色的肌肤沾血凝灰,在火光下肃立如铁。

      号角乍起,《御王破阵曲》轰然唱响。

      于穆御王,诞此寰裳。

      乱世沕茫,鸿志初彰。

      心骛八荒,六合思匡。

      御王才赡,德媲羲皇。

      仁风滂沛,泽被黔苍。

      兴朝板荡,国祚阽危。

      王膺钜任,慷慨而驰。

      王率锐旅,浩若云霓。

      披榛辟莽,失地重熙。

      猃狁犯境,京阙蒙黳。

      王驱劲旅,逐寇清闱。

      苍生涂炭,倒悬堪欷。

      王施援手,兆庶全归。

      狂澜既颓,国势敧危。

      王撑砥柱,社稷重辉。

      王膺帝箓,九五称仪。

      天命攸归,万姓同怡。

      君明臣恪,嘉谋屡咨。

      干戈偃息,四海雍熙。

      兴朝有主,国泰民祺。

      盛世初启,地久天弥。

      歌声雄浑如江潮奔涌,鼓点震天,士卒踏歌而舞,长枪如林破云,箭阵似墙蔽日,身姿刚猛,锐气冲天,如铁流奔腾,气吞山河。

      一曲舞罢,众军赤膊肃立,气息沉稳,恍若未动。

      路博立在城头,火光映冷眸。

      耳畔是千家万户撕心裂肺的哀嚎,眼前是闾阎万户尽付烈焰的惨状,鼻端尽是满城弥漫的血腥焦臭。

      尸山血海为基,铁血悲歌为证,他以满城生灵铸威慑之威。

      天色刚亮,泛起鱼肚白,皇宫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咿呀声响。

      宫门前,程嬷嬷领着六名身着宫服的宫女,井然有序地出宫。

      队伍中间,那名身形微胖的宫女,便是贶琴。

      这六人名义上是出宫采买,实则是程嬷嬷应了魏哲所托,暗中将贶琴送出宫去。

      贶琴一出宫,便转进一条僻静小巷,辛楚早已在那里等候。

      一见辛楚,她脸上便忍不住露出笑意,轻声唤道:“师傅。”

      辛楚温声道:“走吧。”

      他带着贶琴七拐八弯,走进一条更偏僻的巷弄。

      巷中有一间小屋,白墙黑瓦,门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家府”二字。

      辛楚轻声解释,“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吗?我用你给我的银钱,在这里置了这座小宅。不大,却够安稳,以后便是你的家。你若将来觅得良人,这里便是你的娘家。这院子,永远是你的。”

      贶琴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只低头轻声道:“谢谢。”

      辛楚知道她不善表达、性子腼腆,也不多言,只引着她进了院子。

      院内有堂屋两间、卧房四间,院落宽敞,厨房与茅房都单独隔开,还有一处小小的后花园。

      院中铺着鹅卵石路,旁设假山小池,池中游鱼清晰可见。

      屋子虽不算宏大,却布置得雅致妥帖。

      贶琴有些不敢置信,轻声问,“这…真是我的家吗?”

      辛楚微微颔首,“是。”

      贶琴眼眶一热,泪水落了下来,“师傅,日后你我若有争执,你会不会也说,这房子跟我没关系,让我滚出去?”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从前窦娘生气时,总对她吼,“贶琴,有本事你就滚出这个家!这房子跟你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你给我滚。”

      她怕了,才会这般小心翼翼。

      辛楚温声安抚,“你放心。无论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赶你走。这房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产权归你,谁也赶不走你。”

      贶琴又轻声问,“那…我以后可以把我喜欢的东西放在这里吗?”

      辛楚应道:“可以。”

      “那我不在家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乱动?”

      “不会。”辛楚顿了顿,又道:“只是你要知道,你喜欢的物件终究是身外之物,就算你守得住百年,等你不在了,还是会被人触碰。”

      贶琴低声道:“我知道。可至少我活着的时候,没人动它们,我就安心了。”

      辛楚轻轻一笑,“放心吧。”

      二人说着,辛楚引她进屋。

      屋内陈设古雅,珠帘轻垂,桌椅摆放齐整,皆是檀香木所制,简洁雅致。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而坐,面前琉璃矮几上放着白玉茶杯。

      辛楚为她斟了一杯茶,才开口问,“今日出宫,是有什么公事?”

      贶琴直言,“王上听闻兖州有人自立为帝,国号为梁。他想知晓梁国君主底细,便给了我一方印信,命我以恭贺为名出使梁国,入宫面圣,暗中试探。”

      辛楚微皱眉,“只你一人?”

      贶琴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吗?”

      “可以。”辛楚话到一半顿住,走到一旁关着鸽子的木笼边,看了一眼笼中的白鸽,那是纪婷临走前留下的。

      他缓声道:“只是我们还要多带一个人。”

      贶琴点头笑道:“好。对了,你在城外招兵练兵,如今如何了?”

      辛楚回道:“我以王上的名义暗中募兵,眼下只有两万人,尚且不足。其中有一人名叫陈一汉,武功七阶,自称曾是淳家军,当年贪生怕死做了逃兵,如今参军只为混得一口饭吃。”

      “此人武功高,可重用,但不可轻信。”贶琴道:“王上已暗中派茶尔出宫,让你把练的这支人马交给茶尔统带训练。”

      辛楚应道:“理应如此。我本就不通武艺,这支兵最初队形散乱、毫无章法,练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成阵。交给武艺高强的人操练,才是正途。”

      他轻叹一声,“你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我去给纪婷写封信,晚些再叫你用膳。”

      贶琴轻轻点头,起身退了下去。

      祈寿宫内,虞琼身着一袭紫衣锦袍,端坐椅上,威仪凛然。

      她端起茶杯,以茶盖轻撇浮沫,韩蕴悄然入内,伏在她耳边低声禀报。

      虞琼脸色骤变,重重放下茶杯,冷声道:“把程嬷嬷带过来。”

      韩蕴躬身应道:“是。”

      语毕,缓步退下。

      大殿内一片死寂。

      程嬷嬷战战兢兢跪在殿中,虞琼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她。

      虞琼轻笑一声,“程嬷嬷,哀家还没死,你就这么急着另投新主?”

      程嬷嬷吓得汗流浃背,连连磕头求饶,声音发颤,“太皇太后饶命!老奴知错,老奴知错啊!”

      虞琼心中了然,魏哲正是想借她之手除掉程嬷嬷,索性顺水推舟。

      她瞥了程嬷嬷一眼,淡淡下令,“来人,拖下去,处死。”

      话音刚落,程嬷嬷惊惧过度,加之年事已高,一时头晕目眩,竟当场晕厥在地。

      侍卫上前,将她拖了出去。

      虞琼沉声传旨,“告知满朝文武,再有敢与哀家作对者,便是这般下场。”

      旨意传遍朝堂,消息很快传入被囚禁的魏哲耳中。

      他立在廊下,抬头望天,心中清楚,贶琴性子虽软,却从不大度,向来睚眦必报。

      魏哲轻声自语,“贶琴,我替你出了这口气,你得知后,会开心吗?”

      连魏哲自己都未察觉,自己竟已在暗中默默牵挂起贶琴。

      或许,这便是情根深种而不自知。

      这日清晨,家府内室中,贶琴正在更衣。

      今日便是启程前往大梁的日子。

      她身形微胖,一向对自己的身材不自信,生怕打扮不周,被人轻视,挑了许久,也没选到合心意的衣裳。

      贶琴本就怕见生人,面对未知的前路,心中更是满是不安,动作也越发拖沓。

      门外传来辛楚温和的声音,“贶琴,换好了吗?”

      贶琴犹豫许久,才低声道:“师傅,你先走吧,我还要些时候,天黑之前一定追上你们。”

      辛楚轻笑,“女子爱美,本就是常情,多打扮一会儿无妨。”

      贶琴低声道:“你不是雇了两辆车吗?他们若是等不及,你可以先行。”

      “不碍事。”辛楚语气平静,“我让他们再等便是,大不了多付些钱,你慢慢收拾就好。”

      一句话入耳,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贶琴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身子一软,轻轻跌坐在地。

      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咬着唇,默默垂泪,半点声音也无。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这一生,无论父母还是旁人,她从未被人坚定地选择过,也从未被真心偏爱过。

      稍有不顺从,在窦娘口中便是顽固、倔强、愚笨。

      若是换作窦娘,此刻早已厉声呵斥,嫌她耽误众人。

      可辛楚,却只让她慢慢来。

      贶琴拭去眼泪,最终选了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裙换上,推门走出。

      没想到,辛楚竟一直在门外等她。

      辛楚望着她,温声道:“只要你自信,便很好看。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贶琴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轻轻点头,“谢谢。”

      “不客气。”

      辛楚转身前行,贶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日午时,宁州城内,百姓尽皆惶惶不安。

      短短一月,城郊良田尽数荒芜,杂草疯长,秧苗枯槁,颗粒无收,饥荒已露端倪。

      人心惶惶之际,宁州城外,五千骑兵在聂遥统领之下,缓缓压向城门。

      甲光向日,阵列森严。

      城楼上守军见状,立刻点燃烽火,狼烟直冲云霄。

      百姓听得战火将临,连街边货担都顾不得收拾,慌忙拖家带口奔逃回家。

      恐惧之下,街巷人潮拥挤,推搡踩踏不断,老弱妇孺跌倒在地,哭嚎震天。

      城内长街,笪二策马狂奔,急报军情。

      城楼上,常乐一身布衣,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心口。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战场。

      他不懂战阵,更怕死。

      身旁晁四与栾九瞧出他的不安。

      晁四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小子,头一回上战场?”

      常乐老实点头。

      栾九温声安慰,“打仗嘛,一回生二回熟。你是新兵,怕也寻常。熬过这一仗,往后再上沙场,便只会越战越勇。”

      常乐声音发颤,“我不是怕打仗,我是怕……我活不下去。我家中还有妻儿父母,都在等我回去。”

      栾九心中一沉,沙场之上,哪有不死人的?

      可他仍沉声道:“战场上,紧跟我。我护你一程。若我死了,你便自求多福。但我还是盼着,你能活着回去见你的妻儿。”

      晁四望向城下,见聂遥面色苍白、身形羸弱,当即嗤笑,“你们看那主帅,病恹恹的,好似下一刻便要断气。这般人物,有何可惧?待会儿上了战场,看我拧下他的头颅,给你们当球踢!”

      一言既出,城楼上顿时哄笑一片。

      直到江秋羽一身青衣,缓步登城,众人才骤然收声。

      众人凝神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势如流星,直取城头!

      守军本能四散避让,箭矢“笃”地一声,深深钉入城楼木柱。

      笪二上前拔箭,只见箭杆上绑着一封书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十六字。

      开城献降,可保军民;执意反抗,格杀勿论。

      城头穆家军瞬间炸锅。

      “让我们献降?他也配!”

      “我穆家军征战多年,城下鼠辈也敢在爷爷面前叫嚣——”

      那士兵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快如疾风、疾如闪电,破空而至,一箭穿喉!

      那人喉间发出“呃呃”闷响,鲜血狂喷,话音戛然而止,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城头众人吓得目瞪口呆,瞬间噤若寒蝉。

      众人循箭影望去,只见聂遥收弓而立,衣袍被风沙卷起,他轻咳两声,语气平淡,却杀意彻骨,“进攻。”

      一声令下,五万步骑齐进,铁甲铿锵,如黑云压城。

      江秋羽立于城头,长剑一挥,“开城门,迎敌!”

      城门轰然大开,十万守军如怒涛出闸,汹涌杀出。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烽火滚滚,狼烟四起。

      一场血战,已然爆发。

      两军如猛虎下山,似怒涛相撞,势如水火,不死不休。

      将士们手执刀枪剑戟,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与敌军疯狂厮杀。

      鲜血浸透尘土,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肠肚泼溅于地,腥气冲天。

      喊杀震天,血肉横飞,断肢残躯,触目皆是。

      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在天地间反复回荡。

      整个战场,俨然已是人间地狱。

      常乐第一次亲历这般修罗场,心跳如鼓,双腿发颤,却仍握紧长刀,胡乱挥舞,死死跟在笪二身后。

      笪二、栾九、晁四皆是百战老兵,长刀劈砍,血花飞溅,半步不退。

      可沙场无情,前一刻还在斩敌,下一刻便可能冷箭穿心、利刃加身。

      混乱之中,笪二不慎被数名敌军合围。

      他奋力拼杀,周身浴血,硬生生斩退两人,终究难敌四面围攻。

      一支冷箭自乱阵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一箭穿喉。

      箭尖从颈后穿透,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淌。

      笪二双目圆睁,长刀脱手坠地,沉重的身躯轰然跪倒,头颅垂落,再无半分气息,死状凄烈。

      不远处的常乐亲眼目睹这一幕,恐惧如冰水浇头。

      可他也瞬间明白——

      这战场上,想活,只能靠自己杀出去。

      他双目赤红,挥刀更猛,杀意滔天。

      栾九一直护在他身侧,见常乐悍勇,心中却越发不忍。

      他孤身一人,无妻无子,家中也无父母,无牵无挂。

      笪二当年入穆家军,只为俸禄丰厚,能让双亲安稳度日,便常年征战不归。

      后来父母重病,寄来家书只说一切安好,盼他归来,却瞒着重病在身,怕他分心。

      栾九那时年轻,想着未建功业,无颜回乡,便以军纪森严、不得擅离为由,未曾归家,只将积攒的银钱尽数寄回,一次次许诺“明年一定回去”。

      可等到的,却是父母亡故、天人永隔的噩耗。

      他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未能见双亲最后一面。

      因此,他拼尽全力,也不想常乐重蹈自己的覆辙。

      激战正酣,一名敌军趁乱绕至常乐身后,长矛挟风,直指他后心!

      栾九眼角余光瞥见,魂飞魄散,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常乐狠狠推倒在地。

      “噗嗤——噗嗤——噗嗤——”

      数支长矛齐齐刺入栾九后背,锋利的矛尖穿透胸膛,血箭喷涌而出,溅湿了常乐的发顶。

      他重重压在常乐身上,温热的鲜血浸透常乐衣衫,刺鼻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常乐趴在地上,耳中是长矛入肉的沉闷声响,眼中是栾九后背插满长矛、血肉模糊的惨状,指尖触到的,是战友渐渐冰冷的肌肤。

      栾九艰难转过头,嘴角溢出血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常乐哑声道:“活…活下去…回去…见你妻儿…别像我…一样…留遗憾…”

      话音未落,头颅一歪,气绝身亡。

      栾九的尸体死死护在常乐身上,如一座血染的屏障,用性命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常乐抱着栾九渐冷的身躯,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恐惧被滔天恨意与决绝碾碎。

      他握紧长刀,从栾九身下爬起,双目赤红,如疯如魔,朝着敌军冲杀而去。

      乱军之中,江秋羽身骑烈马,马蹄踏过燃烧的旌旗,烈焰翻飞。

      他策马腾空,身姿如惊鸿掠空,长剑狂挥,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不消片刻,江秋羽便杀出重围,足尖点马,飞身落地。

      不远处,聂遥手执利剑,缓步而来。

      两人目光相撞,杀意瞬间弥漫四野,当即拔剑相向,激斗在一起。

      剑光四溢,剑气如芒,挥剑之时,风起云涌,天昏地暗,剑鸣如雷,轰鸣震天。

      江秋羽一剑横空,如猛虎出山,铺天盖地朝聂遥席卷而去。

      他剑法轻盈灵动,剑气如虹,破风嘶鸣,招招直取要害。

      聂遥出剑则刚猛霸道,剑直如鞭,剑身如雪,剑尖如铁。

      一剑劈来,如吞天饕餮,灭地吞山;再一剑横斩,竟有山崩地裂之势,雄浑内力裹挟剑气,摧枯拉朽。

      江秋羽剑招华丽,虚实莫测,刚毅中不失柔美,内力运转周身,锋芒逼人,剑气凌人,与聂遥死死缠斗。

      两人剑光交错,你来我往,不过十招,江秋羽便渐落下风。

      聂遥看似弱不禁风,内力却深不可测、如渊似海,死死压制江秋羽,令他经脉滞涩,招式渐缓,力不从心。

      就在江秋羽咬牙欲奋起反击之际,聂遥一剑快如闪电、势如破竹,似流星赶月,直刺而来——

      一剑,穿透心脏。

      江秋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身上青衣。

      他低头看向刺穿胸膛的长剑,这一剑快、准、狠、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剧痛席卷全身,可此刻,死已不是他最惧怕的事。

      青山埋骨终无悔,赤心赴死亦从容,死又何惧?

      他唯一牵挂、唯一遗憾的,是谢姝。

      他一死,群龙无首,宁州必破,他心尖上的谢姝,孤身一人,该如何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

      江秋羽这一生,活在兄长江清尘的光里,也拼在追光的路上。

      他毕生所愿,不过是追上那道少年战神的身影,或并肩,或超越,哪怕只争一个齐名天下。

      他投睿明,辅兴元,浴血百战,封镇国将军,铁甲染尽风霜,刀锋刻满荣光。

      可直到长剑穿心、生死一瞬,他才终于懂得——他从未活在谁的阴影下,他早已踏着兄长的遗志,活成了又一个江秋羽。

      滚烫的鲜血自心口汩汩涌出,漫过衣襟,浸透冰冷的泥土,将青衣染成刺目的暗红。

      视线一寸寸模糊,天地间的厮杀、呐喊、金铁交鸣,都渐渐远成虚无的嗡鸣。

      弥留之际,风雪似又卷回霍北城的那年寒冬,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踏光而来,长枪负手,笑若暖阳。

      是江清尘。

      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英姿飒爽却早逝于岁月的兄长,依旧是十六岁征战沙场的模样,眉眼温柔,意气风发,隔着生死尘烟,缓缓向他伸出手。

      泪意猝不及防漫上眼眶,江秋羽唇瓣轻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哑声轻唤,“哥……”

      江清尘笑意温和,声音轻得像风,却穿破阴阳,落进他心底,“秋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追,不必比,你就是你。走吧,我带你回家,去见娘。”

      家?

      他多想回。

      但更多的,是想再看一眼宁州城楼上,那个等他归去的身影。

      多想再握一握剑,为她守一方安稳。

      多想活着,完成未竟的志,护住心尖的人。

      可生命正飞速抽离,万般不甘,千般牵挂,万般遗憾,终抵不过宿命一刃。

      他最后望向宁州城楼的方向,目光里缠满了不舍、眷恋与至死难平的痛,身躯如断弦之弓,重重倒在血色泥土之中。

      铁甲寒,热血凉,壮志未酬,情深未绝。

      一代将星,就此陨于乱军之中,成千古遗憾。

      江秋羽死后,穆家军群龙无首,战场上不少穆家军纷纷撤退,退回了宁州城内。

      江秋羽身死的消息传遍宁州,满城皆寂。

      百姓自发设下香案,纸钱纷飞,烟灰卷着寒风飘上灰沉沉的天际,人人面上皆是悲戚与惶惶不安。

      堂屋内,谢姝一身素白桑麻,孤零零跪在蒲团之上。

      灵位肃立,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却暖不回那个策马提剑、护她周全的人。

      她双目空洞,泪早已流干,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整个人如失了魂魄的纸人,一碰便碎。

      屋外,披麻戴孝的穆家军乱作一团,吵嚷不休。

      “敌军势大,再守也是死,不如降了!”

      “我等不过是新征乡民,何苦陪你们这群入伍多年的兵一起送死?!”

      老卒们勃然大怒,拔刀拄地,声如洪钟,“放屁!我等随睿明帝打天下,穆家军军规——宁死不降!”

      “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丢了先人的骨气!”

      喧嚣刺耳,刺破屋内死寂。

      谢姝缓缓起身,擦干脸上泪痕,一步步走到门口,推门而出。

      众人见她双目赤红、形容枯槁,刹那间噤声无声。

      她只哑着嗓子,轻轻一问,“江秋羽的尸首,何在?”

      无人应答,人人低头,满面愧色。

      谢姝忽然笑了,笑声凄冷如冰,刺得人心头发紧,“他为守宁州战死沙场,你们却连他的尸骨都不曾抢回。这段时日,他待你们亲如手足,同甘共苦,何曾有过半分亏待?如今他以身殉城,你们却弃甲溃逃,开口便是投降。穆家军的骨血,难道是在太平日子里过久了,早已软成一滩泥了吗?”

      一语落下,老兵们羞愧难当,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卒上前,重重一拜,“夫人放心!老夫便是粉身碎骨,也必夺回江将军遗体,绝不降敌!”

      晁四亦横刀立誓,“再有敢言降者,我晁四第一个斩了他!”

      新兵们心中怨毒翻涌。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要守气节,便要拉着无辜之人一同赴死?

      他们不敢多言,只能将恨意埋在心底,只等一个时机。

      这夜,黑云压城,星月无光。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城楼上,几名巡逻老兵围坐一处,矮小木桌上摆着一叠花生、五壶酒、一盘白馍。

      一旁炉上架着铁锅,里面炖着刚宰杀的牛肉,大火猛煮,香气弥漫。

      一名白发白须的老兵端起空碗,走到炉边,用铁勺舀了一碗滚烫的肉汤。

      桌前,一名身披甲胄、尚显年轻的老兵黯然叹道:“江大人一死,我等便如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江夫人不懂领兵打仗,城中粮草短缺,咱们困守在此,怕是难逃一死。”

      另一名老兵开口劝道:“也别这般丧气,说不定咱们撑得过去,能活到最后呢?”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来了兴致,齐齐看向一旁同伴问道:“若真能活下来,你最想做什么?”

      有人脱口而出,“自然是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你还有家室,真好。我至今未曾娶妻,只盼能回乡种地放牛,总好过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有人轻声一叹,“自我从军至今,已是十年未归。不知家中老母是否安康,也不知长大的妹妹,可曾嫁得良人?”

      “你这算什么?我离家已整整二十年。走时我妻子刚有身孕,想来孩子如今都该成家生子了。”

      那名盛汤的老兵慢慢饮着肉汤,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老朽今年六十,再有十年便可退伍。只是退伍之后,也不知去往何处。从军一生,未曾娶妻,父母早已故去,这世间只剩我孤身一人。我若有心愿,便是盼你们都能活着回去与家人团聚,更盼这天下太平,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人人有屋可居,有衣可穿,有饭可食,路上再无流民乞丐,老有所养,少有所依。”

      话音刚落,众人齐声叫好,纷纷举杯,揣着心愿成真的期盼,互相敬酒,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城楼上众人言笑正酣时,城楼下,几名巡逻新兵悄无声息摸至城门,打晕守门士卒,粗笨的手指颤抖着解开铁锁,卸下门杠。

      厚重城门缓缓敞开一条缝,缝外是沉沉夜色,与一双双淬着凶光的眼睛。

      他们以为投降便能活命。

      却不知,引狼入室,迎来的不是生路,而是炼狱。

      聂遥率领铁骑一拥而入,马蹄踏碎宁州长夜。

      “杀——!杀——!”

      一个身穿甲胄的士兵举刀嘶吼声骤然炸开,火光瞬间四起。

      士兵如饿狼扑入街巷,见人便砍,遇屋便烧。

      刀光起落,百姓惨叫连连,老弱被当场斩杀,妇孺哭喊着四散奔逃,却哪里跑得过铁甲骑兵。

      火光映红天际,浓烟呛人鼻喉,焦糊味、血腥味、烟火气混作一团,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布匹、粮食、金银被洗劫一空,稍有反抗者,当场横尸就地。

      女子被粗蛮的士兵拖拽着头发,哭喊嘶鸣,拖向黑暗深处,哭声凄厉,撕心裂肺,却无人能救。

      街巷之上,穆家军残兵惊醒,赤手空拳便扑上去死战。

      “守住!守住夫人!守住将军英灵!”

      晁四红着双眼,长刀狂挥,每一刀都劈得敌军血溅当场。

      老兵们前仆后继,以血肉之躯堵在街巷口,刀断了便用拳,臂折了便用牙,宁死不退一步。

      常乐握着长刀,脑海里全是栾九用命护他的模样。

      他不再胆怯,不再颤抖,只红着眼冲杀,刀刀拼命。

      可乱军之中,一支长枪猝然刺来,狠狠贯入他胸膛。

      枪尖从后背穿出,鲜血喷涌。

      常乐踉跄倒地,望着漫天火光,心中念着妻儿,思绪戛然而止,气绝而亡。

      晁四仍在死战,一身甲胄早已染成赤红。

      他斩杀十数人,力竭之际,被敌军团团围住。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倾巢而出。

      晁四浑身一震,无数利箭穿透甲胄,钉入血肉,瞬间便如刺猬一般。

      他怒目圆睁,长刀拄地,身躯挺立不倒,最后一声嘶吼震彻长街,“穆家军——宁死不降——!”

      声落,轰然倒地,血染黄土。

      至此,宁州城内,穆家军残部,全军覆没。

      火光已烧到官宅,肆虐了整夜,腥风卷着血腥味与焦糊味,灌满了宁州的每一寸街巷。

      敌军踹碎宅邸的大门,甲胄铿锵,狞笑声刺破屋中死寂。

      他们将谢姝从灵前拖拽而出,拳打脚踢,肆意折辱,他们撕碎她一身素白孝衣,然后不顾她的意愿,一个个死死趴在她身上,舔舐吸允,亲吻抚摸。

      最后将蹂躏完后的她踩在泥泞与血污之中,用最粗鄙的言语谩骂,用最野蛮的动作摧残。

      他们夺走江秋羽的灵位,摔碎在地狠狠践踏,掰断燃尽的香烛,砸烂香炉,将她心爱之人最后的痕迹,尽数碾成尘土。

      谢姝头发疯散,满身淤青,衣衫不整,但她却依旧拼命挣扎,指甲抠破掌心,额头撞向青砖,鲜血淋漓,可她的反抗在虎狼般的敌军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她哭喊着江秋羽的名字,哭喊着宁州的亡魂,可回应她的,只有肆意的嘲笑、冰冷的拳脚、漫天的火光与满城的哭嚎。

      整整一夜,她被囚禁在狼藉的屋中,一边听着屋外百姓的惨叫,一边承受着敌军带给她的兽行。

      □□的剧痛、尊严的尽毁、爱人尸骨无存、家国城破人亡……所有的绝望在长夜中层层堆叠,压垮了她最后一根神经。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惨白的微光,破晓而至。

      一夜摧残终了,敌军狞笑着离去,留下满地狼藉、满身血污的她与破碎的灵位。

      谢姝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白衣染满血泥,发丝凌乱地黏在布满伤痕的脸上,双眼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往日温婉灵动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亮。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又空洞的笑。

      那笑声不似人声,尖锐、嘶哑、破碎,像被生生折断的琴弦,像濒死孤鸟的哀鸣,在死寂的清晨里飘散开,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疯了。

      她爬起身,赤着脚踩过碎瓷与血渍,伸出沾满血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地上碎裂的灵位木片,嘴里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只有几句,“秋羽……你在哪……”

      “尸体……我要找你的尸体……”

      “穆家军……别投降……别死……”

      “回家……我们回家……”

      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对着空气挥手,仿佛江秋羽还站在那里,对她温柔浅笑。

      她捡起地上的香灰,胡乱抹在脸上,把破碎的木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珍宝。

      曾经温婉清丽、眉眼含情的谢姝,在城破家亡、受尽折辱的一夜后,彻底成了一个疯妇。

      宁州城,已然成了人间炼狱。

      穆家军全军覆没,百姓死伤无数,女子被掳,男子被屠,城池残破,烟火未熄。

      而那个等将军归来的女子,最终疯癫在血色晨光里,余生只剩无尽的混沌与悲怆。

      这人间,再无她的归处。

      这乱世,只剩一具疯癫的躯壳,守着一地破碎的亡魂。

      端州城内,大堂之上,苍屹高坐主位。

      短短数月未见,他已然胖了许多,原本紧实平坦的小腹圆鼓鼓地隆起,脸上身上都添了不少赘肉。

      他这般发胖,全是托了郑阿达的福。

      郑阿达厨艺精湛,再寻常的食材经他之手,也能做得鲜香可口。

      苍屹笃信世间最滋补的莫过于人参、鹿茸、海鲜、雪莲,便照着一日多餐、顿顿大补的规矩,日日命郑阿达精心置办膳食,从早吃到晚,敞开肚皮大吃大喝。

      郑阿达为他准备的吃食,天不亮便先饮牛肉汁、鸡汁与人参汤暖胃进补;清晨用一大碗鸡丝汤面、鸡蛋与甜点;上午再进鹿茸汤滋补;午前又饮人参补气;正餐顿顿有清蒸鸭子、东坡肉、肉丝炒韭黄、海参鲍鱼,主食馒头、米饭、稀饭样样齐全;午后有点心与滋补丸药;晚间再摆一桌与午膳同等规格的酒菜;临睡前还要喝一碗小米粥安神。

      一日五六餐,餐餐不重样,餐餐皆滋补。

      苍屹害怕浪费粮食,还每餐都将饭食吃了个精光,一片菜叶一粒米一口汤都不剩。

      他每日都要用五到八次膳食,每次都被郑阿达安排得满满当当。

      此刻他面前便摆满美酒佳肴,尽是大鱼大肉,其中又以海参、鹿茸居多。

      大堂中央,郑阿达满脸谄媚地候在一旁。

      苍屹瞥了眼满桌菜肴,淡淡开口,“郑阿达,你的厨艺越发好了,香气扑鼻。”

      郑阿达连忙躬身行礼,赔笑道:“大人谬赞,小的能伺候大人用膳,是小的福气。”

      苍屹漫不经心道:“这几个月,天下山珍海味我都尝遍了,唯独没吃过人肉。你说,人肉是什么滋味?”

      这话本是随口一提,郑阿达却听进了心里。

      他深知苍屹手握兵权,如今又在四处招兵买马,若他日真能成一方霸主,自己今日这般尽心巴结,日后定有回报。

      当日,郑阿达陪苍屹闲聊几句,便躬身退了下去。

      清晨日光高悬,前一日还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大街小巷,如今只剩满地狼藉,屋舍倾颓,断壁残垣。

      城楼上的旧旗尽数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冰冷的“南”字大旗。

      满街百姓瘫坐在街边,家破人亡,满目疮痍,望着遍地尸首与凝结的血污,泣不成声,哀恸遍野。

      人群之中,一个青衣散乱的女子踉跄而行,赤着双脚,衣衫破烂不堪,周身伤痕累累,青紫与血痕遍布,触目惊心。

      她便是谢姝。

      此刻的她两眼无神,活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步履虚浮,摇摇欲坠。

      全城百姓望见她,无一人不心疼泪落,哭声撕心裂肺。

      那般温柔良善的夫人,昨日还眉目安然,不过一夜,竟落得如此境地。

      谢姝赤足踏在血水与泥水混杂的地面上,步步皆殇。

      街角焚尸的黑烟袅袅升空,焚烧后的灰烬在风中漫天飘散,如泣如诉。

      几名敌军士兵肆意逗弄着疯癫的她,嗤笑着嘲弄,“傻子,真是个傻子!”

      有人拿着半块残破的木牌,谎称是江秋羽的灵位,在她面前晃悠。

      谢姝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疯癫地朝着那木牌狂奔而去,只想夺回这世间最后一点念想。

      士兵一路将她引至城楼之上,随即抬手,将那半块木牌狠狠掷向城外深渊。

      谢姝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朝前猛冲。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只为那一块碎木,只为她至死不渝的人。

      纵身一跃,衣袂翻飞如凋零的蝶。

      砰——

      一声闷响,震碎天地间所有声响。

      一代佳人,自城楼坠落,香消玉殒,血肉模糊,再无生息。

      就在这一刻,晴空骤变,风起云涌,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冲刷着满城血污与悲怆。

      百姓跪在雨中,放声痛哭,天地同悲,山河垂泪。

      雨落无声,魂归无处。

      孙府大堂内,鸦雀无声。

      穿堂风掠过窗棂,撩动檐下珠帘簌簌轻晃。

      堂中蒲团之上,孙超独坐,正独自处理臂上伤势。

      他左臂一道刀伤,血迹尚未干透。

      只因他听闻虞琼将耿鑫与丽娘的尸身骸骨,制成了一盏骇人白骨吊灯,心下不忍,想悄悄替耿浩将那盏灯偷回,不料反被韩蕴所伤。

      记得那晚,他一身夜行衣蒙面,悄然潜至桓州城楼下。

      抬眼望去,那盏白骨灯高高吊挂在城楼横梁上。

      灯架以完整的颅骨为顶,椎骨节节相连作灯柱,四肢长骨纵横交错为骨架,肋骨层层围作灯围,每一块骨骼都被打磨得泛着惨白微光,关节处用铜丝精密串接,不见半分粗糙。

      夜幕沉沉,气流穿城而过,骨骼构件相互轻擦磕碰,发出细碎又空洞的脆响,没有半点血气,却透着比鲜血更浓的森然寒意。

      风一吹,灯体缓缓摆动,烛火在骨缝间忽明忽暗,惨白的骨骼轮廓与地面、城墙上的阴影层层叠叠、交错蔓延,明明城楼之下空无一人,却因这晃动的骨影,好似有无数冤魂附在骨上,随灯摇摆,四下皆是无形鬼影。

      孙超盯着那盏由人骸骨拼成的灯盏,只看一眼,便汗毛根根倒竖,头皮阵阵发麻,心口砰砰狂跳不止,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每一块骨头都曾是鲜活的人,如今却成了悬于城楼的死物,仿若凝着耿鑫与丽娘不散的怨气,死死缠在灯上,只一眼,便让人浑身发冷,瘆得挪不开眼也迈不开步。

      就在他咬着牙,提气欲施展轻功飞身上城楼取灯时,突然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掠影,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移形换影间,便悄无声息立在了孙超面前。

      孙超本就被白骨灯的可怖模样慑住心神,心有余悸,骤然撞见人影,本能地惊跳后退,心底骤生寒意。

      待定神看清是活人,而非骨灯旁的虚影,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而来人正是韩蕴,他一身玄衣如墨,身姿挺拔,手中执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剑刃映着骨灯的微光,更显冷冽。

      只见韩蕴身形如鬼魅掠至,剑影直逼孙超心口。

      孙超仓促抬剑格挡,身形稳如泰山,剑招华丽舒展,试图以巧劲卸去对方力道,却不料韩蕴内力深不可测,浑厚内力骤然涌现,如翻涌的深海,震得他虎口发麻,手中剑身嗡嗡作响。

      韩蕴剑招瞬息万变,虚实莫测,玄衣长剑如蓄势游蛇,剑尖刁钻缠向孙超腕脉。

      孙超奋力出剑,如绞龙出海,猛地旋身抽剑,剑走偏锋,光影交映间,剑刃擦过韩蕴衣袂,带起一缕衣帛碎裂的脆响。

      韩蕴不闪不避,剑锋如虎,反手一剑劈向孙超肩头,剑刃挥出破风嘶鸣,孙超急展轻功后撤,剑影翩跹若游龙,堪堪避开要害,可左臂依旧被剑锋扫中,血花如绽放的红梅,瞬间染红了夜行衣袍。

      孙超强压伤口剧痛,催动内力涌现,软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剑幕,猛攻之下招式千变万化,力求破开僵局。

      韩蕴却剑法精湛,招式绵里藏针,剑气丝丝缕缕,每一剑都精准封死孙超的退路,一招一式皆让人防不胜防。

      两人缠斗不过五招,孙超便接连中招,胸口、腰侧再添重创,鲜血浸透衣衫,脚步渐渐虚浮,再无还手之力。

      韩蕴见他战力尽失,剑气似惊雷乍响,磅礴威压四散,一掌裹挟着凌厉剑气拍向孙超面门。

      孙超拼尽最后力气横剑相挡,剑气所及之处,尘沙四起,狂风骤作,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城墙上,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在地面。

      孙超心知再战必死,不敢多留,捂着伤口当即转身施展轻功仓皇离去。

      韩蕴并未追击,并非心慈手软,而是虞琼早前有令,但凡有人来劫白骨灯,只需打退,不可取其性命。

      孙超强忍痛楚回府,坐在蒲团上为伤口上药时,屋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耿浩缓步走了进来。

      瞥见他左臂纱布渗血,衣衫上血迹斑斑,耿浩眉头瞬间紧蹙,声音里满是不解与担忧,“你怎么受伤了?”

      孙超清楚,这些天耿浩因兄嫂离世心绪郁结,终日闭门不出,他早已反复叮嘱下人,切莫将白骨吊灯之事告知,免得他听后,一气之下,气出个好歹来,是以耿浩对此事一无所知。

      孙超抬眼,强压下伤口的疼与那晚的惧,扯出一抹淡笑,“怎么?倒是难得见你这般关心我。”

      他对耿浩曾有救命之恩,往日虽有嫌隙,此刻却无心打趣。

      耿浩见状,语气愈发认真,带着几分急切,“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到底发生了何事?”

      孙超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指尖动作不停,轻描淡写遮掩,“外出打猎,不慎被野兽所伤,小伤而已。”

      耿浩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凑近一步,关切追问,“伤得重吗?要不要请大夫来看?”

      “不碍事,敷些金疮药,包扎好静养几日便无碍了。况且,我自己就是神医,还用请那些草包郎中吗?”孙超应声,已利落将伤处包扎妥当,起身穿好外衫,遮住渗血的纱布。

      耿浩走到他身侧坐下,神色依旧沉郁,孙超顺势开口问道:“你兄嫂之事已过数日,你终日闭门不出,接下来有何打算?”

      耿浩眉目紧锁,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恨意,语气沉冷决绝,“虞琼残杀我兄嫂,此仇不共戴天,我必报之!”

      孙超心中一紧,随即反问:“所以你决意投靠王上,借王室之力复仇?”

      “是。”耿浩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她滥杀无辜,暴虐无道,把持政权,早已不配居后位。这天下她本就该归还给王上,她理应退居后宫,安守本分。”

      孙超低笑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往日的隔阂尽数放下,语气坦荡坚定,“好!往日你我素来不和,多有争执,可如今你落得这般境地,兄嫂含冤,上一辈的恩怨,我也不再计较。往后,有用得着我,但又在我力所能及的事,可以来找我。”

      耿浩心中一暖,满是感激,当即起身,对着孙超郑重拱手,“多谢,此恩耿浩铭记于心。”

      孙超拍了拍他的肩,柔声叮嘱,“你先安心休养,把身体养好,莫要过度忧思伤了根本,才有足够的力气复仇。”

      话音落,孙超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因伤势微微顿了一下,却依旧挺直脊背。

      耿浩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郑重,对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眼底的复仇之意,也愈发坚定。

      夜色沉沉,晓星残月穿云洒下清辉,漫过屋宇。

      堂中烛火被夜风拂得摇曳,两道对峙身影投在壁上,光影明灭,气氛凝滞。

      杨懿正襟危坐,面色沉如寒铁。

      宁州惨遭屠城,焚屋掠地,□□屠戮,哀鸿遍野,百姓横尸街巷,满城血泪,触目惊心。

      杨懿素来心怀仁义、秉性忠善,每踏足这片残城街巷,见满目疮痍,百姓无辜遭此劫难,便心摧肠断、悲愤难平。

      对面的萧曦泽指尖轻叩桌沿,神色淡漠疏离,仿佛那满城生灵涂炭,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微末。

      杨懿攥紧袖中双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与悲悯,终是开口,声线沙哑却掷地有声,“陛下,宁州一役,聂遥麾下将士屠城害民、焚舍掠财,辱没命妇、残杀无辜,致使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此事陛下当真不知?”

      萧曦泽缓缓抬眼,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朕自然知晓。杨懿,你饱读诗书,怎不懂行军治军之道?不给征战将士些许甜头好处,谁肯抛头颅洒热血,为朕效死卖命?他们皆是新征乡民组成的新军,初次上战场见血,总得给些劫掠之利,让他们晓得打仗能得实惠、享富贵,下次上阵才会奋勇争先、死战不退。”

      杨懿霍然抬首,目光如炬,厉声斥道:“陛下此言,大谬也!《尚书·泰誓》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君为根株,民为枝叶,根枯则枝倾,本摇则末折!陛下以复国为名,起兵之初便立誓,为南陌苍生谋安宁。而今却纵兵为祸,视百姓如草芥,此岂是兴复旧国之道?宁州百姓,虽为兴朝子民,然陛下既已克定宁州,彼等若臣服于陛下,便亦是陛下子民。今陛下默许将士劫掠泄欲、荼毒生灵,如此行事,与那祸乱九州之兴朝妖后,又有何异哉!”

      萧曦泽眉峰微蹙,淡淡驳斥,“乱世之中,欲成大事,不可拘于小仁小义。将士舍命用命,必有酬谢,些许百姓牺牲,换得军心稳固,于复国大业而言,不值一提。”

      杨懿拍案而起,鬓边发丝微扬,一身正气凛然,“仁者无敌,未有好杀而能王天下者!孟子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陛下为笼络军心,竟容许士卒行不义之举、杀无辜之民,宁州老弱妇孺何罪?襁褓婴儿何罪?焚香祭夫的谢姝何罪?六合之内,皆为王畿;生民之属,悉为君氓!陛下纵兵屠害,是失仁、失义、失德!昔日商纣王宠信奸佞、残害百姓,终致鹿台自焚,身死国灭;夏桀暴虐无道,草菅人命,最终鸣条兵败,流亡南巢!陛下今日行桀纣之事,难道也要步前朝亡国之君的后尘吗!”

      萧曦泽面色微沉,沉声应道:“朕是南陌旧主,所做一切皆为复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何须与昏君暴君相提并论?”

      杨懿愈发声色俱厉,话音震得屋瓦微颤,悲慨陈词,“民乃国桢,桢安则国昌!陛下忘了竹林之中,对懿许下的诺言?忘了你说苟活是为护南陌万千生民,为唤醒百姓心中之善?《楚辞·哀郢》有云,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兴朝乱政,已让百姓颠沛流离,如今陛下起兵,非但不能解民倒悬,反让百姓再遭兵祸,这便是陛下的复国大义?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陛下初心本无邪,如今却心染酷烈,以民为牲,以血为祭,这等大义,懿闻所未闻,更不敢苟同!”

      萧曦泽叩桌的指尖一顿,语气已然弱了几分,“朕……亦是无奈。新军难制,若强压军纪,恐生哗变,复国大业便会毁于一旦。”

      杨懿目眦欲裂,字字如刀,直刺萧曦泽本心,再无半分留情,“无奈?昔年商汤网开三面,仁德及于禽兽;周文王泽被苍生,画地为牢,民不怨苦;光武帝刘秀起兵,军纪森严,秋毫无犯,所过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些明君圣主,皆以民为本,以仁治军,故而能平定天下,流芳百世!循道者众归之,逆道者众弃之。弃之至极,骨肉离畔;归之至极,四海向风!陛下如今失道、失德、失民心,纵有万里江山之志,无百姓拥戴,不过是空中楼阁!你口口声声说护南陌子民,却视人命如草芥;你言称守人间正道,却纵兵行邪魔之事!昔日竹林之辩,陛下说要护百姓心中之善,如今却亲手将那一点善念碾得粉碎!你说将士需好处才肯效命,可士为知己者死,非为财货而生!真正的强军,是怀仁心、守道义、护苍生,而非一群烧杀抢掠的豺狼!陛下这般行事,与匪寇何异?这复国之路,走的不是正道,是血路、是恶路、是绝路!”

      杨懿话音落定,满堂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响一声,再无余声。

      萧曦泽僵坐椅上,面色惨白如纸,双唇颤动,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方才的淡然与强硬,尽数被这字字诛心的言辞击得粉碎,只剩哑口无言,眼底满是震愕与难堪。

      杨懿望着眼前这位他曾倾心辅佐、奉为明主的南陌旧君,眼中最后一点赤诚与期许尽数熄灭,只剩彻骨的失望与寒怒。

      他猛地拂袖,衣袂扫过桌案,声音铿锵如铁,“志异者,不与共谋!你口含仁义,心藏酷烈,视苍生如刍狗,视民命如尘埃,你——不值得我杨懿倾心辅佐、尽忠效命!”

      言罢,杨懿不再看萧曦泽一眼,转身大步流星,一脚踹开紧闭的木门。

      夜风裹挟着晓星残月的清辉汹涌涌入,吹乱他的衣袍与发丝,他的身影挺拔而决绝,转瞬便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中,只留萧曦泽独坐堂中,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指节攥得发白,心底杀意骤然翻涌。

      杨懿乃旷世奇才,心思通透,谋略过人,若不能为己所用,他日必投靠敌对阵营,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这般人物,不为己用,便只能除之后快。

      萧曦泽眸色阴鸷,沉声道:“广鑫!”

      一声令下,候在帐外的广鑫身着蓝衣,腰挎佩剑,面色肃穆走入,对着萧曦泽恭敬躬身行礼,“陛下!”

      萧曦泽语气冷厉,不带半分感情,“等杨懿走出宁州城,你亲自出手,取他性命!”萧曦泽字字发紧,郑重道:“一定要把他的人头带回。”

      广鑫垂首应道:“是!”

      语毕,转身快步离去。

      宁州城外,夜深人静,林间树影婆娑,万籁俱寂,唯有虫鸣细碎作响。

      杨懿刚行至城外林间小径,忽闻不远处树林中传来一声短促而撕心裂肺的惨叫,转瞬便戛然而止。

      他骤然转头望去,只见萧曦泽身边的侍卫广鑫,已然横尸在地,死状凄惨,脖颈扭曲,脖颈处一道深痕,分明是一击毙命,毫无还手余地。

      树林阴影后,聂遥缓步走出,他亦身着蓝衣,面色苍白,身形略显虚浮,看着便病体沉疴,他双手正小心翼翼捧着昏迷不醒的女儿聂雨。

      原来方才聂遥早已屏息静气,悄悄跟在广鑫身后,广鑫的武功与聂遥相差甚远,即便一路尾随,广鑫也毫无察觉。

      趁广鑫不备,聂遥骤然飞身而出,身形如惊鸿掠影,快若闪电,不过移形换影之际,广鑫只瞥见一抹蓝色残影,连惊呼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聂遥一手死死掐住脖颈,指节用力,瞬间拧断颈骨,气绝身亡。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广鑫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已殒命。

      聂遥抱着女儿走到杨懿面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病中的虚弱,却字字恳切,“杨公子,你是真正为民请命的君子,这般良善之人,不该枉死于此。萧曦泽残暴不仁,绝非明主,今日我救你一命,作为交换,求你将我女儿带离这吃人的是非之地,护她周全。”

      杨懿心中不解,蹙眉问道:“你既知晓萧曦泽的残暴秉性,为何不趁早离开,另寻明主?”

      聂遥垂下眼眸,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与无奈,气息微喘,“我身患顽疾,时日无多,怕是熬不过今年。没时间再去寻觅新的帝王辅佐,只想趁活着,干出一番事业,在史书上留下些许痕迹。”

      杨懿瞬间了然,聂遥并非不愿走,而是已无时间另择明主,看他面色萎黄、病骨支离的模样,确实命不久矣,却仍执着于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杨懿轻叹一声,他素来敬佩聂遥的文采与武功,微微点头应允,“好,我答应你。我只会将她带离此地,寻一处安稳之地安置,日后她想过何种生活,皆由她自己抉择。”

      聂遥对着杨懿郑重颔首,拱手道谢,“多谢杨公子。”

      杨懿小心翼翼接过昏迷的聂雨,将她稳稳护在怀中,对聂遥微微颔首示意后,转身踏入夜色,渐行渐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