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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忍辱     这 ...

  •   这日一早,当天光大亮时,朝堂上已经站满了穿着官服的满朝文武。

      虞琼一袭凤袍,高坐上位,而旁边的龙椅上却空着,因为魏哲被虞琼囚禁在东宫,不抄完经文,不得出。

      虞琼轻笑一声,“既然耿浩还没有来救走他兄嫂的尸体,看来他是不会来了。既然这尸体都无用了,那就把耿鑫和丽娘还有他们子女的皮剥下,用他们的骨头做成一盏人骨灯,吊在桓州城外,告诫那些谋反之人,这就是跟哀家作对的下场。”

      此话一出,许多大臣都纷纷想要上前谏言,跟虞琼说,“此举不妥!”

      可想想耿浩的下场,大家欲言又止,纷纷停住了脚步,恭恭敬敬站在原位,不敢多说一字。

      这日宁州城外,郑葭正与一位身着紫衣的男子会面。

      那男子一身蚕丝锦衣,满身珠翠,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便价值千两白银,此人正是娄滨。

      娄滨身侧立着十名布衣伙计,各自推着推车,专司搬运绸缎。

      郑葭亦推着一车锦缎前来,车上彩缎层叠,五色斑斓。

      不远处的草丛与树后,一群妇人正探头探脑,偷偷观望。

      原是郑葭近来家境日渐丰裕,父女二人皆是穿戴光鲜,引得邻里眼红好奇,这才一路尾随,想要探知她发财的门道。

      直到亲眼瞧见娄滨验看布匹,亲口道出“此匹锦缎成色上佳,三十两银子,收下”时,众人才惊得魂不守舍。

      郑葭那日所言,竟半点不虚,这锦缎当真能换来真金白银!

      躲在草丛与树后的妇人们早已看直了眼,方才娄滨那句“此匹锦缎成色上佳,三十两银子,收下”,这句话轻飘飘入耳,却如千斤巨石砸在心尖,震得人人手脚发颤。

      二十两、三十两……

      那日她们嗤笑嘲讽的荒唐话,此刻竟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郑葭车上一匹匹锦缎,换回来的皆是白花花的银子!

      再想起前些日子自家酸言挖苦、冷语嘲讽,一张张脸瞬间烧得通红,又悔又急,哪里还顾得上躲藏,一窝蜂从暗处冲将出来,团团围住郑葭与娄滨。

      他们七嘴八舌问道:“这位公子,你当真什么布都收吗?”

      娄滨淡淡应道:“不错,几位可是要来卖布?”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最先开口的是那日笑得最尖刻的张婶,她一把攥住郑葭手腕,脸上堆着又愧又谄媚的笑,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阿葭,好姑娘!那日是大娘嘴快舌长,说了混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好歹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有钱自然要一同发才是!”

      旁边李婶连忙凑上前来附和,胖脸堆作一团,一边拍着胸脯一边赔笑,“就是啊阿葭!婶子那日也并非故意,不过是看你年纪轻,怕你被外人哄骗,心急之下才话说重了些,全是一片好心啊!”

      “阿葭呀,”头发花白的王婆子也挤上前来,早没了那日与二丫争执的凶悍,满脸尽是讨好,“你大人有大量,可别与我们这些粗人计较!我们皆是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错把真金白银当作骗局,你可千万莫要记恨!”

      你一言我一语,妇人们围着郑葭赔尽了好话,嘴上说着致歉,眼底却藏不住精明算计。

      郑葭望着眼前一张张堆满谄媚与急切的脸,眉眼依旧温软,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平和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各位大娘说的哪里话,那日的话,我从未放在心上。我知晓大家皆是一片好心,怕我初来乍到吃亏受骗,心中感激尚且不及。咱们既然是邻里,有福自然同享,有财自然一同发。”

      此言一出,妇人们瞬间喜笑颜开,满脸褶皱都笑作了花,连连夸赞郑葭懂事大方、心地良善,方才的愧疚与不安一扫而空,满心满眼只剩即将发财的狂喜。

      一旁的娄滨望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适时开口,声音洪亮,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既然是聂姑娘的邻里,那便是客。我娄某收锦缎,向来童叟无欺,只要成色达标,一概高价收购。此外,我再立一条规矩——但凡能拉来新人与我交易布匹,每拉一人,便可免费领取一两银子,拉得越多,赏银越厚,绝不食言!”

      一两银子!不必织布,不必辛劳,只消引荐一人便能白得!

      方才听得明明白白,最寻常的锦缎也能卖十两,上好的更是三十两起步,这可比耕田缝衣强上百倍千倍!

      她们心中暗自盘算,自己终年耕田牧牛,起早贪黑三个月,也未必能攒下一两银子,如今只需拉来一人便能白得一两,岂不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划算百倍?

      妇人们听得眼睛发直,恨不能即刻飞奔归家,将这天大的好事传遍大街小巷。

      不出一日光景,宁州城外富商高价收锦缎、拉人即得赏银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全城家家户户。

      先是浣纱归家的妇人,扯着嗓子对家中男丁、邻里乡亲呼喊,“快织锦缎!当真能换钱!一匹二三十两!拉人还有赏银可领!”

      再是田间耕地的农夫,当即丢下锄头,扛着农具往家中狂奔,逢人便说城外有富商收锦,价比黄金;接着绣坊绣娘、街边小贩、深宅仆妇,人人奔走相告,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越传越神,到最后,竟连“最劣等的锦缎也能卖五十两”的说法都传了出来。

      不过三五日,整个宁州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清晨田间地头,皆是农夫弯腰耕作的身影,如今田地荒草丛生,土块干裂无人打理,即将成熟的庄稼烂在地里,也不见半人收割。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取而代之的是屋中不停作响的织布机声——“哐当、哐当”,从清晨响至深夜,昼夜不息。

      男子不再下地,女子不再缝补浆洗,老者放下烟杆,孩童丢下书本,全家老小围在织布机前,搓线的搓线,染色的染色,织布的织布,人人眼中都透着对银钱的狂热。

      街头巷尾,再无人谈论柴米油盐,只说织锦手艺、卖布价钱、拉人所得的赏银。

      集市之上,粮食蔬果少人问津,丝线布匹却被抢购一空,价格一路疯涨。

      昔日耕作的田地荒芜连片,往日热闹的作坊关门歇业,整个宁州,上至花甲老翁,下至垂髫孩童,全都一门心思扑在织锦之上,如疯似魔,只等着织出彩缎,换得成堆白银。

      曾经安宁祥和的宁州城,彻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织锦狂潮席卷,没了炊烟袅袅,没了牛鸣犬吠,只剩满街满巷永不停歇的织布声,在城中日夜回荡。

      而就在挨家挨户都在织布时,聂遥带着初时进城的一百人趁夜在城中城外分散,他们将收集而来的牧麻草洒遍田野。

      而后,便在夜里一哄而散。

      夜色如墨,寒浸宫墙,万籁俱寂。

      “砰”的一声巨响,一只白玉酒杯应声碎裂,紧接着,稀世瓷器、名贵花瓶接连被砸得狼藉满地,珠玉珍玩散落一地,满目疮痍。

      殿内,魏哲端坐椅上,怒色溢于眉宇,已是气得五内翻涌、心脉欲裂。

      候在殿外的宫女太监,听得主子雷霆震怒,皆噤若寒蝉,不敢多吐一字,不敢多发一声,只敢屏息垂首,静立待命。

      越是夜深人静,魏哲心中便越是凄苦孤绝。

      那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孤寂,几乎将他吞噬。

      他自幼无父,只得与宫女、太监及娘亲魏晴相依为命。

      魏晴暗中请人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深宫生存之道,教他隐忍藏锋,教他人情世故、圆融立身,教他在这虎狼环伺、人欲相食的世间,一步步站稳脚跟。

      可如今,魏晴已死,待他至诚的叶胜也已亡故。

      怎能不恨?

      自是恨入骨髓。

      他身边再无真心待他的亲人,从今往后,只得孤身一人,直面这波诡云谲、凶险莫测的天下。

      虞琼将他推上王位,却也将他牢牢钳制。

      白日里,他须强作柔顺温恭,步步为营;唯有深夜,满腔积怨才如寒潭翻涌,无处宣泄。

      他需要发泄,需要一个绝不会背叛他的人,静静倾听。

      他低低怨道:“老妖婆,凭什么将孤囚禁于此?”

      一旁侍立的贶琴,轻声劝慰,“王上,您已一日未进膳食,先用些饭吧。”

      魏哲未曾答话,只猛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抱抱我,可好?”

      话音刚落,一滴清泪已悄然滑落。

      自登基为王,他只觉往后岁月,步步皆苦,日日皆累。

      他多想从一个可信之人身上,寻得一丝半缕的温暖,待到天明,再强作无事,继续与虞琼斗智斗勇、周旋权谋。

      贶琴懂他万般不易,缓缓抬手,轻轻回抱,轻抚其背,一语不发。

      魏哲轻声问道:“贶琴,孤许你一世荣华,一生安稳。你可否,一生为孤心腹,永世不离左右?”

      这话他问得小心翼翼,又字字恳切。

      他是真的渴望,有一人能毫无图谋、毫无所求,真心实意地留在他身边。

      可这话落在贶琴耳中,却只如风中一诺,缥缈难凭。

      自幼在窦娘的打压与折辱中长大,她早已不知何为温情,更不懂如何去爱。

      可她偏偏最擅体察人心、体恤旁人。

      她轻声应道:“好,我不离开你。日后风雨,我与你一同面对。只愿你,也莫要背叛我、弃我于不顾。”

      贶琴此言,本是无心安慰。

      一辈子太长,长到她不敢轻易承诺,不敢起誓,不敢应下。

      窦娘曾对她说,“世间万事,皆有变数。今日之诺,转瞬可移,何况一生之久?”

      是以贶琴从不为人生妄作规划,只愿活在当下,行在今日,从不去想未发生的来日。

      二人相依许久,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床榻之上,魏哲半倚半坐,贶琴坐于榻边。

      他轻声与她商议,“贶琴,明日午时,你往程嬷嬷处一行,设法将她请入宫中。”

      贶琴一听,霎时面有难色,手足无措,低声道:“让我,请她入您宫中?”

      于她而言,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与程嬷嬷本有旧怨,而贶琴本就是自卑与高傲交织、怯懦与倔强并存之人。

      让她去请程嬷嬷,无异于在仇人面前低头,于她而言,是莫大的屈辱。

      她不敢,不愿,更怕。

      怕被当众羞辱,怕被人背后非议、轻贱瞧不起,更怕请之不动,反自取其辱。

      一时之间,千万种惶恐念头涌上心头。

      要她低头面对有隙之人,比逼她赴死更难。

      除了窦娘,那些与她有过节之人,她恨不得他们从此消失,永不相见。

      魏哲一眼便看穿她的窘迫,温声安抚道:“孤知道,此事于你太难。心平气和面对仇怨,便是常人亦难为之。《素书》有云,安莫安于忍辱。成长本就是这般。你若想强大,想突破自身,想借仇人之力成己之事,第一要务,便是放下一时颜面。你须以一时隐忍,换来日宏图;以暂时低首,成心中大事。《文子》有曰,圣人之从事也,所由难,故功名成。今日之忍,不是屈服,而是蛰伏。等你忍过万般磋磨,步步登高,身居人上,便可用权柄,赎回昔日所有尊严。遇事莫怕,莫慌。你记住,无论结果如何,即便身陷险境,孤亦在你身后,为你撑腰,为你挡祸。孤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凶险。只管大胆去做,纵然不成,也无妨。至少,你敢迈出直面仇敌的第一步。”

      贶琴被他一番话点醒,在心中反复打气,几番踌躇犹豫,终是咬牙一横心,拼了!去便去,大不了一忍到底,权当磨砺。

      她最惧丢人,可此刻,却想为他一试。

      昔年辛楚也曾对她道:“丢人并不可怕。人生天地间,谁无低头时?一时之辱,非终身之耻。正视它,跨过它,便能冲破心中樊笼之障。下次再遇,便不再畏惧。”

      贶琴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缓缓吐纳后,才开口,“那我明日见了程嬷嬷,该说些什么?”

      魏哲温和一笑,“你放心,要说的话,孤今夜便亲笔写就。你今夜便在此安歇,明日孤提早一个时辰唤你,你将言辞熟记于心、烂熟于胸便是。孤再令茶尔暗中护你周全,去吧,安心歇息。”

      贶琴浅浅一笑,“好。”

      言罢,她卸下钗环首饰,宽衣上榻。

      魏哲却起身下榻,披了一件外衫,走到案前,执笔细细书写。

      待写毕,已是深夜。

      他走至榻边,见贶琴睡态不拘,却已沉沉睡去,并未叫醒她,只回身从柜中取了一床厚褥,在榻下铺好,就地而眠。

      于魏哲而言,同情是同情,依赖是依赖。

      可瞧见她微丰的身形,他心底仍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

      他可以视她为心腹知己,却不会动心,更不会轻薄。

      一半是圣贤书所教,君子有所不为,一半是,终究难违本心。

      地铺铺就,魏哲和衣而卧,渐渐沉入梦乡。

      这日清晨,贶琴换上一身华美衣裳,在青禾与绿绮的陪同下,一同前往后亭院。

      后亭院是专供嬷嬷们居住的地方,坐落在宫中最偏僻的角落。

      贶琴在婢女的指引下找到程嬷嬷的住处。

      她站在门外,反复调匀呼吸,才鼓足毕生所有的勇气,抬手敲门。

      敲过三遍后,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正是身着藏绿色布衣的程嬷嬷。

      她已梳洗妥当,头上簪着翠绿色绒花与一支青簪,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脸上的皱纹用脂粉浅浅遮掩。

      来之前,魏哲便叮嘱过贶琴,“程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年纪比你大上许多。你见到她,即便心中再恨,也要对她恭敬有礼、面带笑意,更要主动行礼。等你日后得势,再报今日之仇也不迟。”

      贶琴一见程嬷嬷,立刻笑着行礼道:“婢子贶琴,见过程嬷嬷。”

      程嬷嬷对贶琴微微一笑,眉眼间仍是那日温和却暗藏冷厉的模样,缓缓开口,“不知贶姑娘来找老身,所为何事?”

      贶琴依照魏哲所教,垂首道:“程嬷嬷,那日是婢子愚钝失礼,连累嬷嬷受了闲气,婢子心中不安,特来向嬷嬷赔个不是。”

      程嬷嬷在深宫沉浮数十载,最擅长察言观色、洞悉人心。

      她面上笑意温厚,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从容应道:“姑娘这是哪里的话。宫中教习本就是老身分内之事,何来委屈一说?姑娘心性纯善,反倒叫老身过意不去了。不知姑娘今日前来,可是王上那边有吩咐?”

      贶琴强定心神,坦然应道:“正是。王上念及嬷嬷熟谙古礼、学识渊博,特命婢子前来,请您移步王上殿中一叙。程嬷嬷,请吧。”

      程嬷嬷微微颔首,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王上有召,老身自当遵旨,不敢有半分推辞。只是老身奉太皇太后之命,执掌宫规教习之责,日间需巡查各宫礼仪规范。贸然离岗,既违宫规,也失了对太皇太后的恭敬。《周礼》有云,官有职守,事有纲纪,老身不敢擅离职守,坏了宫中法度。”

      贶琴一时语塞,只得紧紧攥着衣袖,心中慌乱却强装镇定,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僵在原地,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半分上风也占不到。

      贶琴想起魏哲所教的言辞,慌忙开口,心中一急便口齿错乱,怯生生道:“可、可王上是王上,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王上的话自然更、更管用,嬷嬷去便是,不、不算违律……”

      话一出口,她便知说错了。

      这番话颠倒尊卑次序,言语粗陋无礼,贶琴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烧到耳根,圆润的面庞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连垂首的姿势都乱了分寸,活脱脱闹了个失礼的笑话。

      程嬷嬷眼底掠过一丝轻哂,依旧礼数周全,字字沉稳,“姑娘此言差矣。《孝经》言,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王上至孝,太皇太后乃宫中尊长,王上尚且恪守孝道,不敢违逆祖母之意,老身身为宫人,更当遵从上意,不敢有半分僭越。姑娘颠倒尊卑、乱言上下,若是传扬出去,非但姑娘落个不学无礼之名,连王上的颜面,也要被姑娘累及了。”

      这番话听得贶琴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眼泪都快被逼出来,满心都是窘迫与怯懦,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

      贶琴咬着唇,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嬷嬷只随我去一趟便回,绝不耽误太久。王上只是有几件礼仪上的事,想向嬷嬷请教。”

      程嬷嬷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承蒙王上厚爱,看得起老奴,让姑娘专程来请。只是宫规森严,老身无太皇太后手谕,亦无王上明发的口谕圣旨,仅凭姑娘一言便擅自前往,他日太皇太后追究起来,老身担待不起,姑娘怕是也难辞其咎。老身知姑娘是奉王上之命,一片好心,可宫廷行事,须循规蹈矩,不可意气用事。还请姑娘先回殿中,请王上颁下明旨,或是知会太皇太后一声,老身即刻便去,绝无半分拖延。”

      程嬷嬷言辞锋利,将贶琴逼得无路可退。

      贶琴张了张嘴,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满心委屈又无力,站在门前,窘得几乎要落荒而逃。

      就在贶琴不知所措时,随她同来的青禾与绿绮上前一步。

      二人皆是魏哲亲选的近侍,在宫中耳濡目染数年,口齿伶俐、心思通透,又有王上在身后撑腰,自然半分不惧程嬷嬷的倚老卖老。

      青禾先上前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却气场不弱,“奴婢青禾,见过程嬷嬷。”

      绿绮紧随其后屈膝行礼,声线清亮,“奴婢绿绮,给程嬷嬷请安。”

      程嬷嬷瞥了二人一眼,神色淡了几分,淡淡颔首,“既是王上身边的人,起来便是。”

      青禾垂眸开口,“嬷嬷既知我等是王上近侍,便该知晓,王上亲召,便是无上口谕,何须再另颁明旨?《礼记》有云,君命召,不俟驾行矣。王上召唤臣下,即刻便行,乃是古礼正道。嬷嬷以无手谕无明旨推脱,莫非是觉得,王上的亲口召唤,还比不得一纸文书?”

      绿绮立刻接话,语气柔和却步步紧逼,“嬷嬷奉太皇太后之命掌礼,难道反倒忘了为君者的旨意至高无上?太皇太后素来贤德,最是敬重王上。若知晓嬷嬷因职守小事,违逆王上心意,怕是会觉得嬷嬷办事不知变通,有负所托呢。”

      程嬷嬷面色微沉,一时竟接不上话,方才的从容淡笑僵在了脸上。

      程嬷嬷强自稳住心神,沉声道:“老身并非违逆王上,只是恪守宫规,不敢有半分差池……”

      青禾当即截断话头,“嬷嬷恪守宫规是本分,可漠视王上旨意,便是失了臣子的本分。王上乃一国之主,统摄六宫,召一位嬷嬷问话,不过是举手小事。嬷嬷再三推阻,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嬷嬷仗着太皇太后器重,不把年少的王上放在眼里。这等藐视君上的罪名,嬷嬷当真担得起吗?”

      绿绮柔声补刀,字字诛心,“太皇太后最看重宫中尊卑有序。若叫她老人家知道,嬷嬷让王上的使者难堪,扫了王上颜面,只怕嬷嬷多年的情分,也要大打折扣了。”

      程嬷嬷指尖微颤,枯瘦的脸泛起一丝青白,气势已弱了大半。

      程嬷嬷咬着牙辩解,“老身只是…只是按规矩行事,何曾藐视君上?”

      青禾轻笑一声,语气沉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上体恤嬷嬷辛劳,特召您前去请教礼仪典籍,乃是抬举嬷嬷,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嬷嬷反倒一再推脱,是觉得王上不配向您请教,还是觉得,您的身份,已高过王上了?”

      绿绮立刻跟上,“《论语》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王上待嬷嬷以礼,嬷嬷却不以忠心事上,反复推诿,这可不是宫中老人该做的事。今日嬷嬷随我们去了,是遵王命、守臣节;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尊。里外轻重,嬷嬷心里该比我们更清楚。”

      程嬷嬷被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

      青禾上前半步,语气放缓却带着最后通牒,“嬷嬷,时辰不早了,王上还在殿中等候。我们知晓嬷嬷忠心太皇太后,可王上与太皇太后乃是至亲骨肉,从无嫌隙,嬷嬷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让王上心中不快?”

      绿绮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太皇太后若问起,自有王上为嬷嬷说话,断不会让嬷嬷受半分委屈。若是嬷嬷执意不去,惹得王上动怒,那时候,便是太皇太后,也不好为嬷嬷开解了。”

      两人语毕时,程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终究是抵不过二人连番说辞,更不敢真的触怒王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不甘,冷着脸道:“罢了,老身随你们去便是。”

      说罢,她重重关上房门,沉着脸走在前方。

      青禾与绿绮一左一右护着贶琴跟在身后,贶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悄悄朝两名丫鬟投去感激的目光。

      一行四人踏着宫道,朝着王上的宫殿缓步而去。

      大殿之内,魏哲身着一袭暗纹紫袍,仪容华贵逼人。

      他年纪尚轻,端坐铺着绒毯的御座之上,周身气势却沉如深潭,威压尽显。

      程嬷嬷躬身入殿,一见魏哲,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行礼,声音恭谨而发颤,“老奴拜见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哲唇角微扬,淡淡开口,“平身免礼。”

      “谢王上。”程嬷嬷依言起身,垂首立于殿中,姿态恭谨。

      魏哲抬眸,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吩咐道:“来人,给嬷嬷赐座。”

      此言一出,程嬷嬷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过一介宫奴,君王亲赐座席,于宫规而言实属破格,事出反常,必有隐忧。

      她连忙再度欠身行礼,惶恐道:“王上,老奴身份卑贱,不堪受此殊荣,实在惶恐。”

      “惶恐?”魏哲忽然一声冷笑,语气瞬间冷冽如冰,“孤看你胆子大得很呐!青禾已将方才之事尽数回禀,孤命贶琴去请你,你百般推诿、巧词搪塞,甚至出言折辱于她。怎么?你眼中当真没有孤这个王上?还是仗着自己是宫中老人,欺孤年少,便敢将孤不放在眼里?”

      最后几字,他语调陡然加重,寒意彻骨,震得殿内空气都似凝固。

      程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再度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连磕头不止,声音带着哭腔,“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老奴万万不敢,绝无半分藐视王上之心啊!”

      魏哲缓缓起身,缓步走下御阶,语气稍缓,却字字如利刃穿心,“程嬷嬷,你心里清楚,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身边无儿无女,呼延氏的血脉,如今只剩孤这一脉。虞国早已覆灭,她如今不过是深宫之中一个孤寡老人,除却孤,再无依靠。孤念及她是嫡亲祖母,素来敬她重她,可你要明白,她垂垂老矣,终有一日要将这天下,归还呼延氏。”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程嬷嬷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你才五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太皇太后一旦放权归养,你又当如何自处?”

      魏哲一言点破要害,分明是在逼她选边站队,归顺于他。

      若她执迷不悟,继续依附太皇太后,待日后太皇太后大势已定,她必将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程嬷嬷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

      她心头几经挣扎权衡,片刻后便彻底服软,连连叩首,“王上明鉴!老奴方才是一时糊涂、猪油蒙心,才敢怠慢贶姑娘,犯下大错。从今往后,老奴定当忠心侍奉王上,唯王上马首是瞻,绝无二心!求王上开恩,给老奴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老奴必粉身碎骨,报答王上恩典!”

      魏哲见她识时务,紧绷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走到程嬷嬷身前,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声密语数句。

      言罢,他直起身,淡淡问道:“听明白了?”

      程嬷嬷连连叩首,“是,老奴铭记于心,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魏哲挥了挥手,“退下吧。”

      “老奴告退。”程嬷嬷恭恭敬敬起身,对着魏哲深深一揖,而后垂首敛目,快步退出大殿,不敢有半分停留。

      这日半夜,小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屋内一盏残灯明明灭灭。

      郑葭身着布衣,头上裹着巾布,一副乡村妇人的模样,正坐在织布机前勤恳织布。

      聂遥轻声开口,“郑姑娘,我已将牧麻草撒入宁州城内外的家家户户的田中。不出几日,整座宁州城,无论城内城外,田地都会沦为一片荒草。用不了多久,我们便可离开了。”

      聂遥说着,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干咳几声。

      他面色清冷,神情憔悴。

      郑葭微微颔首,“先生辛苦了。时辰不早了,先生早些歇息吧。”

      话音刚落,她刚要起身,便听聂遥唤道:“郑姑娘!”

      郑葭停下脚步,没有转身,静静等着他下文。

      聂遥的声音依旧温和,“郑姑娘,你我相处这几日,我看得出你心地纯善,故而有一言相劝。陛下并非姑娘的良人。若此次事成,姑娘便以此向陛下请赏,求些银钱,让陛下放你归乡,余生自能安稳度日。你若不愿听,便当我未曾说过。”

      聂遥之所以提醒她,是因为郑葭心性善良,再加上,聂遥自己又身为人父,故而将心比心,不愿见这样一个无辜善良的姑娘,因执念而误入歧途。

      郑葭转过身,轻声道:“先生,我可否向您请教一事?”

      聂遥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姑娘但讲无妨。”

      残灯微光映得郑葭眉眼清寂,她轻声问道:“先生也有女儿。若是先生的女儿被奸人设计,污了清白,先生会劝她忍下这口气,就此放下吗?”

      聂遥倚在门边,轻咳两声,声音轻淡,却沉如古钟,“姑娘此问,戳中千古难题。《论语》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世人皆以清白为本,仿佛一污则终身尽毁,一碎则万事皆休。可我要问姑娘,清白,是皮相之洁,还是心骨之洁?老夫膝下亦有小女,年岁与姑娘相近,故而以为人父之心揣度,不愿见姑娘误入迷途,自毁一生。”

      郑葭垂眸,指尖微颤,“古贤有云,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女子贞洁,本如白玉无瑕,一朝碎损,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若连清白都守不住,活着也不过是受人指点,苟延残喘罢了。”

      聂遥缓缓摇头,语气悲悯,“姑娘错了。《刘子·慎独》有言,君子不苟生以陷辱,不轻死以要名。可姑娘须知,贞洁并非辱名,性命才是根本。昔日楚大夫屈原怀石投江,是为家国大义,而非为一己清白;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是为坚守志向,而非为爱惜虚名。女子之洁,在心不在身。若因一点污名便轻弃性命,那是轻生,并非守节。《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怜惜的是善人之心,而非那碎落的皮囊虚名。”

      郑葭心口一震,一时无言。

      她抬眸,眼底涩然,“可先生不懂。王充《论衡》有谓,君子不畏虎,独畏谗夫之口。清白一失,旁人闲言碎语便可淹死人。往后余生,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这般活着,比死更苦。”

      聂遥轻声叹道:“姑娘读诗,可还记得李白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人活一世,是活给自己,而非活给旁人看。《大学》云,君子必慎其独也。只要夜深人静之时扪心无愧,便是身污而心不污,行浊而志不浊。昔日韩信曾受胯下之辱,不碍他成为一代名将;管仲屡遭困顿,不掩他辅佐霸业。男子可忍辱负重,女子为何不可?清白如衣裳,脏了尚可洗;性命是根本,断了便再无生机。姑娘莫被世俗困住。《楚辞》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人只要活着,就有回头之路,就有新生之机。死了,才是真的一了百了,永无翻身之日。”

      郑葭身子微晃,心中坚冰,已然裂开一道缝隙。

      聂遥声音沉了几分,直戳要害,“姑娘再想想陛下。他登基为帝,坐拥天下,却从未以皇后之位许你,更不曾以真心待你。古谚有云,心异者,言虽甘,不可信。帝王之诺,轻如柳絮,利如霜刀。他若真怜惜你,何需你用计谋、涉险事、以一身荣辱去换恩宠?他若真看重你,何需你拿清白、赌性命去求一个不确定的将来?《论语》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良人如暖玉,恶人如利刃。陛下给你的从不是安稳,而是深渊。《墨子》有云,身者,道之所托也。你惜清白,更当惜性命;你重名节,更当重己身。你若为这虚无虚名毁了自己,便是辜负父母生养之恩,更辜负了这世间唯一的生路。清白重要,可性命更重要;名节重要,可活着更重要。心干净,便一生干净;人活着,便一生有希望。”

      话音落下,残灯猛地爆起一朵灯花。

      郑葭立在织布机前,久久未动。

      前尘如雾,执念如冰,在这一刻轰然化开。

      她缓缓屈膝,对着聂遥深深一礼,声音轻却坚定,“先生一言,胜读十年圣贤书。郑葭…懂了。”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残灯如豆。

      郑葭的眼中,第一次没有了委屈,没有了执念,只剩一片清明与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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