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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失势     这 ...

  •   这日清晨,晨阳穿破云层,洒入红墙碧瓦的皇宫,鎏金光芒覆在廊柱之上,映得殿宇愈发庄严肃穆。

      康肈身着明黄龙袍,步履沉稳,沿着长廊缓缓前行,龙袍下摆垂落的珠玉随步伐轻晃,自带帝王威仪。

      行至半途,康兮言骤然立在他身前,拦住去路。

      她抬眸望了眼天际晨光,轻笑开口,“时辰尚早,上朝不必急于一时,我来问你,可思量好了?”

      她问的,正是是否与匈奴结盟借道一事。

      康肈神色笃定,语气斩钉截铁,“朕已想好,同意结盟。梁国新立,百废待兴,正需钱财物资稳固根基。”

      康兮言眉峰微蹙,沉声反问,“梁国刚得安定,你就不怕匈奴以借道为借口,趁机偷袭,侵占我朝州县?”

      “为君者,胸有丘壑、胆略过人,方能担得起天下霸主之责。朕欲做雄主,便不惧这般风险,何况,朕身边还有你们。”康肈目光坚定,从容应道。

      康兮言闻言轻笑,侧身退让,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陛下请。”

      康肈对她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继续前行,一众内侍宦官紧随其后,步履齐整,不敢有半分喧哗。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早已云集,皆身着规整朝服,按班次肃立,个个面容肃穆,垂首屏息,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呼吸之声隐约可闻。

      康肈头戴冕旒,珠串垂落遮挡住眉眼,更显高深莫测,他缓步登上丹陛,稳稳坐于龙椅之上,周身帝王气势慑人,目光冷冽,睥睨着站在大殿中央的匈奴使者宗黎。

      沉默片刻,康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威严,响彻大殿,“借道一事,朕已知晓。朕可应允匈奴借道,但有一限,入梁兵马不得超过三千。朕听闻匈奴盛产汗血宝马,此番结盟,马匹需加量,共二十万匹,少一匹,此事便无需再议。”

      宗黎听闻此言,脸色骤然沉下,当即拱手朗声道:“陛下明鉴!汗血宝马乃我匈奴镇国之宝,育一匹幼驹需耗时三载,饲一匹成马耗费千金,举国之中,存马不过五十万余匹。陛下一朝索要二十万匹,无异于斩断我匈奴骑兵脊梁,抽走我国本根基!量腹而食,度身而衣。陛下贵为天子,怎能如此强人所难?”

      康肈龙颜一冷,猛地拍向龙案,案上镇纸震得轻颤,厉声喝道:“放肆!大梁允匈奴借道,便是敞开国门、以身犯险,以江山安危相托。匈奴既求结盟,便该奉上十足诚心,岂敢与朕讨价还价?”

      宗黎非但不退,反而昂首上前一步,言辞沉稳有力,“陛下此言差矣!结盟之道,在于信义,而非胁迫。信,德之固也。若大国恃强凌弱,即便定下盟约,也无信义可言,天下诸侯又怎会真心归服?臣奉我王之命前来修好,并非屈膝称臣,陛下这般苛求,并非兄弟邦交之道,实乃欺辱之道!”

      不过寥寥数语,康肈竟被驳得气势渐弱,一时语塞,落了下风。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气氛凝滞到极点。

      便在此时,古芷兰缓步从百官之列中走出,身姿端凝挺拔,眉目清厉,开口之声如寒玉相击,清亮又有力量,“宗使者巧言善辩,却避重就轻,本末倒置。”

      宗黎侧目看向她,沉声道:“殿下请赐教。”

      古芷兰目光直视宗黎,“使者既称两国为兄弟之盟,可知《礼记》有言,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大梁敞开国境,容匈奴骑兵穿行腹心之地,承担着江山存亡的危难,承受着黎民百姓的惶恐;而匈奴却吝惜区区良马,不肯以重礼安抚大梁,消除顾虑,这怎能称之为兄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匈奴只求自身便利,不顾大梁安危,何来敦睦之说,何来通好之实?”

      宗黎喉间一滞,欲开口辩驳,“殿下……”

      古芷兰不给他丝毫插话之机,开口便道:“使者又言汗血宝马是国本,可知《司马法》云,国虽大,忘战必危。大梁新立,甲兵尚未充足,边备尚未修缮,陛下求马,并非为一己私欲,而是为守疆护民!昔日汉武帝为安边境,不惜不远万里求取良马;如今匈奴求大梁借道,却连二十万匹宝马都不肯给予,岂非口称仁义,实则心怀诡诈?《孟子》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无诚心不足以结盟,无信义不足以邦交!”

      宗黎面色渐渐发白,额头渗出细汗,无言以对。

      古芷兰语气冷厉,“再者,使者既奉王命而来,当知言必信,行必果。如今陛下已将入梁兵马退至三千,已是仁至义尽。若连二十万匹宝马都不舍得给予,如何证明匈奴无觊觎大梁之心?如何保证大军过境秋毫无犯?如何保证他日不会背盟犯境?《诗经》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同心同德,不足以结盟;不剖心示诚,不足以做友邦!今日若不应下,盟约即刻作废,借道之事就此作罢,大梁宁可闭关自守,也绝不接纳这虚情假意之盟!”

      一席话毕,大殿之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宗黎僵立殿中,脸色青红交错,指尖死死攥紧,浑身冰凉。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二十万匹汗血宝马,几乎抽走匈奴半数精锐,饲育艰难,耗损巨大,答应下来如同剜心之痛。

      可王命如山,借道之事不容有失,若此刻决裂,自己归国便是死罪。

      良久,宗黎长叹一声,双目赤红,终是俯身叩首,声音涩哑得如同顽石碎裂,“殿下言辞如金石,臣…无言可辩。”

      他缓缓抬首,字字艰涩,带着万般无奈,“二十万匹汗血宝马,臣…应下了。”

      风卷柿香漫入院落时,华凌风一身素白长衣立在窗前,抬手缓缓推开那扇旧木窗。

      木格窗棂漏进斜阳碎光,满枝丹柿随风轻颤,落影斑驳,映得他白衣胜雪,身影孤峭冷寂。

      几片秋叶翩然飘零,零零散散铺了满院。

      远处天际,一只海东青振翅翱翔,身姿遒劲,华凌风一眼便认出,那是青羽。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洁白骨哨,这是华宸生前留予他、能号令青羽的信物,多年来始终贴身携带。

      华凌风指尖抵唇,骨哨声清越绵长,穿风而去。

      青羽闻声旋身,稳稳落于他指尖,敛翅梳理翎羽,温顺静立。

      华凌风单手解下它腿间缚着的纸条,轻抬手腕,青羽便振翅重回天际。

      展笺细读,信上字迹清丽。

      兄台尊鉴:

      别来日久,伏惟安否?兰心驰神往,夙夜萦怀。

      今兴朝板荡,藩镇割据,诸道节帅拥兵自擅,裂土称王。海内崩析,国将不国,苍生嗟怨,啼饥号寒,社稷倾颓,大势已去。天命将改,必有圣君应运而兴,以安四海。

      兰自知昔年燕国苏江酒之事,上忤兄意,深负亲恩,此皆兰之过也。谨奉寸心,伏乞恕宥。惟望兄念骨肉天亲、同枝连气之谊,垂怜小妹,赴京师畿辅,翼赞新君,以定天下。

      倘蒙兄慨然相助,兰没齿不忘;若兄犹存旧憾,兰亦不敢强请。惟愿兄身安体泰,岁岁顺遂,静享清宁。

      白清兰顿首谨书

      华凌风阅毕,心头五味杂陈,一声轻叹漫过唇齿。

      他转身踱至屋中熏炉前,将信纸投入炉中。

      明火骤起,素笺转瞬焚作飞灰,消散无踪。

      苏江酒一事,终究是他心底跨不过的憾,他到底,还是记恨着白清兰的。

      祈寿宫大殿内,虞琼身着华服,正襟危坐于软椅之上。

      大殿中央,康翼一身官袍,跪地俯首,腰背挺直,神色恭敬。

      康翼早已决意以家财求官。

      他折服于虞琼的手段,深知散尽家财换得虞琼的信任与重用,乃是值得之事。

      他日若官拜宰相,既可光宗耀祖,昔日散尽之财亦能尽数收回,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魏哲年纪尚幼,长期受制于虞琼,若贸然依附,一旦失势,便是塌天大祸。

      因此,他只能将全部身家与前程,尽数押在虞琼身上。

      只是他未曾料到,虞琼年事已高,早已不是二十余岁的少女,再无生育子嗣之能;虞琼的母国早已覆灭,呼延一族,亦只剩魏哲这一根独苗。

      虞琼虽仍掌大权,却不愿在史书之上留下祸国乱政、乃至亡国的骂名,否则,她数十年积攒的功绩与清名,便会毁于一旦。

      故而如今,她只能收敛锋芒,步步妥协,兢兢业业为亲孙魏哲铺就一条坦途,如此,方能在史册之中,留下几分贤名。

      虞琼轻笑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康翼,你想做什么官?”

      康翼向虞琼行礼,不卑不亢,语气坚定,“臣愿官拜宰相,如此,方能更好地为太皇太后效力。”

      虞琼满意一笑,“宰相之位,所需代价可不轻。”

      康翼依旧恭敬,“太皇太后只需以一个官位换取臣一片忠心,臣便在此立誓,此生愿为太皇太后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臣,纵使散尽家财,亦心甘情愿,此乃臣……”康翼一边行跪拜大礼,一边沉声道:“为主尽忠的诚意!”

      虞琼颔首赞许,“好!好一个为主尽忠!”当即下令,“来人,传哀家懿旨,擢升康翼为左相,入中书门下理事,颁给诰命、下发官印,三日后正式上任!”

      候在门外的韩蕴闻声入内,小心翼翼问道:“太皇太后,此事是否要禀明王上?”

      虞琼冷哼一声,神色间全然不将魏哲放在眼里,“王上?他这王位,本就是哀家一手扶上去的。哀家擢升官员,何须看他脸色?”语气渐冷,态度倨傲,“直接绕过他,不必奏请!”

      韩蕴躬身行礼,“是。”

      言毕转身退下。

      跪地的康翼满面感恩,叩首道:“臣谢太皇太后厚恩!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响彻整座祈寿宫。

      虞琼轻叹一声,“行了,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康翼再行一礼,“是,臣告退。”

      言毕,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晨光漫过宫墙,洒遍禁苑回廊。

      魏哲已然起身,宫人们屏息敛声,为他着上礼服、佩戴冠冕,一旁小太监跪地叩首,有条不紊地禀报。

      “启禀王上,太皇太后越过您,径直下旨册封新科状元康翼为宰相。”

      魏哲闻言,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腾起不满,暗忖这老太婆得意不了几日,他迟早要将她从太皇太后之位拉下去。

      魏哲强压心头怒意,面色平和地吩咐,“你先退下。”

      小太监恭行大礼,躬身退去。

      待宫女为魏哲整好龙袍,他转头便见贶琴立在殿侧。

      自上次贶琴言明要为心仪之人减重,不过两月,她果真瘦了许多,轮廓分明,五官愈发立体,双腿更显修长纤细,身形匀称得体,不胖不瘦。

      魏哲曾数次劝她适可而止,以身体为重,可贶琴执意要再瘦些,直至与宫中婢子身形相仿,魏哲无奈,只得再三叮嘱她保重身体,由着她的心意。

      如今贶琴瘦下来,容颜较往日更显明艳动人,再减几分,便是倾国倾城之貌,虽不及虞酒卿、苏江酒那般绝世,却也堪称桓州数一数二的美人。

      魏哲缓步走到她面前,眉眼带笑,“今日打算做些什么?”

      贶琴笑意温婉,“我想出宫一趟,许久未归家探望母亲了,我想回去看看她。但你放心,我定会在你下朝之前赶回来。”

      魏哲语气温柔,满是关切,“如今茶尔身为御前侍卫,不得离宫护你,所以,你独自在外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贶琴笑着应下,魏哲孩童般俏皮歪头,模样甚是可爱,轻声道:“那孤去上朝了。”

      贶琴被他逗笑,连连挥手,“快去快去。”

      魏哲旋即转身,一众内侍宫人紧随其后,往大殿而去。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身着朝服,按班肃立,肃穆无声。

      宗黎迈步走到殿中,将大梁提出的结盟条件,一字一句禀明魏哲。

      满殿文武听罢,瞬间哗然,纷纷怒声斥责。

      “大梁口气何其张狂,开口便是白银百万、黄金千万,玛瑙玉器十箱,锦缎十万匹、粮米五十万石,更要二十万匹汗血宝马,我匈奴绝不能应!”

      于雷上前,声如洪钟,“我匈奴立国千年,那梁国不过新立小国,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实在狂妄至极!”

      “新立未稳的蕞尔小国,也敢在我匈奴面前摆天子威仪,真是夜郎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一员武将拍案怒喝,声震殿宇。

      文臣之首当即出列,宽袖一拂,语调冷峭,“梁国趁我求盟之际恃盟索贿,以弱辱强,无信无义,贪得无厌,必为天下人所不齿!”

      又一老臣沉声进言,“梁国虚言修好,实则包藏祸心,欲以二十万良马抽我国脉、断我骑兵,若应下,必成百年大患!”

      一员大将虎目圆睁,厉声请战,“陛下!我匈奴铁骑纵横大漠,从未受此屈辱,依末将之见,即刻点兵,踏平梁国边境,看他还敢放肆!”

      众武将纷纷附和,言辞汹汹,皆言宁可开战,绝不妥协;文臣亦接连出言,称若屈从,必遭天下鄙夷,国威尽失,宁战不屈,宁死不辱。

      一时间殿内怒声如潮,群情激愤。

      直至魏哲身后内侍轻咳一声,厉声唱喏“肃静”,百官才纷纷噤声,归位肃立,大殿瞬时鸦雀无声。

      魏哲端坐主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大梁的条件,孤同意了。”

      此言一出,殿内再度炸开,百官窃窃私语,满是不解与质疑,议论着王上为何应允,此举岂非丢尽匈奴颜面,莫非是惧怕梁国。

      魏哲全然无视下方议论,径自看向宗黎,“此事交由你督办,十月初,发兵中原。”

      他心中早已盘算通透,梁国初立,即便得了财货物资,三五年内国力难稳,断不会贸然攻打匈奴。

      待彼时,匈奴早已兵强马壮,自有与梁国抗衡的资本。

      而当下心腹大患,乃是虞琼,唯有除之,方能亲掌大权,高枕无忧。

      宗黎上前领命,行礼拜道:“臣遵旨。”

      随即退回班列。

      魏哲环视百官,“诸位爱卿,还有事要启奏吗?”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紫色官袍、身宽体胖、面相老成的老者迈步出列,躬身行礼,一字一句道:“王上,老臣蒙太皇太后恩典,得任右相,自当尽心辅佐王上。皇家人丁单薄,老臣膝下有三女,长女元宪二十有一,次女元节十九,小女元华十七,老臣愿献三女入宫,一来表老臣忠心,二来为王室开枝散叶。”

      此人正是元禄,先前任户部侍郎,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明哲保身,不显山不露水,几近被朝臣遗忘。

      实则他出身武夫,早年走镖习武,为官后为子嗣前程,暗中私养十万兵马,至今已有十九年。

      当年其二女未出生时,其妻邹氏梦到天女舐云,当即寻算命先生卜算,算命先生道:“此女有凤命,贵不可言。”

      只一句话,元禄遂起养兵之心,令长子元丕带兵隐匿于桓州城外,扮作百姓,以待来日。

      元禄此人书法灵秀,尤善行草,膝下三女一子,独子便是元丕。

      魏哲登基之初,虞琼便骤然将其擢升为右相,昔日默默无闻的侍郎府,一时间门庭若市,道贺者络绎不绝,尽显人心冷暖。

      而今日元禄献女,本就是虞琼暗中授意,魏哲早知此事无法推脱,只得不动声色,从容应对。

      桓州城外,旧屋斑驳,院墙爬满枯藤。

      贶琴缓步走到昔日居所,推门而入,屋内尘灰厚积,桌椅空置,竟空无一人。

      她心头一沉,辗转向邻里打听,才得知母亲窦娘早已与父亲贶疆和离,改嫁况珂,早已搬离此处。

      原来这世间,她当真再无亲人,原来再亲的人,都有抛下她的可能。

      贶琴轻叹一声,胸口堵得发闷,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母亲当年的话语骤然涌上心头。

      “等你富贵了,我便与你断了关系。”

      “没你养老,我一个人照样能活”。

      是啊,这世上从没有谁,缺了谁就活不下去。

      贶琴满心郁气无处排解,他转身去往家府,寻到辛楚。

      辛楚抬眼望见她,一时微怔。

      眼前的贶琴,褪去往日丰腴,身形清瘦,眉眼舒展,虽无倾国绝世之容,却也生得闭月羞花,清丽动人。

      辛楚每每与她说话时,总会因她的容貌看的失神,但又总会忍不住的下意识多看两眼,但很快便挪开视线,恪守君子之礼,端方自持。

      见贶琴神色凄楚,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孤绝寒凉,辛楚敛去神色,正襟危坐,语声清和如松风拂涧,缓缓开口,“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贶琴声音发颤,眼底泛着湿意,哑声开口,“我回了旧居,却发现家中早已空无一人,我娘亲…她早已弃我而去。师傅,我想问你,人生于世,意义何在?”

      辛楚望着她眼底的孤苦与茫然,语气轻缓而温和,“那你觉得意义何在?”

      贶琴一怔,垂眸低声,语气满是落寞,“我不知,只觉人世寒凉,至亲皆弃,生亦无趣,死亦无牵。”

      辛楚抚袖轻叹,“你所惑之事,非你一人之惑,乃是千古世人共通的迷惘。未知生,焉知死?人生真义,从不在富贵荣华,不在儿孙绕膝,不在亲眷相守,而在立心、立身、立命。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人本就是世间独行者,纵有至亲相伴,也不过同路一程,何曾有人能伴你至终?”

      贶琴默然不语,指尖紧紧攥起,心头酸涩翻涌。

      辛楚续道:“你今日痛心于母亲背弃,质疑亲情冷暖,实属人之常情。古来儒者倡孝,《孝经》言,夫孝,德之本也,此话本非虚妄,可孝绝非愚孝,恩也不是盲恩。《孟子》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臣之间尚且如此,何况骨肉至亲?”

      他顿了顿,目光温而有锋,“世人常说父母之恩,昊天罔极,本是感念生养之恩,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化生万物,本无恩义可言;父母诞育子女,也并非刻意施恩。”

      贶琴猛地抬眼,神色惊惶,“你这话,岂非大逆不道?”

      辛楚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笃定,“并非忤逆,而是本真。生者,借也;死者,归也。父母生子,不过是阴阳交感、血脉相续,既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为了施德,更非为了养老送终。若说生育是莫大恩情,那天下贫苦之人便不该生子,困苦之家便不该育后,这岂不是违背天道?”

      他语声沉稳如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人生本就是一场孤旅。你问生育留后的意义,从不在养儿防老、传宗接代,而在生命的自然延续,如草木春生,如江河东流,无关功利,无关恩情。”

      贶琴声音微颤,眼底泛着泪光,“可若孩子生在贫贱之家、不和之门,终日愁苦不安,这般降生,难道不是罪过?这样的人家,本就不该生子,不是吗?”

      辛楚轻叹,目光柔和,如暖阳照进寒潭,“你此问,已触及时事根本。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富贵之家,未必养出良善之人;贫贱之门,未必育不出德行君子。孔子困于陈蔡,颜回箪食瓢饮,皆出身微寒,却德昭千古;南唐后主锦衣玉食,最终国破家亡;隋炀帝坐拥天下,落得身死名灭。可见福祸从不在家境,而在心性;苦乐从不在出身,而在自守。”

      他语气渐深,字字如重锤敲心,“至于父母不和、家无温情者,生子并非过错,错在不以慈爱待子,不以礼义持家。可出身无法自选,父母无法自择,既然已然降生,便是定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无法选择父母,却能选择自己的活法;无法改变过往,却能定下余生的方向。”

      贶琴眼眶微热,泪水险些滑落,低声呢喃,“可她厌弃我,还说富贵便断亲,如今她做到了。我…又何以为人子女?”

      辛楚凝视着她,字字清晰,句句含理,“贶琴,你记好。父母之恩,在生养之命,不在周全之护;骨肉之亲,在心意相投,不在血脉相连。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党。至亲若善,便敬之、近之、孝之,此乃天理人情;至亲若恶,便冷之、远之、避之,这不是不孝,是自保,亦是守心。”

      他一字一顿,如拨云见日,驱散她心头阴霾,“父母生你,是天地定数,你无法更改,也无需怨怼。生而不养,养而不慈,亲而薄情,这样的骨肉至亲,靠近只会徒增伤害,远离方能求得心安。远离,不是不孝,不是忘本,不是冷血,而是不与消耗自己的人同行,不与薄情寡义的人纠缠。孝,是孝于心、孝于理、孝于德,而非孝于怨恨、孝于苦楚、孝于自我伤害。”

      贶琴怔怔望着辛楚,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仿若被长风一扫而空,一时竟无言以对。

      辛楚言语平淡却直抵本心,“你今日这般痛苦,只因你曾以为,世间总有依靠,总有归处,总有不离不弃之人。可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本就一无所有,来时空手,去也空空。父母在,是一场缘分;父母离,是一场别离;父母薄情,便是一段陌路。好的家庭,教你感受温暖;坏的家庭,教你远离寒凉。生你的人,你无法选择;待你的人,你尚可取舍。这般境遇,除了远离,你别无他法;而远离,从来都不是不孝。孝,是顺其善心,而非顺其恶行;是敬其生养之恩,而非奉其薄情之义。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从,敬而不违,劳而不怨。可若父母执迷不悟、薄情寡义,以亲情之名行伤害之事,你即便百般顺从,也只会陷自己于苦难,违背本心德行,这不是孝,是愚孝。天地生养万物,各有归处;父母生你,予你性命,已是天恩。恩止于生,不缚于心;亲止于血,不困于情。你若一味近身迁就,日日受冷语、遭轻贱、被弃绝,非但尽不了孝,反而会毁了自己,乱了本心。守住自身,保全心意,不与凉薄之人纠缠,便是对天地赋予性命的敬重,也是对父母生养之恩的成全。所以说,远离是自保,是守德,是顺天理,绝非不孝。”

      话音落下,贶琴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心头郁结的冰雪尽数消融。

      她怔怔立在原地,良久,缓缓垂眸,轻声叹道:“原来,我本就一无所有。”

      一语终了,胸口堵滞之感全然散去,满心凄惶,终化作一片澄澈清明。

      贶琴回到皇宫时,已是巳时四刻,恰逢百官下朝。

      她随宫人从侧道经过正殿,并未踏入大殿中央,本是不起眼的身影,却被百官中身着紫袍的康翼看在眼里。

      待人群散去,康翼沿殿侧而行,与他一同下朝的元禄暗中尾随。

      两人终在宫道追上贶琴。

      贶琴一见康翼,心头骤生恐惧,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康翼轻笑,“贶琴,真没想到你命这么好,一跃成凤,竟得王上倾心。”

      他上下打量她,瘦身后的她容貌清丽,他啧啧出声,“我竟没发现,你瘦了这般好看。”

      贶琴吓得气息不稳,连忙示弱,“我承认,骗你是我不对,但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而且我早就想还了,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康翼冷哼,“晚了!”

      他沉声道:“王上身边不需要祸国殃民的妖女,你的存在本就是错,你该消失。”

      贶琴恐惧更甚,见四下无人,彻底慌了神,厉声嘶吼,“康翼,我不过骗了你一点钱,我都说要还了,你何必要置我于死地?不够我可以加倍还你!”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几乎哭出声,“我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从未害过你,你为何非要揪着我不放?”

      两人争执,全被躲在暗处的虞琼与元禄尽收眼底。

      虞琼附在元禄耳边低语几句,元禄恭敬领命,“是,臣这就去办。”

      元禄迈步上前,朗声道:“康相,发生何事?”

      康翼自然不敢坦言因私怨要杀贶琴,只找借口,“这宫人无礼,竟敢冲撞本相,我训斥她两句。”

      元禄淡笑,“训斥无用,得给点教训才是。”

      他冷声下令,“来人!”

      两名宫人应声上前,行礼道:“右相。”

      “摁住,狠狠打。”

      贶琴心头一紧——元禄是外臣,怎可随意指使宫中之人?

      不等她多想,两名宫人已上前。

      一人死死按住她的双臂,逼她跪地;另一人扬手,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额啊——”

      贶琴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泪水瞬间滚落。

      宫人巴掌不停,一记接一记,干脆利落。

      贶琴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康翼见她被打,心中畅快,面露得意,丝毫未觉异样。

      元禄却话锋一转,“康相自中举后得太皇太后提拔,一路升至丞相,本相在此恭贺。只是康相,若您是凭才学得太皇太后赏识倒也罢了,怕就怕,这官位是买官鬻爵得来。那可是杀头抄家的重罪。”

      这话如一根刺,戳中康翼要害。

      他瞬间心虚,却强作镇定,“一派胡言!本相的官位是太皇太后亲擢,何来买官之说?右相休要胡言,否则本相定在王上面前参你诬陷!”

      说话间,贶琴已被打得头昏眼花,嘴角渗血,双颊高高肿起,泪水混着鲜血滑落。

      元禄冷笑,语气带着压迫,“左相,本相知你是太皇太后心腹。可若有朝一日,太皇太后倒台,你又当如何?”

      “住手!”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正是魏哲。

      宫人见了魏哲,吓得纷纷跪倒,瑟瑟发抖。

      贶琴也因剧痛瘫倒在地,发丝散乱,脸上血迹未干。

      康翼与元禄连忙行礼,“臣参见王上,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哲不理会众人,大步走向贶琴。

      见她脸颊肿得面目全非,他咬牙切齿下令,“来人,将这两个宫人拖下去,斩!”

      宫人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王上饶命!是康相……是康相吩咐奴婢们做的!王上饶命!”

      康翼勃然大怒,急声辩解,“你们这群贱婢,明明是……”

      “够了!”

      一声冷喝打断众人。

      众人回头,只见虞琼身着华服,缓步而来。

      众人行礼,“臣等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岁千千岁!”

      “都免礼。”

      魏哲强压怒火,将怀中贶琴轻轻放下,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祖母万福安康。”

      “你也免礼。”

      魏哲直起身,虞琼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禄上前一步,“太皇太后,臣下朝后本想找康相询问买官鬻爵一事,却见他进入内宫。臣尾随而至,亲眼看见康相指使宫人殴打这名宫女。”

      康翼怒喝,“元禄,明明是你带来的人!”

      虞琼皱眉,“行了,一个宫人无关紧要。元禄,你方才说买官鬻爵,是怎么回事?”

      元禄直言,“太皇太后,康翼的丞相之位来路蹊跷,臣暗中追查,发现此事与您有关。”

      虞琼脸色瞬间沉下,声音带着威压,“元禄,话可不能乱说。”

      元禄不卑不亢,字字铿锵,“太皇太后,臣有证据。”

      他抬手,稳稳指向其中一名跪地宫人,声线冷厉如刀,“此人,便是您身边的贴身宫人,是人证。”

      全场死寂。

      那宫人浑身一颤,脸色惨白,望着虞琼,眼中满是惶恐与决绝。

      她猛地伏地痛哭,随即抬头,声音冰冷清晰,“元相所言属实……是太皇太后暗中默许,康翼才散尽家财买通关节,坐上左相之位。买官鬻爵,千真万确。”

      康翼脚下一软,几乎瘫倒,紫袍被冷汗浸透,面目扭曲,“你胡说!血口喷人!本相的官位是太皇太后亲赐,是凭本事得来!”

      他转向虞琼,声嘶力竭,“太皇太后明鉴!臣对您忠心耿耿,是元禄构陷!是他栽赃!求太皇太后为臣做主!”

      此刻的康翼贪生怕死之态尽显,全无半分丞相威仪。

      虞琼面色寒如冰潭,再无半分慈善,只剩阴鸷冷厉,“皇帝,不过是宫人攀咬、权臣构陷,几句虚言,岂能当真?康翼是哀家一手提拔,忠心可用,你不能动他。”

      魏哲攥紧双拳,抬眸时再无半分恭顺,只剩冷硬决绝,“皇祖母,人证确凿,康翼买官鬻爵、祸乱朝纲,已是铁证。您还要护着他?”

      “哀家是太皇太后!”虞琼厉声施压,“这匈奴的江山,哀家坐镇半生,还轮不到你来质问!康翼是哀家的人,你动不得!”

      魏哲冷笑,眸色冰寒想,“皇祖母,如今是孤的天下,不是您一手遮天的后宫。您纵容买官、包庇奸相,视国法如无物,孤岂能容你?”

      他扬声下令,“来人!”

      侍卫甲胄铿锵,应声上前。

      “将太皇太后请入祈寿宫,闭门思过!不抄完一万本佛经、不思悔改,永世不得出宫!”

      虞琼僵在原地,不敢置信,“魏哲!你敢!哀家是你的皇祖母!你竟敢囚禁哀家!”

      “孤是王上,君命如山。”魏哲目光冷冽,“带下去!”

      侍卫上前,半扶半拽将虞琼拖走。

      她的怒喝与怨毒冷哼,渐渐消散在宫风之中。

      宫道之上,康翼再无靠山,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王上!臣知错!臣愿散尽家财、辞官归乡!求王上留臣一命!”

      魏哲垂眸,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康翼,买官鬻爵、祸乱朝纲、擅闯内宫、伤及孤的人。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他淡淡抬手,“拉下去,斩。”

      康翼瞬间崩溃,涕泗横流,磕头磕得鲜血直流,“王上!臣不想死!臣真的不想死啊——王上饶命!饶命啊!!!”

      凄厉的哭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宫寂静之中。

      宫道上只剩满地狼藉,与瘫在地上、满面伤痕、瑟瑟发抖的贶琴。

      魏哲缓步俯身,指尖轻轻触上她红肿滚烫的脸颊,声音终于软下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疼惜,“别怕,孤在。”

      他小心扶起贶琴,扶着她,一步步朝宫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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