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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烬祚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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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斜阳西垂,光影洒入院中,落在白墙黑瓦之上。
府邸外,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仝江斜倚在粗枝上,背抵树干,嘴里叼着一根青草。
斗笠遮去他的面容,只有暖融融的阳光裹住全身,让他浑身都觉得舒坦。
他能上树,全是一旁的古芷兰用内力带他飞身而来。
树下,康肈坐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古芷兰则倚在另一根枝桠间,静静等候。
康肈已经等了两刻钟,忍不住烦躁道:“阿言姐姐怎么还不出来?这么大的太阳,热死了。”
靠在树上的古芷兰心里也不耐,却为了以身作则,闭眼淡淡开口,“致虚极,守静笃。康肈,心浮气躁难以成事,凡事要耐住性子。若连小事都只会抱怨、由着性子来,日后还怎么做大事?”
康肈明知她是在教导自己,仍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抱怨,安静坐在门口等候。
屋内,檀香袅袅,珠帘低垂。
康兮言与一名身着蓝色锦衣的男子对坐于矮几前。
男子容貌清俊,肤色白皙,眉眼深邃,正脸竟有几分像姚艳姬。
此人正是康钰,康兮言的亲三哥。
康兮言将古芷兰的身世告知康钰,他才惊觉,两人竟是一母同胞。
康钰初时震撼,在康兮言劝说下慢慢接受,只长叹一声,“命运弄人呐!”
康兮言又说明此行来意,请康钰辅佐康肈登基为帝。
康钰听罢,当即应允。
一来,康肈是他亲侄,他理应相助;二来,康兮言是他最疼宠的妹妹。
康兮言笑道:“三哥,还有一事要你保密。我和古芷兰在康肈面前都隐了身份,我自称阿言,古芷兰叫姚芷,你别露了我们的底。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要向前看,往后重新开始便是。”
康钰笑着点头,“好。”
斜阳更斜,微风拂过庭院。
府邸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康兮言立在门前。
快要睡着的康肈被开门声惊醒,忙从地上站起。
康兮言轻声道:“屋里是你三叔——康钰。去吧,和他见见。”
康肈又惊又喜,“三叔!”
康兮言微微一笑,“去吧。”
康肈有些茫然地走进屋内。
一进偏房,便见康钰坐在椅中,看见他时神色平和,笑道:“你就是康肈吧?”
康肈有些疑惑,“你、你是?”
康钰直言,“我是你三叔康钰。我听说你想称帝,可是下定决心了?”
康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是,我已经决定了。”
康钰站起身,一声轻叹,满是愧疚,“当年康家被抄,家人四散。你是二哥唯一的后人,是三叔不好,没能早日寻到你,更没能护着你。孩子,这些年过得好吗?”
其实自与古芷兰等人相伴,康肈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不算艰苦。
他轻轻点头,“这些年,我没遭过多大的罪。”
康钰笑道:“那就好。一路奔波,你也辛苦了。走,三叔这就让人备一桌酒菜,为你接风洗尘。”
见康肈迟疑,康钰一脸亲切地拉起他的手,“走吧,咱叔侄正好趁此机会,好好叙叙旧。”
说罢,便带着康肈一同离去。
和寿宫内,珠帘玉幕层层垂落。
司马彦掀开帘子走进时,虞琼正独自端坐在铺着软褥的座椅上。
他上前躬身一礼,“太皇太后,皇孙殿下已回宫,此刻在殿外候见。”
魏哲是趁兴朝大乱之际,独自混在流民中出城归来的。
回桓州后,他便将于玉安置在竹云寺,留作宫外助力。
虞琼心中清楚,魏哲是呼延铮唯一的子嗣,绝不能出事,否则呼延家便要彻底绝后。
她早已年老色衰,再无生育可能,呼延家的江山更不能旁落他人。因此,她必须要保住呼延铮的骨血、自己的亲孙。
虞琼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是。”
司马彦应声退下。
片刻后,魏哲步入大殿,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安。”
虞琼嘴角微扬,神色温和,“起来吧。”
“谢皇祖母。”
魏哲起身,腰杆挺直如松,不卑不亢。
虞琼语气关切,“哲儿,你是如何回来的?”
魏哲据实回道:“兴朝内乱,各州节度使各怀异心,天子与太后已北迁兖州。城中无人看管,孙儿便趁机回来了。”
虞琼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魏哲再行一礼,“皇祖母,孙儿一路颠簸赶回桓州,身心疲惫,想先退下歇息,晚些再来给您请安。临行前,孙儿还有一事相求。”
虞琼爽快道:“但说无妨。”
“皇祖母身边的司马将军与韩大人皆是高手,明日可否让二人前往孙儿宫中,教孙儿习武?”
虞琼身边不能无人护卫,便推脱道:“二人武艺皆高,你选一位教习便是。”
魏哲轻笑,“皇祖母,他们皆是顶尖高手,一同教导,孙儿才能学得更快。莫非皇祖母是担心他们背叛您?”
虞琼心头一沉,“哲儿说笑了。二人追随我多年,忠心耿耿,何来背叛一说。”
“既然如此,”魏哲语气微沉,“如今呼延家只剩孙儿这一根独苗可承大统。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人迹所至,无不臣者。皇祖母不会因孙儿年幼尚未继位,便连几个人都不肯给吧?”
这话正中虞琼要害。
魏哲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正是因为呼延家只剩他这唯一继承人,虞氏皇室亦无旁人,虞琼更是膝下无子。
虞琼气得心口发闷,强忍怒意,几乎是咬牙应允,“好,便依你。”
话音落下,魏哲依旧笑意温和,行礼道:“多谢皇祖母成全。孙儿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
自魏哲归来,便入东宫,位列储君人选。
入夜,东宫灯火明灭摇曳。
大殿之上,魏哲高居上位,茶尔跪于阶下。
魏哲不言,只将两封信掷在他面前。
茶尔拾起第一封,信中命他明日寅时扮作太监,随采买太监出宫,寻一名为贶琴的女子,寻到后便将第二封信交予她。
茶尔阅毕,颔首示意明白。
魏哲从他手中取回第一封信,转身行至火炉边,将信纸投入火中。
纸张一瞬便燃作灰烬。
这日清晨,茶尔乔装成太监出宫,循着线索再三打听,方才得知贶琴住在桓州城外。
可等他费尽周折寻到贶琴旧居,只见屋舍空空,早已人去楼空。
一番询问才知,贶琴已然离家出走,其父贶疆与母亲窦娘也早已和离,窦娘改嫁他人,嫁与了况珂。
魏哲交代的任务尚未完成,茶尔不敢耽搁,只得即刻离开桓州,孤身踏上了四处寻觅贶琴的路途。
另一边,司马彦与韩蕴依太皇太后虞琼的授意,前来东宫教习魏哲习武,二人倾囊相授,尽心尽力。
魏哲亦是刻苦勤勉,日日勤学不辍。
时光流转,转瞬已是三日之后。
这日天朗气清,云淡风轻,一派平和之景。
蜀都城外,早已剑拔弩张。
两军列阵对峙,战鼓隆隆震彻四野,铁骑奔突,所向披靡。
两军锋刃轰然相撞,展开殊死搏杀,血肉横飞间,殷红血珠簌簌四散,刀剑相击的铮鸣、利刃入肉的闷响,缠裹着凄厉惨叫与哀嚎,在天地间往复回旋。
战马长嘶如裂帛,铁蹄踏地扬起漫天黄尘,箭矢如雨密射敌阵,冲锋呐喊声不绝于耳。
将士们前仆后继冲入敌阵。
短兵相接之际,兵戈相击、甲胄碰撞之声交织成潮。
双方攻防交错,攻势如潮水层层翻涌,长剑横扫,大刀劈砍,盾牌崩裂,骨骼脆响,血染疆场上,敌我身影交错难分。
他们在血泊中踉跄奋战,刀刃凝满血痂,残肢断臂、折剑断刀散落一地,每一寸土地都浸满滚烫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呛人鼻息。
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中,穆瑾之手执长剑,与蓝衣持剑的聂遥战作一团,二人身影疾速交错。
剑刃相撞,火星迸射数尺,剑鸣铮铮,声浪撼人耳膜。
穆瑾之手腕旋拧,剑光如流霜四溢,剑气似寒星凝芒,挥剑时劲风卷地,周遭气流翻涌,一招一式静若伏虎、动若惊雷,沉凝如虎落平川,迅疾如苍鹰扑天,招招衔接行云流水,剑尖挑刺藏锋,剑刃翻飞,起落间如流星划空,势沉力猛。
聂遥则身形灵动如鬼魅,手腕翻转间剑法轻盈飘忽,剑气如虹贯日,剑刃挥出破风嘶鸣,剑影翩跹若游龙,剑尖穿梭寻敌破绽,剑架相拼守自身要害,剑势凌厉如江海奔涌,每一击都力道千钧。
二人剑气交缠,寒芒直冲霄汉,穆瑾之一剑劈出,如虎啸山林,气劲震得地面微颤;聂遥一剑横扫,似惊雷乍响,剑气磅礴掀飞碎石。
银剑乱舞间,剑气恢宏漫卷,招式狠辣刁钻,剑气所及,尘沙四起,狂风骤作,寒光乍现,地面被犁出数道深纹。
剑光霍霍如银河倾泻,凛冽剑气劈开漫天血雾,白虹贯日般的寒芒,将二人周身映得一片雪亮。
百十招转瞬即逝,剑影重重交织,寒芒砭骨,二人各显神通,难分胜负。
百招过后,穆瑾之渐露疲态,气息微促,剑势稍缓。
聂遥抓住破绽,剑势陡然凌厉,招招紧逼,穆瑾之勉力格挡,身上已添数道深伤,青衣被剑锋划得破碎不堪,皮肉翻卷,鲜血浸透衣料,顺着指尖滴落,染红黄土。
他遍体鳞伤,每一次抬手挥剑,都牵动周身伤口,肌肉剧烈抽搐,五官因剧痛扭曲,却依旧咬牙持剑,寸步不让。
忽的,聂遥剑势突变,手腕翻转间一剑挑飞穆瑾之手中长剑,银剑脱手飞出,插入远处泥土,嗡鸣不止。
穆瑾之踉跄倒地,手肘撑地欲挣扎起身,指尖刚触到地面,未及吐出一字,聂遥的剑锋已携凛冽剑气扫来。
寒光一闪,血花迸溅,穆瑾之头颅骤然离体,冲天而起三尺,滚落于地时双目圆睁,凝着未散的战意与不甘。
脖颈处血柱喷涌,染红他身下的青衣,也染红了这片他誓死守护的疆土,腥甜血气扑面而来,周遭厮杀仿佛瞬间凝滞。
不远处,常凡瞥见这一幕,如遭雷击,手中长刀险些脱手。
望着主帅身首异处的惨状,他满腔悲愤翻涌,喉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大人!”
那喊声裹着血泪,嘶哑裂帛,穿透漫天喊杀与兵刃相击之声,响彻疆场。
其余穆家军闻声望去,见主帅倒在血泊中身首分离,瞬间红了眼。
满心战意化作护主执念,无人再顾身旁敌寇,皆怀着决死之心,嘶吼着冲向穆瑾之的尸身与头颅。
这群将士随穆瑾之征战多年,忠勇护主,此刻个个如疯虎扑食,逢敌便砍,哪怕身上添伤、血透甲胄、身中数刃,也半步不退,只求护将军尸骨周全。
斜阳西斜,残阳如血,将整片疆场染得赤红。
穆家军浴血拼杀,以无数人倒地的代价,终于从敌阵中抢回穆瑾之的尸骨与头颅,将其紧紧护在阵中,结阵边战边撤,一步步踏进蜀都城中,身后留下一路斑驳血痕。
聂遥立于血色疆场,望着穆家军撤退的方向,并未追击,抬手鸣金收兵。
大军有序后撤,在距蜀都十里的郊野安营扎寨,暮色四合,将营寨影子拉得悠长,只留蜀都城外的疆场,浸在血与火中,冷风卷着血腥味,诉说着这场惨烈厮杀。
蜀都城中,穆瑾之官邸内白帆高挂,素帛随风猎猎作响,满院死寂沉沉,连风都带着刺骨寒凉。
主卧床榻之上,穆瑾之身首分家,头颅被轻轻安放在脖颈处,双目依旧圆睁,残留着未尽的忠勇与遗憾。
一旁的殓容师女子,手持细针棉线,指尖颤抖,一边将他的头颅与尸身缓缓缝合,一边泣不成声。
泪水滚落,砸在染血床榻上晕开湿痕,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每一针都揪着在场之人的心。
穆瑾之入主蜀都以来,爱民如子,轻徭薄赋,体恤百姓疾苦,城中老小皆受其恩惠,感念他的仁德,人人敬他爱他,如今他惨死疆场,满城百姓无不悲痛难抑。
女子敛住哭声,动作愈发轻柔,为让缝合处不显狰狞,她取来特制朱砂笔,在穆瑾之脖颈的针痕处,细细描绘缠枝莲纹,纹路温婉,掩去冰冷针线痕迹,替这位爱民将军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绘毕,女子声音哽咽,满含悲戚道:“穆大人,一路走好。”
语毕,她对着遗体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转身快步离去,不忍再看这凄楚景象。
官邸内哭声震天,穆家军的哀嚎直冲云霄,悲恸欲绝。
常凡领着一众残兵,皆披麻戴孝,白衣胜雪,院子里纸钱纷飞,簌簌落在青砖之上,众人跪地叩首,声泪俱下大喊,“大人呐,一路走好!”
声声悲戚回荡各处,闻者落泪,见者心碎。
夜色无边,敌军简陋营帐内,哀嚎声响彻四野。
不少战场重伤、缺肢少腿的将士,躺在冰冷榻上辗转反侧,声嘶力竭呻吟不止。
有的手臂被刀砍得血肉模糊,有的额头破裂,裹着渗血白布,有的双腿齐断,创面狰狞,惨状不忍直视。
营帐外,篝火噼啪溅起火星,一群得胜将士围坐一处,裹着染血白膜,谈笑轻狂。
“没想到上战场是这般滋味,虽说凶险,可这一仗打得是真他娘的痛快!”
另一人附和,“是啊!我早就不满穆瑾之管制,更不服兴朝管束!”
“兄弟,我跟你一同上阵,你第一次杀敌怎的如此勇猛?”
被问的将士咧嘴一笑,眼底带傲,“你有所不知,我当年曾随朱老将军征战,后来朱婷小姐解散旧部,当年一万人,有的落草为寇,有的寻了生路。如今王爷招募的一万人里,有五千人,正是当年朱老将军麾下被解散的旧部。”
问话之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夜风习习,篝火旁笑闹不断,营帐内却烛火通明,一片静谧。
聂遥孤身坐在榻边,时不时咳嗽几声,面色微白,眉眼间依旧清高孤冷,周身透着疏离。
营帐外,聂雨端着托盘缓步走入,唯有见到女儿,聂遥冰冷的眸色才瞬间变得温柔宠溺。
聂雨将托盘放在桌案上,盘中摆着两菜一汤一碗饭,旁侧还有一碗黑乎乎、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药,是她亲手熬制。
聂雨眉眼温和,轻声道:“爹,该喝药了。”
聂遥笑着应声,“好。”
聂雨将药碗递给他,聂遥刚饮一口,她便忍不住轻声问,“爹,那位萧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我今日见他战场杀敌,指挥能力出众,还精通琴棋书画,甚至会烧火做饭,他出身定然不一般吧?”
聂遥将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碗反问道:“怎么,你对他动了心?”
聂雨脸颊微热,略显尴尬,心底并非爱慕,更多是欣赏。
萧曦泽待人温和,相处三日,对士兵、对她都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且学识渊博,见识过人。
那日午后,萧曦泽前往赣州采买酒肉,返程途经一片竹林,见数位文人雅士围坐高谈阔论。
其中有位叫杨懿的才子,出身弘农杨氏,自幼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只因家族没落,沦为寒门学子。
只听杨懿慨然道:“熹宁一统开昌世,妖后专权乱九州。太平日子没过几年,天下又要大乱了。”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形微晃,醉醺醺道:“如今这世道,需明君一匡天下,百姓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众人纷纷劝阻,“杨懿,你喝多了,莫要胡言。”
“是啊,这话可不能乱说。”
众人劝他少饮少言,杨懿却执拗摇头,“我没醉!诸位皆有经世之才,为何不出山救世?”
萧曦泽闻言上前,温声笑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杨懿转身,见萧曦泽气度不凡,洒脱一笑,“在下杨懿,公子呢?”
萧曦泽拱手行礼,“在下姚泽。方才听公子一番话,热血沸腾,特来请教。不知公子心中,何为明君?”
杨懿直言,“治国安民,待百姓如亲子。如熹宁帝、凤泽帝那般,文能安邦定国,武能开拓疆土,造福百姓,才是一代明君,才有资格登基称帝。”
萧曦泽又问,“公子身负大才,蛰伏于此太过可惜,何不辅佐南国旧主,助他一臂之力完成复国大业?”
杨懿轻笑一声,虽不确定萧曦泽身份,却察觉其来头不小,抬手做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此刻他神色郑重,全无半分醉意。
杨懿直视萧曦泽,“公子,不必隐瞒,你到底是谁?”
萧曦泽知无法再瞒,坦诚道:“在下萧曦泽。”
杨懿满脸疑惑,“忠武帝?那当年殉国的忠武帝又是何人?”他忽而恍然,“哦~难不成有人替你殉国,只为保全你君王死社稷的美名?”
萧曦泽微微颔首,“不错。”
杨懿面露嫌恶,拂袖道:“我不辅佐无气节的君主,你走吧。”
萧曦泽并未动,目光沉定望着他,缓声道:“杨公子,且听我一言,再定去留。”
杨懿冷声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你身为南陌忠武帝,国破当以身殉国,却让他人代死苟活,失了君王气节与为人风骨,这般君主,何谈复国?”
萧曦泽敛容正色道:“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死节容易,守志艰难,兴朝吞并我南陌,云州、濉州、赣州等地尽落敌手,我若真赴死,南陌便再无复国之主,万里河山将永世沦为兴朝属地。这般死节,不过是沽名钓誉,何来对南陌的仁心?薪尽火传,我活下去,本就是为守护南陌江山根基,为万千子民寻复国之路。”
杨懿挑眉驳斥,“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志向以气节为先,气节已失,志向便无从立足。你苟活失节,纵使有复国之心,南陌百姓又怎会信服?无民心可用,何谈复国安民?”
萧曦泽缓声回应,“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我是南陌之主,我若身死,南陌邦本倾颓,各地百姓便成无主之民,受兴朝苛政欺凌、流离失所,这是舍本逐末。我苟活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南陌万千生民,为重夺失地、光复河山,让百姓重归故土,此志从未更改,何来失节?气节存于心中,而非一死之形,心系南陌,便是守节。”
杨懿沉声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复国之道,首在立身,你以欺世之法苟活,立身不正,纵使有复国之道,也难行于世。为道殉节,死而无憾,你心怀复国之道,却避死偷生,道与气节相离,这不过是你贪生的借口。”
萧曦泽目光灼灼,言辞激烈,“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若我以死殉道,南陌复国之道便随我消亡,各地再无复道之人,南陌才真的万劫不复,这便是你口中的求道?我留世躬身践行复国之道,纵使一时受辱、被人诟病,终能一步步重夺疆土,让百姓脱离兴朝苦海,这才是真正的守道。死节只是浅见之仁,于南陌毫无益处。”
杨懿冷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以欺世之法苟活,心中必藏忧戚,行止不端,何来君子之姿,何谈以正道光复南陌?”
萧曦泽坦然道:“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坦荡不在于形迹,而在于本心。我欺世,只为欺瞒兴朝妖后与心怀异心的节度使,从未欺骗南陌百姓与列祖列宗。我心中无杂念,只念复国大事,本心端正,何愁不能以正道重夺失地,光复南陌河山?”
杨懿凝眉沉思良久,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是古之贤者。你受代死之辱,折损君王之志,纵使日后复国,这欺世污点也难洗去,南陌基业也难称正统。”
萧曦泽弯腰拱手,字字铿锵,“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古之贤者守节,是因国未亡、民有依;如今南陌已破,疆土尽失,百姓无依,我若赴死,南陌便万事皆休,活下去才能担起复国重任。任重道远,怎能因小节舍弃大义?我降的是一时形迹,不降的是复国之志;受的是一时虚名之辱,不辱的是兴复南陌之身。我留身于世,只为夺回每一寸疆土,让百姓重归故土、安度余生,这份大义,便是南陌最正的统绪,便是我身为君主最大的气节。”
杨懿闻言,沉思片刻,话锋一转,语气沉郁,“公子纵有大义,可世间人心藏着至恶,你何必为这般凉薄之人舍节苟活?我向来信人性本恶,所见皆是人心不堪之事。”
他抬眼望向萧曦泽,字字带寒,“我曾见云州乡间,老妪含辛茹苦养大孙女,孙女出嫁后归省,竟嫌弃祖母家贫,将粗茶糙饭嗤为猪食,让老妪无地自容;也曾见赣州煤矿,矿主掳来聋哑人做无偿苦役,稍有不从便棍棒相加,囚于矿洞十年;更有云州男子,为五两银子将发妻卖与地痞,致其惨死,手中还攥着他送的玉簪;还有少年下河救人,反被溺水者按入水中溺亡,家人还在家中备着及冠酒食等他归来。这般人心之恶,公子为这些人复国,值得吗?”
萧曦泽听罢,眸底凝起悲戚,语气却愈见沉定,“杨公子所见,乃乱世一隅之恶,不可概而论之。人性本具向善之根,未可尽弃。”
他稍顿,声中带切肤之痛,“我亦曾见赣州七旬老翁,为人劳作半载,分文未得,千里讨薪反遭毒打。南陌旧法严明,本禁恶行;如今天下崩乱,法度不存,人心失束,恶行方敢横行。公子言人性本恶,然老翁讨薪,是为家计之善;少年赴救,是为恻隐之善;老妪舐犊,是为至亲之善。只因世道倾颓,法度尽毁,温良渐被磨尽,恶念才得以滋长。我复国,非为庇佑奸恶之徒,实为唤归万民本心,重立南陌法度,使百姓复归安稳,重存善念。若我为守一己名节而死,任凭苍生善根尽灭、长受凌辱,方是真失君道,真负仁心。复国大业,所守者非独江山社稷,更是万民之善、天下正道。”
杨懿怔怔望着萧曦泽,良久无言。片刻后,才俯身对萧曦泽深深一揖,神色恭敬,“公子所言振聋发聩,我浅见陋识,误以小节代大义,以一时之恶断人性之本。如今幡然醒悟,公子以一身担复国重任,守大义护苍生,实乃南陌真主。我愿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辅佐公子重夺疆土,光复南陌,让百姓重归故土,寻回人心之善。”
萧曦泽忙伸手扶起他,二人目光相对,皆见坚定与赤诚。
竹林清风穿叶而过,卷走竹影。
远处残阳铺洒,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交叠在竹林间。
那日,聂雨藏在竹林深处,屏气凝神,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她轻轻摇头,脸颊泛起浅红,支吾道:“我并非喜欢他,只是有几分……欣赏罢了。”
聂遥坐在石桌旁,指尖轻叩桌面,低笑一声,“傻丫头,当你对一个人满心探究,便是被他吸引了。你想过吗?他武功卓绝,怎会察觉不到你躲在竹林后?那些话,怕是他故意说给你听的。”
聂雨怯怯垂眸,小声道:“我不知,只觉得他为人正直,心地良善。”
聂遥轻叹,语重心长,“识人不能只看外貌、才华、武功与权势,要剥去浮华,看其骨子里的品性。与人相交,首重品行,其余皆是末节。心有所畏,行有所止,世间最难得的,是守得住本心的赤子之心。”
聂雨乖乖颔首,“女儿记住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沉稳脚步声,萧曦泽身着玄色劲装,缓步走入。
聂遥面色一沉,沉声吩咐,“阿雨,先退下。”
聂雨依礼对二人行礼,转身轻步离去。
萧曦泽对着聂遥深深一揖,“先生。”
聂遥起身,将案上聂雨做的清粥小菜端至面前,执筷从容进食。
若是旁人所做,他半口不沾,可女儿的心意,他定要吃饱才放下碗筷。
他慢嚼几口,抬眼道:“公子有何事,直言便是。”
萧曦泽面露歉意,再次拱手,“打扰先生用膳,实属不该。”
聂遥轻笑摆手,“无妨。”
萧曦泽不再多言,直入正题,“先生,蜀都城中二十九万穆家军死战不降,僵局该如何破解?”
聂遥放下碗筷,取过锦帕擦拭嘴角,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穆瑾之一死,大军便成无头之鸟,一盘散沙。我军无需强攻,断其命脉、扰其军心即可,不出半月,蜀都必破。蜀都城内无天然水源,全靠城外河水引渠入城,你即刻派人挖渠改道,堵塞主河道,断其水源;再派兵围困城外,布设陷坑、伏兵与绊马索,谷中要道遍泼火油,备好引火之物。他们若出城,便入圈套,火攻加箭杀,这二十九万人难逃一死。军心一乱,内忧外患齐至,蜀都不攻自破。”
萧曦泽眼中精光乍现,心中叹服,拱手赞道:“先生妙计,我自愧不如。”
又深深一揖,“我不打扰先生安寝,即刻回去部署。”
聂遥微微颔首,萧曦泽转身,步履匆匆离去。
窗外电闪雷鸣,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满地寒凉。
此时的蜀都城内,大堂正中摆着穆瑾之的灵位,白幡垂落,冷风一吹,簌簌作响。
满室穆家军皆披麻戴孝,铁甲换作素白孝衫,头缠白抹额,个个面色悲戚,眼底燃着怒火。
常凡站在灵前,双眼通红红肿,对着灵位重重三拜,起身声音嘶哑,“弟兄们,穆大人为死守蜀都战死!我们是他带出来的兵,生是穆家人,死是穆家鬼!他守蜀都,是为了凤兰皇后白清兰,如今他去了,皇后不知所踪,我们要为他报仇,死守蜀都,撑到皇后前来主持大局!”
一名穆家军怒声喊道:“可皇后杳无音信,我们不知去哪寻,也不知能撑多久,更不知她何时会来!”
常凡咬牙道:“她若不来,我们便替大人报仇,死守蜀都!她迟早会得知消息赶来的。穆大人生前最牵挂皇后,因痴情于她才死守蜀都,我们不能负他!”
话音未落,一名士兵愤然怒骂,“什么狗屁凤兰皇后!大人为她丢了性命,她却连人影都不见!这女子水性杨花,身边男子环绕,我真替大人感到不值!”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满是愤懑,“我也替大人不值!大人本可安稳度日,却被这女子祸害致死!”
“世间好女子千千万,我就纳了闷了,大人偏偏爱上不爱他的人,真是不值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新入伍的士兵站在一旁,满脸茫然,不知他们所言何事。
穆瑾之去世第三日夜晚,五名穆家军在城楼巡逻,忽闻城下传来窸窣声响。
五人俯身查看,寂静夜空中,五支羽箭破空而来,瞬间贯穿他们的脖颈。
鲜血四溅,五人未及哼声,便直挺挺倒在城楼,没了气息。
这扰军心的毒计,出自杨懿之手,目的便是让群龙无首的穆家军军心涣散。
士兵将噩耗报给常凡,常凡怒不可遏,双目赤红,次日清晨亲率十万兵马出城,欲与敌军决一死战。
敌军见穆家军出城,竟不战而退,一路朝预设埋伏圈逃窜。
常凡被怒火冲昏头脑,全然不顾陷阱,率军穷追不舍。
行至狭长山谷,两侧山壁陡峭,敌军突然止步,转身列阵。
常凡正要下令冲杀,两侧山壁上忽然喊杀震天,滚石、檑木如雨滚落,砸得穆家军死伤惨重。
紧接着,伏兵弯弓搭箭,箭雨密射谷中,穆家军成片倒下。
常凡这才知中计,怒吼着下令撤退,可后路已被巨石堵死,谷中陷坑遍布,坑底插满锋利竹尖,士兵慌不择路,纷纷落入坑中,被竹尖穿身,惨叫连连。
敌军随即点燃火油,熊熊烈火瞬间席卷山谷,火舌舔舐山石,浓烟直冲云霄。
穆家军被大火围困,衣物甲胄燃起,凄厉求救声、哀嚎声响彻山谷,有人浑身是火翻滚嘶吼,有人冲向火墙被烈焰吞噬,焦糊味弥漫四周。
常凡拼死冲杀,却被乱箭射穿胸膛,坠马而亡,尸体很快被大火化为焦炭。
十万兵马从清晨战至正午,无一生还,山谷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焦尸残骨混杂,血腥味与焦糊味飘出数里,泥土都被染成暗红。
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蜀都,城中瞬间陷入混乱,剩余穆家军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轻易出城。
街头巷尾百姓哭嚎不断,水源与粮食断绝,让城池陷入绝望,孩童啼哭、老人叹息、士兵咒骂交织,整座蜀都乱作一团。
数十日过去,聂遥的计策彻底奏效,城中粮水耗尽,百姓与士兵开始啃树皮、吃草根,到后来树皮草根也被吃光,不少人被活活饿死、渴死,尸体丢弃街头,无人收敛,腐臭之气弥漫全城。
常凡死后,一名赵姓将领接过兵权,看着城中饿殍遍地,他站在城楼上,对着残存士兵嘶吼,“粮食不够,用肉来凑!”
这句话,成了压垮人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起初,士兵只敢偷偷食用死去同伴的尸体,安慰自己是“食死人,不伤生”。
可饥饿啃噬着五脏六腑,到最后,他们将魔爪伸向城中百姓。
男子被强行掳走,白天做苦力,晚上便被宰杀,头颅被削,内脏掏空,躯体被剁块熬煮、油炸,或是蒸至骨酥肉烂。
女子被当作杂役,洗衣做饭、挑水扫地,粮尽后也沦为食物。
老弱病残与孩童,被扔到城门口当作吸引敌军的靶子,侥幸不死的,也会被拖回去宰杀烹食。
部分士兵吃人肉成瘾,不再满足于熟食,竟生啃带血的骨肉,舔净骨上鲜血,眼神浑浊疯狂,如同恶鬼。
蜀都城内,再无往日烟火气,只剩锅碗碰撞声、百姓绝望呐喊、士兵咀嚼人肉的声响,整座城池沦为人间炼狱。
最终,百姓忍无可忍,在深夜手持菜刀、木棍,与穆家军展开殊死搏斗,红着眼喊着“杀了这些恶鬼”,与士兵扭打在一起。
最终,幸存百姓拼死打开蜀都大门,对着城外萧曦泽大军哭喊,“大人快入城啊,杀了这些畜生!”
萧曦泽见状,立刻下令攻城,命士兵将火油泼向穆家军盘踞的主街,点燃引火之物。
大火瞬间吞噬街道,火光冲天,穆家军被大火围困,惨叫不绝,若有侥幸冲出火海的,也被城外士兵乱箭射杀。
不料大火失控,殃及百姓居所,不少来不及逃离的百姓被困火中,哭喊声与穆家军哀嚎交织,惨不忍睹。
大军涌入城中,围剿了残存的穆家军。
这些士兵早已饿得奄奄一息,又遭大火与大军夹击,毫无抵抗之力。
厮杀声、惨叫声响彻全城,最终所有穆家军被尽数斩杀,尸体堆在街头,与饿殍混杂。
战事稍歇,杨懿一身正气,快步走到萧曦泽面前,面色凝重,拱手道:“王爷,此次火攻虽歼灭敌军,却殃及无辜百姓,焚毁居所、伤及性命,并非仁君所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是天下根基,怎能因战事随意牺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王爷此举失了民心,日后何以立足天下?”
萧曦泽立于火烬旁,望着冒烟的街道,面色平静,心知需安抚民心,微微颔首沉声道:“懿所言极是,此次是我失策,为歼顽敌累及百姓,是我的过错。”他抬手按住杨懿肩头,语气郑重,“我立誓,此后行军打仗,必以百姓为先,绝不再犯,若违此誓,必遭天诛。”
杨懿见他态度诚恳、立下重誓,愤懑稍减,深深一揖,“王爷知过能改,是百姓之福,属下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只留萧曦泽望着满城狼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三十万穆家军与穆瑾之全数覆灭后,萧曦泽顺利入主蜀都,接连夺回蜀都、云州、濉州、赣州、儋州五州,以及东郭城、北冥城、衢州三地,恢复南陌国号,并向百姓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
随后,他在蜀都登基称帝。
蜀都宫阙之上,丹陛铺陈,礼乐齐鸣。
聂遥所部一万将士历经大战,折损两千人,余下八千精锐身着铠甲,恭立助威。
娄滨一袭红袍,立于台阶之下,神色恭敬;杨懿身着紫袍,手持明黄圣旨,缓步登上台阶,立于丹墀之上,展旨朗声宣诏,声彻宫宇,“奉天承运,诏曰:
《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论语》有言:“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斯可谓仁矣。”夫季祚陵夷,寰区鼎沸,黔首罹流徙之厄,南陌宗社沦亡。然国祚虽绝,帝胤犹存,萧曦泽者,礼王嗣子,元桓帝犹子也,怀拯世济民之略,秉安境庇民之志,董戎御侮,戡乱弭兵。
率貔貅浴血疆场,虽鏖战损折,恒守仁心,抚定蜀疆,绥安黎庶,吏民归心,翕然向风。《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王者膺景命,非以力取,实以德兴。蜀地险胜,扼西南而控四方,协天人之望,顺兆庶之心。今仰承乾祐,俯徇舆情,册命萧曦泽践祚登基,君临蜀土,国号复为南陌,改元延和。
尔其恪遵孔孟仁政之训,聿行尧舜安民之道,延国祚于绵邈,臻寰宇于雍熙,布德振滞,选贤与能,偃兵息戈,永跻康宁,毋负苍生之望,毋忝昊天之命。
钦此!”
话音落时,萧曦泽已着龙袍,端坐于大殿高位。
满殿文武将士尽数俯身跪拜,山呼万岁,洪亮的呼声在大殿之内久久回荡环绕。
萧曦泽登基后,改年号为延和,取“延祚承平,和宁天下”之意。
称帝第三日,萧曦泽便开设科举与武举,科举沿用燕国制度,由杨懿在大殿批改考卷,最优考卷呈送皇帝亲自审阅;此次科举无需经过童试、乡试、会试,有才之人皆可赴蜀都参考。
武举则可直接报名,由聂遥担任考官。
南陌五州两城的寒门才子,听闻萧曦泽复国、聂遥监考的消息后,纷纷前来应试。
从开考到揭榜、殿试,仅用十日,便从中选拔出五名合格武将、十五位进士,分别授予南陌高官之职。
萧曦泽登基后,原本效忠兴朝的官员为求活命,纷纷望风归降。
在他们看来,兴朝早已四分五裂,失去主心骨,当下唯有保命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