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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恩怨 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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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城外,茶村之中,闺房门扉紧锁。
屋内只余郑葭一人,端坐榻边,泪流满面,满心皆是悔恨。
郑蒙死了,因她的任性妄为、贪慕虚荣而死。
她在屋中疯癫过、痛骂过,可屋外的萧曦泽冷心绝情,仿若一无所闻,只将她锁在屋内,命广鑫每日送来三餐。
大堂之内,萧曦泽与娄滨对坐于矮几两侧。
娄滨为他斟上热茶,萧曦泽方才开口,“人招得如何了?”
娄滨放下茶壶,躬身回道:“王爷,已募得一万人,皆是务农的精壮汉子。”
萧曦泽微微颔首,“我听闻赣州城外,有一位不世奇才,今年三十七岁。当年熹宁帝收复蜀都后,曾派人延请他出山,却被他拒了?”
娄滨如实答道:“正是。此人名为聂遥,出身银川聂氏,常年闭门读书习武,喜好结交天下豪杰。传闻他才略过人,算无遗策,武功已臻宗师境界,只是身子孱弱,常年靠汤药维系。早年睿帝曾听季黎劝谏,遣人相请,奈何他性情清高,婉言谢绝;后来熹宁帝平定南陌,再度派人邀他出山共定天下,依旧被他拒了。”
萧曦泽冷哼一声,“明日,我亲自去请。”
言罢,他起身拂袖,转身离去。
自从辛楚生病后,贶琴便日日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他的一日三餐、饮食起居,贶琴全部细心照料到位,就连抓药、煎药、熬药,也都是贶琴亲力亲为,半分不肯假手于人。
与贶琴相处的这段时日,辛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稳。他心里很是感激贶琴,甚至几次明言,让她不必如此操劳,可贶琴却依旧坚持,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辛楚面上素来淡漠,毫无波澜,可夜深人静之时,也常会因这点点微末的感动,暗自泣不成声。
这些年颠沛流离、四处流浪,从没有人这般待他,更没有人真正将他放在心上。他也早已尝尽平民百姓的不易,更体会过身为乞丐的屈辱与悲哀。
这日午时,隔间之内,贶琴与纪婷对坐而饮,桌上摆满好酒好菜。
贶琴执筷,夹起一块肉缓缓咀嚼,纪婷忽然轻笑开口,“你是不是喜欢辛公子啊?”
贶琴神色坦荡,语气诚实,“我不喜欢他。”
纪婷低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你们小姑娘的心思,我最是清楚,我也是从你这般年纪过来的。我年少时,也曾倾心过一人。那人性子跳脱,总爱打趣我,以逗弄我的方式教我习武,也教我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纪婷说着,思绪便飘回了雪山派,飘向了那个名叫仝江的少年。
仝江待她,是真的好到无可挑剔。无论她如何顽劣任性,他总一味纵容退让;即便他心中烦躁不堪,一见她,也会强压心绪,对她笑意盈盈。
他常对师兄弟道:“修身齐家,首要在于善待至亲。不迁怒,不贰过,便是告诫我们不可将心中怒气随意发泄在亲人身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亦是提醒我们切勿以冷言反话伤害骨肉亲情。古时闵子骞以孝悌持家,终得家庭和睦,可为后世典范。做人当谨记,不把最坏的脾气留给最亲近的人,以和气恭敬对待家人,方能心安家和,这便是立身行事的根本。”
仝江本就文采出众,道理一出口,便是无人能辩。加之他才华横溢、谦和温润、行事利落,又勤劳热心,在雪山派中极受同门喜爱,人人都赞他做事有分寸、说话中听,十分招人待见。
门派之中,不少师姐师妹都被他活泼有趣的性子吸引,纪婷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仝江不知,每当纪婷看见诸多姑娘围在他身侧,与他言笑晏晏时,她心中早已妒火暗烧,却又无半分立场遣散众人。她与他,不过是师姐弟,又有什么资格吃醋阻拦?
她只能将那份爱而不得的痛楚强压心底,直至二十岁那年,终于鼓起勇气告白,却被他婉言拒绝。那一刻,她悬了多年的心,彻底死了。
被拒之后,她并非恼恨仝江,只是不知该如何再面对他。好在仝江性子豁达,日日变着法子哄她,为她解开心结,甚至对外宣称,是自己仰慕纪婷,告白被拒,并非纪婷有意疏远,以此替她化解尴尬。
后来纪婷踏入江湖,便再未遇见过这般真心待她、又一无所图之人。与仝江分别的这些年,她时常思念,夜里入梦,尽是雪山派里两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旧时光。
再后来,她行走江湖时遇见了罗启。起初罗启待她极好,性子更是与仝江极为相似——健谈风趣、文采斐然、温和可靠,唯一不同的,便是罗启不会武功。
罗启事事顺着她,在他不懈追求之下,纪婷终是嫁了他。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罗启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成婚不过数年,他便变心移情,流连风月之地。纪婷伤心欲绝,本欲和离,可看在儿子罗浔的份上,终究是忍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给了一次机会,便能换来安稳,到头来,却将自己的一生尽数毁了。
如今回想,她悔不当初,更忍不住想:若当初自己能像罗启追求自己那般,执着地去追仝江,如今的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只是她不知,缘分本是天定,有些缘分一味强求,非但无果,反倒惹人厌弃。
纪婷轻轻一叹,目光悠远,“从前每逢我身陷险境,仝江总会挡在我身前,说有他在,不必惧怕。若是他惹我生气,也总会买来我心爱之物赔罪。只可惜,他心中无我,我被拒之后,也未曾过多纠缠,终究是有缘无分,各自离散。”
贶琴微微蹙眉,不解问道:“那你如今,可后悔?”
纪婷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怅然,“自然是后悔的。我倾心之人,平日看似散漫不务正业,关键时刻却极是可靠。所以贶琴,你若真喜欢辛楚,便趁早抓住。他若不喜欢你,你便与他生个孩子,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他便是想拒绝,也无从拒绝了。”
贶琴闻言轻轻摇头,心中一时思绪翻涌。
在贶琴看来,世人常说孝道,可父母爱子女,从不在报恩二字。
父母给予性命,本就不是为了让子女一生偿还恩情。
生与不生,本是父母的选择,他们大多怀着养儿防老的心思,才选择诞下子嗣,并非子女执意要来这世间走一遭。
如此说来,子女本就不欠父母什么,是他们先有了养儿防老的念头,才有了子女,而非出于纯粹责任,才将孩子带来人间。
可她不一样,她想对自己的孩子负责。
在孩子尚未降临于世之前,她便一遍遍问自己,能给这孩子些什么?
最低限度,也要保他衣食无忧、温饱不愁。
可她思来想去,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如今的自己都给不了。既如此,又何必让他来这世上,继承自己的苦难与颠沛?
这般念头在心底转过,贶琴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我不认同你的想法。生孩子一事,首先我需得有足够身家,能保他一生无忧无愁。若我不能给他安稳幸福,将他生下,不过是让他同我一般吃苦受罪。其次,我本就不喜欢辛楚。我自知配不上他,可更多的,是真心无意。我从不信这世间有不偷腥的男子,更不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爱,故而这一生,我绝不会真正倾心于任何人。”
贶琴这般想法,皆是被她的父母扭曲所致。
说到底,她只是不愿重蹈父母的覆辙。
她父母彼此厌弃,争吵了一辈子,生下了一生不幸的她,她绝不愿将自己的苦楚,再传给下一代。
而贶琴与纪婷的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刚要推门而入的辛楚耳中。
他闻言默然,心中反倒理解她的心思。
她生于不幸之家,有一对互相折磨的父母,心性观念异于常人,也实属正常。
贶琴这般,不过是缺爱,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罢了。
辛楚轻轻一叹,终究没有进屋,只默不作声地转身,悄然离去。
清晨,康兮言与古芷兰并肩立在白玉廊边,廊下九五石阶寂寂延伸。
四周宫阙金碧巍峨,飞檐碧瓦层叠错落,雕梁画栋极尽工巧,空中廊桥凌空横架。
整座皇宫肃穆庄严,碧水环绕,白玉石桥凌波卧波,尽显天家磅礴气象。
身后,康肈缓步走近,立在二人身侧。
康兮言轻笑一声,“听芷兰说,你想做皇帝?”
康肈坦然应声,“是。”
康兮言笑道:“好。你既下定了决心,我便带你去见一人,助你成事。收拾行装,即刻动身。”
康肈面露疑惑,“此人是谁?况且我们一走,若是皇孙寻来,找不到人该如何?”
康兮言神色平静,“筹码已失,呼延哲来与不来,已无意义。”
说罢转身,淡淡一句,“走。”
话音落,人已迈步离去。
康肈紧随其后,只留古芷兰一人立在原地,望着眼前壮阔宫阙。
如此江山,怎能不叫人心生觊觎?
嫪梅被接回嫪府悉心照料,嫪支遍请桓州名医,康翼更是寸步不离,亲自喂水喂药,日夜守在榻前。
可酷刑伤及根本,孩儿夭折、兄长惨死的悲痛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她脏腑受损、心神俱裂,一众名医皆摇头叹息,称药石难医。
康翼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低语,“阿梅,嫪朵伏法了,周福也认罪了,我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你再撑撑,为了我,为了逝去的孩子和兄长,你一定要好起来。”
嫪梅只是虚弱地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解脱,却更多是化不开的悲凉。
她想开口回应,却连呼吸都觉费力,唯有眼神紧紧锁着康翼,似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入心底。
嫪支白日奔走,为嫪梅洗刷污名,向朝廷申领抚恤,夜里便守在女儿榻外,一夜白头,昔日挺拔的脊背已然佝偻。
他时常望着窗外的海棠花,忆起嫪梅幼时在庭院玩耍的模样,那时女儿笑靥如花,何等鲜活灵动,如今却只剩残躯病体,他心如刀绞,满心皆是自责。
若他早察觉嫪朵的歹毒,女儿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暖阳斜照进小院,将院中的花草树木镀上一层金辉,窗头麻雀啾啾啼鸣,声声清脆,却衬得府中愈发沉寂。
正厅里,一位身穿锦衣华服、满头白发挽作髻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端坐在侧椅上,主座之上,正是嫪支。
这老太太便是嫪干氏,嫪支的生母,此番前来,原是为嫪朵求情。
嫪干氏从侧座缓缓起身,哭得泣不成声,开口便哀恳:“支儿啊!你姐姐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确实是她的错,可你与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啊!你可以处置她,却万万别伤她性命啊!否则,你让娘怎么活呀?”
嫪支素来恪守孝道,可嫪朵将他女儿害得失了孩儿、受遍酷刑,他心中恨极,怎肯轻易原谅。
嫪支冷声道:“娘,嫪梅是您的亲孙女,她念着嫪朵是亲姑姑,三番四次借钱予她,可最后换来了什么?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梅儿那般心善,却被她害得失了孩儿、身卧病榻,那腹中孩子,也是您的曾孙啊!您如今只心疼姐姐,可有半分心疼过您的孙女和逝去的曾孙?”
嫪干氏深知嫪支重孝,便想以孝道拿捏他,连忙拭泪解释,“儿啊!我是梅儿的祖母,怎会不心疼她?可大错已铸,无论如何,我的曾孙也回不来了呀。你姐姐从小命苦,嫁人后夫君也不甚喜爱,日子过得凄苦,你就不能体谅一二?要打板子要流放,她都认,娘只求你给她留一条活路!你和你姐姐,于我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失了谁,都是剜我半条命啊!”
嫪干氏说着,忆起过往,哭声更切,“支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幼时我为了你和姐姐,学着孟母三迁,只为给你们寻个读书的好光景。那时家贫,日子却过得安稳幸福,你和姐姐从小感情深厚,后来你争气,一朝入仕。孩子啊,念在你姐姐幼时总护着你的情分,念在为娘含辛茹苦将你们养大的不易,放她一条生路吧!”
言罢,嫪干氏竟直直向嫪支下跪,哀嚎不止。
“呵呵哈哈……”嫪支闻言,凄然苦笑,忆起前尘往事,热泪潸然落下,“世人都说我孝顺,可也正是这孝顺,害死了我的妻子鹂儿!鹂儿那般温婉贤淑,竟被你磋磨致死!我若不是念着你生养之恩,早已与你断了母子情分!”
嫪支口中的鹂儿,便是他的妻子秦鹂。
嫪支抹了把眼泪,声音里满是寒心,“再说嫪朵,你从小便将好吃好喝的都留予她,溺爱无度,才养出她这刁蛮跋扈的性子。那年你病重,家中唯一的积蓄本是留着给你治病,你却悉数攒下给嫪朵做嫁妆,让我外出四处筹钱。这么多年,她何曾孝敬过你?唯有过得窘迫时,才会回娘家向你伸手。而我,你从小教导我要让着姐姐,说她是女子,需多呵护。便是这般的我,多年来谨守孝道,哪怕你害死了我的妻子秦鹂,我也强忍悲痛,尽心奉养。如今我只剩嫪梅这一个女儿,此生所愿不过是她平安幸福,能看着她生儿育女,享享天伦之乐,可就连这简单的愿望,都被那毒妇毁了!你叫我凭什么原谅她?”
嫪支越说越怒,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怒火直冲云霄,他咬牙切齿,怒吼道:“这细细算来,她早就该死了。娘,她应该要死无葬身之地,才能让人解气!”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响彻正厅内外,嫪支的头被打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印,可见嫪干氏用了十足的力气。
嫪干氏气急攻心,泪流不止,浑身颤抖,手中拐杖狠狠砸向地面,咚咚作响,她咬牙切齿地咆哮,“她是你姐,你亲姐!血浓于水,你怎么能杀她,你怎么能啊!”
最后一声,几乎是撕心裂肺。
可嫪支只是冷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母亲病了,回去吧。”语毕,他不愿再与嫪干氏多说一字,转身便走,只留嫪干氏在身后对着他的背影嘶吼,“不孝子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啊!老天爷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悲切的声音,凄凉又震耳,在府中久久回荡。
嫪支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仆人的惊呼,他脚步一顿,却未回头。
只听身后乱作一团,仆人们连声喊着“老夫人”,紧接着,便是一声惊恐的尖叫,“老、老夫人,断气了!”
嫪支双眼轻闭,一行清泪滑落,而后他猛地睁眼,声音沉稳,面无波澜地下令,“请巫祝,备棺木,办丧事!”
小厮们吓得连连应道:“是、是!”
随即一哄而散。
这一日,嫪府上下挂起白幡,门匾前的红灯笼尽数换下,换成了惨白的灯笼,府上牌匾皆缀上白花,府门口纸钱纷飞,府中众人尽皆披麻戴孝,一身素白。
嫪支亲往棺材铺,选上等楠木打造了一口厚棺,将嫪干氏入殓。
入殓既定,灵堂设毕。
嫪支一身麻衣,跪在灵前,按古礼捧起陶碗,狠狠摔在青石地上,碗碎声脆,裂作数片;又抓起瓦盆,重重摔于阶前,盆碎声闷,烟尘微起,以示母子诀别、送魂归天。
一旁仆从见状,亦纷纷跪地,哭声顿起。
灵堂之内,数位巫祝身着五彩法衣,手持桃木剑与招魂幡,踏罡步斗,舞姿诡谲扭曲,时而旋身挥剑,时而顿足摇幡,动作沉缓又透着诡异,口中念念有词,皆是晦涩难懂的祝祷之语,神神叨叨,衬得灵堂愈发阴森。
府中的小厮婢女们手捧纸钱,一边撒向空中,一边高声哭喊,“老夫人一路走好啊!”
悲戚的喊声混着巫祝的念诵,整座府邸被死寂与压抑笼罩,令人不寒而栗。
三日后,嫪支披麻戴孝,手捧嫪干氏的灵牌,缓步向桓州城外走去,身后跟着抬棺的脚夫、撒钱的婢女,还有吹拉弹唱的哀乐班,凄婉的乐声在风中飘荡,愁云满布。
谁料嫪干氏下葬后的第七日清晨,桓州竟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如丝如缕。
嫪梅躺在康翼怀中,气息已然微弱如缕,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望了一眼白发苍苍的父亲,又看向泣不成声的丈夫,嘴唇微动,似是在说,“勿念!”
随后双眼永远阖上,指尖无力地垂落,一缕芳魂,就此消散。
“阿梅!”康翼崩溃大哭,哭声悲怆,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响彻嫪府的每一个角落。
嫪支老泪纵横,颤抖着抱起女儿冰冷的身躯,坐在庭院的梨花树下,枯坐整夜,无声恸哭。
春日的梨花簌簌飘落,沾了他满头白发,素白的花瓣与雪白的发丝相融,更添几分凄楚与绝美,天地间似只剩这一树梨花,一个垂暮老人,一具冰冷的芳躯,满目皆是断肠色。
府中的下人私下议论,都说老夫人阴魂不散,索了小姐的性命。
这些话传入嫪支耳中,让他愈发痛彻心扉,几近癫狂。
他猛地仰头,对着漫天细雨怒吼,“老天爷,你凭什么对我如此不公!我女儿这般良善,你凭什么收了她的命!嫪干氏是我气死的,有本事你让我死啊!”
吼声震彻云霄,却只换来雨声淅沥,天地无声。
嫪梅葬礼那日,那些曾污蔑过她的桓州百姓自发前来吊唁,人人手持白菊,沿街而立,对着灵柩深深鞠躬,纷纷为往日的误解致歉。
太皇太后亦下旨,追赠嫪梅诰命之身,令地方厚葬,以慰其冤魂。
嫪朵伏法之日,康翼与嫪支皆未去观刑。
于他们而言,纵使嫪朵身死,也换不回逝去的亲人,不过是徒增满心空茫,世间万般刑罚,都抵不过心中的丧亲之痛。
嫪梅下葬那日,嫪支一夜之间,须发尽白,他递上辞呈,卸去官职,归隐山野。
此后的他,日日神思恍惚,疯疯癫癫,看模样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唯有康翼念及旧情,偶尔会进山探望,为他带去些米面粮油,聊解温饱。
而嫪梅的坟前,每逢清明、中元等四大鬼节,总有桓州百姓自发前来上香祭拜,摆上瓜果点心,以稍减心中的愧疚。
世人都说天道酬善,可老天爷却偏生不公,夺走了嫪支的妻女,竟还让他孤零零一人,无依无靠地活在这世间,尝尽世间孤苦。
不过半月,山野间的茅屋中,嫪支溘然长逝。
他死时,孤身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无人知晓。
直至康源前来探望,才发现他早已没了气息。
康源心中悲戚,自掏腰包为他买了棺木,寻了一块空地,将他厚葬立碑,让他与女儿嫪梅葬在一处,也好让这对苦命的父女,在黄泉之下,不再孤单。
三月下旬,小院清风拂檐,暖阳铺地,阶前栏下的桃花开得烈烈灼灼,繁艳满庭。
邵怀澈立在花影间,手执一柄寒剑,眸若冰霜,目光沉沉锁着对面横刀而立的熊斌。
熊斌本是商贾之子,父亲熊大为素来宠儿无度,熊斌年少时便心怀将军梦,一心想上阵立功、改换门庭,熊大为便特意为他延请武师,教他习武练刀。
他本非练武奇才,却胜在坚持好学、笨鸟先飞,数十年苦功熬出一身扎实根基。
家人为助他改命,后来送他投身战场,投入荆州节度使陶振麾下,本盼他沙场立功、谋个一官半职,所幸他为人处世圆滑通透,深得陶振器重。
陶振惜他才干,不忍他殒命沙场,便向胡岳举荐,让他出任玉河县县令。
只可惜他后来贪赃事发,被贬至柔城,无王召不得踏出柔城一步,半生仕途就此折戟。
待到古月国灭、天下大乱之时,他终于寻得机会,想接回妻女共度安稳日子,可一番打听之下,却如遭雷击。
他的妻女,早已惨死在邵怀澈手中。
血海深仇,自此深植骨髓,日夜焚心。
熊斌粗眉怒竖,握刀的指节泛白,刀身映着他赤红的眼。
妻女惨死之仇,如毒刺扎心数年,今日狭路相逢,便是不死不休。
他沉喝一声,率先发难,九环大刀抡起带起猎猎风响,刀芒劈破暖阳,直劈邵怀澈面门,刀气凌厉如裂帛,扫得周遭桃花枝乱颤,花瓣簌簌飞落。
邵怀澈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空,避过刀锋的刹那,长剑出鞘,剑气澄澈如秋水,剑光四溢映亮半院。
剑随身走,腕间一转,剑花错落如星子迸溅,剑啸清越似龙吟,直刺熊斌肩颈要害。
他内力浑厚,剑势沉猛,每一招挥出都带起劲风卷地,与熊斌的大刀相撞时,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聩,火星在刃尖四溅。
熊斌虽非练武奇才,却凭数十年苦功磨出扎实根基,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影绰绰如黑云压顶,刀风呼啸间,院中大石竟被劈出数道裂痕。
他招招狠戾,皆奔要害,似要将满腔恨意都凝在刀锋之上;邵怀澈则剑势灵动,剑影如灵蛇游走,剑气纵横锐不可当,剑风扫过,地面尘土飞扬,桃花花瓣漫天飞舞,红影与寒光交织成网。
不过十招,高下立判。
熊斌的大刀被邵怀澈一剑挑开,手腕震得发麻,力道卸去大半。
邵怀澈旋身欺近,剑脊重重磕在他膝弯,熊斌踉跄跪倒,邵怀澈已居高临下立于他身前,冰冷的剑锋堪堪贴在他脖颈之上,寒芒刺骨。
“熊斌,虞暥正值用人之际,为大局,我不杀你。”邵怀澈冷哼一声,声线冷硬,“待虞暥定了天下,我便与你堂堂正正一战,定生死,了恩怨。”
他念及白清兰的情面,终究留了手,若是依着他素来的杀伐性子,熊斌早已身首异处。
剑锋移开,熊斌撑着大刀勉强站起,喉间哽咽,眼底却翻涌着怨毒,“邵怀澈,终有一日,我必亲手杀你,为妻女报仇!”
邵怀澈未再回头,提剑迈步便走,熊斌竟阴翳地紧随其后。
行至院中小径,邵怀澈心头忽的猛地一痛,那痛感如惊雷炸膛,翻江倒海。
他尚未反应,一口鲜血已喷涌而出,猩红的血珠在暖阳下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洒落在满地桃花之上。
他难以置信地转身,只见熊斌袖中滑出一柄短刀,指节扣着刀柄,竟以全身内力将短刀激射而出。
那短刀如淬毒的寒芒,破风而来,在邵怀澈毫无防备之际,狠狠穿透了他的胸膛,直没刀柄。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邵怀澈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发,周身力气如潮水般褪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便重重栽倒在地,剑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铮鸣,与满地落红相映,凄艳得令人心悸。
大堂之内,白清兰正端坐堂前,指尖捏着茶盏,与众人商议安顿容错之事,眉目间尚凝着几分沉稳。
忽闻院外传来虞暥惊慌失措的呼喊,“不好了!清兰姐姐,邵怀澈死了,被熊斌所杀!”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得白清兰浑身一震。
心脏骤然狂跳,像是要撞碎胸膛。
手中的白瓷茶盏再也握不住,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碎瓷四溅,热茶泼洒在地,余温转瞬即逝,一如她此刻骤然凉透的心。
楚熙与陌风见她神色剧变,忙起身快步上前,陌风低声劝慰,“清兰,邵怀澈与熊斌有旧怨,不过是比武相争,说不定只是误伤,我这就去看看。”
白清兰未发一语,猛地从椅上站起,脚步踉跄地朝院中奔去,楚熙、虞暥、陌风紧随其后。
甫一踏入庭院,那满地的猩红便撞入眼帘,邵怀澈倒在桃花丛中,胸膛的血洞还在汩汩淌着血,染红了身下的花瓣,也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那柄短刀仍插在他胸口,在暖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白清兰的脚步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心痛如绞,直至麻木。
她本就亲人寥落,半生颠沛,身边之人或散或亡,如今连邵怀澈也离她而去,这世间的寒凉,似都聚在了这一刻。
她缓步走到邵怀澈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入怀中,他的身体尚有余温,却已渐渐冰冷。
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邵怀澈,眼睑微颤,艰难地抬眼看向她,唇瓣翕动,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师,师傅…我这次…把仇恨压下了…我知你要助虞暥夺位…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我没杀他…师傅…我做的对吧?”
他望着白清兰,嘴角牵起一抹凄凉的笑,那笑意还未散去,最后一声“师傅”便成了绝响,眼眸缓缓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白清兰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闭眼垂泪,泪水砸在邵怀澈的脸颊上,混着血珠滑落。
接二连三的失去,如利刃反复剜心,她喉间涌上腥甜,却连哭嚎都发不出来,只觉天地间一片荒芜,唯有怀中的温度,是她最后一点执念,也终究消散。
痛极生怒,白清兰睁眼时,眼尾竟凝出一滴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冷冷吐出三个字,字字如冰刃,“杀了熊斌。”
虞暥见状,忙上前阻拦,语气急切,“姐姐,给我个薄面!我此刻正是用人之际,熊斌万万杀不得,还请姐姐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虞暥心中自有私心,熊斌虽武功平平,却深谙处世圆滑之道,日后治世,尚有可用之处。
“熊斌该死。”白清兰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决绝,“虞暥,今日过后,你要兵马,我为你招;你要谋臣良将,我为你寻。但熊斌,必须死。”
话音未落,陌风已执剑上前,凌云霄出鞘,剑光如雪,直逼熊斌。
楚熙亦旋身出剑,剑影翩跹,与陌风左右夹击,两人皆是宗师级的武功,剑势凌厉,招招致命。
熊斌见状,忙横刀格挡,九环大刀再次抡起,刀气纵横,却怎敌两人联手。
陌风的剑洒脱不羁,剑气如虹,如白龙出海,翻江倒海而来,剑势沉猛,每一招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楚熙的剑则迅疾如电,剑影中穿梭,剑光霍霍似银河倾泻九天,凛冽剑气劈开漫天风势,招招直逼熊斌要害。
金铁交鸣之声再次响彻庭院,熊斌以一敌二,本就不敌,又因刺杀邵怀澈耗去大半内力,不过数招,便已左支右绌。
他的大刀被陌风一剑挑飞,手腕被楚熙的剑刃划伤,鲜血淋漓。
陌风旋身跃起,剑脊磕在他后心,熊斌踉跄向前,楚熙已欺近身前,剑锋抵住他的前颈,陌风的剑亦同时抵住他的后劲。
两人对视一眼,手腕同时发力,剑光闪过,寒芒乍现。
一颗头颅滚落地面,鲜血喷涌三尺,溅在满地桃花之上,红得触目惊心。
熊斌的身躯轰然倒地,终究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虞暥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心中已然明了。
白清兰只可共患难、打天下,不可同守成、治江山。
若留其在侧,锋芒难制,他日江山恐有易主之危。
赣州城外野径蜿蜒,一间覆着稻草的茅舍隐于疏林之间。
院落以朽坏的篱笆圈围,栏栅歪斜,多处破损,却勉强能遮风挡雨、隔却尘嚣。
篱门外,一个青衣小童正持着竹帚扫落庭中落叶,见院前走来两个身影,当即停下动作,抬眸朗声问道:“二位是何人?来此荒舍有何见教?”
院中驻足的正是萧曦泽与广鑫。
广鑫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这位小友,此处可是聂遥聂先生的居所?”
小童微微颔首,眉目间带着几分拘谨,“正是。先生便是家师,二位若要见他,还请说明来意。”
萧曦泽上前,对着小童敛衽行了一礼,姿态谦和,“劳烦小友通传,在下萧曦泽,求见先生一面,望小友代为禀报。”
小童抿了抿唇,应道:“通传不难,只是先生愿不愿见,便要看公子的机缘了。”
说罢,他亦对着萧曦泽浅浅一揖,转身快步踏入茅舍深处。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童便再度折返,对着萧曦泽躬身行礼,抬手做了个延请的手势,“萧公子,家师正在服药,吩咐小人引您一人入堂等候,还请公子稍候。”
萧曦泽闻言,转头对身后的广鑫沉声吩咐,“你在此等候,不得擅离。”
“是,公子。”广鑫垂首应诺。
安顿好广鑫,萧曦泽便随小童踏入篱门,往堂屋走去。
行至堂门前,小童正要入内通报,萧曦泽却轻抬手阻住他,温声道:“小友不必急着催促,烦请转告先生,在下稍候无妨,不必扰了先生安养。”
小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应道:“公子放心,小人定将原话禀明先生。”
“有劳小友。”萧曦泽微微颔首,目送小童退去,才抬步走入堂屋。
堂中陈设极简,一面素墙前悬着一幅小篆字帖,墨香清冽,笔势端方遒劲,又藏着几分行云流水的洒脱,字里行间透着清逸出尘的气韵。
他缓步上前细看,只见帖上题诗《虞丘吟》:
出银川雉闉,凌崇岫睇垠。
山河横万里,天地廓无垠。
骋迹寰区内,凭虚瞰八旻。
英髦怀韫椟,良骥失知津。
魏阙纷倾轧,忠魂被垢湮。
奸回当紫宸,直士委荆榛。
归欤耘垅亩,散诞乐闲身。
不冀侯门达,但求乱世存。
毋令同明征,抱枉殁埃尘。
青编镌豪俊,纷若逝川鳞。
身歼同壤穸,一抔寄荒垠。
虞京千堞下,朽骼翳寒榛。
奇烈标国彦,英声轶古伦。
倏如星曜焯,瞥尔敛清暾。
孰识泉扃客,凤昭公主魂。
萧曦泽正逐句品读,忽闻屋外传来一阵清冽的咳嗽声,声线轻细却带着几分韧劲。
他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堂中。
男子身着一件素白裘衣,面色是久病的苍白,瓷釉般的肌肤衬得眉眼愈发精致,身形清癯纤弱,周身却萦绕着浓淡相宜的中草药香。
他腰杆挺得笔直,一头乌发如鸦羽般垂落肩头,仅用一支翠绿玉簪松松挽住,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清冷孤高的气韵,宛若月下寒松,出尘脱俗。
此人便是聂遥。
他出身银川聂氏,本是世家子弟,生母葛芸娘原是歌姬,虽通文墨、擅丝竹,入府后也只做了个妾室。
其父聂滕在世时,对葛芸娘母子疼惜有加,这份偏爱却引来了主母聂那氏的深恶痛绝。
自聂遥幼时起,便常听闻聂那氏污骂其母为贱婢,辱他为孽种、杂种,那些刻薄话语,成了他年少时挥之不去的阴影。
于聂遥而言,年少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在学堂中与同窗学子纵论经史子集,指点江山社稷;或是呼朋引伴,醉卧秦楼楚馆,与众人轮番题诗、逞才斗韵。
彼时的秦楼楚馆,暮色初垂便华灯竞放,朱红灯笼次第高悬,将整座楼阁映照得暖意融融,恍若白昼。
楼内笙歌沸天,丝竹雅韵与欢声笑语交织,脂粉香、酒香、茶香缠缠绕绕,漫过雕梁画栋。
红烛高燃,烛影摇红,映得满室人影绰绰,舞姬们身着罗绮华服,在堂中翩跹起舞,一曲《霓裳羽衣曲》演绎得淋漓尽致。
纤腰轻转时如流风回雪,明眸顾盼处似秋水含星,一颦一笑间妖媚入骨,勾得人心尖发颤。
堂侧伶人分列两排,身着红白相间的衣衫,或吹笛、或抚琴、或弹琵琶,个个眉目俊朗,身姿挺拔,腰纤腿长,指尖流转间,清越乐声便倾泻而出。
堂下的文人墨客们,或坐或立,皆手持玉盏,一边浅酌慢饮,一边挥毫题诗。
有学子举杯朗吟,“笙箫吹断水云开,重按霓裳歌遍彻。”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醉醺醺地起身,拍案应和,“清弦脆管纤纤手,教得霓裳一曲成!”
说罢,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杯,与身旁同窗重重相碰,杯盏相击发出叮咚脆响,脸上满是酣畅淋漓的笑意,“干!”
又有一位锦衣公子,醉意上头,在堂中踉跄踱步,高声诵道:“云满衣裳月满身,轻盈归步过流尘。”
台上的舞姬闻言,舞步愈发轻盈,回眸时眼波流转,露出一抹妖冶婉转的笑,引得堂下众人纷纷起身敬酒,或闲谈戏谑,或品诗论画,一派歌舞升平、盛况空前的景象。
“宫腰束素,只怕能轻举。好筑避风台护取,莫遣惊鸿飞去。一团香玉温柔,笑颦俱有风流。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
“罗带双垂画不成。殢人娇态最轻盈。□□斜抱天边月,玉手轻弹水面冰。无限事,许多情。四弦丝竹苦丁宁。饶君拨尽相思调,待听梧桐叶落声。”
“舞急红腰软,歌迟翠黛低。”
“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
“仪凤谐清曲,回鸾应雅声。”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不不不,应是古来英豪皆死尽,唯有青史留其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诗句清吟与丝竹之声交织,众人风流自赏却不逾矩,各展才思,佳句频出,声浪此起彼伏,尽显盛世繁华的雅趣与热闹。
那时的聂遥,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常对人言,自己日后必登宰辅之位,执掌朝政。
同窗学子闻言,或嗤之以鼻,或戏谑嘲笑,他却依旧自信满满,纵使遭人讥讽,亦不改其志,坚信自己终能成就一番不世功业。
可世事弄人,昔日一同求学的同窗,后来或登科及第高中状元,或跻身仕途身居高位,唯有他,如今隐居在这荒郊茅舍之中,仅存薄名,潦倒度日。
虽往来皆为鸿儒雅士,无凡夫俗子叨扰,却终究难掩半生落魄。
鲜有人知,聂遥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十八岁武功便已入九阶,二十岁更是突破桎梏,跻身宗师之境。
只是这一身武艺,终究未能护得住他想护的人。
十六岁那年,聂父聂滕病逝。
主母聂那氏当即翻脸,不顾葛芸娘重病在身,将母子二人逐出门府,且不许他们带走府中一分银钱、一件衣物。
无钱治病的葛芸娘,出府后不过一日,便含恨而终,撒手人寰。
母亲离世后,聂遥孤身一人四处漂泊,凭借着一手好字,靠替人抄书勉强糊口,日子过得颠沛流离。
承兴二十七年,聂遥偶遇温希。
彼时温希年方十五,倾慕他的才华人品,不顾温姌劝阻,执意要嫁给他。
承兴二十八年,十九岁的聂遥迎娶温希为妻。
温希对他情意深重,常以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聂遥亦感念其情,为了养家糊口,每日兼做三份活计,虽辛劳奔波,却始终勤勉尽责。
二人相守度日,虽平淡朴素,却也温情脉脉,甜蜜安稳。
承兴三十年,温希为聂遥诞下一女,取名聂雨,三口之家的日子愈发温馨。
可安稳日子终究短暂。
承兴四十四年,银川城遭遇天灾人祸,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全城,夺走了温希的性命。
临终之际,温希望着聂遥,轻声道:“母亲温姌一生作恶多端,如今她这般结局,终究是因果报应。”
温希不后悔嫁给聂遥,此生得偿所愿,虽死无憾,若有来世,仍愿与他结为夫妻。
温希的离去,让聂遥与聂雨悲痛欲绝,哭得肝肠寸断。
那场瘟疫中,聂遥虽凭借深厚内力侥幸存活,却也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此后多年,始终缠绵病榻,全靠汤药维系性命。
他从不向人提及自己的过往,是以世人皆以为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自幼便需汤药不离身。
直到后来,聂遥凭借才学名声渐起,他与女儿聂雨的日子才稍稍好转。
他素来喜结天下名士与江湖侠士,亦乐善好施,每当有学子前来求学,无论出身寒门还是富贵人家,他皆来者不拒。
他授课收学费却从不纳私礼,攒下的银钱皆分为三份:一份供聂雨日常用度,一份为自己购置汤药治病,余下的则尽数为女儿积攒嫁妆。
堂间清风微动,拂动案上的《虞丘吟》字帖,墨香与药香交织弥漫。
聂遥抬眸望见萧曦泽,眼中并无讶异,只是微微敛衽行了一礼,声线清冽如冰珠落玉盘,“萧公子久候了。”
他衣袂轻扬,身姿清癯,虽面色苍白、病弱不堪,却自带一股出尘仙气,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可那摇摇欲坠的模样,又似风一吹便倒,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萧曦泽连忙躬身回礼,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轻慢,“先生客气了,是在下叨扰先生安养。”
聂遥缓步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案上的瓷碗边缘,声音徐缓悠长,带着几分探究,“阁下既自称萧曦泽,那南陌亡国之日,殉国的忠武帝,又是谁?”
萧曦泽心中一凛,知晓要招揽聂遥这般通透的名士,欺瞒只会适得其反,唯有坦诚相待方能显其诚意。
他神色郑重,直言道:“南陌覆亡之日,殉国者另有其人。是有人替我,成全了君王死社稷的千古佳话。”
聂遥将他神色间的坦荡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似有戏谑,“你倒还算坦诚。萧公子此番前来,莫不是为了复国?”
“正是!”萧曦泽应答得斩钉截铁,随即双膝跪地,对着聂遥深深一叩,语气诚恳至极,“恳请先生助在下一臂之力,若他日在下能登基为帝,定当厚报先生!”
聂遥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可自古蛮汉殊途,势不两立。在下并非汉人,萧公子该比谁都清楚。况且,臣子功高盖主,尚且难逃君王猜忌诛除,更何况我这蛮人?在公子眼中,想必是有用时便视作棋子,无用时便弃如敝履吧。”
“先生此言差矣!”萧曦泽抬眸,目光灼灼,语气无比郑重,“若先生肯助我,萧曦泽在此立誓,此生定当敬先生如师,待先生如友,若有半分负心之举,必遭人神共弃,天道诛灭!”
聂遥望着他眼中的赤诚,浅笑道:“你的诚意,我看见了。”说罢,他抬手扶起萧曦泽,轻声问道:“萧公子,复国之路凶险万分,你心中可有筹谋?”
萧曦泽站起身,躬身垂首,语气谦逊,“在下尚无明晰对策,恳请先生赐教。”
聂遥抬眸,目光深邃地望着他,缓缓问道:“你若复国,是只图夺回蜀都、云州、濉州、赣州、儋州、东郭城、衢州、北冥城这五州两城一都,还是意在问鼎整个天下?”
萧曦泽抬眸,眼中满是坚定,语气铿锵,“如今兴朝藩镇割据,节度使各拥重兵,割据一方,用不了多久,天下诸侯必为争夺权柄而相互攻伐,血流成河。这乱世将至,在下所求,并非仅复南陌故国,而是一统天下,还四海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聂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笑一声,“好,萧公子果然有志气。既如此,我便为你定下三十年大计。十年开拓疆土,十年休养生息,十年臻于太平。十年开拓,绝非逞一时之勇,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我为你谋三步棋,步步行至要害,待三策尽成,你便可坐拥半壁江山,与天下诸侯逐鹿中原。”
萧曦泽屏息凝神,躬身立于案前,目光灼灼地望着聂遥,不敢有半分懈怠。
聂遥语气愈发沉缓,“第一步,固根本,蓄力量。昔日南陌虽为兴朝所灭,但境内百姓半数仍念旧朝,虽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麻木之辈,却也有不少人心怀不甘,民心尚有归附之望。而你这旧主,亦有余威留存。你需隐匿王爵身份,以济世安民为名,收拢赣州境内的寒门学子、江湖义士与流离失所的百姓,积粮屯兵,暗中积蓄力量。”
语毕,他剧烈咳嗽几下后,稍作停顿,缓了口气,继续道:“第二步,除障碍,夺疆土。蜀都节度使穆瑾之,表面只是镇守蜀都,实则暗中掌控着蜀都、云州、濉州、赣州、儋州、东郭城、衢州、北冥城这五州两城一都。此人不除,便是你复国路上的最大障碍。兴朝如今能征善战之辈,或为节度使,或居朝堂,地方州县官员多是庸碌之辈,不足为惧。是以第二步,你需设法除去穆瑾之,顺势接管其掌控的疆域。”
“第三步,正名分,复故国。待根基稳固、疆土在手,你再以南陌旧主的身份昭示天下,复国之举便水到渠成。此后再整军经武,开拓疆土,问鼎天下。兴朝如今藩镇割据,各州节度使皆怀异心,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唯有明君出世,方能平定乱世,安抚苍生。”
聂遥话音落下,堂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曦泽细细思索,心中豁然开朗。
兴朝当年虽以雷霆之势攻灭南陌,却因扩张过急,朝堂之上并无足够臣子接管南陌旧地,是以旧时南陌的根基并未完全覆灭,只需除去穆瑾之这一关键障碍,再逐步清除境内的兴朝官吏,以钱财赈济百姓、收买人心,便能顺利夺回旧土。
这便是聂遥此番布局的深意,而早年间楚熙问鼎天下时,他便算到了这一步。
楚熙之所以四处设立节度使,就是在为藩镇割据做铺垫。
即便日后藩镇割据,他也已经死了,后世人只会怪容错、韶思怡无能,连前人打下的疆土都守不好,连个守成之君都做不好,还敢称帝?
萧曦泽对聂遥行了一礼,“先生,除掉穆瑾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如今手中只有一万兵马,还是只会种地的百姓,而穆瑾之有三十万大军镇守蜀都。”
聂遥冷哼一声,一脸不屑,“公子,擒贼先擒王,只要穆瑾之死了,他手下的将领便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届时,他们便不足为惧了。”
聂遥语毕,又是几声轻咳,咳得肩头微颤,面色愈显苍白。
萧曦泽见他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正要开口劝他改日再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笑语,飘进堂内,“阿爹,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粉衣身影掀帘而入。
女子长发如瀑垂至腰际,眉目秀雅,唇齿嫣然,一双眸子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清泉,带着几分未经风霜的纯澈。
此女便是聂雨。
聂遥素来宠女无度,将她护在掌心长大,教她诗书,也教她自保,唯独没让她沾过半分世间险恶,故而心性纯粹,宛若温室里初开的花朵。
聂遥自小便教聂雨,人性本杂,世间唯有父母真心待你,旁人皆不可轻信。
聂雨乍见堂中陌生男子,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局促地敛衽,“原是有客,阿爹,女儿先告退。”
聂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温声道:“阿雨,见过萧公子。”
聂雨依言对萧曦泽浅浅一礼,“萧公子安。”
萧曦泽颔首回礼,气度温雅。
“去吧。”聂遥轻声道。
聂雨再行一礼,轻步退了出去。
聂遥之所以让聂雨走,是因为他不愿女儿卷入乱世棋局,半分牵连都不肯有。
聂遥转向萧曦泽,缓缓一揖,“萧公子,三日后,我亲往蜀都,为公子取穆瑾之首级。”
萧曦泽心头一紧,关切道:“先生身子这般孱弱,如何使得?”
聂遥抬眸,目光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两字,“无妨。”
萧曦泽见他意已决,不再多言,深深一揖,“那就拜托先生了。”
稍顿,又行一礼,“天色已晚,在下告辞。”
聂遥微微颔首,目送他转身离去。
待萧曦泽走远,聂雨才重新回到堂中。
唯有在女儿面前,聂遥身上的清冷疏离才尽数褪去,只剩满眼温软宠溺。
他含笑轻声问,“今日又去哪儿顽了?”
聂雨眉眼弯弯,“去蜀都城里,挑了些喜欢的衣裙与胭脂。”
聂遥无奈轻笑,“买这许多东西,也不叫个人跟着帮你提?也不怕累着。”
“女儿雇了车马,不累的。”聂雨顿了顿,好奇望向门外方向,“只是那位萧公子……萧是南陌国姓,他气度不凡,究竟是何人?爹爹又为何答应替他出手?”
聂遥神色微敛,语气郑重,“他是南陌旧主摄政王,便是世人皆以为殉国的忠武帝。当日死的是替身,并非他。孩子,你记住,此人离得越远越好,切莫与他有半分牵扯。他若寻你,不必理会,转身便走,明白吗?”
聂雨乖乖点头,“女儿明白。”
聂遥缓缓起身,身形微晃。
聂雨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父女二人相依着,慢慢向内堂走去。
堂内只剩药香与墨香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