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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明心     是 ...

  •   是日清晨,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齐聚,皆着朝服,按班肃立,神色恭谨。

      文官队列中,耿浩出列上前,向高踞凤座的虞琼躬身行礼,启奏道:“太皇太后,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皇孙已归匈奴,恳请太皇太后下旨,令皇孙即刻继位,以安社稷。”

      此言既出,满朝文武纷纷附议,齐声恳请。

      虞琼本就属意魏哲继位,此刻心中暗喜。

      魏哲尚未行冠礼,年纪尚幼,眼下尽在自己掌控之中;待其年长,便令其为皇室绵延子嗣,便可长久握傀儡之权,稳掌朝纲,这般好事,何乐而不为?

      当即颔首应道:“恰逢哀家亦有此意,正欲征询众卿意见,不想百官同心,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便定在今日举行登基大典!”言罢,虞琼眉眼微沉,正色传令,“来人,宣懿旨!”

      话音落,一内侍手捧明黄圣旨,步至丹陛之前,尖声宣诵,“太皇太后懿旨:

      呼延哲膺天眷命,绍登宸极,冲龄践祚,未娴朝仪。

      大行皇帝弃天下,哀家痛摧肺腑。皇孙呼延哲,年在幼冲,承兹大宝,改元曰静和——静以绥民,和以理国。

      万几繁剧,非童蒙所能裁决。哀家忝居太皇太后,义当辅弼,特垂帘摄政,代总庶务。俟皇孙长成,明于治道,即归政于朝,俾亲裁万机,以副四海之望。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内侍宣旨毕,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礼,高呼,“太皇太后圣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方落,魏哲身着明黄龙袍,立于大殿门外。

      年仅十岁的他,腰杆挺直如松,气度沉稳不凡,已有帝王威仪。

      待他缓步入殿,众朝臣皆侧身弯腰,手执朝笏,恭谨相迎;虞琼亦起身相候。

      魏哲身后,随侍内侍手捧檀木托盘,盘中锦盒盛着传国玉玺,躬身紧随,不敢稍怠。

      魏哲一步步踏上丹陛,登至九五之位,在传旨内侍的指引下端坐龙椅,虞琼亦归座。

      捧玺内侍侍立其后,始终垂首恭谨。

      殿中内侍高声唱喏,“跪——!”

      众臣闻令,即刻转身面向龙椅,俯身跪拜。

      内侍再唱,“拜——!”

      群臣依礼叩拜,齐声山呼,“臣拜见吾王,拜见太皇太后!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齐整,声震殿宇。

      魏哲大袖一挥,沉声开口,“免礼!”

      众臣齐声谢恩,“谢吾王!”

      礼毕,群臣依次起身,复归班次,肃立恭听。

      史载:呼延哲登基,改元静和,颁诏天下,减免民间赋税三年,大赦天下。

      自苍屹返回端州后,便在城中登基称帝,将端州划为己有。

      他随即广揽天下人才,开科取士,整军练卒,养精蓄锐,图谋大举。

      一日清晨,苍屹召荆树入府议事。

      荆树甫至堂前,心中不解,只听苍屹问道:“荆树,你可知登基称帝需依何等流程?”

      荆树身为武夫,于朝典一窍不通。

      然自幼听惯话本,依稀记得几分,言天子登基,必先备齐文武百官,再着黄袍加冕,终须传国玉玺一方。

      他便将话本中所闻,一一据实禀报。

      苍屹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玉玺?李从珂不是带着它自焚而毁了吗?我倒听闻,如今各国玉玺,多依前代古制重新刻制。”

      荆树大字不识,对李从珂一无所知,只觉好奇,便顺口问道:“李从珂是何人?”

      苍屹无心细解,只淡淡一句,“无关紧要。眼下要紧的,是如何造一块玉玺。”他沉吟半晌,喃喃自语,“莫非…我要效仿赵匡胤,黄袍加身?”

      苍屹抬眼瞥见荆树一脸茫然,知其不堪大用,便改口道:“不妥。当务之急,是先寻贤能之人,替我治理疆土。”

      言罢,苍屹不再理会荆树,当即派人向百姓加征赋税;同时暗中派人寻访有才之士,欲收为己用。

      赣州城中,夜色深沉,月色如水倾洒,清辉遍照街巷。

      新君登基,南陌复国,又颁诏减免天下赋税三年,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城中十里长灯连绵,彻夜不熄,烟火腾空,五光十色。

      河岸边放灯的百姓笑语喧哗,每一盏花灯上,都写满了各自的祈愿。

      聂雨独自一人漫步街头。

      她生性贪玩,聂遥向来由着她,可这般夜深不归,终究放心不下,所以聂遥早已悄悄赶到赣州,隐在暗处随行。

      聂雨自幼怕苦,从来不肯习武,所以即便有人跟踪,她对此半点也未察觉。

      街上灯火摇曳,商贩沿街罗列,小厮们高声叫卖,人声鼎沸。

      其中一处花灯小摊格外惹眼,聂雨上前驻足细看。

      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着粗布蓝衣,笑容憨厚热情,“姑娘可是要挑花灯?小的这儿有买有猜,买的话十文钱一盏,猜谜则分文不取。”

      聂雨顿时来了兴致,歪头问道:“猜谜是怎么个说法?”

      “一共七道谜题,姑娘若全都猜对,便免费送一盏花灯。”

      聂雨一脸胸有成竹,“好,那你出题吧。”

      “姑娘听好,第一题——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猜一件日常器物。”

      聂雨低头想了又想,眉头微蹙,一时难以作答。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纷纷探头观望。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清冽温和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替她解了围,“是桌子。”

      聂雨猛地回头,只见萧曦泽一身素蓝衣袍,穿过人群,缓步向她走来。

      一见是他,聂雨脸上立刻绽开笑意。

      萧曦泽走到她身侧站定,摊主笑着拱手,“这位公子好才学,正是桌子。还要继续猜吗?”

      萧曦泽微微颔首,“继续。若我全数猜中,便将花灯赠予这位姑娘。”

      “好嘞!公子请听第二题,南阳诸葛亮,稳坐中军帐,排起八卦阵,专捉飞来将。猜一动物。”

      萧曦泽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蜘蛛。”

      “恭喜公子,又答对了!”

      聂雨满眼好奇,仰头问道:“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是蜘蛛?”

      萧曦泽耐心解释,“蜘蛛结网如同排兵布阵,静守网中,等待飞虫自投罗网,正像军师运筹帷幄之中。”

      聂雨恍然大悟,一脸崇拜,“原来如此!公子真是聪慧。”

      萧曦泽温然一笑,“聂姑娘过誉了。还是快些猜完吧,你这么晚还不回去,先生该为你忧心了。”说罢转向摊主,“请继续出题,不必停歇。”

      “好!第三题,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萧曦泽应声而答,“是画。”

      “公子又对!第四题,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萧曦泽答得爽快利落,“爆竹。”

      每答对一题,围观百姓便齐声赞叹一声。

      不少未出阁的姑娘见萧曦泽丰神俊朗、才思敏捷,个个看得目不转睛,暗自倾心,望向聂雨的眼神里,也满是羡慕。

      “第五题,半边生鳞不生角,半边生角不生鳞,半边离水活不得,半边落水难活命。猜一个字。”

      萧曦泽淡淡道:“鲜。”

      “最后一题了!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肤,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猜四位唐代诗人。”

      萧曦泽略一沉吟,从容答道:“贾岛、李白、罗隐、潘阆。”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爆发出一片喝彩与掌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摊主连声道喜,请聂雨随意挑选一盏花灯。

      聂雨一眼看中一盏海棠花形灯,伸手取了过来。

      萧曦泽目光落在那盏海棠灯上,心头微怔,转瞬便恢复如常。

      二人并肩走在街头,萧曦泽轻声问道:“你很喜欢海棠?”

      聂雨点头,语气认真,“是啊。海棠象征坚韧不拔、深情执着,所以我喜欢。”

      自从与贾澜离散之后,海棠二字,萧曦泽已许久不曾提起,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已淡忘。

      萧曦泽刚回过神,忽见一个衣衫破烂、满身污秽的老乞丐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一位过路女子的衣角。

      那老翁双手漆黑,死死抓住不放,扯开嗓子哭喊,“就是她!就是她给我老伴的馒头里掺了毒啊!我乞讨三年,才讨来几钱碎银,好不容易保住我老伴一条命,你不肯施舍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害她?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么这般狠心啊!”

      老翁涕泗横流,哭得撕心裂肺。

      四周围观百姓瞬间涌了上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对着那女子指指点点,脸色皆是怒色。

      “天底下竟有这么歹毒的人!”

      “连乞丐都要加害,还有没有良心!”

      “看着清清秀秀,心肠竟如此恶毒!”

      那女子又急又怕,脸色发白,厉声辩解,“我没有!我何曾下过毒?我只是见你们可怜,才施舍了一个馒头,绝没有害你们的心!”

      不料老翁立刻抓住话头,对着众人高声嚷道:“大家都听见了!她自己都承认给过我们馒头!”

      众人一听,骂声更烈,污言秽语此起彼伏。

      聂雨在一旁看得气愤,忍不住开口,“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之人,连可怜的乞丐都不肯放过!”

      萧曦泽却神色平静,淡淡开口,“见未真,勿轻言;知未的,勿轻传。事情真相未明之前,不可轻易论断是非。”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冲来一个布衣中年男子,满脸怒色、双目赤红,狂奔到老翁面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一声脆响,惊动四邻。

      男子不等老翁开口,便红着眼一顿痛打。

      聂雨心善,见状立刻要上前劝阻,却被萧曦泽轻轻拉住衣袖。

      聂雨不解地望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萧曦泽沉声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问缘由便擅自插手他人纷争,便是替人背负因果。方才的事,还不足以让你明白吗?”

      “我……我不明白。”

      萧曦泽缓声解释,“方才被拉住的那位女子,神色坦荡,并无说谎之态。她只是出于恻隐之心施舍,并无害人之意。那老翁,分明是借机讹诈钱财。上古尧帝欲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肯,说,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人各有本分,不可随意越界。若仅凭一时善心,强行改变他人命运,便要承担随之而来的因果。就如有人见大火将吞孩童,奋不顾身相救,自己却重伤难愈。起初孩童父母感恩戴德,日日探望,可恩情重到无法偿还时,反倒会渐渐疏远,乃至避而不见——这便是人性。”

      萧曦泽见聂雨仍是似懂非懂,便温声道:“不过,若你有足够能力护己周全,也并非不能行善。今日,我便带你把这件事弄个明白,也好让你心安。”

      他正要上前,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妇人连滚带爬扑到老翁身边,抓住他的衣襟,撕心裂肺地哭嚎,“你把我的狗弄到哪里去了?你这个天杀的混蛋啊!”

      那殴打老翁的男子早已筋疲力尽,瘫坐在地,哭得浑身颤抖,满腔委屈倾泻而出,“你这个老不死的!你活着就是为了害人吗?那是你的亲孙女啊!你吸食解忧,把家产败光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逼她也碰那东西?她不肯,你就打她骂她,把她逼得失心疯!你还是人吗?你简直是畜生!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是要把她逼死才甘心吗!?”

      男子放声痛哭,肩膀不住颤抖。

      围观百姓见状,议论顿时大变,纷纷面露惊愕,再看那老翁,眼神已多了鄙夷与愤怒。

      那女子趁乱想要悄悄溜走,却被萧曦泽拦住。

      萧曦泽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姑娘暂且留步。我乃官府办事之人,南陌刚刚复国,治安一事,不敢松懈。请随我回衙门,将当日情形说清即可。”

      那女子吓得脸色发白,急忙辩解,“官爷,民女只是施舍馒头的路人,并没有下毒,民女是清白的!”

      萧曦泽微微一笑,温声安抚,“姑娘放心,我并未说你下毒。只是请你去说明当日经过,说完便可离去。若是执意不肯配合,反倒让人更生疑虑。”

      女子生怕惹上官司,连连点头,“民女配合!民女一定配合!只求大人千万不要冤枉民女!”

      萧曦泽颔首,“放心,本官自会明察。”

      说罢,他命人将老翁、老妇、那男子与那女子一同带回赣州知府衙门。

      可怜娄滨处理公务整整一日,半夜又被强行叫醒升堂问案。

      萧曦泽不愿暴露身份,便与聂雨在一侧静坐旁听。

      大堂之内烛火高照,亮如白昼;衙门外百姓越聚越多,争相围观。

      经娄滨当堂细细审问,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老翁名叫庞大,本是农家子弟,家中有十亩田地,早年也算勤恳顾家。十八岁娶妻宝儿,生下儿子庞工,妻子却因难产而死。

      庞工成年后娶妻郭氏,日子渐渐安稳。

      可在庞工二十岁那年,庞大被狐朋狗友引诱,染上了解忧。

      解忧一沾上身,便再也无法摆脱。

      起初庞工不知,等他发现时,庞大早已为了买解忧,偷偷卖掉了家中田地。

      那时郭氏已怀有三个月身孕。

      后来郭氏临盆,庞大竟又为了解忧,把仅剩的一间破草屋也典当了。

      债主上门逼债,郭氏又气又痛,血崩而亡,只留下一个女儿。

      因赣州城外春夏秋三季遍开苔花,有读书人诗云“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庞工便给女儿取名庞苔花。

      郭氏之死,让庞工对父亲彻底心死,毅然分家。

      后来庞工念及父子情分,又将庞大接回家中。

      可他回来之后,依旧偷钱买解忧。

      庞工念他是生父,一再忍让。

      直到后来,庞大偷无可偷,毒瘾发作便动手殴打小孙女苔花,打得遍体鳞伤。

      庞工忍无可忍,再次将他赶出家门,从此不再相认。

      庞大流落街头,与一群乞丐为伍,整日乞讨鬼混。

      后来遇到一位独居老妇,老妇无儿无女,只养了一窝小狗当作至亲。

      庞大一行人见老妇孤苦,竟起了歹心,将她侮辱。

      庞大还将自己仅剩的解忧强行喂给老妇,让她也染上毒瘾。

      老妇已是六十五岁高龄,毒发之时痛苦不堪,却只能咬牙苦撑。

      庞大又以小狗性命相要挟,逼她一起演戏讹诈路人,稍有不从便加以虐待。

      几日前,庞大趁庞工不在家,偷偷溜回去翻箱倒柜找钱。

      一无所获之下,他暴怒失控,将亲孙女庞苔花打得遍体鳞伤,致使苔花受惊过度,彻底失心疯。

      而今日老妇哭着要找的小狗,也早已被庞大偷偷卖掉换钱。

      聂雨自幼被聂遥护得周全,哪里听过这般阴狠惨毒之事?

      当堂听得怒不可遏,猛地从椅上站起,冲上前对着庞大连扇数记耳光,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骂,“你这个老畜生!她是你的亲孙女,那位老妇已是花甲之年,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良心何在!”

      娄滨见状,看向萧曦泽。

      萧曦泽轻轻抬手,示意任由她发泄怒火。

      看着聂雨怒而打人,萧曦泽轻声一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有可悲之苦。”

      聂雨直打得手掌发麻,才停下手来。

      萧曦泽上前,轻轻扶她到一旁坐下歇息。

      庞大脸颊红肿,已带血痕,却依旧低着头,不敢吭声。

      娄滨心中了然,萧曦泽新复国基,正需以公平安民心,以仁政收民意。

      他一拍惊堂木,朗声宣判,“庞大奸辱老妇、强喂毒物、虐疯亲孙、讹诈良善,罪大恶极,判收押监牢,明日卯时枭首示众,以儆效尤。老妇年迈受辱,身世可怜,着令官派医士诊治,费用全由官府支出。日后亦由官府赡养,直至终老。庞苔花遭虐致疯,身心俱残,每年由官府支给官银三两,作为调养抚恤之资。”

      宣判一出,衙门外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齐声高呼娄滨为青天大老爷。

      诸事处理完毕,萧曦泽与聂雨并肩走在深夜街头。

      聂雨神色愧疚,轻声自语,又似自省,“不知而言,不智也。我以后,再也不会轻易断定一个人的好坏了。”

      萧曦泽轻轻一笑,语气温和,“耽误这么久,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吧。再晚,先生真要着急了。”

      聂雨轻轻点头,眼底已多了几分沉稳,“好。”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渐渐融入赣州沉沉夜色之中。

      经茶尔连日不懈寻访,此日午时,终在兖州客栈寻到贶琴一行人。

      客栈二楼客房内,辛楚斜倚床榻,方才呕得昏天黑地,面色苍白如纸。

      他染上的瘟疫,经贶琴日夜悉心照料,已好转大半,只是喝粥进食时,仍会偶发呕吐,大夫言此乃病后常情,无需多虑。

      贶琴端着药碗刚推门入内,辛楚不愿让她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当即厉声怒喝,“滚!”

      这已不是辛楚第一次对她动怒。

      初次发病时,他狂躁砸物,厉声怒骂,贶琴曾哭着奔出房门,后又被辛楚软语哄回。

      而今,贶琴早已不再落泪,她深知辛楚心高气傲,最重颜面,闻言默默转身,轻掩房门,静立在外,待屋内声响平息,才端着药盘再度推门而入。

      她缓步走到床前,语气温柔平和,“师傅,该喝药了。”

      辛楚自知方才失言,满脸愧疚,哑声说道:“贶琴,对不住。我不知这病能否根治,但你别再费心照料我了,你我之间,本就互不相欠,无需如此。你我向来只有利益纠葛,犯不着这般耗神。”

      贶琴将药盘置于旁侧案几,轻声一叹,缓缓开口,“若是从前,我或许真会撒手不管。我自幼性子孤僻,遇人只知低头缄默,旁人相助,也不懂言谢,素来显得木讷无礼。我从未学过如何照料他人,以前跟着父母时,他们也只教我一味巴结权贵,说那些尊贵之人、前程大好之辈,需尽心逢迎,日后自身落难,方能求他们念及旧情施以援手。师傅,与你相处这段时日,你教了我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我照料你,不图分毫回报,更不盼你日后富贵能拉我一把,我只盼你能早日痊愈。于我而言,你早已是家人,家人之间相互扶持,本就无条件。”

      辛楚闻言,心头骤然一震,泛起阵阵暖意。

      他至亲皆亡,早已无家,从未想过,在这乱世浮沉、如同炼狱的世间,竟还有人待他如此。

      危难之际见真情,他重病缠身、狼狈不堪之时,唯有贶琴不离不弃,衣不解带悉心照料,这份心意,他怎会不知,心中早已百感交集。

      他强撑着身子,沉声纠正道:“你记着,你刻意巴结的那些权贵,绝不会在你落难时出手相助。人性本就自私凉薄,刻入骨髓。与人相交,切莫刻意逢迎,在权贵眼中,从来只重利益,不看情分。”话音未落,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剧痛,身子不住颤抖。

      贶琴连忙端起药碗,递到他唇边,辛楚蹙眉接过,仰头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

      刚放下药碗,忽闻一声凄厉惨叫,一个庞硕身影猛地破门而入,门板轰然碎裂,那人身着黑衣,被人一脚踹进屋内,惊得贶琴身形一颤。

      此人正是茶尔,他本是奉命来寻贶琴,却被纪婷误认作窃贼,他身手不及纪婷,三两下便被一脚踹进房中,两扇门板尽数损毁。

      茶尔捂着剧痛的胸口,粗喘着从地上艰难爬起。

      纪婷紧随其后步入房内,柳眉倒竖,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鬼祟,意欲何为?”

      茶尔捂着胸口,面色愠怒,开口回道:“我奉我家主子之命,特来寻贶琴姑娘,主子有书信一封交予她,并非歹人。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伤人,反倒来问我用意?”

      贶琴上前一步,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我便是贶琴,不知你家主子是何人?”

      茶尔收敛神色,对着贶琴躬身行礼,正色道:“我家主子名唤呼延哲,乃匈奴皇孙。”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此信乃我家主子亲笔,命我务必交予姑娘。”

      贶琴接过书信,茶尔再度行礼,道:“信已送到,告辞。”

      言毕,转身踉跄离去。

      贶琴指尖微颤,拆开信封,展信细读,信上白纸黑字,笔墨工整。

      致贶琴书

      贶琴惠鉴:

      贶琴惠鉴,睽隔弥久,淑履安否?

      吾乃魏哲,亦即今之皇孙呼延哲也。未知卿今兹是否仍为吾募兵萃旅,若未然,愿卿此生康寧无迕,百祉咸臻。

      倘卿择丘樊以遯世,此缄便为吾二人尘契终章之寄。

      贶琴,卿前尘半生,备罹迍邅,唯愿后序岁华长宁,嘉悦常萦,诸事攸宜无忒。

      ——魏哲谨泐

      贶琴读罢,心头猛地一紧,惊得怔在原地。

      魏哲竟真是匈奴皇孙,是皇亲贵胄?

      她满心不敢置信,更觉不可思议,自己竟能结识这般尊贵之人。

      她死死攥紧书信,指节泛白,一时喜极而泣。

      当初执意替他招兵买马,终究没有赌错,魏哲果然非寻常之人,若能牢牢抓住这份机缘,或许真能借此逆天改命。

      辛楚在旁看着,轻声问道:“可否借我一观?”

      贶琴却缓缓摇头,将书信攥得更紧,语气坚定,“抱歉,此乃友人私信,不便示人。”

      辛楚见状,心中已然了然,想必便是当初托她募兵之人,便不再多问。

      一旁的纪婷见无事,也默默转身,悄然退了出去。

      自从苍屹萌生称帝之念,便派人四下张贴告示,宣称要开科取士。

      读书人见了,无不嗤笑,自古先有国体,方谈科举,众人皆骂他荒唐离谱。

      那告示一连贴了数日,竟无一人驻足细看。

      一日深夜,苍屹寝屋内烛火通明,他正为称帝诸事焦头烂额,忽闻门外有人轻叩门扉。

      苍屹先是一怔,随即正色道:“进!”

      门开,一身布衣华服的男子满面堆笑而入,正是郑阿达。

      自那日见了街头告示,他便一心想见苍屹,却屡屡被荆树借故推脱。郑阿达原以为是荆树刻意刁难,便趁荆树外出,花了些银钱,托其他士兵引自己入内。

      进得屋内,郑阿达先躬身行礼,“草民郑阿达,拜见大人!”

      苍屹笑道:“你便是那答应每年献三十万锭黄金、六十万两白银的商人郑阿达?”

      三十万锭黄金、六十万两白银?

      郑阿达心头顿时一片茫然,脱口而出,“大人,您分明是让草民献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啊!”

      话音刚落,他猛然想起连日来荆树百般阻扰,瞬间醒悟——并非荆树不待见他,而是荆树从中渔利。

      苍屹也在郑阿达话落之际,洞悉了荆树的猫腻。

      郑阿达心思转得极快,立刻转移话锋,“大人,草民听闻您要开科取士,招揽天下贤才,以此图谋帝位?”

      苍屹颔首,“不错。如今世道崩坏,这天下人人可为君,我苍屹为何不能?”

      郑阿达再施一礼,朗声道:“大人,欲登帝位,必先安民,得民心者方得天下。您可先操练兵士,强化端州防务;再施恩于端州全体百姓,令百姓心向您、敬服您。待他们认可了您,自然奉您为主。草民今年亦为大人备了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大人可匀出部分,先济百姓;登基之日再开科取士,届时草民与大人心腹尽数拥戴,再加上百姓拥戴,这皇位便稳如泰山了!”

      苍屹轻叹了一声,“我手头银钱本就不多。此事便交你去办,若办得好,我他日登基,你便是开国元勋。”

      郑阿达听得明白,苍屹是想借机敲他一笔,却也不推辞,点头应道:“多谢大人!”

      言罢,苍屹挥了挥手,郑阿达会意,便躬身退了出去。

      兖州城内,一家客栈的二楼隔间中,康肈、孙楠、康兮言、仝江、康钰、燕涵六人围坐一桌,桌上摆满珍馐美味,众人正商议要事。

      康兮言率先开口,神色郑重,“兖、蕲、睦、梁、随、樊六州如今无主,百姓表面看似安稳度日,实则人心惶惶,眼下急需一位明主前来统领,方能安定四方。”说罢,他转头看向康钰,继续言道:“你手中握有二十万康家军,可从中挑选六位骁勇出众者,分任领军统领,先率军前往各州镇守。各州暂且闭关,禁止百姓随意出入,再命人挨家挨户排查户籍,登记人口。与此同时,广招兵勇,招揽天下贤才,斥资延请谋士与良将。待康肈登基之时,开仓放粮,一来安抚百姓,二来收拢民心,如此方能稳固根基。只是此事之中,玉玺与国策,缺一不可。”

      古芷兰闻言,当即提议,“我以为,昔日凤兰皇后颁布的十四条新政,可增补进国策之中。”

      康钰微微颔首,深表赞同,“修订国策一事,交由我来办便是。”

      古芷兰又看向仝江,温声道:“阿流,招揽人才之事,便劳你费心了。”

      仝江闻言,眉眼带笑,朗声应道:“阿芷尽管放心,你既有吩咐,我自当万死不辞!”

      仝江话音刚落,燕涵面露疑惑,开口问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康兮言温声回道:“你且在兖州安心歇息游玩,待到有用得着你的时候,自会告知于你。”

      燕涵听罢,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四月初四,清明。

      城郊野地,清晨大雾弥漫,直至旭日东升,浓雾才渐渐散尽。

      时值暮春,百花盛放,杨柳垂条,春风轻拂,万物生机盎然。

      树林深处,藏着一座陵墓,左旁林木葱郁,右畔翠竹连片,竹株苍劲挺拔、翠色欲滴,唯有中间一条小径清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陵前立着一人,正是白清兰。

      她一身素衣,长发仅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素雅端庄。

      这座陵中,安葬的是养育她十八载的两位义父——白秋泽与杨安辰,她依着两位义父生前所愿,将二人合葬于此。

      漫天冥纸纷飞,陵前的纸钱早已燃尽,只剩些许余烬。

      白清兰望着陵墓,轻声轻叹,“爹爹,父亲,又是一年清明,女儿好生想念你们。你们在天上定已团聚了吧?父亲,您生前最是疼我,若在天有灵,便劝劝爹爹,莫要再怨我了。女儿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求得爹爹原谅,也没机会侍奉你们左右,为你们养老送终。”

      话音未落,泪水已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声音渐渐哽咽,几乎不成调。

      脑海里尽是两位义父将她抚育成人的点滴过往。

      白秋泽待她,虽整日打打闹闹、嬉笑随性,却处处藏着温情;杨安辰待她更是如亲女般,将自己一身的本领都交给了她。

      白清兰每每想起,她的嘴角就会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意,可如今的笑却变成了心酸的苦笑。

      白清兰手执三炷清香,香烟袅袅,直上云天。

      行完跪拜之礼,将香轻轻插入香炉,才低声道:“父亲,爹爹,女儿先行告退,来年今日,必再来此烧纸上香。”

      语罢,白清兰转身,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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