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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弈局 ...

  •   夜浸寒浆,郝冀传令治一筵丰馔,犒赏前营三万锐卒,中后两营却未沾半分恩泽。

      此番宴饮,本是经凡献策。

      他曾向郝冀谏言,“将士随将军栉风沐雨,蹈锋饮血,理当设宴以安军心。然三军部曲甚众,仓猝间难以周全,不若分三批次第款待。”

      郝冀深以为然,依言而行。

      经凡立在帐外,遥望营内觥筹交错、众将士大快朵颐之状,唇角勾起一抹鸱目虎吻的阴鸷笑意。

      这满桌酒菜,皆是他遣三十名混入郝家军的兴军细作所备,箸间肴馔尽淬剧毒,只消入口,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帐内寒气砭骨,数名受了杖责的士卒匍卧榻上,哼哼唧唧地呻唤。

      原七攥着衾角,唾沫星子乱飞,骂骂咧咧道:“什么狗屁郝将军,依老子看,叫他郝阎王才贴切!军营里日子本就闷得鸟生蛋,老子带个娘们来给弟兄们解解乏,碍着谁了?竟挨这一百军棍,险些把老子的小命撂在这儿!”他本是经凡安插在郝家军中的细作,专司淆乱军心,此刻又故作捶胸顿足的扼腕之态,长叹道:“先前就听人说兴军的日子赛神仙,老子入郝家军的时日浅,原以为能混个肚圆、裹件囫囵衣裳就知足,如今瞧着,兴军那才叫人过的日子!莫说这点屁事,便是真犯了军规,兴朝的将军怕也不会这般往死里折腾人!”

      此言一出,同榻众人尽皆心旌摇曳。

      这几日军营因细作之事闹得人人自危,相互讦发以致殒命者不可胜数,将士们终日跼天蹐地,唯恐祸事临头。

      如今又遭此厚此薄彼的不公待遇,胸中愤懑愈发难以平抑。

      “可不是咋的!早听闻兴军饷银厚实,当官的待弟兄们也敞亮,哪像咱们这儿,动辄得咎,屁大点事都能揪着不放!”一人率先拍着大腿附和,嗓门粗粝。

      “听说兴军一日三餐顿顿有肉,月饷足有十两纹银!”

      “放你娘的屁!是二十两!”另一人扯开嗓子打断,唾沫横飞地添枝加叶,“老子很早之前曾结交过一好友,他是兴人,后去参军,现在还有联系,他写信亲笔跟我说的!”

      众人哗然,一片惊叹,“二十两!老天爷!兴朝的天子竟这般厚待麾下将士?”

      “何止厚待!我还听说,他们顿顿吃的是精米白面,住的是干爽营房,每月都有新衣裳穿,半年就换一副新甲胄!哪像咱们,衣敝履穿,兜比脸还干净!”

      话犹未了,帐外陡然传来一声雷霆怒喝,“放肆!尔等竟敢在此蜚语惑众,涣散军心!眼里可还有军法军纪?”

      话音未落,扭兆已大步踏入帐中。

      他一身戎装,正气凛然,眉目间凛凛生威,自带慑人之气。

      一名士卒嗤笑出声,歪着脑袋阴阳怪气,“哟,这不是郝将军跟前的大红人扭兆吗?怎么着,你小子今儿个来,是替你家主子拿我们问罪的?”

      “哼!尔等在郝将军背后腹诽谤讪,对朝廷心怀怨怼,还敢问我来做什么?依我看,你们分明是兴朝派来的细作,专在此煽风点火,搅乱军心!”扭兆声色俱厉,字字如冰。

      帐中除了原七,其余皆是随郝冀出生入死的老兵。

      他们本就因细作之事惴惴不安,又念及兴军与己方天壤云泥的待遇,此刻被扭兆一口咬定是奸细,胸中怒火霎时勃然喷发。

      一个肥头大耳的士卒率先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扭兆一脸,“扭兆!你这厮休要血口喷人!老子追随郝将军出生入死多年,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打仗,岂是你说的细作?”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攘袂高呼,“姓扭的!你有种再骂一句!看老子不拧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说好听点你是郝将军的亲信,说难听点,你就是他跟前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仗着几分势便狐假虎威,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不成?”

      扭兆气得目眦欲裂,当即掣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

      榻上众人虽挨了军棍,却皆是皮糙肉厚的沙场硬汉,这点伤痛于他们不过疥癣之疾,又敷了金疮药,早已平复大半。

      此刻纷纷挣扎起身,抄起帐内木棍、长枪,甚至营帐立柱,嗷嗷叫着朝扭兆扑去。

      扭兆如困兽犹斗,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刀风霍霍,锐不可当。

      一名瘦高个士卒觑得空隙,自侧方挺□□向他后心。

      扭兆似有察觉,侧身避过,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弯。

      瘦高个惨叫着跪倒在地,扭兆反手一刀,刀背重重砸在他肩头,长枪当啷落地。

      又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卒从背后死死抱住扭兆,妄图将他掀翻在地。

      扭兆奋力挣动,却未能脱身。

      旁侧一兵趁机挥棍砸向他头颅,扭兆偏头躲过,木棍结结实实打在肩头。

      他闷哼一声,反手攥住络腮胡士卒的手臂,猛一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骨裂脆响,对方惨叫着松开手,手臂已然脱臼,软塌塌地垂着。

      这场混战从帐内蔓延到帐外,惊动了营中无数将士,营帐外的将士们纷纷围拢过来观望,指指点点。

      人群里,池理正冷眼旁观。

      他本是郝冀的刎颈之交,曾一同浴血沙场,后因军中猜忌之风日盛,为求自保,暗中笼络了数万将士,自成一派。

      此刻见事态闹大,而又当他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后,心中连日来的不满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

      池理当即振臂高呼,声震四野,“弟兄们!我等随郝冀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却是何等待遇?粮草饷银匮乏不说,还要日日受猜忌,相互构陷!今日忍气吞声,明日便要被安个细作的罪名,身首异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揭竿而起,拼个鱼死网破,保住性命!”

      池理的话如同一把火种,瞬间点燃了众人胸中的愤懑。

      将士们呐喊着,潮水般朝扭兆攻去。

      扭兆寡不敌众,且战且退,朝着前营方向奔逃,身后追兵喊杀震天,紧追不舍。

      前营之中,酒酣耳热的将士们正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见池理带着大队人马杀来,再想到自己独享盛宴,中后营将士却分毫未得,众人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池理双目赤红,厉声喝道:“好一个厚此薄彼的郝冀!同是袍泽,他竟如此偏袒!今日反了又如何?横竖是一死!”

      话音落,众人便红着眼冲上前,与前营将士厮杀在一处。

      扭兆当先挺刀迎敌,郝冀惊闻变故,亦拔刀喝令众人住手,怎料此举反倒激起了更大的逆反之心。

      霎时,前营之内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欲聋。

      扭兆如困兽般左冲右突,大刀翻飞,每一次劈砍都溅起一串血花。

      宴席上的将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混战惊得魂飞魄散,转瞬便被卷入厮杀的洪流。

      池理麾下的兵卒如同疯魔,挥舞着刀枪,悍不畏死地冲向郝冀与扭兆的人马。

      兵刃相撞之声、惨叫声、怒骂声交织成一片,沸反盈天。

      一名魁梧士卒挺枪直刺扭兆胸口,扭兆侧身避过,反手一刀砍中对方臂膀。

      那士卒痛呼一声,长枪脱手,却仍不肯退缩,拔出腰间短刀,再度扑来。

      扭兆箭步上前,一脚将他踹出数尺之远,士卒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郝冀身边的亲兵亦奋勇迎敌,一名亲兵被木棍击中头颅,鲜血糊住了双眼,却依旧咬牙挥刀,与敌兵缠斗不休。

      池理在乱军之中高声指挥,见扭兆勇猛难当,便向身旁几名心腹使了个眼色。

      心腹们会意,当即呈合围之势朝扭兆逼去。

      扭兆身陷重围,却毫无惧色,刀势愈发凌厉,逼得众人不敢近身。

      原七则混在乱军之中,专拣落单的郝冀亲兵下手。

      他觑准一个破绽,从背后一刀刺穿一名亲兵的后心,随即拔刀扑向另一人,动作狠辣,招招致命。

      郝冀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惨状,又惊又怒,提刀朝着池理冲去。

      二人刀来剑往,棋逢对手,斗得难解难分。

      郝冀觑得一个空当,一脚踹在池理胸口,趁他踉跄之际,挥刀砍中他的臂膀,兵刃应声落地。

      就在此时,宴席上的将士们忽然纷纷捂住腹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时辰已到,剧毒发作。

      众人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抽搐,口吐黑血,顷刻间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造反的兵卒见状,顿时军心大乱,面面相觑。

      郝冀看着满地的尸体,脑中灵光一闪,霎时明白了这一切皆是经凡的阴谋。

      他正要高呼揭穿真相,后心却陡然传来一阵剧痛——经凡趁乱绕到他身后,一柄淬毒匕首已深深刺入他的背脊。

      郝冀双目圆睁,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躯缓缓倒下,口中只余一句模糊的呓语,“是经凡……害了我……”

      另一边,断臂的池理失了兵刃,在乱军之中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嘶吼着想要突围,却被数柄长刀同时刺穿了胸膛。

      刀刃入肉的钝响刺耳,鲜血顺着刀尖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池理双目圆睁,口中嗬嗬作响,残存的气力只够他抬手抓住最近的一柄刀刃。

      围上来的兵卒见状,纷纷发力旋拧刀柄,又猛地拔刀回砍。

      寒光闪过,数道血痕绽在池理的胸腹之间,他的身躯晃了晃,最终重重栽倒在地,被蜂拥而上的乱兵踏过,转瞬便被无数利刃斫得血肉模糊,再无半点人形。

      经凡见郝家军已然溃不成军,当即朝藏在暗处的五十名兴军细作高呼,“撤!”

      原七闻声,立刻率众朝着营外突围,扭兆虽满心疑窦,却也只得跟着人流撤退。

      扭兆本欲回身搭救郝冀,经凡却猛地扯住他的衣袂,扯谎道:“郝将军让你速撤!他临终前说,是万恺害了他,要你务必带弟兄们活下去,来日在呼延绍面前死谏,为他报仇雪恨!”

      扭兆忆起方才郝冀殒命之时,确曾对着他的方向比划口型,只是两军混战,声浪滔天,他根本无从听闻。

      悲愤哽住喉头,他来不及细想,只得咬牙跟上撤退的人流。

      夜色如墨,一行人趁着混乱,转瞬便遁入沉沉黑暗之中。

      阿狸殒命之后,淳狐被册封为太后。

      时值深冬,寒风萧瑟,庭中草木凋零,枝桠光秃,尽显肃杀之气。

      金銮殿内却暖意融融,鎏金梁柱熠熠生辉,殿顶穹窿绘彩斑斓。

      文武百官肃立殿中,身着绣锦官袍,腰杆挺拔如松,神色庄严肃穆,大气不敢稍喘。

      高坐御座之上的太皇太后虞琼,一袭金丝银线绣就的凤袍,料子是罕见的云锦鲛绡,流光溢彩,尽显至尊华贵。

      她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之余,更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

      而她怀中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婴孩,正是新王呼延絮。

      “臣等拜见太皇太后,拜见王上!太皇太后千岁千千岁!王上万岁万万岁!”

      满殿大臣齐齐下跪行礼,声震寰宇。

      虞琼语气平淡却暗藏威压,“都起来吧。”

      “谢太皇太后!”

      众臣齐声应和,声音消散后,整齐起身。

      此时,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淳狐身着锦衣凤袍缓步而入。

      她头戴累丝衔珠凤钗,衣袍是上等蜀锦所制,其上绣着龙凤呈祥的繁复纹样,金线勾勒间,华贵逼人。

      今日是她的册封大典,这一身装扮,恰如其分地彰显了即将登临的尊位。

      典礼伊始,于雷手持明黄圣旨,立于高台之上,朗声道:“太皇太后懿旨曰:

      乾坤合德,万汇滋荣;人伦攸叙,母道崇尊。坤仪之重,系乎邦家之庆;慈闱之隆,宜懋典册之仪。母仪昭焯,四海归心。

      咨尔淳氏狐女,忠烈之胤,阀阅名门。德范遐昭,淑慎端良;慧质兰心,娴于礼度。仁惠温恭,允协母仪之懿;贞静纯良,聿播徽音于寰宇。今告祭天地宗庙,奉上册宝,特尊为皇太后,以安内廷,以辅幼主。

      昔淳氏一门,世笃忠贞,戎马劬劳,效命社稷,却遭构陷,蒙叛国之冤。今哀家宸断昭雪,沉冤得白,忠魂可慰。长女淳娥,昔居中宫,遭累被黜,今复皇后之位。其子呼延絮既登大位,娥崩后宜以太后之礼安葬,册谥“静慧”。

      淳氏仲子季、四子奇,皆因冤案殒命,今敕建陵寝,厚礼安葬,赐玛瑙翡翠、金玉珠玑,靡有孑遗。

      大司马淳艺,毕生尽瘁,忠君恤民,鞠躬匪懈。却遭诬陷,枉死泰安宫,清誉蒙尘。今冤案昭雪,特追赠太保,配享太庙,册谥“壮节”,以彰其忠烈之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宣旨完毕,宫女搀扶着淳狐,缓缓踏上九五阶梯,在虞琼身侧专为她打造的座位上落座。

      “臣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淳锘第一个出列,跪地行礼,声音洪亮有力。

      如今淳家势大,众臣忌惮其威,纷纷效仿,异口同声道:“臣等拜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淳狐与虞琼平起平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浅笑,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谢太后!”众臣齐声应道。

      待众人起身,虞琼语气平和地说道:“诸位大人,哀家年逾花甲,精力渐衰,前朝后宫诸事,已力不从心。从今日起,哀家将退居和寿宫,潜心礼佛,颐养天年。贝美人贤良淑德,即日起,便由她移居和寿宫,侍奉哀家左右。往后,朝中大小事务,皆交由太后处置。”

      这正是虞琼与淳家的约定——淳家掌权后,她便交出权柄,不干涉朝堂后宫之事。

      表面上是颐养天年,实则是蛰伏待机,静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众臣早已领会虞琼的意图,纷纷跪地行礼,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声音响彻大殿,久久回荡。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宫墙的朱红与琉璃瓦的翠碧冲刷得愈发鲜亮。

      寝殿之内,猩红毡毯铺满地面,檀木雕花的锦榻上,叠着厚软的绫罗被褥。

      淳狐半倚榻边,怀抱着襁褓中的呼延絮,指尖正轻轻逗弄着婴孩软嫩的脸颊。

      榻角搁着一柄精巧短刀,几叠素笺,还有一管狼毫笔——原是她特意备下,等着呼延絮满岁抓周时摆弄的玩物。

      这孩儿是姐姐淳娥的骨肉,淳狐自当视若珍宝。

      淳狐望着榻角的刀笔纸笺,她心中早已筹谋妥当,待呼延絮周岁那日,定要给他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宴礼,让这孩儿当众抓周。

      她满心期许,盼着这孩子将来能成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材,届时若能一手握笔、一手执刀,才不负她这番苦心。

      正逗弄间,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婢子佝偻着腰身,敛声屏气地趋步而入,屈膝行礼时语声低若蚊蚋,“启禀太后,于雷求见。”

      淳狐头也未抬,指尖依旧点着呼延絮的小脸蛋,语气平静无波,“让他进来。”

      “是。”

      婢子应声退下,不过片刻光景,于雷便身着簇新官袍,步履沉稳地走入殿中。

      他甫一进门便双膝跪地,伏身叩首,语调恭谨至极,“微臣于雷,叩见太后,千岁千千岁!”

      淳狐漫不经心地逗着怀中婴孩,随口挥了挥手,“起来吧。”

      于雷起身之后,又躬身拱手,姿态愈发谦卑,“太后,微臣今日登门,是特来向太后表一表耿耿孤忠的。”

      他这番说辞,实则半分真心也无。

      淳狐与虞琼皆是手段狠戾的角色,他谁也得罪不起,又瞧不透这二人到底谁能笑到最后,迫不得已,只能行这左右逢源的权宜之计。

      淳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淡淡扫过他,“于大人,这诚意二字,可不是光用嘴说说就能作数的。”

      于雷心中一凛,连忙又躬身行礼,面上摆出一副恭顺模样,“太后明鉴,微臣驽钝,实在揣度不透圣意,还请太后明示。”

      淳狐见状,朝他轻抬下颌,示意他凑近些。

      于雷不敢怠慢,忙趋步上前两步,依旧佝偻着脊背,侧耳恭听。

      淳狐凑到他耳边,低语数句。

      不过寥寥数言,却惊得于雷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趴在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如芒在背,如临深渊。

      淳狐望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秾艳,声音却冷冽如冰,带着几分妖异的狠厉,“于大人,哀家的话,你且好生思量。办得妥当,你便是扶龙佐命的忠臣;若是办砸了……”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刺骨寒意,“哀家,要你项上人头。”

      说罢,她不耐烦地扬了扬手,“退下吧。”

      于雷抖索着伏身叩首,声音都带着颤音,“臣……遵旨。”

      一语毕,他再不敢多留,撑着发颤的腿起身,狼狈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和寿宫的耳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黄。

      魏哲端坐在梨花木椅上,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敛,活脱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阶下跪着的,正是身着青布长衫、面容俊俏的小倌江漓。

      自被阿狸安置在宫外别苑,江漓再不必为生计奔波,遭人欺辱,气色较往日好了太多,面色红润,眉眼间的憔悴尽褪,身上衣衫也浆洗得干净挺括,瞧着体面了不少。

      魏哲眸光淡淡扫过他,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你便是江漓?”

      江漓垂着头,不敢抬眼,恭恭敬敬应道:“正是小人。”

      魏哲指尖轻叩着扶手,语气漫不经心,字句却如冰锥般刺人,“你可知晓,阿狸已经死了?从今往后,这宫里宫外,再没有你的靠山了。”

      这话一字字砸在江漓心上,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牙关打颤,连带着唇瓣都在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小……小人知道。”

      魏哲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锐利,“江漓,我且问你,你与淳娥,当真育有一个孩子?”

      阿狸已死,靠山崩塌,如今他命悬一线,哪里还有半分隐瞒的余地?

      江漓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当真有过!”

      此言一出,魏哲眸中精光一闪,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尽消——呼延絮,果然是他与淳娥的孩子。

      他脸上的冷意倏然敛去,语气竟柔和了几分,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且听好了,从今日起,你便安分守己住在这耳房里,半步不得踏出宫门。待日后我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必须出面指证呼延絮的身世。唯有依言行事,你才能保住这条性命,可听明白了?”

      江漓何尝不知,自己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像他这般无权无势的小倌,命如草芥,在这些大人物的权谋棋局里,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可蝼蚁尚且贪生,为了活命,他只能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小人明白了,定当谨遵大人吩咐!”

      魏哲听得满意,不再多言,起身拂了拂衣摆,转身便走,只留江漓一人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紧闭的殿门,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年关将至,碎玉般的雪沫子密密匝匝地飘洒而下,不消片刻,便将桓州城裹得天地一白。

      街巷里杳无人迹,天寒地冻的时节,寻常人家早都闭门不出,守着屋内暖炉,阖家围坐,炊烟顺着青灰色的烟囱袅袅升起,晕开一片人间烟火气。

      唯有扭兆领着六十余名郝家军残部,正踩着积雪在空阔的街巷里踉跄而行——这一行人中,有五十名是兴军。

      经凡走在扭兆身侧,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都怪那狗屁太傅万恺!”队伍前头,一名兴军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抱怨,“当初若他肯点头与兴朝结盟,便不会有细作潜藏郝家军军营,让我们互相猜忌一事,要不是因为相互揭发举报,咱们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

      话音刚落,身旁另一名兴军立刻满脸愤懑地附和,眉眼间满是不平,分明是在为郝冀鸣冤,“可不是嘛!若不是他从中作梗,郝将军怎会落得个身死的下场?这笔账,就该算在那奸贼头上!”

      此言既出,群情激愤,余下的兵卒越想越气,纷纷开口附和,怒骂声此起彼伏,“这万恺,哪里是什么太傅!分明是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

      “待咱们回去,定要豁出性命死谏皇上,杀了这奸贼,祭奠郝将军的在天之灵!”

      兵士们的怨怼之词声声入耳,扭兆的心绪也跟着翻涌起来。

      他蓦地想起郝冀弥留之际,对着他比划口型,那口型分明就是再说——“是万恺……害了我……”

      扭兆本是郝冀的心腹,性子耿直莽撞,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从不去细究郝冀身死背后的盘根错节,只凭着一腔执念,认定了万恺便是罪魁祸首。

      郝冀殒命那日,他已是心如刀绞,此刻被众人的怨声一激,为将军报仇的念头更是如野火燎原,在胸中烧得烈烈作响。

      他暗自发誓,定要取万恺项上人头,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为郝冀讨回公道!

      天色愈发阴沉,漫天飞雪渐渐停了。

      乾朝大殿之内,寒气砭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铺着猩红毡毯,殿门处垂着厚重的毡帘,堪堪挡住外头的凛冽寒风。

      扭兆领着十名幸存的郝家军,正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而殿上龙椅之上,端坐的正是乾朝天子呼延绍。

      他身着一袭玄色便袍,脚边炭盆里的黑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半分殿内的沉郁。

      扭兆俯身叩首,声如洪钟,“皇上!奸臣大司马万恺,庸碌无能,胸无韬略!昔日经大人提议,让乾军与兴军结盟共御外敌,可万恺执意阻挠,拒不纳谏!致使兴军旧部混入郝家军军营,搅得军心大乱,营中自相残杀,死伤无数,就连郝将军也未能幸免,身死殒命!末将恳请皇上,下旨处死万恺,以安军心,告慰郝将军的在天之灵!”

      这番言辞,皆是经凡先前教他的。

      经凡说,他亲耳听见郝冀临终前高喊“万恺害我”四字。

      扭兆性子执拗,向来不懂圆滑变通,唯独重情重义。

      既认定了万恺是仇人,他便一心只想报仇雪恨,其余的关节,竟是半点也未曾深思。

      再加上幸存的郝家军个个心怀怨怼,矛头尽数指向万恺,在他看来,唯有杀了万恺,才能平了众人的怒火。

      “扭兆,休得胡言。”一旁的经凡连忙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劝阻,“大司马乃朝中重臣,当初否决结盟之议,定有他的考量,你不可如此莽撞定论。”

      可扭兆本就是个越劝越犟的性子,只当经凡是畏惧万恺的权势,当即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朗声道:“经大人!你怕他万恺,我扭兆不怕!他害了郝家军十几万将士的性命,此仇不共戴天,岂能轻易揭过!”

      说罢,他再度对呼延绍重重叩首,声音铿锵,“皇上!还请您下旨处死万恺,给郝家军一个公道!”

      呼延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神色阴鸷如寒冬腊月的冰潭,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若是朕说,不处置万恺,你待如何?”

      扭兆心头一凛,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斩钉截铁,字字掷地有声,“末将便解甲……”归田

      “归田”二字尚未说完,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而来!

      呼延绍竟是陡然拔出身侧的帝王宝剑,以内力裹挟着剑身,那利刃快如惊电,疾似流星,毫无预兆地洞穿了扭兆的胸膛!

      鲜血喷溅而出,扭兆双目圆瞪,脸上还凝着错愕,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当即气绝,至死都没看清这一剑是如何刺来的。

      呼延绍本就是个猜忌心极重、自负专断的君主。

      扭兆这番话,分明是挟兵谏言,折损天子颜面,他岂能容得?

      这突如其来的杀伐,吓得一旁的经凡与十名郝家军魂飞魄散,十人齐齐跪趴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呼延绍已然起了杀心,冷冷喝道:“来人!将这十人拖下去,斩立决!”

      侍卫应声而入,那十名兵卒吓得面如青紫,瘫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声撕心裂肺,“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奈何侍卫根本不为所动,架起十人便往外拖。

      呼延绍的目光缓缓扫过浑身发颤的经凡,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经凡,朕问你,郝冀之死,还有那十九万郝家军的覆灭,当真与你无关?”

      经凡心头一紧,瞬间便揣度明白——呼延绍这是在试探他,却也并未动真格的杀心,毕竟,朝廷眼下还需仰仗他。

      他定了定神,叩首道:“臣既已归顺乾朝,对皇上便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郝将军之死与郝家军覆灭,委实与臣毫无干系,还请皇上明察。”

      呼延绍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却分明是皮笑肉不笑,“经凡,朕自然信你对朕的忠心。只是自古汉人、蛮人,终究是泾渭分明,难以相融。今日,朕姑且信你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但你需谨记,往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对朕愈发恭敬忠心。若让朕察觉半分不臣之心……”

      话音未落,呼延绍眸中杀机一闪,“朕定叫你身首异处!”

      经凡连忙伏身叩首,声音掷地有声,“臣谢皇上教诲,定当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呼延绍摆了摆手,语气倦怠,“退下吧。”

      经凡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而后敛声屏气,一步一挪地退出大殿,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这日难得放晴,暖融融的日头悬在天际,屋檐上的冰棱被晒得滋滋消融,化作细流顺着瓦当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溅起细碎的水花。

      “磨蹭什么!快点!”屋内陡然传出一声粗粝的呵斥,满是不耐。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嬷嬷,手里攥着一根油亮的皮鞭,正劈头盖脸地抽打身前两个端木盆的宫女。

      二人被抽得皮开肉绽,单薄的衣衫下,青紫交错的伤痕隐约可见,偏又赶上寒风呼啸,冻得她们浑身簌簌发抖,脚步都在打晃。

      这二人,正是昔日在后宫里风光无限的上等宫女——阿娜与希儿。

      一个曾在皇后驾前伺候,一个曾随侍贵妃身侧,何等体面。

      可自淳家倒台后,她们便一朝跌落尘埃,沦为最下等的宫女,每日里做的尽是些污秽腌臜的杂役,受尽了磋磨。

      嬷嬷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这两个贱婢!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拿乔摆谱,真把自己当从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姑姑不成?”她扬了扬手里的鞭子,语气狠戾,“赶紧干活!再敢偷懒耍滑,今日便叫你们饿肚子!”

      鞭子破空的脆响刚落,一道清冽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几分冷峭的嘲讽,“好狂妄的奴才。”

      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透着慑人的威严,霸气自生。

      嬷嬷心头一咯噔,循声扭头看去,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淳狐身披一袭白狐裘氅,裘毛如雪,衬得她面容愈发皎皎,头上金钗玉簪错落有致,一身贵气逼人。

      她纤纤玉指轻抚着怀中小猫——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毛发蓬松顺滑,打理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尘垢,正温顺地蜷在她怀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淳狐身后还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婢子,个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嬷嬷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里满是慌张与谄媚,“老奴……老奴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阿娜与希儿见了淳狐,亦是满脸震惊,连忙挣扎着要跪地行礼。

      淳狐却淡淡抬手,声音平和无波,“你们二人身上带伤,不必多礼。”

      二人闻言,感激涕零,对着淳狐俯身行了一礼,异口同声道:“谢太后恩典!”

      淳狐眸光微转,瞥了眼身后的婢子。

      那婢子心领神会,当即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递到阿娜手中。

      阿娜攥紧冰冷的刀柄,只听淳狐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杀了这嬷嬷,明日起,你们便去长春宫当值。”

      言罢,她不给二人回话的余地,转身便走,身后的婢子亦步亦趋地跟上,转瞬便没了身影。

      待淳狐走远,阿娜与希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瘫在地上的嬷嬷。

      嬷嬷瞧见阿娜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又见二人眼中翻涌的恨意,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眼泪混着鼻涕淌了满脸。

      她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阿娜与希儿却步步紧逼,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嬷嬷被吓得精神错乱,尖声嘶吼,“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救命啊——救命!”

      可四下里只有茫茫白雪,寂静无声,她的呼救声撞在冰冷的宫墙上,只换来几声空洞的回响,转瞬便消散了。

      这些时日,她们在嬷嬷手里受的非人的折磨,桩桩件件都刻在骨子里。

      此刻满腔的怨气与恨意尽数迸发,哪里还会有半分心软?

      深宫之中,本就是弱肉强食,若不心狠手辣,唯有任人宰割的份。

      嬷嬷见求饶无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便要逃。

      可她刚跑出两步,后心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痛——阿娜已然扬手,将匕首狠狠刺入了她的脊背。

      “啊——!”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面目瞬间扭曲变形,五官挤作一团,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她还在垂死挣扎,阿娜却红了眼,死死攥着刀柄,一刀接着一刀,毫不留情地刺下去。

      希儿站在一旁,看着嬷嬷在雪地里抽搐挣扎,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

      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们满脸满身,可二人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只觉得一股压抑许久的恨意,终于尽数发泄出来,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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