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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抓周 ...

  •   邑都城外,矗立着一座皇家校场。

      此场乃呼延绍入主邑都时敕令所筑,专作十九万郝家军演武练兵之用。

      这日天公作美,久阴的天幕破开一角,一轮红日悬于穹苍,凛冽北风也暂歇了几分。

      校场之上,三五兵卒正赤手空拳,捉对厮打。

      他们一身粗布短褐,外头胡乱套着斑驳盔甲,骂骂咧咧的吆喝声里,满是兵痞子的混不吝劲儿。

      人群之中,立着个唤作印二的壮汉,身量八尺开外,肩宽背厚如半截铁塔,满脸横肉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看着便凶神恶煞。

      此刻他正被一群矮壮兵卒围在中央,那些兵痞各个使出泼皮手段,或挥拳往他肋下狠捣,或抬脚朝他膝弯猛踹,十二分气力尽数倾泻而出,恨不能将这煞神掀翻在地。

      怎奈印二天生神力,根本不与他们缠斗,只将孔武有力的臂膀往左右一抡,便如拨弄稻草般,将一众兵卒尽数扫飞出去。

      “哎哟——!”

      “娘的,疼死老子了!”

      惨叫声混着咒骂声此起彼伏,众兵卒重重摔落在地,筋骨相碰的闷响混着痛呼,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就在这群兵痞挣扎起身,捋着袖子骂骂咧咧要掣兵刃再寻晦气之际,远处忽有一人,披头散发,身着褴褛不堪的破布衣裳,唯有衣领处缀着的一块红布,在萧瑟风中格外刺目。

      那人如疯似癫,跌跌撞撞地朝着校场狂奔而来。

      此人甫一踉跄着停在校场边缘,校场上的兵卒便齐齐色变,纷纷掣出腰间佩刀,戒备森严。

      印二眉头紧锁,率先扯开粗哑嗓门喝问,“来者何人?皇家校场乃军机重地,你个夯货也敢擅闯?是嫌脑袋长得结实,还是想尝尝老子的拳头不成?”

      那人一路奔袭,早已气喘吁吁,待气息稍稍平复,方才嘶声喊道:“是我!原七!”

      说罢,他抬手粗鲁地抹去脸上的尘土,又胡乱撩开额前散乱的发丝,竭力想让众人看清自己的样貌。

      这原七本是郝家军中一名普通兵卒,昔日曾被经凡派遣,远赴匈奴护卫容雅。

      可鲜少有人知晓,真正的原七早已殒命于郝家军的内讧之乱,如今的这个“原七”,不过是兴军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冒名顶替罢了。

      当初经凡命兴军士卒潜入郝家军,与他们沆瀣一气,为的便是今日这釜底抽薪之计。

      印二眯眼打量着眼前之人,三角眼里满是疑云。

      眼前这人,眉眼间确有三分肖似原七,可神态气度,却又有七分截然不同。

      他啐了一口唾沫,粗声粗气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你不是随郝将军去了平南平叛了吗?怎的像个丧家犬似的,跑到这儿来了?”

      原七闻言,脸上霎时涌上一抹怨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字字泣血般嘶吼道,“朝廷因万恺与经凡的私怨内讧,竟无端猜忌郝将军!如今郝将军已被皇上钦派的人暗杀,十九万郝家军群龙无首,又因彼此猜忌,酿成自相残杀的惨剧!眼下除了寥寥数人侥幸存活,大军已然全军覆没啊!”

      他顿了顿,喉头哽咽,似是悲恸难抑,“郝将军临终之际,曾对天怒号,直言是万恺设计害他!幸得扭副将拼死护佑,带着我等幸存者星夜逃回邑都,这才捡回一条命。扭副将一心要为郝将军昭雪沉冤,入宫面圣,恳请皇上诛杀万恺,孰料皇上竟偏袒奸佞,亲手斩了扭副将!他如今已是杀意毕露,誓要将我等幸存者赶尽杀绝!印二,速速带着弟兄们逃命吧!皇上既已起了杀心,我辈迟早都要沦为刀下亡魂!迟则生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辈军人,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乃是本分,岂能沦为朝堂内讧的牺牲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印二听得此言,浓眉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满是犹疑之色,瓮声瓮气地喃喃自语道:“不至于吧?皇上还需仰仗我们镇守疆土,怎会对自家弟兄痛下杀手?”

      原七急得直跺脚,声嘶力竭地辩解,“皇上或许不会,但万恺呢?郝将军临终之言,我等幸存者皆是耳闻目睹,他岂会容我等活着,留作他日指证他的把柄?”

      言及此处,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心一横,语气决绝道:“印二,你们愿留便留,反正我是定要走的!我乃十九万大军的幸存者,万恺与皇上绝不会放过我!”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欲走。

      印二见状,急忙伸手欲拦,蒲扇般的手掌堪堪擦过那人衣角,却见他脚步不停,毅然决然地朝着校场外狂奔而去。

      “原七!原七——!”

      众兵卒齐声呼喊,纷纷撸起袖子欲追上前将他拦下,却被印二伸手止住。

      他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重重叹出一口浊气,语气萧索,“罢了,随他去吧。”

      众人闻言,皆是黯然,只得收住脚步,望着那道踉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

      圆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窗外琼英乱舞,漫天皆白。

      和寿宫内,烛火煌煌,映得四壁如昼。

      碧纱窗畔的罗汉床上,铺着厚密的锦衾,床底炭盆里,黑炭烧得炽红,滋滋作响,火星迸跳如流萤。

      床榻之上,端坐着身着素衣长袍的虞琼。

      一袭缟素裁以云锦,质料上乘,虽无华彩,却自显矜贵,衬得她风骨凛然,暖意融融。

      一旁侍立的倪贝,因淳家主政,身为妾室,衣着更见素简,却也厚实保暖,衣质上称。

      倪贝站在虞琼身侧,低眉顺眼,不敢稍动。

      地上铺着猩红毡毯,暖意氤氲。

      于雷身着素色棉袍,身形挺拔如松,长跪于毡毯之上,神色漠然。

      虞琼端坐榻上,眸光冷冽,居高临下睨着他,声线清寒,“你是淳狐派来取哀家性命的吧?”

      于雷答得坦荡,无半分遮掩,只淡淡吐出一字,“是。”

      虞琼闻言,嗤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讥诮,“于雷,你终究活成了淳狐身边最忠顺的鹰犬!”

      “太后。”于雷俯身叩首,声音沉哑,“臣昔日所求,不过是荣华富贵;而今所求,唯有活命二字。”他向虞琼重重磕了一个头,语气决绝,“还请太后,成全。”

      虞琼听罢,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生死无常,譬如朝露,聚散随缘,本不足惧。哀家一生,俯仰无愧,从不知畏死为何物。只是于雷,你这背主求荣的小人!你可还记得,这匈奴万里江山,是呼延氏栉风沐雨打下的基业?如今淳家窃权,名为辅政,实为篡国,乃是不折不扣的国贼!你不为呼延氏尽忠,反倒投靠奸佞,助纣为虐。哀家今日纵死,不过是魂归九泉,去寻先帝。而你,来日必定难逃天谴,落得个身首异处、尸骨无存的下场!”

      虞琼言辞慷慨,气贯长虹,于雷却浑不在意,他本就非正人君子,更不惧什么死后报应。

      于雷缓缓抬头,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如冰,“太后,遗言可曾说完?若说完了,便请上路吧。”

      话音落,殿门轻启,两个身形挺拔的宫女鱼贯而入,面纱覆面,神色沉静。

      二人手中各端一托盘,盘内罗列着三样物事——鹤顶红、三尺白绫、淬毒匕首,供虞琼与倪贝自行择取死法,这是于雷能给她们的最后体面。

      窗外风雪愈急,琼花似絮,漫天飘飞,天地间一片皓白。

      不多时,碧纱窗上,烛影摇曳,映出一道悬空的人影,随风轻晃,寂然无声。

      殿门大开,于雷缓步而出,身后跟着那两名白衣宫女。

      他抬眼望见立在阶下的太监,那人身着厚绒长袍,面色阴沉。

      于雷朗声道:“太后忧思成疾,薨于和寿宫!贝美人心愿殉主,自缢于横梁之上!”

      声震长阶,阶下太监闻言,躬身行礼,随即大着胆子踏入殿中。

      殿内景象果如于雷所言,一道人影悬于梁下,虞琼则静卧榻上,面容已被金丝银帕遮盖,以示尊荣。

      太监见状,心中大石落地,复又对他躬身一礼,旋即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

      他本是淳狐派来监视于雷的耳目,此刻正急着回宫复命。

      太监的身影渐去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天地间唯余一片漆黑,雪落无声,漫天飞白,将这宫闱深几许的血色,轻轻掩埋。

      武泰元年,元月十日,天寒地坼,雪覆千山。

      这一日,是太皇太后虞琼的送葬之日。

      宫中内侍宫娥,尽皆缟素;满朝文武,亦皆披麻戴孝,簇拥着灵柩,缓缓而行。

      漫天金箔冥纸,随风翩跹,与漫天飞雪纠缠共舞,金白相映,落满宫道长阶,如撒碎玉,似铺流金,凄艳至极。

      灵幡猎猎,在朔风中舒展飘摇,其上墨书的谥号“淳歆”二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谥号淳歆,内守仁厚,外怀威敬。

      而冥纸之上,皆嵌金箔,随风翻飞间,流光烁烁,极尽哀荣,却也极尽讽刺。

      这场盛大的葬礼,本就是淳狐刻意为之。

      她要让匈奴史官笔载青史,记下她非但未曾弑杀太皇太后,反倒待其恭敬有加,薨逝后更以国丧之礼厚葬,尽显孝悌。

      淳狐虽已权倾朝野,却仍想在史书之上,留一笔贤良美名。

      虞琼的灵柩,内棺以金丝楠木打造,质地坚密,香气隽永;外椁更以紫檀为材,髹以丹漆,雕梁画栋,层层包裹,严丝合缝。

      棺椁之上,遍镌凤纹,或振翅欲飞,或栖于梧桐,或引颈长鸣,凤唳九天,威仪赫赫,尊贵无双。

      皇宫御道之上,文武百官、内侍宫娥、禁军侍卫,皆跪伏于皑皑白雪之中,朝着灵柩虔诚叩拜,山呼海啸般的哭嚎声,响彻宫闱。

      九五至尊的丹陛之上,淳狐一袭素衣长袍,身姿绰约,怀中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呼延氏的血脉,呼延絮。

      婴孩裹在明黄锦被之中,眉眼稚嫩,尚不知人间悲喜。

      淳狐望着漫天飞雪与金箔冥纸,眸光幽微,声音悲切,字字泣血,刻意扬高了声调,好教阶下百官尽皆听闻,“太皇太后,儿媳携皇孙,来送您最后一程。您一生贤德,懿范长存,还请一路走好!”

      阶下跪伏的众人,纷纷附和,哭声更烈,山呼“太皇太后一路走好”,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金箔与雪花,簌簌落在众人肩头,寒意刺骨,纵有人冻得浑身战栗,却也只得伏在雪地里,将这场戏,认认真真演完。

      抬棺的内侍与侍卫,缓缓抬起灵柩,踏着白雪,朝着宫门而去。

      灵柩行经群臣身侧时,恸哭之声愈盛,却无一人是出自真心。

      丹陛之上,淳狐紧抱着怀中婴孩,指尖轻轻摩挲着呼延絮细嫩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恰是她牢牢攥住权柄的凭证。

      她目光冷冽如刀,静静目送着虞琼的棺椁,一点点消失在宫墙尽头。

      虞琼啊虞琼,你一生矜贵自持,到最后,还不是要仰仗我淳狐赐下的这场哀荣,你才能落得全尸入土。当初你骂我淳家是谋逆的反贼,害的我家破人亡,可今日成王败寇,史书便由不得你落笔,而这龙椅之侧的风,也终究是吹到了我淳家的门前。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悲恸,唯有志得意满的凉薄。

      那些曾掣肘淳家的障碍,已然被她一一拔除。从今往后,这匈奴朝堂,再无一人能撼动淳家权柄,她的时代,已然来临。

      漫天纸钱仍在飞舞,金白交织,飘向苍茫天际,似一场盛大而凄美的祭奠,葬了旧朝风骨,也葬了无声的血色。

      天色破晓,晨雾如缕,缭绕在邑都城外的校场周遭。

      雄鸡啼彻四野,犬吠声此起彼伏,一轮旭日破云而出,悬于澄澈天幕,这般晴好天气,正宜演武练兵。

      印二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刚踏出屋门,便见门楣之下倒挂着一具无头尸身。

      那尸身鲜血淋漓,狰狞可怖,饶是他久经沙场、杀人无数,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景象惊得连连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天生身强体壮,这一撞力道颇沉,声响之大,竟惊动了营中不少兵卒。

      众人闻声赶来,围聚在尸身旁,只见那尸身着一身褴褛破布,头发散乱如麻,唯有衣领处缀着的一块红布,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众人对照着身形辨认,霎时脸色煞白——此人竟是前日离去的“原七”。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揣测死因之际,几个郝家军兵卒跌跌撞撞地奔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印二!快去后厨看看!韦集、浪义他们回来了,正躲在灶膛边发抖,嘴里还嚷嚷着有人要杀他们!”

      印二眉头紧锁,沉声喝道:“走,去瞧瞧!”

      一行人匆匆赶到后厨,果见十个汉子缩在角落,个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追问:“你们这是遭了什么祸事?怎的狼狈成这般模样?”

      其中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正是化名韦集的兴军屠二,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嘶吼道:“是万恺!万恺要杀我们!他要在暗地里把我们一个个除掉!”

      旁人不知这十人底细,只当他们是郝家军旧部,闻言皆是错愕。

      有人忍不住问道:“他好歹是朝廷命官,为何要暗下杀手?”

      另一个化名浪义的兴军接口道:“明着动手会扰乱军心,落人口实!唯有暗中暗杀,才能把我们的死说成意外,他也好向王上交差啊!”

      印二本就是火爆性子,又最是仗义执言,听闻此言,气得双目圆睁,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的桌案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他怒声骂道:“岂有此理!我郝家军为朝廷征战沙场、镇守边疆,抛头颅洒热血,立下汗马功劳,他竟这般阴狠毒辣,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这就去找皇上,讨一个公道!”

      屠二一听,急忙扑上来死死拉住他,声音里满是惊惧,“万万去不得!扭副将就是因为入宫鸣冤,被皇上一剑斩下头颅!你这一去,不过是白白送命啊!”

      众人听罢,顿时群情激愤,骂声不绝,“那便忍气吞声不成?十九万弟兄,说没就没了,全是拜那万恺所赐!”

      “这奸贼误国害民,当真该死!”

      喧闹声里,屠二眼珠一转,故作怯懦地提议道:“印二,朝廷既已容不下我们,何苦在此卖命?不如……不如我们卸甲归田,寻个偏僻去处,安稳度日吧!”

      印二缓缓摇头,神色凝重,“不可。我们是朝廷的兵,没有王命,私自卸甲归田便是逃兵,按律当斩。”

      人群里有人哀叹,“可留在这儿,也是死路一条啊!”

      印二虽鲁莽,却也不是全无城府。

      他心念电转,想着呼延绍还要依仗郝家军镇守疆土,断不至于赶尽杀绝,当下便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我过几日修书一封,让人送往平南呈给皇上,将我们的处境与万恺的所作所为,一一禀明。”

      他话音刚落,一个小兵脱口而出,“印二,你不是不……”

      “识字”二字尚未说出口,便被印二狠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正是印二设下的试探。

      他目不识丁乃是营中尽人皆知的事,屠二显然早有打探,当即故作惊讶地问道:“印二,你何时识的字?”

      印二脸上扯出一抹假笑,顺着话头答道:“此前跟着郝将军学了些,虽算不得精通,写封书信倒还应付得来。”

      一旁的浪义紧跟着追问,“你从前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何时竟有这般长进?”

      听着二人的追问,印二眸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心中已然放下戒心。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一路奔波,定是疲惫不堪,且下去好生歇息。”

      说罢,他环视着围聚的众人,声音平静无波,“都散了吧,各司其职,莫要在此喧哗。”

      众人闻言,纷纷散去。

      后厨里的十人望着印二离去的背影,皆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浑然不觉,印二转身之际,眼底已然掠过一丝冷冽的审视,他已决意,要暗中监视这十人的一举一动。

      华沐苑内,碧瓦飞檐尽覆琼瑶,朔风敛迹,彤日高悬,暖光穿牖,洒满游廊。

      殿门洞开,红毯迤逦铺陈,檀木雕梁熠熠生辉。

      穿帘度幕,只见窗边蒲团之上,淳狐一袭紫衣华裳,外罩雪色狐貂大氅,怀抱着呼延絮静坐。

      身侧炭盆内,乌炭炽燃,滋滋作响,暖意融融。

      门扉处,阿娜与希儿款步而入,敛衽跪地,声息相和,“奴婢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淳狐声线平和,淡道:“免礼平身。”

      “谢太后!”二人起身,希儿率先躬身行礼,“太后,奴婢此来,一为叩谢救命之恩,二为敬献一策,聊表寸心。”

      淳狐漫不经心抬眸,“哦?何策?说来听听。”

      希儿肃容上前,字字沉稳,“娘娘,太皇太后既薨,朝中已无掣肘。您若要摄政临朝,当先显贤明、立功绩。”

      淳狐唇角微扬,意态疏懒,“如何显现?”

      希儿俯身,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修、文、馆!”

      淳狐眸光倏然一亮。

      这修文馆,初为唐高祖李渊所创,后经上官婉儿力荐,于武后朝重焕生机,广纳天下文士,振扬宫廷风雅,实则为武曌固权造势,收拢舆情。

      希儿此议,竟是要她效仿武周故事,登临权柄之巅?

      她敛了笑意,语气骤然凝重,“这主意,是谁教你的?”

      一语既出,希儿心头咯噔一沉,与阿娜对视一眼,霎时魂飞魄散,双双伏地叩首,声颤不已,“太后娘娘恕罪!太后娘娘恕罪!”

      淳狐冷眸扫过二人,声如寒冰淬刃,“哀家问的是,到底是谁出的主意?”

      凛冽威压席卷殿宇,希儿与阿娜浑身筛糠,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二人交换一个惶急眼神,希儿牙关紧咬,似是豁出性命般,颤声应道:“是……是奴婢自作主张。”

      淳狐面色稍缓,沉声道:“阿娜,你先退下。”

      阿娜如蒙大赦,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堪堪落定,忙叩首应道:“是!”

      她起身退走时,忍不住回望希儿一眼,心中暗叹,希儿啊希儿,此番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殿内只余希儿一人,冷汗早已浸透重衣,贴在脊背之上,冰凉刺骨。

      淳狐目光沉沉,打量着她,“希儿,你既能想出修文馆之策,必是腹有诗书。你识字,对不对?”

      希儿颔首,语声凄楚,“回太后,奴婢原名裴希,本是河东裴氏子弟。奈何家道中落,沦落风尘,幸得大司马垂怜,将奴婢带回宫中侍奉先后,方得保全清白之躯,免遭凌辱。”

      “河东裴氏?”淳狐低低喟叹,“莫非便是那‘宰相盈朝’的五姓七望之一?”

      “正是。”

      淳狐眸光复杂,缓缓道:“昔日黄巢陷长安,士族遭逢屠戮,荣光尽丧。你们这些世家遗女,纵是怀揣祖上余荫,可在人前,万不可矜夸显摆。须知时移世易,如今的士族,早已不复当年煊赫了。”

      “太后教训的是,奴婢谨记在心。”

      淳狐斜睨着她,越看越觉眼熟——这眉眼间的风骨,竟与永元年间的名臣裴韬如出一辙。

      那裴韬,出身河东裴氏,黄巢之乱后,裴家凭深厚家底,于民间经商置业,殷实一方。

      后裴韬以文采名动乡里,决意赴考,竟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入朝为官后,他凭满腹经纶、卓绝才干,深得呼延复倚重,一路擢升,官至宰相。

      呼延复当初提拔裴韬,本是要借他之手,翦除万、淳两族势力。谁知裴韬查案之际,竟遭万恺遣刺客暗算,一命呜呼。

      希儿永远记得,那年她才八岁。

      夏夜微凉,晚风拂过阶前长廊,携来草木清香。

      书房之内,裴韬一袭青衫磊落,眉目俊朗,正伏案夜读。

      廊下,母亲蒹葭身着紫衫绿裙,鬓边斜簪珠钗,一手牵着年幼的裴希,缓步走来。

      蒹葭本是青楼歌女,艳名远播,不仅舞姿曼妙,更擅诗词歌赋,眉目如画,清丽绝尘。

      裴韬当年与她相识于桓州城街上,裴韬对她一见倾心,不顾世俗非议,为她赎身,以八抬大轿迎娶过门。

      二人婚后十年,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从未有过半句龃龉。

      彼时,蒹葭牵着她行至书房门外,正要叩门,屋内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蒹葭心头一紧,忙推开纱窗窥望——只见裴韬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溅满案头书卷,触目惊心。

      屋中站着数名黑衣刺客,个个目露凶光,杀气腾腾。

      蒹葭冰雪聪明,瞬间便猜到,这些人定是万、淳两家派来的杀手。

      裴希眼见父亲惨死,悲痛欲绝,正要放声呼喊“爹爹”,却被蒹葭眼疾手快捂住口鼻。

      蒹葭颤抖着取出一方锦帕,蒙住她的脸,俯身贴在她耳畔,字字泣血,声音压得极低,“希儿,莫叫人瞧见你的脸,莫让任何人知晓你的名字!快逃,离开裴家,活下去,将来一定要为你爹爹报仇!”

      黑衣刺客武功高强,早已察觉门外动静。

      他们本是奉万家人的命令屠尽裴家满门,自然不会放过主母与稚女,当即破门而出,挥刀便砍,霎时血溅当场,哀鸿遍野。

      那一夜,裴希虽年幼,却谨记父母平日教诲,遇事沉着,临危不乱。

      她被吓得肝胆俱裂,胸中恨意滔天,却强忍着悲恸与恐惧,在一众家仆的拼死掩护下,于尸山血海之中,九死一生逃了出来。

      此后,她隐姓埋名,辗转流离,却被歹毒老鸨诱骗,卖入青楼。

      若非大司马偶然路过,将她救出,她恐怕早已沦落泥沼,万劫不复。

      淳狐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裴韬…是你什么人?”

      裴希抬眸,眼中泪光闪烁,却字字铿锵,“回太后,正是家父。”

      裴韬死后,万恺倚仗滔天权势,重金贿赂办案官员。

      那些人既贪财帛,又惧万家势力,竟将一桩惊天血案,草草定成“盗匪劫财,满门罹难”的冤案。

      淳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当年万恺害你父亲,屠你裴家满门,哀家倒是好奇,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家父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待府中下人亦亲厚有加。是以裴家遭难之时,一众奴仆甘愿舍生取义,拼死护住了奴婢这条血脉。”

      淳狐轻叹一声,语气似有动容,“倒也是个可怜人。”她旋即敛了神色,唇角微扬,“希儿,今日你所献之策,实为良言,当赏百锭金。这修文馆之事,便交由你全权操办。若能成事,日后你便是哀家身边,最得力的臂膀。”

      裴希闻言,又惊又喜,忙伏地叩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奴婢多谢太后娘娘赏赐!娘娘重托,奴婢定当鞠躬尽瘁,不辱使命!”

      淳狐摆了摆手,淡道:“退下吧。”

      裴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言毕,她起身敛衽,转身缓步离去。

      山野林皋,琼英遍覆,千林玉缀,皓皓然若冰塑雕镂,天地一白。

      经凡素袍曳地,领缘覆白狐轻裘,襟带无风自展,长身玉立间,清贵之气与寒雪相融。

      他一手擎素色油纸伞,伞面静垂,不染片尘;一手横托,白鸽敛翼栖于掌间,眸光澄澈。

      倏尔,他指尖微捻,白鸽振翅破空,白羽点雪,渐杳于苍茫云霭。

      俄顷,假扮成韦集和浪义的两人踏雪而来,躬身趋至近前。

      经凡唇角微扬,声如碎玉相击,“你们俩这次做得不错。等陛下他日成就大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两人连忙躬身道谢,“多谢经大人提携!”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划破雪天的寂静。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血柱喷涌而出,溅得雪地一片狼藉。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原来这人是印二,他偷偷跟在韦集,浪义后面,走到半路,就被藏在草堆里的兴军从背后抹了脖子。

      鲜血浸透了身下的积雪,很快便凝成了暗紫色的冰碴。

      几名兴军从枯草后走出来,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冲着两人里的屠二打趣道:“屠二,这点尾巴都没处理干净,还得我们来收尾。”

      屠二干笑两声,摆手说道:“有几位在,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众人正说笑间,经凡的目光却落在了脚边的雪地上。

      薄雪覆盖的地方,几株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叶片呈卵状五角形,边缘带着稀疏的细齿,叶面上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短绒毛。

      “把这东西挖出来。”经凡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屠二不敢耽搁,立刻蹲下身刨开积雪。

      雪块簌簌掉落,一株根茎露了出来——形状像歪扭的圆锥,旁边还紧紧挨着侧生的附根,正是乌头,那附根便是附子,和乌头同株,都带着剧毒。

      经凡看着那株乌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乌头有剧毒,里面含着□□。人只要误食一点,起初会唇舌发麻、四肢酸痛,接着脏腑受损、经脉抽搐。每天在饮食里加一点,不出一两个月,再强壮的人也得没命,而且还查不出痕迹。

      他抬眼看向屠二,语气冷得像冰,“从今天起,你每天带人多挖些乌头,提炼之后悄悄掺进郝家军的伙食里。不出一个月,二十万郝家军就能不攻自破,全军覆没。记住,这东西毒性极强,你们自己千万碰不得。”

      顿了顿,经凡又补充道:“另外,派几个精干的人去益州,想办法混进守城军的队伍里。等兴军攻城的时候,你们就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接应大军进城。”

      屠二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道:“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倏忽春至,三月韶光遍洒人间,丽日高悬,暖意漫漶四野。

      唯独平南城外,却是白骨委地,疫气横生,一派萧索狼藉。

      自二月那场大雪过后,郝家军的营帐里便蔓延起怪病。

      染病之初,士卒只觉肢体发麻、畏寒乏力,谁都没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日推移,病势愈发猖獗,营中接二连三有人暴毙,更有甚者,竟在夜半无声无息地失踪。

      众人不明就里,只将这笔账尽数算在万恺头上,认定是他在暗中施毒、遣人害命。

      起初营中也曾请来郎中诊治,怎料那些医者早被经凡派去的兴军暗中买通,只敷衍着说士卒不过是偶感风寒,开几副寻常汤药便能痊愈。

      可那些药汁喝下去,非但不见半分起色,反倒让疫气如燎原之火,越烧越烈。

      不过月余光景,军营里便病死了近万人,失踪者亦有万余,余下三万人尽皆染病,个个面色青灰,困顿难支。

      是夜,春寒料峭,夜风裹着凉意钻透营帐缝隙。

      帐内燃着数支红烛,火光摇曳,映得满室通明。

      案几上摆着酒肉佳肴,香气氤氲,屠二却领着一群郝家军围坐,面色凝重。

      他率先拍案而起,声如金石,满含愤懑,“兄弟们!咱们皆是郝将军一手调教出来的子弟,昔日为守卫边疆,鞠躬尽瘁,纵使血染沙场亦无悔。可如今呢?万恺那贼子为一己私欲,害死郝将军不算,竟还要暗下毒手,屠戮我等!如此昏佞当道,咱们何苦还要为这王上效命!”

      话音未落,浪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他双目赤红,怒声附和,“说得没错!想当年咱们戍守匈奴地界,餐风饮露,浴血拼杀,身上伤痕累累,何曾有过半句怨言?到头来,竟要死在这群咱们拼死守护的权贵手里!这口气,我咽不下!”

      浪义话音刚落,帐内顿时炸开了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浪义兄弟说得在理!咱们为这江山拼杀了半辈子,落得这般惨死的下场,凭什么!”

      “就是!凭什么!”

      浪义趁乱向混在士卒里的兴军暗使眼色。

      部分兴军接收信号,心领神会,当即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掷在案上,震得酒浆四溅,“这兵,老子不当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声嘶吼,“与其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手里,不如卸甲归田,回家种地!”

      又有一人高声附和,“依我看,朝堂之上最大的奸佞就是万恺那老贼!只要宰了他,方能为郝将军报仇雪恨!”

      “对!郝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万恺老贼狼心狗肺,当真该死!”

      这群郝家军,入伍前皆是目不识丁的乡野农夫,心性淳朴,最易受人挑唆;入伍后同生共死,结下过命的情谊,又最重义气。

      此刻被屠二、浪义一番煽动,个个热血上涌,恨不能即刻提刀杀向邑都。

      帐内的气氛愈发炽烈,怒骂之声震得帐顶都微微发颤,众人齐声高呼,要取万恺项上人头。

      屠二见火候已到,当即抬手压下众人声浪,高声提议,“诸位兄弟!我有一计——咱们立下一份血书,一同赶赴邑都,面见圣上,逼他下旨处决万恺,为郝将军报仇雪恨!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本就义气冲霄,一听这话,当即轰然应诺,无一人有异议。

      屠二转身走向侧旁的案几,上面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他朗声道:“帐中哪位兄弟识文断字?劳烦代写这份血书!我韦集,第一个签字画押!”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铿锵,“若是有人不愿同往,尽可自行离去,我绝不强求;但凡是愿为郝将军报仇的好汉,便随我签下姓名,共赴邑都!”

      帐中众人皆是刀尖上舔血的汉子,最重忠义二字。

      郝将军对他们恩深似海,如今将军含冤而死,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闻言,众人皆是热血沸腾,纷纷抢着要签字。

      更有人高声喝骂,“谁要是缩头缩脑不敢签,那便是狗熊孬种!”

      一句激将之语落下,帐内更是群情鼎沸。

      人群中那略通文墨的士卒被推至案前,攥着狼毫的手微微发颤。

      烛火灼灼,映得他额角青筋绷起,一笔一划都凝着怨愤。

      他先书郝将军戍边功绩,再写万恺构陷罪状,字字句句皆如泣血。

      写到激昂处,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热血喷溅在宣纸上,殷红的血珠渗进纸纹,将“血债血偿”四字染得愈发刺目。

      众人看得热血贲张,待那血书晾干,屠二率先抽出身侧匕首。

      寒光一闪,他利落割开掌心,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他将手悬在粗瓷酒碗上方,殷红的血珠坠入酒中,漾开一圈圈腥红的涟漪。

      “诸位兄弟,歃血为盟!”屠二声如洪钟。

      众人轰然应和,纷纷拔刀割掌。一时间,帐内只闻利刃破肉的轻响,数十道血线接连落入碗中,将一碗清酒染成酡红。

      浪义端起那碗血酒,先敬天地,再敬郝将军在天之灵,而后将酒碗高举过顶,“今日我等歃血为盟,共赴邑都,诛奸佞,报血仇!若皇上偏袒万恺,起了杀心,我等之中,谁也不许背盟叛友,谁也不许畏葸退缩!”

      “不背盟!不退缩!”

      震耳欲聋的呐喊掀翻了帐顶,烛火被震得乱颤,将众人染血的脸庞映得一片赤红。

      那纸血书被屠二郑重收起,与众人的誓言一道,藏进了铠甲夹层,成了压在心头的生死契约。

      武泰元年,四月,春和景明。

      祈寿宫鎏金铜瓦曜曜生辉,雕梁画栋间斗拱交错,金龙盘柱栩栩如生,端的是鸿图华构、金碧辉映,一派宏伟壮观之象。

      檐角铜铃被暖风拂动,碎响漫过朱红宫墙,惊起紫燕翩飞。

      此日宫闱更添庄重喜气,因呼延絮恰逢周岁之辰,依《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之制,行周岁庆典。

      殿内早已按规制布设妥当。

      红毡铺地,直抵殿门;香案设于正中,青铜香炉内檀香袅袅,氤氲满室,清芬沁脾,合《周礼·春官》“祭祀用香,以通神明”之仪。

      旁侧礼案以紫檀为材,榫卯相接,分栏陈着琳琅物件:玉玺印绶镇于中央,彰权柄之尊;经史子集叠于左,显文治之渊;兵书虎符列于右,昭武略之雄。

      更有算盘金银、笔墨纸砚、佛珠木鱼、绣绷针线错落其间,边角处摆着桑葚青梅、樱桃枇杷,颗颗饱满莹润,皆为《齐民要术》所载四月应时鲜果,件件皆是稀罕物。

      殿中空地,乐工循《乐府诗集》所载雅乐规制,奏《嘉安之乐》,丝竹相和,金石铿锵。

      舞姬八人,身着朱绛绣罗裳,行《文始舞》——据《史记·乐书》载,此舞本为周舞,汉魏沿用为庆典雅舞,舞步舒徐,屈伸有度,裙摆旋动时缀于腰间的玉珮轻响,与殿外铜铃声遥遥相和,不涉妖冶,纯乎礼度。

      淳狐一身赭黄蹙金绣祥云宫装,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步摇,端坐于凤榻之上。

      她怀抱着周岁的呼延絮,婴孩裹着杏色绫罗襁褓,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殿内景象,小手攥着枚白玉佩,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淳狐眸光柔和,指尖轻轻拂过婴孩柔嫩的脸颊,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慈爱。

      辰时三刻,钦天监官员立于殿阶之上,高声唱喏,“吉时到——”

      此乃循《通典·礼典》“天子庆典,钦天监择吉,唱喏告众”之制。

      乐声陡然拔高,殿外禁军持戈肃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不多时,殿门处传来内侍的唱喏声,“镇东大将军到——”

      淳狐抬眸望去,只见淳锘一身玄色铠甲,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松,阔步迈入殿中。

      他身后侍从捧着一个紫檀木大匣,匣上雕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内里物件价值不菲。

      淳锘行至殿中,依《周礼·秋官》朝礼,躬身行稽首礼,声如洪钟,“臣淳锘,恭贺王上之喜!”

      这是今日首位前来贺礼的宗亲重臣,满殿内侍宫女皆敛声屏气。

      淳狐微微颔首,柔声道:“三哥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淳锘直起身,示意侍从将木匣呈上。

      内侍捧着匣子送至礼案旁,当众打开,只见匣内铺着猩红绒布,摆着一尊翡翠雕成的麒麟摆件,质地通透莹润,麒麟昂首扬蹄,栩栩如生;其侧还卧着一枚錾花鎏金长命锁,锁面镌着“岁岁无忧”四字,垂着三枚小巧玲珑的银铃,晃之叮当作响。

      据《东京梦华》载,宋代已有贵族赠长命锁为周岁礼之俗,此制上承汉唐,取“锁魂避灾”之意。

      “此玉麒麟乃臣命人连夜赶制,赠王上,愿王上如龙似麟,威震四方;这长命锁取赤金锻铸,錾刻吉语,愿王上岁岁安康,福寿绵长。”淳锘语气恳切,目光落在呼延絮身上时,添了几分暖意。

      呼延絮似是被长命锁上的银铃吸引,小手挥舞着想要去抓,惹得淳狐轻笑出声,“三哥有心了,哀家替大单于谢过三哥。”

      淳锘笑道:“太后客气,你我一家人,日后就别再互相道谢了,显得生分。”淳锘轻叹,“我现在啊,只希望絮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稳坐这王位,以后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我就比什么都欣慰了。”

      淳锘语毕,内侍连忙上前,将贺礼登记造册,而后捧至偏殿妥善收好,循《唐六典》“凡朝贺礼器,登记入册,藏于内府”之规。

      待淳锘入座,钦天监官员再次唱喏,沃手盥礼正式开始。

      此礼见《礼记·内则》“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延伸至周岁礼,取“净身迎吉”之意。

      两名女官捧着鎏金铜盆缓步上前,盆中盛着温热的香汤,水面浮着几片兰花瓣,香气清雅。

      乳母小心翼翼地抱过呼延絮,走到铜盆前。

      淳狐起身,亲自取过玉勺,舀起一勺香汤,缓缓淋在婴孩白嫩的小手上,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怀中珍宝。

      另一名女官则捧着锦帕,待香汤淋毕,便上前细细拭干呼延絮手上的水珠。

      “净手除秽,福寿绵长。”礼官在旁朗声诵念,语调庄重。

      沃手礼毕,便到了抓周试儿的核心环节。

      抓周古称“试晬”,始见于南北朝《颜氏家训·风操》:“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晬。”

      乳母将呼延絮抱至礼案前的白狐软垫上,轻轻放下。

      软垫暖融融的,衬得婴孩肌肤愈发白皙。

      满殿之人皆敛声屏气,目光齐齐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连殿外的风声都似轻了几分。

      呼延絮先是愣了愣,圆溜溜的眼睛扫过案上琳琅满目的物件。

      他小手撑着软垫,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先是伸出手碰了碰那方端砚,指尖沾了些许墨痕,又咯咯笑着缩了回来;而后又抓过那串佛珠,把玩片刻便丢在一旁。

      淳狐的心微微悬起,目光紧紧追随着婴孩的动作。

      忽然,呼延絮的目光落在了并列摆放的狼毫笔与鎏金匕首上。

      他先是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狼毫笔,笔杆在他手中晃了晃;紧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柄小巧的鎏金匕首。

      一柔一刚两件物件,竟被他齐齐抱在了怀里,还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咿咿呀呀地叫着。

      满殿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

      礼官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唱喏,“王上抓得笔墨刀剑!此乃文武双全之兆!愿王上日后能文能武,安邦定国,开创我匈奴盛世!”

      淳狐悬着的心落了地,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眼底甚至泛起了些许湿润。

      她看着怀中抱着笔与匕首的呼延絮,只觉往日所有的隐忍与筹谋,都在此刻有了归宿。

      淳锘亦是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王上天赋异禀,实乃我匈奴之福!臣恭贺王上!”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纷纷躬身行礼,贺声如潮,震得殿顶铜铃轻颤。

      抓周礼罢,便行挂锁祈福之仪。

      内侍取过淳锘所赠的鎏金长命锁,以红绒绳系妥。

      淳狐亲自接过,俯身将锁挂在呼延絮的襁褓襟前,指尖轻抚锁面刻字,低声祝祷,“愿王上岁岁无忧,长命百岁,护我匈奴河山永固。”礼官在侧高声唱和,“长命锁挂,福寿永昌!”

      满殿之人齐声附和,声震殿宇。

      继而行剃发礼,此制见《太平广记》引《风俗通》:“儿生三月,择日剃发,留顶心一撮,谓之为‘胎发’,以祈福寿。”

      两名内侍捧着金剪刀与玉梳上前,皆为《新唐书·舆服志》所载宫廷礼器。

      淳狐亲自接过玉梳,轻轻梳理着呼延絮乌黑柔软的胎发,口中低声诵念祈福之语,字字句句皆是对婴孩平安顺遂的期许。

      梳罢,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修剪胎发,只保留头顶圆圆的一撮“留顶发”,取“留福留寿”之意。

      剪下的胎发被仔细收进一个白玉小瓶里,封存起来,留作周岁纪念,循《东京梦华》“胎发藏于玉匣,为永久之记”之俗。

      剃发礼毕,馈食祈福之礼接踵而至。

      据《礼记·玉藻》“子卯,稷食菜羹”,周岁馈食取简素之仪,寓“饮食有节,福寿绵长”之意。

      淳狐取过玉碗,盛了半勺特制的乳糜,轻轻吹了吹,而后递到呼延絮嘴边。

      婴孩张开小嘴,一口便吞了下去,还砸吧着小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淳狐又喂了两口,而后命内侍将剩余的乳糜分赐给宗亲重臣,共享这份福气,合《周礼·天官》“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之制。

      接下来的见宗亲受礼环节,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宗室长辈、文武百官依次上前,献上贺礼,礼官一一登记,依《仪礼·士冠礼》“亲族致贺,礼器登记”之规。

      呼延絮被乳母抱着,虽有些困倦,却依旧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络绎不绝的人,时不时还咿咿呀呀地回应几句,惹得众人欢笑连连。

      午后,日影西斜,金辉遍洒宫道。

      淳狐携呼延絮,同淳锘一道,率宗室重臣、内侍宫娥,仪仗煊赫,前往太庙行祀祖还愿之礼,此乃《礼记·祭义》“大事必告祖”之制。

      太庙朱门巍峨,铜环兽首狰狞,阶前苍柏虬劲,遮天蔽日,一派肃穆庄严。

      内侍先行入内,拂拭香案,燃起沉香、檀香、降真香,三香合一,青烟袅袅而上,氤氲缭绕,直透殿梁,依《周礼·春官·郁人》“祭祀用三香,以降神示”之仪。

      守庙官身着玄端礼服,手持笏板,立于殿门两侧,肃然唱喏,迎圣驾入内,循《礼记·曲礼》“宗庙之中,序昭穆,辨贵贱”之规。

      众人拾级而上,踏入大殿。

      殿内烛火煌煌,分列两侧的历代先王牌位,皆以檀香木雕就,髹金饰玉,上覆明黄锦缎,牌位前青铜鼎彝中,香烛高燃,火光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斑驳。

      正中之处,正是先帝呼延铮的牌位,位居尊位,上镌“孝肃皇帝”谥号,熠熠生辉。

      乳母抱着呼延絮,立于案前。

      淳狐亲手将呼延絮抓周所得的狼毫笔与鎏金匕首,恭恭敬敬供奉于先帝牌位前的贡案之上,又命内侍呈上三牲太牢、五谷时鲜,一一摆置妥当,合《仪礼·特牲馈食礼》祭祀之仪。

      待祭礼齐备,赞礼官高声唱喏,“祭典始——盥手!”

      淳狐率众臣净手更衣,复归殿中,按品级排班肃立。

      赞礼官再唱,“上香——”

      淳狐取过三支长香,于烛火上引燃,以袖遮焰,三揖三拜,而后将香插入青铜香炉之中,依《礼记·祭统》“三上香,三拜,以表诚敬”之制。

      淳锘率众臣依次上香,动作规整,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

      香毕,赞礼官唱,“读祝文——”

      淳狐身后,太史令身着朝服,手持锦缎祝文,缓步出列,立于殿中,朗声诵读。

      其声沉郁顿挫,回荡于殿宇之间,祝文体式仿《尚书·金縢》,辞意合于宗庙祭文之制:“

      维武泰元年孟夏晦日,孝妇淳狐,谨具玄酒太牢、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孝肃皇帝之灵:

      伏惟先帝,膺昊穹之眷命,禀乾刚之英武,率我匈奴黔首,肇启烜赫之丕基。龙驭陟遐,遗庥未泯;鸿勋懋绩,炳若丹霄。

      今我主上呼延絮,朞岁初度,试晬获珍。文执彤管,可探《典》《谟》之阃奥;武操霜铩,堪靖疆场之尘祲。麟趾呈祥,凤毛表瑞,洵宗庙之祯符,社稷之昌祚也。

      狐以薄德,膺顾命之托,抚冲主而临宸极,夙兴昧旦,祗惧弗遑;夙夜匪懈,冀固邦本。今携幼主,虔诣清庙,荐此菲仪,上告圣灵。

      伏愿先帝,陟降在天,昭鉴丹悃。佑我幼主,岐嶷夙成,睿哲通明,文能绥靖万邦,武可镇绥八表。佑我匈奴,四夷宾服,八荒来庭,河山永固,宗祧绵长。

      尚飨!”

      祝文读罢,满殿寂然,唯有烛火噼啪,青烟袅袅。

      淳狐携众人,对着先帝牌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依《周礼·春官·大宗伯》“大祭祀,执礼以昭祀典”之规。

      她俯身叩首,额触冰冷金砖,朗声道:“陛下,絮儿周岁,试晬得文武之器,他日定能承继您的遗志,护我匈奴河山永固!”

      其声清冽,字字泣血,闻者无不动容。

      淳锘与群臣随之叩首,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祀祖礼毕,祈寿宫的御宴已然摆开。

      偏殿内,数十桌宴席依次排开,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酒盏罗列,香气四溢,依《唐六典·光禄寺》御宴规制。

      乐工改奏《庆善乐》,此乐据《旧唐书·音乐志》载,为唐太宗所创,用于庆典,节奏欢快;舞姬换跳《庆善舞》,舞步安徐,姿态雍容,合“安乐太平”之意。

      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皆循《仪礼·乡饮酒礼》宴饮之仪。

      待到暮色四合,御宴方散。

      淳狐命内侍将宫中的贺礼与御膳点心分赐给文武百官、内侍宫女,乃至桓州百姓,让这份周岁的喜气,遍及匈奴的每一寸土地,合《孟子·梁惠王下》“与民同乐”之旨。

      夕阳的余晖洒在祈寿宫的琉璃瓦上,鎏金铜铃的声响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淳狐抱着已然熟睡的呼延絮,立于殿阶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心中百感交集。

      阿姐,看到了吗?你的儿子成了匈奴新一任的王上,你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五月朔日,杲日悬空,华沐苑内绯桃灼灼,香风穿庭,簌簌落英沾惹阶前。

      苑中下房,是奉侍淳狐的婢子居所。

      是夜,希儿与阿娜归房,烛火煌煌映着四壁。

      阿娜正坐床沿,希儿方解罗带欲梳洗,门扉忽被轻叩,檐下传来内侍尖细含笑的嗓音,“屋里可是希儿姑姑?”

      希儿敛衽应声,“正是奴婢,不知公公夤夜到访,所为何事?”

      门外笑意愈深,“希儿姑姑,太后懿旨——姑姑献策有功,特命奴才赍赏前来。不知可容奴才入内宣旨?”

      希儿忙趋步开门,见为首那内侍面如傅粉,身姿端肃,手捧朱漆托盘立在檐下。

      他身后两名小宦亦各捧托盘,红绸覆面,难辨何物。

      为首内侍躬身见礼,声线陡然一扬,“希儿姑姑接旨,还不速速跪聆圣谕?”

      希儿闻言,忙敛衽跪倒。

      内侍挺直脊背,宣旨声朗朗落于烛影中,“希儿为哀家献策有功,特赐黄金百镒、白银千锭、珠琲玛瑙一奁、翡翠鸾钗一对。晋为一等宫女,赐独居静室一间,钦此!”

      宣旨之际,身后二宦已将托盘置诸案上,扬手掀去红绸。

      霎时,金银流光、珠玉映彩,晃得一旁阿娜眸色骤赤。

      那珠琲玛瑙莹润饱满,确是大内珍藏的上品。

      阿娜面上堆着贺喜的笑,心底却翻涌着不平。

      那日分明是她与希儿同去面见太后,何以赏赐独独落在希儿头上?

      论资历,她奉侍淳狐多年,希儿从前不过是皇后宫中的人;论心力,她这些年在淳狐身边夙兴夜寐,怎就不及希儿一策之功?

      更悔的是,当日献策时,她竟因畏祸半途退缩,若能同希儿一道坚持,今日何尝不能分得一份荣光?这趋安避危的性子,当真误了自己!

      希儿听罢谕旨,连连叩首,语声恳切,“谢太后隆恩!奴婢此后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慈。”

      内侍闻言眉开眼笑,将手中托盘也置上桌,忙伸手扶起希儿,谀辞如流,“姑姑快请起!日后姑姑平步青云,奴才还盼姑姑多多照拂呢!”

      “公公言重了,”希儿浅笑颔首,“日后同殿当差,自当彼此照拂。”

      “姑姑如今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前程不可限量啊!”内侍陪笑说着,又寒暄几句,便拱手道:“时辰不早,奴才这就回宫复命了。”

      希儿微微颔首,“公公慢走。”

      待三名内侍去远,阿娜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嘴上说着“姐姐好福气”的恭维话,眼底却藏着几分悻悻,目光胶着在那对翡翠鸾钗上,移不开分毫。

      她入宫数载,淳狐虽也赏过些物什,却从未有这般贵重的。

      希儿瞧出她的艳羡,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权衡,旋即笑道:“阿娜妹妹既喜欢这钗子,我便送你好了——只是今日初得赏赐,我先戴一晚,明日便送与妹妹把玩,可好?”

      这话听着大方,实则是不舍。

      那翡翠鸾钗乃太后亲赐,不仅是珍玩,更是一份体面,她怎甘心轻易予人?

      只阿娜此刻满心贪慕,哪里辨得清这言语间的推托,只当她是假意客套,忙不迭假意推托几句,实则满心欢喜应下,“好,姐姐说了算。”

      希儿颔首,又道:“夜深了,妹妹先歇着,我去寻个小婢吩咐些事,片刻便回。”

      阿娜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希儿推门而出,目光又落回案上的珠玉,心头的羡妒更甚。

      廊下晚风习习,携着几分桃香。

      希儿唤来当夜当值的小宫女,掩着唇角,低声嘱咐她速去寻一位擅制钗环的匠人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小宫女见她今非昔比,已是太后看重的红人,哪敢怠慢,忙不迭点头应下,转身便快步去了。

      希儿吩咐妥当,方折身回房安歇。

      这一夜,阿娜盯着案上的珠玉钗环,辗转反侧,满心想的都是明日到手的翡翠鸾钗,直至后半夜,才伴着满心的羡妒,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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