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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成王败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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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风细雨织就一片濛濛清寒,淅淅沥沥打湿宫檐。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鎏金梁柱折射出冷冽光晕,满朝文武肃立殿中,神色沉凝如铁。
寒风穿殿而过,卷起阶下尘埃。
虞琼怀抱呼延絮高坐龙椅,凤袍曳地,珠钗横斜,眉宇间凝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阶下百官身着绣纹官袍,队列整肃如松,齐齐躬身行礼,声若洪钟震彻殿宇,“臣等恭迎太皇太后重归凤位,拜见陛下!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虞琼微微颔首,声线平静却自带威严。
“谢太后!”众臣异口同声应答,起身时衣袂摩擦声整齐划一。
殿门忽被推开,淳锘一身铠甲铿锵作响,阔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悍然之气。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臣淳锘拜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淳锘虽心有不忿,面上却礼数周全。
“平身免礼。”虞琼淡淡开口。
“谢太皇太后!”淳锘起身,朗声道:“来人,带阿狸!”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拖拽着阿狸上前。
她衣衫褴褛,发丝蓬乱如草,往日精致妆容尽失,裸露的肌肤上满是皲裂伤痕与淋漓鲜血,深可见骨。
可即便狼狈至此,她眼底的风情仍未消减分毫,糅合着傲骨嶙峋的王者气度、玉碎香残的哀艳之姿,更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绝。
侍卫退下后,虞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冷声道:“阿狸,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阿狸本就不是服输之人,她就如草原脱缰野马,从不甘受缚。
阿狸缓缓撑地站起,腰背挺得笔直,忽然发出一阵疯癫大笑,“呵呵哈哈哈!”
笑声里裹着刺骨讽刺,直刺龙椅上的虞琼。
她与此刻的自己,又有何异?
权欲熏心,终有一日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败者为俎,胜者为庖,我无话可说!”阿狸骤然收笑,她伸手猛地指向虞琼,指尖都在用力,她厉声咆哮,“但你记好,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来日!还有,呼延絮根本就不是你的孙子,是淳娥与一个叫江漓的小倌所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官神色惊惶,交头接耳间尽是错愕,“此话当真?”
“若属实,皇室血脉岂不是遭了玷污?”
“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虞琼猛地咳嗽两声,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众臣皆敛声屏气。
而她自己却早已大惊失色,生怕淳锘知晓后狗急跳墙、重燃叛乱之心。
为稳住局面,虞琼当即厉喝,“来人!把这个疯子拖下去,即刻处死!”
一旁的淳锘始终不动声色,他原是想试探虞琼是否知晓孩子身世。
但见她如此过激反应,心中已然笃定。
“哈哈哈哈!”阿狸笑得愈发张狂,“原来你与淳锘不过是逢场作戏!你想借淳锘手中的兵稳住朝堂,待利用殆尽后便将其一网打尽,虞琼,你才是最狠的那个人!”
虞琼脸色铁青,厉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押下去处死!”
侍卫刚要上前,阿狸突然奋力反抗,眼疾手快抽出一名侍卫的佩剑,挥剑乱舞间,那侍卫右臂不慎被划伤,鲜血四溅,染透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都滚开!”
阿狸大吼一声后,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因过于激动而上下起伏,她苦笑道:“王,当有王的死法。我阿狸就算要死,也轮不到你们这些蝼蚁动手!”
虽为阶下囚,但她身上的王霸之气却丝毫不减,依旧气势慑人。
绝望之中,阿狸将利剑横架脖颈,眼神如淬冰般锁着虞琼,字字泣血,“虞琼,我在地狱等着你,等你来陪我!”
话音未落,手腕陡翻,寒光过处,鲜血迸溅如红梅绽落,染红了身下冰冷的金砖。
阿狸轰然倒地的刹那,一束清辉骤然洒落,温柔地覆在她血污斑驳的脸庞。
傅德恩温文尔雅的身影翩然浮现,眉目清隽,气质温润如玉。
阿狸望着他,唇边忽然漾开一抹释然的浅笑——那笑意褪去了所有锋芒,无关赐她荣华的周铮,无关短暂相伴的傅德业,只映着那个曾被她嫌贫弃贱的傅德恩。
“阿狸,跟我走吧。”傅德恩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融尽世间寒峭。
阿狸拼尽最后气力抬手去够,指尖却始终隔着一寸遥不可及的距离。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化作轻烟消散,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黯淡下去,终是心死如灰,缓缓阖上了双眼。
阿狸死后,虞琼临朝听政,封淳锘为镇国大将军,总揽朝政,政权终究重回呼延氏手中。
殿外的斜风细雨依旧,淅沥声敲打着宫檐,似在低吟这金殿之上的兴亡更迭、是非无常。
阿狸死后,以锦妃之名下葬,而在匈奴的史书里并不会承认她称帝为王过,只会记录她是弑君谋反的千古罪人。
转眼已是六月初,暑气渐盛,蝉鸣初起。
郑阿达护着虞音、经玉,率领一万零五十名兵士,一路跋山涉水、栉风沐雨,历尽艰辛终抵邑都。
甫一入城,郑阿达便斥资租下客栈,安置众人歇息。
自离开桓州时岳卓将兵符交予虞音,这一路来,郑阿达对虞音始终恭谨有加,不敢有半分懈怠。
虞音当即下令,命兵士们褪去甲胄、换装布衣,一部分人留居客栈掩人耳目,另一部分则潜至城外隐匿待命。
安顿妥当后,她便带着经玉四处寻访经凡。
皇天不负苦心人,不过七日光阴,经凡与经玉终得相见。
客栈内,窗棂映着斜阳,经凡与经玉对坐椅上,虞音静立一旁。
经玉甫一见兄长,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决堤,她攥着经凡的衣袖,泪落潸然,哽咽道:“哥哥……夫君他不要我了……呜呜……哥哥……”
她本就身形瘦小、怯懦脆弱,此刻泪眼婆娑、泣不成声,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泪痕,眉宇间的无助楚楚可怜,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悯。
她面容清丽,性子纯良温婉,此刻却像株被风雨摧残的嫩草,惹人疼惜。
经凡见妹妹哭得肝肠寸断,心疼得如刀绞般难受,却仍强压下酸楚,温声劝慰,“阿玉,岳卓既不珍惜你,咱们便也不必挂怀。往后日子,纵使孤身一人,虞音姐姐也能护你安稳度日,何苦执念于他?”
“可是……”经玉抽噎着,声音细若蚊蚋,“我早已习惯了夫君的照料,没了他,我……”
“没有可是!”经凡轻声打断,语气里藏着疼惜与决绝,“傻妹妹,人这一辈子,终要学会自己独当一面。这世间从无永恒的陪伴,即便夫妻,亦难相守至最后——生老病死、意外横生,或是岁月绵长,总有一人要先离场,这些皆非人力可改。你需学着坦然接受我与岳卓的离开,往后,虞姑娘会好好照顾你。”
一旁的虞音闻言,眉峰微蹙,轻声发问,“经公子此言何意?”
经凡耐心解释,语气沉稳而释然,“人有旦夕祸福,夫妻相伴数十载已是幸事,可中途或遭重疾、或逢横祸,亦或是寿数有别,总有别离之日,这些都是命中定数,无从规避。所以阿玉,莫要再执拗,好好跟着虞姑娘,往后她会替我们护你周全。”
经玉泪水未止,小脸写满倔强,哽咽着摇头,“我不要旁人照顾,我只要哥哥,只要夫君……”
经凡见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知晓长痛不如短痛,只得硬起心肠,沉声道:“阿玉,你在此乖乖等候,我与虞姑娘去屋外议事,不许胡闹。”
经玉抽噎着应了声“嗯”,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双蒙着水汽的盲眼深处,却悄然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她虽心智单纯,却也有七情六欲,此刻满心皆是困惑与不甘:自己已然这般乖巧顺从,为何哥哥与夫君都要弃她而去?难道,真的是嫌弃她眼盲,嫌弃她愚钝吗?
屋外廊下,晚风拂过,经凡转身对虞音郑重托付,语气恳切而决绝,“虞姑娘,经玉往后的安危,便全拜托你了。此番大恩,经凡无以为报,唯有来世结草衔环,必当奉还。”
虞音颔首,神色肃然,“经公子言重了。”说罢,她从袖中取出兵符。
那枚能号令一万郝家军与五十兴朝兵士的信物,郑重递予经凡。
经凡接过兵符,紧紧攥在掌心,正色道:“虞姑娘,你先在客栈用膳,随后收拾行囊。酉时整,会有马车来接你,车上备有足量金银,足以让你与阿玉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安度余生。”
虞音眸色坚定,再次承诺,“经公子放心,既受君所托,我必竭尽所能。往后余生,定护经玉平安无虞、岁岁无忧,纵历风霜,亦保她万事顺意。”
经凡闻言,紧绷的面容终于舒展,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有姑娘这句话,我便无憾了。”
话音落定,他虽满心缱绻不舍,却还是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经凡心中清明,此一去山长水阔,他与经玉或许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可他无怨无悔——只要经玉能平安活下去,纵使她此生都怨恨着自己,他亦甘之如饴。
这日,天空阴沉得如墨染穹苍,倾盆大雨倏然倾泻而下。
街头雨帘垂落,茶楼内却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一派喧阗景象。
其间几桌尤为惹眼,皆坐着身披玄甲、腰悬利刃的士兵——正是虞音带来的一万郝家军,以及随行的五十名兴朝士兵。
为让这两支队伍水乳交融、莫逆于心,经凡早有授意,令五十名兴朝士兵主动亲近郝家军,甚至自掏腰包,嘱他们设宴请客,务必促成两军和睦。
此刻酒过数巡,席间已是杯盘交错、笑语喧扬,郝家军与兴朝士兵推杯换盏、抵掌而谈,早已不分彼此,这般光景,恰是经凡所期盼的。
此前,经凡亲自率领这支队伍折返平南,一路关山迢递、舟车劳顿。
启程之初,他便私下对五十名兴朝士兵密令,沿途务必与郝家军打成一片,不仅要逐一摸清对方的姓名、籍贯、家世、入伍缘由及癖好,更要借势辨识郝家军军营中每一张面孔。
众人虽不解此举深意,却也谨守命令,依计行事。
两月行程里,兴朝士兵始终殷勤周到,众人疲顿歇脚时,他们主动寻栈安顿;口干舌燥时,即刻掏钱买水;饥肠辘辘时,又抢先备置吃食。
经凡早有许诺,此番任务若能圆满,归朝后便是不世之功,这也成了众人勤勉行事的驱动力。
而郝家军多是豪爽磊落的糙汉子,几顿酒饭下肚,便将兴朝士兵视作心腹,酒酣耳热之际更是畅所欲言,家底来历竟被窥得一清二楚。
抵达平南城外接近黄昏,暮色四合,皓月升空,清辉洒满大地,夜色静谧得只闻虫鸣。
一家客栈内,十桌酒席已然摆就,每桌十人,皆是五名郝家军配五名兴朝士兵,分坐已定。
“诸位兄弟,今日相聚便是缘分,满饮此杯!”领头的兴朝士兵率先举杯,声如洪钟。
“干!”席间众人齐声响应,酒碗碰撞之声清脆作响。
兴朝士兵席间言辞恳切,尽拣郝家军感兴趣的话题攀谈,时而拍肩称兄,时而许诺情谊,“此番同行,往后咱们便是生死与共的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郝家军早已酒过三巡,醉意醺然,神志渐昏,闻言纷纷拍案附和,“说得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求……嗝……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话语间酒嗝连连,醉态毕露。
待郝家军尽数醉得不省人事、烂醉如泥,兴朝士兵才骤然发难。
他们假意搀扶,口中仍呼兄唤弟,将郝家军逐一引至城外僻静处。
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已然出鞘,转瞬之间,一颗颗头颅落地,尸体则被迅速拖拽至暗处掩埋。
一夜之间,五十名郝家军悄无声息地消失。
翌日天明,这五十名兴朝士兵便换上郝家军的铠甲,混入军营,从此以他们的身份,正式取而代之。
五十郝家军殒命之后,兴军将士便乔装混入,悄无声息顶替了其编制。
入得平南城,经凡未及休整,便先登门拜会郝冀。
客栈雅间内,烛火摇曳,经凡与郝冀对坐于矮几之畔,几上佳肴罗列,琼浆盈樽,氤氲着几分不寻常的暖意。
经凡执壶,先为郝冀斟满一杯,再倾酒入己盏,酒液溅起细微涟漪,他唇边噙着一抹淡笑,缓声道:“郝将军,昔年蒙陛下恩准,借将军麾下一万锐卒,潜往匈奴腹地行事。如今匈奴龙驭上宾,群龙无首,内乱渐生,在下幸不辱命,已将这一万将士完璧归赵,悉数带回。”
郝冀目光深邃地看向经凡,语气里满是叹服,“经大人韬略渊深,未折一兵一矢,便令匈奴祸起萧墙,更使匈奴王暴毙非命,这般擘画,老夫实是望尘莫及,由衷敬服。”
经凡微微欠身,语气谦抑却藏锋芒,“将军谬赞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下不过是恪尽职守,些许微劳,何足挂齿,断不敢当将军如此褒奖。”
郝冀闻言,眸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大人此言差矣!以一己之智搅动朝堂风云,谈笑间定鼎局势,这份能耐,放眼朝堂内外,亦是凤毛麟角。若非大人神机妙算,我郝家军何能全身而退,我朝又怎能坐收渔翁之利?大人这般谦辞,反倒见外了。”
经凡端起酒杯,杯沿映着烛火微光,他语气郑重却不失从容,“将军过誉,折煞在下了!”言罢抬手示意,“将军,请!”
郝冀亦举杯相迎,两盏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他朗声道:“请!”
烛影晃动间,二人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辛辣之余,更添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一万郝家军归营后,混入其中的五十名兴军,揣着经凡所赠银两四处钻营,暗中结纳人脉、打通关节。
经凡早有吩咐,让他们在银锭底面不起眼的角落,暗刻一个“兴”字作为标记。
这些兴军更在日常中潜移默化,将兴朝军旅的作息习性传授给郝家军,又绘声绘色地描摹兴朝兵卒的优渥待遇:日日酒肉不绝,有屋舍安身,月给新衣两件;寒冬有棉袄御寒,半年一换盔甲;月例碎银十两,逢年过节有饺子汤圆解馋,年末更有一日假期,家近者可归乡团聚。
他们谈及兴朝百姓的安稳生计,席间闲谈时便顺带说起兴朝的风土习俗、名士轶事,日积月累,不少郝家军对兴朝已颇为熟知。
兴军明面上温情拉拢,暗地里却阴招迭出,他们隔三岔五便到菜市场购得病毙的鸡鸭鱼鹅,悄悄混入后厨新鲜食材中;或是一两日便在营中暗害士兵,趁人熟睡时下毒,待其殒命榻上,便深夜拖尸出营,藏匿于城中角落,割去头颅、换去衣物,即便尸身败露也无从辨认;更在日常饮食中掺加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折损郝家军战力。
与此同时,他们谨遵经凡指令,在营中散播流言,称万恺乃是忠君爱国的栋梁,朝堂之上经凡大人本已力劝皇上与兴朝结盟,偏偏是万恺从中作梗,硬生生毁了这桩美事。
这话正合郝家军心意,众人纷纷称颂万恺,对兴朝愈发鄙夷,“兴朝不过一个弱国,也配与我等结盟?”
“就是,兴朝积弱已久,不堪一击!”
“中原人本就孱弱,他们的兵士更是不堪大用!”
短短一月之间,十九万郝家军死伤近千,染病者数百,失踪者亦有数百。
军营之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殒命或失踪的便是自己。
失踪士兵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营中渐渐流言四起,竟将此事与鬼神之说牵扯起来,军心动荡,士气日渐颓靡。
正当众人惶惶不可终日时,这日午后,经凡与郝冀对坐于帐中。
经凡开门见山,“郝将军,近日营中异动频发,想必你早有耳闻。十九万将士被此事搅得魂不守舍、坐立难安,长此以往恐生祸端。”
郝冀颔首沉声道:“此事我已察觉。这段时日,麾下兵士常念叨兴朝当兵的好处,言语间不乏艳羡,频频与我军境况相较。”他眸中闪过疑色,看向经凡,“经大人,你说会不会是兴朝奸细混入营中,意在扰乱军心?”
“我正有此意。”经凡眸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计较,“郝家军乃是精锐之师,这般人心浮动、士气低迷,绝非长久之计。当务之急,是要将这些奸细连根拔起!”
郝冀面露难色,虚心求教,“只是这奸细潜藏甚深,该如何甄别揪出?”
经凡略一思忖,笑道:“不妨令士兵相互监视,但凡有人举报身边的兴朝奸细,一经查实便赏银十锭,举报越多,赏赐越厚。”
郝冀闻言蹙眉,“此法会不会太过草率?恐生诬告构陷之事,反而加剧营中混乱。”
经凡神色凝重,“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但眼下局势危急,若不速除奸细,郝家军恐将在潜移默化中土崩瓦解,届时悔之晚矣。”
郝冀本是一介武夫,虽偶有机智,却本性忠厚仗义、不擅权谋。
正因这份不争不抢的品性,呼延铮向来对他敬重有加。
如今呼延绍对经凡深信不疑,而经凡素有谋略,郝冀自忖只懂领兵打仗,眼下除了此法,确实无更好的应对之策,只得硬着头皮应允,“便依经大人之计行事,但愿能早日揪出奸细,安定军心。”
秋意浸阶,金叶簌簌,被长风一卷,便蹁跹着铺满惠仪宫的庭院。
院中立着一把紫檀木椅,椅上衬着云纹软垫。
虞琼端坐其上,一身翟衣华光灼灼,袍角绣着的鸾凤,以金丝银线勾出翎羽,于斜阳下熠熠生辉。
秋阳温煦,漫过她鬓边的珠翠,落在她面上,添了几分凛然威仪。
阶下跪着的人,正是倪贝。
素棉旧裙,斜簪浊玉,是她仅存的体面。
虞琼今日来,本就为了了断此人,故而半句虚言也无,声线冷冽如冰,“倪贝,阿狸窃据大统之时,你不思殉节,反倒贪生降敌,助纣为虐。这般行径,你说该当何罪?”
倪贝心头冷笑。
宫变那日,皇城倾覆,人人自顾不暇,谁不是拼了性命求活?
便是眼前这位太皇太后,当年也未曾以死明志,如今又凭什么拿忠义二字来苛责她?
可这些怨怼,她半句也不敢宣之于口,唯恐触怒高位者,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只得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字字恳切,“太皇太后明鉴!妾虽在阿狸治下苟活,却从未为她出过半分力。彼时宫闱大乱,妾不过是蝼蚁偷生,实属无可奈何。还请太皇太后开恩,饶妾一命!妾日后定当执鞭坠镫,唯太皇太后马首是瞻!”
虞琼懒得与她周旋,柳眉一蹙,声色俱厉,“大胆!事到如今,你还敢巧言狡辩!来人,将这逆妇拖下去,枭首示众!”
“且慢!”
一声疾呼破空而来,魏哲攥着一柄短匕,自偏殿疾奔而出。
少年身着锦袍,却将刀刃死死抵在颈侧,眸中虽存惧色,语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谁敢动我娘,我便当场自刎!”
虞琼眸光一凝,眉峰紧蹙,低声自语,“这孩子怎会在此?”她挥手斥退面面相觑的侍卫,冷声道:“将他拿下!”
魏哲深知,此刻稍一挣扎,便会被强行拖走。
他深吸一口气,陡然厉喝,“放肆!”
这一声怒喝,竟带着几分先帝当年的威仪,震得虞琼一时失神。
眼前少年的眉眼风骨,竟与故去的先帝如出一辙,连那宁折不弯的性子,都分毫不差。
魏哲强压着心底的颤栗,稳住声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太皇太后,今日我娘若有半分闪失,我绝不独活。你们纵能将我囚于深宫,却难保时时防备,只要稍有疏忽,我便有千百种法子自戕!”
虞琼心中一凛。
这少年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言辞犀利,竟是个桀骜难驯的苗子。
可眼下,她要扳倒权倾朝野的淳家,还得倚仗这身负先帝血脉的少年,断断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她只得压下怒火,放缓了语气劝道:“傻孩子,她并非你的生母,你何苦为了一个外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魏哲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锋,“太皇太后想扳倒淳家,便离不得我。我身系先帝血脉,若我死了,呼延絮那冒牌货便会稳坐龙椅,而你,这辈子都要受制于淳家,永无出头之日!”
“竖子狂妄!”虞琼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是谁教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混账话?”
魏哲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他虽年少,却在深宫摸爬滚打多年,又得生母耳濡目染,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他瞧着虞琼震怒的神色,便知她已是心旌动摇。
“太皇太后何必动怒?”他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江漓还在我手中。他若死了,便再无人能指证呼延絮的身世。这笔账,太皇太后想必比我算得更清楚。”
虞琼气得浑身发颤,却偏偏无从反驳。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魏哲,你真是好样的!”
说罢,她猛地拂袖起身。
一旁的韩蕴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虞琼脸色铁青,寒声道:“回宫!”
銮驾远去,庭院复归寂静。
倪贝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冷汗浸透了衣衫。
魏哲手中的短匕“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少年再也撑不住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双腿一软,跌坐在落叶之中,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竟是后怕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满院金叶,被秋风卷着,落在两人身上,凉得刺骨。
客栈二楼雅间,一桌佳肴热气氤氲,两壶佳酿静立案头。
下首坐着的郑阿达,正捻着酒杯凝神细听,眼角的余光却时时瞟着楼梯口的方向。
今日原是经凡约他相见,偏生郑阿达最懂人情世故,竟提前半个时辰赶来,将这酒席备得妥妥帖帖。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的刹那,郑阿达便霍然起身,脸上堆起十足的恭敬,“经大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经凡也不客套,阔步而入,与他隔桌对坐,开门见山便问,“郑公子,我要的人,可备妥了?”
郑阿达笑得愈发谄媚,忙应声,“自然备妥了!”说罢转头朝门外扬声吩咐,“进来吧!”
话音落,门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
进来的女子身着一袭紫衣,鬓边簪着细链流苏,乌发如瀑垂落腰际,肩头披着同色纱披,行走间衣袂轻扬,风姿撩人。
她腰肢纤细如柳,紫裙曳地,裙摆绣着的紫红牡丹艳若流霞;左手腕缠一串碎银细链,右足踝系着红绳银铃,莲步轻移,便叮当作响,声声勾人。
一双玉指纤长似葱,肌肤皓白胜雪,脖颈修长如玉雕,薄唇嫣红似血,最是那双眸子,眼波流转间,竟能叫人心神摇曳。
这女子便是芸娘。
她本是带着轻佻笑意而来,可抬眼望见经凡的刹那,却不由得愣住——眼前人身量颀长,一身青衫磊落,眉宇间带着文人的温润风骨,面目俊朗端正,竟是个难得的谦谦公子。
郑阿达见她失神,忙低声提醒,“芸娘,这位是朝廷来的经大人,还不快行礼!”
芸娘回过神,连忙敛了那放荡姿态,敛衽躬身,语气恭谨,“奴家芸娘,见过经大人。”
经凡素来不近女色,却也秉持着读书人的分寸,待女子素来尊重。
他只淡淡扫了芸娘一眼,目光便落回桌上的酒菜,神色平静无波。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芸姑娘,可懂歌善舞?”
芸娘自恃身份,素日里待人颇为骄傲,此刻在经凡面前,却莫名生出几分自卑,声音依旧平稳,“奴家出身青楼,身份低微。但既是歌姬出身,歌艺舞技,原是本分。”
经凡闻言,却微微摇头,出言纠正,“芸姑娘此言差矣。职业从无高低贵贱之分,舞姬亦是凭本事立身,何须妄自菲薄?”
芸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自入风尘以来,她见惯了旁人的轻贱与戏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般郑重地尊重她。
她却不知,这正是经凡笼络人心的手段。
他要芸娘为自己尽心效力,便先要抹去她心底的那份自惭形秽。
经凡见芸娘默然不语,便转头看向郑阿达,语气郑重地嘱咐,“郑公子,此事若能成,你便随我入京畿。我向你保证,定能许你一片锦绣前程。”
郑阿达闻言大喜,连忙起身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好说!好说!”
经凡微微颔首,算是应下。雅间里的酒香,似乎又浓了几分。
倏忽十月,朔风卷着雁唳掠过宫墙,霜华遍覆琉璃瓦,冷意浸骨。
和寿宫内,于玉敛衽肃立,目光低垂,望着高踞宝座上的虞琼,大气不敢出。
她深深屈膝行礼,声音恭谨却藏着一丝不易察的急切,“太皇太后,臣妾此来,是想求您开恩。先王已逝,臣妾在这深宫之中,已是了无牵挂。恳请您允臣妾往宫外竹云寺落发为尼,长伴青灯古佛,为先帝祈福,了此残生。”
话落,她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还请太皇太后恩准!”
深宫之中,波谲云诡,步步惊心,于玉早已厌倦了这无休止的倾轧。
她心知虞琼手段狠戾,断不会轻易容下异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着出家之名脱身,或许还能保下一命。
可她终究算漏了一层——虞琼素来冷硬心肠,纵是她已无威胁,也断不肯留个后患。
只是为了不担残害太妃的恶名,虞琼脸上反倒漾起一抹慈和笑意,语气更是温婉,“玉太妃有这份心意,哀家岂有不允之理?”她顿了顿,眸光微沉,“宫里是非缠身,宫外佛门清净,明日便动身吧。”
这番话听似体恤,实则字字藏刀。
虞琼已起了暗设毒计的心思,只待于玉离宫,便派人在竹云寺下手。
届时,一条“太妃病逝古寺”的消息,便能让她干干净净撇清干系。
于玉听出几分弦外之音,面上却依旧恭顺,再行一礼后,转身悄然退下。
翌日清晨,于玉收拾好简单细软,正待离开碎玉宫,去宫外与父亲于雷汇合,却见于雷竟已匆匆入宫,立在宫门口,神色凝重。
于玉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催促,“父亲,我让你雇的江湖杀手,可曾办妥?”
于雷却不答,只凝眉反问,“你为何执意要去竹云寺落发?”
“女儿是在帮您啊!”于玉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凑近父亲耳畔,语声轻如蚊蚋,“我好歹是先帝遗妃,即便出家,也是玉太妃的身份。我去竹云寺蛰伏,正好隔山观虎斗,坐看虞琼与倪贝拼个两败俱伤,届时咱们再从中取利。”
于雷眸光一亮,瞬间了然。他沉声道:“既如此,那杀手便不必雇了。走,随我去和寿宫,咱们这就去拜见太皇太后。”
于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惊道:“父亲,你莫不是要去向太皇太后表忠心?”
于雷颔首,附在她耳边低语,“正是。虞琼身边武将众多,文臣却寥寥无几。她要扳倒淳家,正需拉拢朝臣。咱们虽无实权,却也能助她一臂之力。我去求她允你入竹云寺,再在朝堂上为她奔走,待虞琼与倪贝两败俱伤,你我父女里应外合,便能伺机崛起,谋得一席之地!”
和寿宫内,寂静无声,连空气都透着压抑。
虞琼高坐殿上,看着阶下跪地的于雷父女,眸光锐利如刀。
于雷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额头已渗出汗珠,“太皇太后,臣父女二人今日前来,愿为您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一出,虞琼陡然挑眉,寒芒直射而下。
她心中警铃大作,这二人素来避事,今日却突然投诚,定是来者不善,虞琼平静问道:“哦?如何效力?”
于雷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忙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太皇太后欲扳倒淳家,身边文臣稀缺。臣愿在朝堂之上为您奔走,拉拢同僚;小女入竹云寺后,可暗中留意倪贝动向,及时传信。我们父女内外配合,定能助您成就大事!”
虞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眼神却冷得像冰,“好一副如意算盘!凭什么让哀家信你们?”
于玉吓得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她扑通一声重重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急切辩解,“太皇太后明鉴!臣妾绝无半分异心!先王已逝,臣妾在宫中孤苦无依,唯有您能庇佑臣妾。臣妾愿以性命作保,定不负所托!”
虞琼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笃笃声落在二人的心尖上。
她心中飞快盘算,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二人虽动机不纯,倒也可暂且利用,只是须得严加提防。
她半晌才开口,声音森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空口无凭,哀家怎敢轻信?”
于雷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咬咬牙,声音颤抖却透着决绝,“太皇太后!臣愿将家眷尽数留京,作为人质!若臣父女有半分不忠,任凭太皇太后处置,绝无怨言!”
虞琼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她缓缓颔首,“罢了,哀家便暂且信你们一回。若敢有丝毫差池,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于雷与于玉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连声音都打着颤,“谢太皇太后隆恩!臣父女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厚恩!”
二人起身时,双腿发软,脚步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躬身退出大殿。
踏出和寿宫的那一刻,于雷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后怕,“女儿,咱们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往后行事,千万小心!”他抬手拭去额头的冷汗,双手还在微微发颤。
于玉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强压下心头的悸颤,沉声道:“父亲放心,既已选了这条路,便只能一往无前。我在竹云寺定会谨小慎微,留意各方动静,伺机为咱们谋得转机。”话虽如此,她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而此刻的和寿宫内,虞琼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眸中杀意翻涌。
她指尖摩挲着扶手,低声自语,语气狠戾,“些许小聪明,也敢在哀家面前卖弄。若敢生出二心,定叫你们尸骨无存!”
倏忽又是中秋,天幕悬一轮冰魄圆月,疏星寥寥,清辉洒遍旷野。
主营帐外,朔风如刀,刮得人骨头发疼。
郝家军的兵士裹着单薄的号衣,围坐在篝火旁,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心头翻涌的乡愁,浓得化不开。
往年中秋,好歹还能偷得半日闲,与同袍醉笑一场。
可今年不同——自经凡给郝冀献上那互相举发的毒计,不过数月,郝家军便折损了三万将士。
有人因私怨构陷,有人为赏银告密,但凡被牵连,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军营里,人人自危,猜忌如毒藤般蔓延,军心涣散,满营都是惶惶不安的气息。
离主营甚远的一隅篝火旁,身形瘦似猿猱的原七,正翻烤着手中的白面饼。
他咧嘴一笑,凑向身旁膀大腰圆的兵士,语气透着几分显摆,“兄弟,哥哥近日可是寻着个尤物,模样俏得很!尤其是那双眼睛,媚得能勾魂,简直是神仙下凡!”
那兵士眯眼打量他,满脸不信,“真有这般绝色?你小子怕不是吹牛吧?”
“你还不信?”原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芸娘,过来!”
话音未落,黑暗里便走出一道纤细身影。
女子身着玄色斗篷,面蒙黑纱,步履轻盈,像一阵风飘到篝火边。
待她抬手摘下面纱的刹那,围坐的兵士俱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女子竟生得这般明艳,眉梢眼角带着入骨的风情,看得人魂不守舍。
原七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脯,“兄弟们,这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舞姬芸娘,为了她,我连裤衩子都赔进去了!今日中秋,大家不想快活快活?!”
一个兵士搓着手,满脸狐疑,“你真舍得?这可是你花大价钱买的。”
“唉,说这话就见外了!”原七摆手大笑,“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我的东西,自然也是兄弟们的!我入营时日短,家境还算殷实,往后兄弟们多关照便是!”
众人闻言,顿时哄笑起来,纷纷应和,“好说好说!”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正要拥着芸娘去荒僻处寻欢时,一声怒喝陡然炸响,“放肆!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郝冀立在火光之外,面色铁青,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将人灼伤,仿佛面前这群兵痞犯了滔天大罪。
他身侧站着经凡,身后则立着个膀阔腰圆的壮汉——那人满脸正气,眼神却有些木然空洞,正是郝冀最倚重的干将扭兆。
扭兆对郝冀向来忠心耿耿。
当年沙场陷阵,他被敌军围困,眼看就要沦为阶下囚,是郝冀单骑闯阵,不顾生死将他救了出来。
这份救命之恩,让扭兆甘愿对郝冀俯首帖耳,从无半分二心。
兵士们一见主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郝冀看着这群不成器的兵卒,心中满是失望,却依旧板着一张铁面,厉声斥道:“军营重地,严禁狎妓!你们竟敢无视军纪,目无军法!扭兆!”
扭兆大步上前,抱拳领命,“末将在!”
“将这群目无军纪的混账东西拖下去,各杖责一百,以儆效尤!”郝冀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扭兆沉声应下。
兵士们的求饶声此起彼伏,哭爹喊娘,可郝冀看也不看,转身便走,经凡紧随其后,衣袂翻飞。
片刻后,旷野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皮肉与杖棍相击的闷响,混着兵士的哀嚎,刺破了中秋的宁静,直闹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