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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割爱 ...

  •   七月下旬,暑气蒸腾,熏风裹挟着燥热,院中参天大树浓荫蔽日。

      岳府之内,蝉鸣聒噪,荷香漫溢,院墙边蔷薇攀援,灼灼其华,馥郁袭人。

      游廊之上,蛱蝶翩跹,蜂鸣蜓舞。

      廊下立着一人,正是岳卓。

      他身着藏青锦袍,腰间佩一枚羊脂白玉佩,莹润剔透,触手温凉。

      其人丰神俊朗,颇具书生温雅之姿,眉宇间却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之气。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经玉。

      经玉自幼目盲,眼前永远都是无边的黑暗。

      她因自小眼睛失明而性子懦弱,加上心智略痴,平日里更显柔柔弱弱。

      她的身形单薄得像株风一吹就倒的嫩草,垂着眼帘,双手总下意识攥着岳卓的衣角,说话细声细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懵懂,可那份怯懦底下,又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劲。

      幸得岳卓多年悉心照拂、耐心教导,她才得以在庇护下安然度日。

      常言道,爱妻如养花。

      在岳卓看来,庸碌无能之辈,囊中羞涩便怨怼妻子,终致花残叶败;唯有怀瑾握瑜、有权有势的强者,才会反躬自省,倾尽心力护佑所爱,不让其受半分委屈。

      他无疑是后者。

      在他的庇护下,经玉虽仍怯生生的,却也多了几分孩童般的鲜活,可这份依赖仅存于岳卓身侧,一旦独处,她便会缩起肩膀,腰背佝偻,脖颈微微前倾,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经玉的怯懦痴憨,源于未遇岳卓之前的岁月。

      那时她与兄长经凡相依为命,经凡为生计奔波,无暇顾及她,她常遭村童嗤笑打骂,那些尖刻的辱骂像淬了冰的针,硬生生将她的脊梁压弯,也让她本就单纯的心智更显迟钝。

      可今日,岳卓却要亲手打破这份庇护。

      他是朝堂谋士,深谙“敌国破,谋臣亡”的铁律。

      昔日他曾天真期许与经玉相守一生,如今现实如惊雷炸响,他终有离去之日,所以,他必须要教会经玉独自谋生。

      “阿玉,你要学着自己走路。”岳卓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能做你一辈子的拐杖,你必须学会……”

      “自力更生”四字已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知晓经玉听不懂这般晦涩的话,遂换了句直白又带着哄劝的叮嘱,“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好不好?”

      经玉虽盲且痴,但对岳卓的语气异常敏感,他话里的凝重让她瞬间慌了神,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岳卓的衣袖,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胳膊,像只黏人的小猫,声音带着哭腔,傻里傻气地追问,“夫君?你要去哪呀?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玉了?阿玉会乖乖的,不闹人,你别丢下阿玉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胡乱抹着眼泪,眼泪没擦干净,倒把脸颊蹭得花乎乎的,透着股傻子的憨态。

      岳卓看着她懵懂又惶恐的模样,心如刀绞,苦笑一声,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发颤,“不是不喜欢阿玉,而是夫君不能总是陪在阿玉身边。我会带你去见一位温柔的姐姐,她会像夫君一样疼你。”

      “不要姐姐!”经玉猛地摇头,脑袋重重撞在岳卓胳膊上,也不觉得疼,只是固执地攥着他的衣袖,哽咽道:“阿玉只要夫君!夫君走了,阿玉就看不到路了,会被坏人欺负的……”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颤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带着孩童般的执拗。

      她的傻气与依赖,像一把钝刀,将岳卓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要将此生挚爱托付他人,远比杀了他更痛,可他不得不忍痛割爱,只为保全经玉性命。

      岳卓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拭去自己眼角的泪痕,硬起心肠厉声呵道:“不许哭!”

      成婚多年,岳卓从未对她如此严厉。

      经玉吓得立刻收声,猛地低下头,肩膀却还在微微发颤,双手死死攥着岳卓的衣摆,指节泛白,小声嘟囔着,“阿玉不哭了,夫君别生气……阿玉听话,你别不要阿玉。”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讨好,可攥着衣摆的手却没松半分,透着股不愿放手的倔强。

      岳卓喉头哽咽,却仍强撑着沙哑的嗓音命令,“扶着游廊的柱子,自己走两步,走稳了,我就给你做一柄好看的拐杖,上面刻你喜欢的小花。”顿了顿,他又放软了语气,轻声补充,“阿玉,不许弯腰驼背,你要挺起腰板,堂堂正正做人。阿玉一定要知道,自己不比任何人差。明白吗?”

      这话岳卓从前常对经玉说,彼时语气温柔得能融化冰雪,今日却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冷硬。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便是经玉的拐杖,能扶她一辈子,可如今,他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经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松开岳卓的衣袖,摸索着扶住游廊的红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磕磕绊绊,发出细微的痛呼,却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是嘴里小声念叨着,“阿玉听话,阿玉好好走,夫君就不会丢下阿玉了……”

      岳卓看着她跌跌撞撞的模样,心疼得几乎要冲上去将她拥入怀中,却死死忍住。

      若今日经玉学不会独立,日后她该如何立足于世间?

      岳卓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空中烈日渐隐,骤雨忽至,暑气被骤然浇散,豆大的雨珠打湿了院中的蔷薇。

      一名婢女撑伞匆匆来到廊下,收伞后躬身行礼,恭敬禀报,“老爷,淳家军攻城了。”

      岳卓眸色一沉,下令,“扶夫人回房歇息。”

      婢女应了声“是”。

      婢女语毕,岳卓撑伞转身离去。

      而婢女刚要上前搀扶经玉,却被经玉轻轻推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怯懦,语气却异常坚定,傻气又执拗,“我不回房!我要学会走路!夫君说了,走好了就不会丢下我了!”

      说罢,她又摸索着扶住红柱,继续往前挪动,经玉因为害怕从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即便膝盖磕在柱子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也只是闷哼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还不忘小声给自己打气,“阿玉加油,阿玉能行……”

      片刻之间,她的膝盖、手肘已布满淤青擦伤,鲜血染红了藏青裙摆。

      婢女在旁看着,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轻声劝道:“夫人,回房歇息吧,雨太大了,等雨停了再学好不好?”

      “不要!”经玉头也不回地摇头,声音依旧细软,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倔强劲,“夫君在看着阿玉呢,阿玉不能偷懒……”

      她看不见雨势,也看不见自己身上的伤,只是凭着一股对岳卓的依赖和执念,固执地往前挪,指尖划过冰凉的红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婢女再三劝说无果,只得无奈叹气,紧随其后默默护持,婢女的目光始终紧紧锁着经玉的身影,生怕她一个不稳摔倒。

      经玉步履维艰,每一步都似耗尽全身力气。

      忽然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前倾,眼看就要摔倒,婢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经玉踉跄着站稳,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傻乎乎地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姐姐,阿玉没摔倒,夫君会夸我的!”

      说罢,又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扶着柱子平稳走上几步,嘴角扬起一抹傻乎乎的、带着得意的笑容,转头朝着后方的方向喊道:“夫君!你看!阿玉会自己走路了!你不丢下阿玉了对不对?”

      婢女小声提醒道:“夫人,老爷已经走了。”

      一句话似晴天霹雳,霹的经玉只觉头脑嗡鸣。

      岳卓走了?是嫌弃她了?

      经玉不明白,明明自己很乖啊?从来不给夫君添麻烦,夫君怎么不要她了?

      经玉想不通,她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因着心里的委屈,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大雨初停,桓州城外已是杀声震天,打破了旷野的沉寂。

      城楼下,三十万铁浮屠列阵以待,对面是十万戍边已久的淳家军。

      此前,匈奴群臣皆对阿狸称王心怀怨怼,以致战事突起,竟无一员武将愿为其出征。

      为凭军功震慑群臣、令众人心服,阿狸虽为女子,却毅然一袭红衣披甲,亲赴阵前。

      楼下的淳家军,盔明甲亮,腰悬利刃,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因龙城久无战事,他们已闲置多年,此番临阵,压抑已久的战意尽数迸发,人人卯足了劲,尽显锐不可当之势。

      阵前主将淳锘,一袭白袍罩银甲,横刀立马、披坚执锐,英气勃发,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敌军。

      大战一触即发,阿狸手执鼓槌,奋力擂鼓。

      鼓声镗鞳,震彻四野,试图振奋铁浮屠的军心。

      闻听鼓声,铁浮屠将士虽一时热血上涌,却因无主将统御,仅能自行结阵冲锋。

      顷刻间,箭矢如雨,漫天而下,似蝗虫蔽日;铁蹄踏地,咚咚作响,震得大地颤抖。

      淳家军在淳锘的精准指挥下,如猛虎下山般冲锋陷阵,刀劈剑砍,招招致命。

      他们或瞅准破绽,挥刀斩断拐子马的马腿,令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的铁浮屠将士纷纷滚落尘埃;或趁势掩杀,个个奋勇争先,竟有不少人杀得双目赤红,一往无前。

      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骨骼碎裂之响、声嘶力竭的惨叫与哀嚎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鲜血挥洒间,人头翻滚,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赤血浸透了干涸的地面,渐渐汇聚成流,竟至血流漂橹。

      硝烟滚滚,遮蔽了天光,风中满是刺鼻的血腥味,凄凉之意弥漫四野,昔日平整的战场已然尸骸堆积如山。

      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

      铁浮屠本就群龙无首,初时尚可勉强支撑,待淳家军的勇猛冲锋与淳锘的精妙调度显现威力,其阵型迅速被冲散,将士们各自为战,形如一盘散沙,节节败退。

      纵是阿狸的鼓声依旧如雷贯耳,也挡不住淳家军悍不畏死的攻势——那股一往无前的狠劲,宛若来自炼狱的锐锋,无可阻挡。

      不过半日,战局已定。

      铁浮屠大败,三十万大军折损二十万,余者十万尽皆被俘;而淳家军死伤不过五万,战果斐然。

      此役,铁浮屠一败涂地,阿狸亦沦为阶下囚,被迫交出手中兵权,昔日称王的雄心,终在这场惨烈的战事中化为泡影。

      皇宫之内依旧金碧辉煌,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鎏金光泽,宫殿飞檐翘角,宛若振翅欲飞的鸾鸟。

      御花园中奇花争妍,彩蝶翩跹,一派繁盛景象,却难掩深宫之下的暗流。

      司锦宫内,容雅立于正厅,臧朵侍立一旁,神色依旧恭谨。

      容雅从案上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塞进臧朵手中,急切叮嘱,“太皇太后很快就会派人来抓我,你即刻带着虞音走。我们兵分两路,你护她出逃,若我能脱身,便在桓州城外汇合。”

      臧朵与容雅相处日久,早已褪去最初的明哲保身,生出真挚情谊。

      她抬手弄乱发髻,卸下所有簪钗饰物,神色恳切,“娘娘,老奴本就是兴朝派来护您的人,此生自然忠心于兴朝与娘娘。您尚年轻,前程不可限量,不该折损于此。老奴已近暮年,在兴朝做了二十五年嬷嬷,荣华富贵皆已享过,此生足矣。您带着虞音走,虞音性子单纯,是个好孩子,您务必护她周全。而您,也要保全自身。”

      容雅心有不忍,却难抵求生本能,臧朵的话更是戳中了她的心事。

      她还年轻,尚有无限可能,实在不愿就此殒命。

      可她心存善念,不愿牵连无辜,更遑论臧朵这般忠心护主之人。

      怎奈臧朵已抱必死之心,执意为主尽忠。

      容雅轻叹一声,知晓多说无益,心中的恐惧也让她无法再犹豫。

      她强忍泪水,迅速褪去华服,卸下所有首饰,转身快步离去。

      刚至门口,身后传来臧朵下跪的声响,一声郑重的叩拜后,臧朵目光坚定,语气铿锵,“老奴恭送娘娘,愿娘娘此后无灾无难,岁岁无忧!”

      这话语掷地有声,直击人心。

      容雅身形一僵,泪水夺眶而出,她死死捂住嘴,咬住下唇不让哭声溢出,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容雅走后,臧朵换上她的华服,点燃了一把火,烈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司锦宫。

      容雅必须“死”在司锦宫,才能换来兴朝出兵的理由,而她,便是这场棋局中必须牺牲的棋子。

      火光冲天之际,太皇太后派来的士兵已然闯入。

      待他们看清臧朵的面容时,领头侍卫便知容雅已然逃脱,厉声下令,“杀了这嬷嬷,其他人,追!”

      臧朵被侍卫死死拖拽出火海,一柄利刃径直刺入她的胸膛。

      临死前,她回望一生,十年宫女,十五年嬷嬷,其间辛酸唯有自知,却也见过世间繁华,也算无憾。

      她笑着闭上双眼,心中默念,娘娘,老奴为您尽忠了。

      宫外细雨纷飞,容雅浑身颤抖,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仓皇带着虞音在长廊间躲藏,却还是被追兵发现。

      “杀!”侍卫一声令下,两人只得拼命奔逃,穿过长廊庭院,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就在即将甩掉追兵之际,岳卓突然出现,将她们引至一间荒废多年的宫殿内。

      殿内蛛网密布,鼠窜虫鸣,破败不堪。

      “你怎会在此?”容雅满心诧异。

      岳卓沉声道:“我来救你们出去,但我有一个条件,帮我照顾一人。”

      “何人?”

      “经凡的妹妹经玉。经凡说娘娘深明大义,心怀仁善,他托我保你性命,你便会救他妹妹。”

      话音未落,宫外已传来官兵搜捕的声响,“人呢?明明看见他们进来了!”

      “搜!给我仔细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容雅心头一紧,知晓官兵要的是自己,她今日纵使殒命,也务必要保全虞音。

      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几乎停滞。

      容雅当机立断,对岳卓郑重道:“岳卓,今日我可以死,但虞音必须活。我在这深宫多年,早已被黑暗浸染,绝非你所想的那般良善。可虞音不同,她如一张白纸,纯净无瑕,你救她出去,她定会比我更用心照料经玉。”

      这番话字字恳切,容雅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她并非不怕死,只是想护住虞音,就像护住曾经那个一尘不染的自己。

      深宫多年,她双手早已沾满鲜血,今日,也该偿债了。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的话语在心头浮现,容雅毅然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她对这世间尚有眷恋,对生命仍有不舍,可此刻,她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便也有了赴死的勇气。

      虞音见状想要阻拦,脖颈却突然一痛,被岳卓从身后打晕。

      这是他们唯一能护住她的方式。

      容雅走到殿门口,回望了一眼晕在岳卓怀中的虞音,她那般单纯善良,毫无心机,多像年轻时的自己。

      只可惜,她再也回不去了,但虞音可以,她还年轻,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推开门,细雨绵绵,一束微光穿透雨幕,照在容雅毫无血色的脸上,更显惨白。

      她鼓起勇气,朝着长廊奋力奔跑,故意吸引追兵的注意,为岳卓和虞音争取逃跑时间。

      容雅在奋力奔跑时,发丝散乱,妆容尽毁,她早已顾不上什么体面,只求能多拖延片刻。

      容雅跑至一座亭子时,她终究被追兵团团围住。

      “哈哈哈……”容雅哭笑交织,心中悲凉——天要亡她,她亦无力回天。

      可她是大兴公主,容澜的女儿,即便身死,也绝不能失了骨气,绝不能辱没兴朝公主的身份。

      “公主死社稷”,这是她最后的坚守。

      容雅眼神决绝,朝着一名侍卫奋力冲去,只求同归于尽。

      怎奈那侍卫训练有素,见状不慌不忙拔出长剑,径直刺入她的腹部。

      鲜血四溅,染红了雨幕,也染红了她的衣衫。

      生命飞速流逝,浑身的冰冷让她意识渐模糊,心中却闪过一丝怨恨——经凡骗了她,他曾说,待事成之后,她便可回兴朝安享晚年,如今看来,不过是泡影。

      可这怨恨转瞬即逝,只要虞音能活,一切都值了。

      她终究没能逃出这座冰冷的皇宫,而她倒下的身影宛若一只折翼的凤凰,绝美而凄凉,她用生命保全了兴朝的体面,不辱公主之名。

      弥留之际,容雅恍惚间看见了陆孚。

      他身如玉树,长眉若柳,唇红齿白,五官深邃,正温柔地对她笑着,伸手将她扶起,缓缓向前走去。

      春雨淅沥,远处传来熟悉的歌声,“月弯弯,挂枝头,星点点,映眼眸。吾家小女娇容秀,春游去兮秋又留。霜雪染,草木休,朝暮转,岁华流。日复日兮年复年,小女长成韵更柔。及笄至,燕归酬,桃夭至,凤鸾俦。之子于归嫁良偶,琴瑟和鸣岁月悠。”

      那是母亲容澜在她幼时唱过的歌谣,旋律温婉,萦绕耳畔。原来,母亲也来接她了。

      容雅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彻底闭上了双眼。

      容雅自从接过交出兵权的圣旨后,便将大军与调兵兵符托付给心腹臧朵,命其暗中带出宫外。

      臧朵为避人耳目,便令那一万郝家军换上太监服饰,借采买之名分批潜行,历经一月筹谋,终将一万郝家军与五十名兴朝亲卫队悉数送至岳卓府中。

      岳卓凭兵符调度,先将众人妥善隐匿于桓州城外,随后才命人将私盐贩子郑阿达绑来。

      郑阿达被五花大绑推入岳府时,面色惊惶却强作镇定。

      岳卓见状,挥手示意左右松绑,沉声道:“坐。”

      彼时空中虽有日光照拂,刺骨寒风却卷着枯叶穿堂而过,将厅内气氛衬得愈发凝滞。

      两人对坐于矮几前,岳卓敛容凝色,开门见山,“你为朝廷奔走,知晓的秘辛太多。如今朝廷授意我取你性命,死前可还有遗言?”

      郑阿达久历商海,深谙屈伸之道,料定岳卓既不即刻动手,必有用他之处。

      他连忙堆起谄媚笑容,膝行半步,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大人高抬贵手!小人愿效犬马之劳,但凡大人差遣,纵使蹈锋饮血,亦在所不辞,只求大人留小人一条贱命!”

      岳卓闻言轻笑,指尖叩击桌面,“桓州已是你的是非地,想活,便听我吩咐。今日酉时,你带一万零五十人扮作盐贩,随你出桓州。此行唯有一事:将这些人及我的两位妹妹安然送至乾朝,交予一个名叫经凡之人。你是聪明人,应知此行若有半分差池,你必死无疑。”

      郑阿达心下明了,不该问的绝不多言,连连颔首,“小人省得!省得!只是……这些人眼下何在?”

      “酉时前,自会送至你住处。”

      岳卓淡淡回应,郑阿达不敢再多言,唯唯诺诺退去。

      送走郑阿达,岳卓转身前往经玉的房间。

      临行前,他在身上匀涂了一层幽淡异香,又服下一粒丸药,神色间藏着难察的决绝。

      屋内,经玉与虞音正相谈甚欢,两人言笑晏晏,意笃情洽,俨然一对莫逆之交。

      岳卓推门而入,虞音抬眼望见他,先是唤了声“岳大人”,经玉随即反应过来,眉眼弯弯地唤道:“夫君!”

      岳卓知道经玉眼睛看不见,便走到她身边,双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这并非两人第一次相拥,却是最后一次。

      经玉嗅着他身上陌生的幽香,只觉头晕目眩,神智渐趋混沌。

      岳卓凝视着怀中小姑娘错愕又乖巧的模样,心如刀割,万般不舍翻涌心头,却终究狠下心——比起保住她的性命,这份爱恋只能暂且搁置。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脑勺,动作温柔得仿佛怕碰碎易碎的琉璃。

      “阿玉,”岳卓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字字泣血,“稍后你便随虞姑娘离开,此去经年,你我再无相见之日。到了外面,务必要听虞姑娘的话,她会护你周全,切记,切记。”

      话音未落,经玉已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倒在他怀中。

      那异香原是迷香,虞音亦在不知不觉间被熏倒,瘫软在地。

      见两人皆已昏迷,岳卓才命人备好马车。

      虞音再度醒来时,已身处颠簸的车厢内。

      她头痛欲裂,缓了许久才彻底清醒,只见车内堆叠着大小木箱,经玉仍昏迷不醒地躺在一旁。

      车帘被轻轻掀起,一个年轻小厮探进头来,恭敬行礼,“姑娘,我家老爷吩咐,夫人今后便劳烦姑娘照料终身了。车厢内的黄金,是老爷答谢姑娘的心意,足以供姑娘与夫人安度此生。”

      “她这是怎么了?”虞音蹙眉问道。

      小厮躬身回应,“夫人被药物迷晕,入夜方能醒来。姑娘您提前清醒,是因老爷暗中给您服了解药。”

      虞音闻言,心中豁然开朗,瞬间懂了岳卓的良苦用心——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世间最痛,莫过于相爱的人被迫分离。

      “姑娘,若无他事,我们该启程去郑府与众人汇合了。”小厮提醒道。

      虞音轻轻颔首,“好。”

      小厮应声跳上马车,扬鞭驱马,车轮辘辘驶向城外。

      此时,天上的雨势渐收,雷电早已停歇,路上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归家,唯有几辆马车与一队头戴斗笠、推着推车的“盐贩”,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方向行进。

      桓州城头的高台上,岳卓身着一袭墨青色长袍,衣袂被寒风猎猎吹动。

      他凭栏而立,身姿俊逸,宛若遗世独立的雅士,静静凝望着城中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眼底翻涌着不舍与怅然。

      当看到马车与“盐贩”队伍顺利出城,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永别了,阿玉。”

      他嘴唇微动,五个字轻若叹息,却承载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话音落下,他轻轻喟叹一声,转身毅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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