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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死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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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飞雪,琼花乱舞,司锦宫内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皓然。
宫院深处,忽闻靴声踏雪,竟是不速之客岳卓翩然而至。
廊下候着的臧朵见了,忙敛衽行礼,“岳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岳卓亦拱手回礼,声线沉凝不含赘言,“臧嬷嬷,烦请通禀太妃,在下受经凡所托,有要事面陈。”
臧朵久在宫廷,见岳卓神色凝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怠慢,再度躬身,“岳大人稍候,老奴这就去禀报。”
“有劳嬷嬷。”岳卓颔首应下。
臧朵转身趋步入宫,殿门轻阖的刹那,空中复又飘起细碎雪沫,点点沾湿岳卓素白斗篷,凝而成霜。
俄顷,臧朵款步而出,对岳卓敛衽道:“岳大人,太妃有请。”
岳卓颔首为礼,随臧朵缓步而入。
穿过覆雪回廊,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大殿,只见容雅斜倚高台软榻,身着宽袖素袍,手中捧着暖炉,鬓边碎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殿内红毯覆地,暖意融融,岳卓拾级而上,至阶前躬身行礼,“草民岳卓,拜见容太妃,愿太妃圣躬康泰。”
“起来吧。”容雅声线淡然,听不出喜怒。
岳卓直身,开门见山:“太妃,草民受经大人所托,为您送来一道圣谕。”
言罢,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双手奉上。
藏朵抬手接过后,恭敬的呈到容雅面前,容雅接过后,指尖触及锦帛微凉,缓缓展开细读,只见那圣旨所写,“熹宁帝诏曰:
昔我兴朝遘厉,国步阽危,边燧迭兴,匈奴鸱张,窥我舆图,祸迫眉睫。朕承祧伊始,内有萑苻之扰,外有强邻之凌,黔首倒悬,黎元涂炭,不得已遣瑞云公主容雅,遐适穹庐,委质和亲,以纾倒悬之厄。公主衔命孤征,蹈险忘身,羁旅朔漠数载,周旋獯鬻之庭,游刃戎马之间,外韫柔嘉之仪,内蕴英叡之姿,苦心斡旋,殚精戮力,卒使烽烟暂弭,干戈载戢,兴朝得乘隙厉兵秣马,拨乱反正,遂臻今日中兴之治。
今我兴朝鼎新革故,百度惟贞,国威遐畅,甲兵锐盛,四海归心,已非昔时蹙迫之境。匈奴蕞尔小邦,久蓄狼子野心,徒以公主在彼,未敢肆其凶慝。然邦交之大要,唯力是视,岂容久寄邦本于一介女子?兹收回昔颁公主兵符印绶,限即日缴还,毋得稽延。
朕念公主忠悃炳著,久瘁遐荒,然社稷为重,私恩为轻。今欲靖边拓宇,芟夷漠北之梗,需借公主玉碎之节,以昭匈奴无状之罪,激我军民同仇之志。兹命公主旬日内,择机自裁,殉于邦国。若能捐躯尽忠,则昔年和戎止战之勋,今日死国殉节之烈,必勒诸鼎彝,彪炳青史,受万世之瞻仰。
朕当追赠公主为“忠烈”大长公主,辍朝致哀,敕建陵寝,四时烝尝,荫及宗祊,哀荣无极。夫忠烈者,国之柱石;节义者,世之仪型。公主其体朕至意,勉尽臣节,毋负朕望,毋坠兴朝之令名。
钦此!”
容雅只看一眼,眉宇间渐生波澜。
待她阅毕,岳卓才趋前半步,以只有二人能闻的声量低语,“经大人所言,此旨乃陛下亲笔,然陛下念及旧情,不忍太妃殒命,特传口谕——届时将由臧嬷嬷代您受死,太妃只需趁乱脱身便可。”
此番密语,立在阶下的臧朵毫无所闻。
岳卓深知宫中耳目众多,恐太皇太后虞琼生疑,不敢久留,躬身辞行后便匆匆离去。
大殿之内,只剩容雅僵坐榻上,双手死死攥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眸中翻涌着迟疑与挣扎。
白清兰为邵怀澈求得节度使一职后,楚熙便授他郴州节度使衔,令其出面统辖古月之地。
郴州名义上归于邵怀澈麾下,实则仍由兴朝中枢掌控。
楚熙同步颁下政令,令各州节度使互为犄角、彼此监察,若有谋逆之心昭然、证据确凿者,立斩不赦。
三月郴州,烟雨溟濛。
檐角残雪消融,潺潺细流沿青砖绿瓦蜿蜒而下,浸润着苔痕斑驳的青石台阶。
春光葳蕤,草木抽芽,天地间尽是复苏的清润气息。
游廊之下,邵怀澈身着素色长袍,身形如劲松般挺拔而立。
远空一抹白影振翅而来,竟是只白鸽,径直朝他俯冲。
邵怀澈抬腕伸指,白鸽乖顺落于他虎口,敛翅收羽,神态温驯。
他轻捻鸽腿信管,取出密信后便抬手放飞。
白鸽振翅冲上云霄,转瞬隐入烟雨之中,杳无踪影。
展开信笺细读,邵怀澈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宣纸,嘴角未及扬起便先塌了几分,眉梢的桀骜褪去,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软意。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绵长的惦念,轻喟道:“师傅,澈儿真的好想您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
燕国灭亡后,燕国各州大多望风投降,唯有睦州一城,百姓坚守阵地、死战到底,始终不肯低头。
佟景治理长河一年,让这条昔日泛滥的大河变得风平浪静、顺轨而行,两岸的房屋不再被淹没,田地也年年丰收,百姓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可就在河水安澜的好日子里,国家灭亡的噩耗突然从兖州传来。
小郡王战死沙场,景王为国捐躯,翟舒瑾力战而亡,就连君王和欧阳离也都以身殉国,兖州沦陷。
佟景身着白衣登上城楼,血泪交织立下誓言,“睦州为燕国坚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睦州城中不仅有佟景,还有郁瑾瑜派来城中支援佟景的奇容。
至于郁瑾瑜他自己没来睦州,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他放心不下郁可。
郁可痴痴傻傻,她离不开人,若要让郁可和他一起殉国,他实在不舍,索性没有来到睦州。
三月底,晨雾还没散去,太阳穿透薄雾洒向大地,兴朝十万大军已然兵临睦州城下。
前锋五万骑兵,身披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他们开拓疆土的荣耀象征,声势赫赫;后面的五万步兵,队伍排得像磨刀石一样整齐,手握刀剑,眼神锐利如炬,站姿挺拔如岳,就像蓄势待发的雷霆,随时要摧毁城墙。
领头的将领是邵怀澈,他身穿白衣、骑着骏马,腰间的佩剑泛着冷冽寒光,神采飞扬、英气逼人,即便身经百战,也难掩一身俊朗气度。
睦州城里,佟景振臂一呼,十万男女百姓纷纷响应。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从没上过战场、练过兵器,却怀着燕国人的骨气。
宁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大家拿起种地的锄头、家里的菜刀、铁锹,把竹子削尖当长矛,把砖石磨利当武器。
奇容身披铠甲、手持兵器,率领百姓打开城门迎敌,百姓们不懂什么作战阵型,杀人也没有章法,只凭着一腔爱国热血,和兴军拼个你死我活。
两军一交手,杀声震彻原野。
兴军像猛虎出笼,刀枪剑戟齐上阵;燕国百姓悍不畏死,横冲直撞,用血肉之躯对抗强敌。
城楼上,百姓们将砖石、火器接连往下投掷,砸得敌军盔甲碎裂、人马俱亡;城楼下,箭矢密密麻麻交织成网,火箭划破天空,轰得城墙咚咚作响。
炮火所及之处,浓烟滚滚、漆黑一片,不少百姓被烈火吞噬,惨状触目惊心。
但好在城池坚固如铁,虽被熏得焦黑,依旧稳如泰山。
兴军攻打半晌,见久攻不下,便搬来云梯架在城墙下准备强攻。
城楼上的百姓早有防备,迅速熬煮好人粪与桐油,将滚烫的汁液顺着云梯倾泻而下。
兴军躲闪不及,被烫得皮开肉绽,凄厉的哀嚎声四处回荡,强攻之势瞬间溃散。
而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奇容与邵怀澈狭路相逢,两股翻天覆地的真气激荡,周遭气流骤乱。
邵怀澈执剑在手,剑锋流转间寒芒吞吐,起手便是一记直刺,剑尖直指奇容心口,身法迅疾如电,避无可避。
奇容不慌不忙,横剑相挡,“铛”的一声脆响,金属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如雨。
她借势旋身,长剑挽出三道圆晕,剑光闪烁如练,反削邵怀澈肋下,招式狠辣决绝。
邵怀澈足尖点地,身形翩然跃起,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剑势陡变,自上而下斜劈,剑气纵横间,地面裂开数道细纹。
奇容长剑贴地滑行,带起一串沙石,既化解了攻势,又趁势扫向对方下盘。
两人你来我往,百十招转瞬即过,剑影重重交织,白光如虹贯日,寒光四射砭骨。
酣战之中,邵怀澈剑招愈发犀利,如苍鹰搏兔般迅猛,剑气裹挟着劲风,竟将身旁一截断木劈成齑粉。
奇容凝神应对,剑光开合间守得密不透风,她瞅准破绽,长剑如灵蛇出洞,直刺邵怀澈咽喉,攻势如潮般汹涌。
邵怀澈侧身闪避,发丝被剑气削落数缕,他顺势旋身,剑背狠狠砸向奇容手腕,逼得她不得不撤剑回防。
每次剑刃碰撞,都伴随着惊心动魄的震颤,嘶嘶破风之声不绝于耳,连脚下的大地都似在微微震动。
邵怀澈身法灵活,闪避游刃有余,时而腾空跃起,时而贴地滑行,剑招忽刚忽柔,变幻莫测;奇容则稳扎稳打,剑气凝练如钢,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剑势铺展开来,宛若山河倾覆。
久战之下,奇容额角渗出汗珠,气息渐渐粗重,显然体力已有些不支。
邵怀澈瞧出端倪,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故意卖个破绽,脚步踉跄着摔倒在地,长剑脱手而出,看似已然力竭。
奇容见状,心中一凛,却也不愿错失良机,提剑猛冲过去,长剑直指邵怀澈心口,欲一剑枭首。
岂料就在剑尖即将及身之际,邵怀澈突然翻身,右手猛地抓起地上的泥沙,趁奇容不备,狠狠扬向她的面门。
泥沙迷目,奇容下意识地闭眼偏头,招式顿时一滞。
邵怀澈眼疾手快,左手抄起身旁长剑,剑锋反挑,如流星赶月般直刺奇容胸腹。
与此同时,数名正在征战与奇容离得近的兴军见主将得手,顿时灵机一动,从奇容背后蜂拥而上,长剑齐齐穿透奇容脊背。
鲜血如泉涌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前的战袍。
奇容身躯晃了晃,手中长剑脱手落地,双眼圆睁,望着燕国的天空,满是不甘与决绝,最终轰然倒地,尸骨碎裂。
奇容轰然倒地的瞬间,城楼之上的佟景猛地攥紧鼓锤。
他一袭素衣染霜,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双臂抡起,鼓锤重重砸在战鼓之上。
“咚——咚——咚——”
鼓声震天,似惊雷滚地,又若怒涛拍岸,雄浑悲壮的声响穿透硝烟,飘向远方的长河与天际。
每一声都砸在燕地百姓的心间,既是为奇容的殉国悲鸣,亦是收兵的号令。
佟景目光赤红,望着城下血肉模糊的战场,鼓点却愈发沉凝有序。
他要鸣金收兵,暂避锋芒,为睦州保存最后一丝战力,待等待时机再图反攻。
天黑后,战火暂时停歇。
睦州城中,数百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妇,身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将硫磺硝石制成的炸药紧紧绑在衣襟内。
他们佝偻着脊背,步履蹒跚,缓缓走向城门,每一步都似踩在全城百姓的心尖上。
城楼上、街巷旁,留守的百姓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眶瞬间泛红。
有妇人捂住嘴,压抑着呜咽声,泪水顺着指缝滚落;青壮男女们攥紧了手中的简陋兵器,指节泛白,喉头哽咽。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满城百姓纷纷屈膝跪地,黑压压一片,对着老者老妇远去的方向,一次次磕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响,混杂着低低的啜泣,与城外的风声交织。
他们舍不得这些为了守护城池甘愿赴死的长辈,却又深知这是别无选择的决绝,唯有以最郑重的叩拜,送别这群可敬的义士。
老者老妇们没有回头,只是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城门。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城内的哭声,也斩断了他们的退路。
邵怀澈恪守“降者不杀”的承诺,命人将他们接入军营安置。
夜深人静,军营中一片死寂。
老人家们相互对视,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赴死前的决绝。
他们颤巍巍地摸索着点燃炸药引线,火星滋滋作响,映亮了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
“轰隆——轰隆——”
一声声轰然巨响接连炸响,火光冲天,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兴军的营帐被炸毁大半,木屑、残肢与硝烟一同飞溅,血肉横飞的惨状触目惊心。
无数兴军士兵在睡梦中被炸得粉身碎骨,而老人们也随着爆炸声,与敌营同归于尽。
营地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浓烈的硝烟混杂着呛人的血腥味,弥漫四野,令人窒息。
城中百姓望见那冲天火光,听见那震地巨响,瞬间明白了一切。
家家户户火速取出素白孝布,或缠于额间,或系于臂膀,或裹于兵器之上,顷刻间,满城皆是披麻戴孝之人。
他们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哭声化为怒吼,佟景振臂一呼,众人便如决堤的洪流般冲向城门。
城门轰然开启,披麻戴孝的百姓们手持利刃,踏着夜色与硝烟,义无反顾地冲出城外,朝着兴军营帐杀去。
他们声嘶力竭地呐喊,“冲啊!杀啊!”
嘶哑的喊声震彻夜空,既是对仇敌的怒吼,也是给自己壮胆的号角。
素白的孝布在刀光剑影中翻飞,宛若祭奠亡魂的白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青壮攥紧锄头,迎着兴军的长枪狠狠砸下,木柄震得他虎口开裂,却依旧死死按住锄头,朝着敌人胸膛猛捣;旁边的妇人挥舞着菜刀,刀刃砍在敌军盔甲上溅起火花,随即调转方向,狠狠劈向敌人未着甲的手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另一名老者拖着铁锹,蹒跚着扑向落单的敌兵,铁锹铲起的泥土与鲜血混在一起,狠狠拍在对方脸上,趁其不备,用铁锹边缘割开了敌人的脖颈。
夜色如墨,刀光剑影在黑暗中交错闪烁,哭喊声、厮杀声与兵器碰撞声搅作一团。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弥漫四野,呛得人几乎窒息,地上的尸骨层层叠叠,有百姓的简陋兵器,也有兴军的盔甲残片,断裂的肢体与凝固的鲜血在夜色中触目惊心。
兴军本就因先前老者点燃炸药与之同归于尽而损失惨重,此刻又在毫无防备之下,遭燕国百姓突如其来的猛攻,再度死伤惨重;但燕地百姓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伤亡过半,尸体遍地皆是。
直至天快亮时,双方都已精疲力竭,这场惨烈的厮杀才暂时停歇。
佟景率残部回城,顾不上喘息,立刻下令在城中屋舍布设炸药。
青年女子们攥着引线,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牙将炸药埋入墙角、桌下,素白的孝布还缠在臂间,与黝黑的炸药形成刺目对比。
城中各处,绝望的气息如薄雾般弥漫。
百姓们心里都清楚,兴军虽遭重创,可双方实力依旧悬殊。
那兴军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而睦州城中的,不过是些连刀剑都未曾熟练使用的普通百姓。
如此一来,睦州城已然是强弩之末,难以为继。
不少男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满地狼藉与亲人的遗物,默默点燃香烛,对着牌位或院中天地叩拜。
有的男子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祈祷神明庇佑;有的额头贴地,磕得青石板作响,不求生路,只求死前能多杀几名敌寇。
孩童躲在父亲怀里,睁着惶恐的眼睛,不敢哭出声;老者们抚摸着磨得锋利的柴刀,眼神浑浊却透着决绝。
没人提及投降二字,即便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即便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他们骨子里的硬气也未曾折损,只等着最后一战,与城池共存亡。
佟景望着这一幕,喉头哽咽,却未多言,只是转身继续调度部署,将数千百姓安排蹲伏在城楼上,屏住呼吸,静待下一次交锋的时机。
第二天一早,邵怀澈重整队伍,率领士兵攻城。
攻城锤撞向城门,“轰隆”一声巨响,城门突然大开。
邵怀澈吃过一次亏,心里有阴影,怕又有埋伏,便先派先头部队进城探查。
先头部队在街巷里走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回报说安全后,兴军大队人马才敢进城,可刚过城门,两侧的城门突然被躲在后面的人死死关上,城楼上蹲伏的百姓猛地站起来,手持利刃冲了下去,和兴军展开殊死搏斗。
街巷里、房屋中,到处都是战场。
百姓和兴军近距离厮杀,刀砍斧劈,血肉模糊。
埋藏的炸药被引燃,房屋轰然坍塌,掩埋了无数人马。
盔甲碎裂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临死前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佟景冲在最前面,手中紧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长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凭着一股狠劲与敌人周旋。
一名兴军挺□□来,他侧身避开,顺势将长剑直直刺入对方小腹,手腕用力一拧,鲜血瞬间染红了剑身。
另一名敌兵从背后偷袭,他猛地回头,左臂死死夹住对方兵器,右手长剑直指其咽喉,硬生生将剑尖送进颈间。
他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每一下都直奔要害,胸口被敌人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白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喘着粗气,眼神死死盯着敌人,倒下一个便立刻扑向另一个,剑刃刺进皮肉的滞涩感、骨骼碰撞的脆响,都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厮杀声渐歇,佟景浑身浴血,体力早已耗尽,重重摔倒在地。
他望着四处倒伏的百姓遗体,望着浓烟滚滚、已然沦陷的睦州城,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悲凉。
这座他誓要守护的城池,终究还是没能守住,他们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终究难敌大势。
但他嘴角忽然漾起一抹决绝的笑意,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撕下自己衣襟上相对干净的一块麻布。
随即,他摸索着抓住旁边散落的一支利箭,咬紧牙关,将锋利的箭尖狠狠刺入指尖。
鲜血瞬间涌出,他便以指为笔,在麻布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数载孤城守燕魂,十万同心拒兴军。白头素缟皆死义,留得清名照骨痕。
每一个字都浸透血珠,在硝烟中透着悲壮的决绝。
写完,他用布条将麻布牢牢绑在箭尾,又艰难地从满地残骸中摸索出一张散落的长弓。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半撑起身子,拉满长弓,箭头直指天际,朝着燕国故土的方向,猛地松开了手。
羽箭划破血色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如一道不屈的灵魂,掠过遍地尸骸与燃烧的屋舍。
麻布上“数载孤城守燕魂,十万同心拒兴军。白头素缟皆死义,留得清名照骨痕”二十八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箭,是睦州城破的绝唱,是十万百姓以身殉国的悲鸣,道尽了力战而败的绝望;可这一箭,又何尝不是生的希望?
它像一颗火种,带着燕国人宁折不弯的傲骨,飞过长河,掠过山川。
兴军能屠戮燕人的□□,能踏破城池,却永远杀不死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意志。
羽箭坠落在远方的荒原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宣言,昭示着,今日睦州虽亡,但燕魂未绝。
燕国的后代子孙若能见此字句,必会记得先辈曾以血肉为盾,以忠魂为旗,记得何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必会循着这份风骨,续写燕国未竟的荣光。
佟景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箭影,眼中光芒散去,口中念道:“宁为孤臣死,不做贰臣生。”说完,便断了气。
邵怀澈虽没受伤,却变得形销骨立。
他站在满目疮痍的睦州城中,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骨,长河里漂浮的尸体像浮木般密密麻麻,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四野,久久不散。
他望着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城池,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
十万精锐之师,竟折损于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手中。
他们没有精良的兵器,没有严明的阵型,却凭着一腔孤勇,用血肉之躯筑起了最坚固的防线。
世人皆笑燕国是女子掌权,素来被其他五国轻视,可邵怀澈今日所见才知,这燕人的骨头,竟比钢铁还要坚硬。
从振臂一呼的佟景,到力战而亡的奇容,再到以身殉国的白发耆老,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何为“宁死不降”。
邵怀澈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扫过遍地忠魂,心底对这个已然覆灭的国家,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这般气节,这般风骨,纵使国破,亦足以名留青史,令后人敬畏。
而这场战役也被后世称作为,“睦州之战”。
史载:燕亡,诸州皆降,唯睦州拒守。佟景治河毕,恸国破君亡,率十万黔首抗敌。兴朝邵怀澈统十万众来攻,奇容驰援,力战怀澈,为其阴招所害,背创数重而殒。耆老妇孺怀炸药诈降,殉国于敌营;佟景继以巷战,埋火于屋,诱敌入城击之。终城破,佟景死节,十万兴军尽没,长河尸浮,血浸城郭。史称“睦州之战”,节烈炳千秋。
冬去春来,时光一晃而过。
转眼便是四月末梢,冷宫庭院的老槐树蓊郁参天,羽状复叶织成浓荫,素白槐花瓣簌簌落在青瓦与阶前,清苦香气漫在冷寂的空气里。
淳娥身着洗得发灰的素衣,蜷在旧棉褥木榻上。
今日她临盆,殿内太医、产婆围得密不透风,铜盆里的热水蒸着热气,混着渐浓的血腥气凝滞不散。
殿外太监垂首侍立,靴底沾着槐花瓣;宫女端着水盆、糕饼往来穿梭,步履匆匆。
“啊——!”
凄厉的痛呼划破沉寂。
淳娥面庞泛着青灰,额发被冷汗黏在颊边,手臂酸软如棉,却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腹间剧痛如裂帛,顺着筋骨蔓延,浑身青筋凸起,似要挣破皮肉。
“娘娘稳住气息,跟着老身匀力!”床前产婆屈膝跪地,按在她腹部轻揉顺气,“宫口已开全,这阵宫缩最关键,莫泄劲!”床尾产婆掀起床褥,声音焦灼,“娘娘!已见胎发了!趁着力道往下挣,再坚持片刻!”
淳娥意识被剧痛搅得支离破碎,只剩压抑的痛哼。
产婆们个个心紧——王上严令保腹中胎儿,且明言盼是男婴,若有差池,在场者皆要人头落地。
她们望着淳娥辗转、气息渐弱,额角渗汗,手心发潮,后背衣料都被浸黏。
汗水从淳娥下颌滴落,晕湿枕巾,泪水混着汗水淌进颈间。
她力气耗竭,痛呼微弱,气息细若游丝。
产婆忙让宫女喂温水,又取裹锦木筷抵在她齿间,“娘娘咬着借力,莫伤了舌头。”
血腥味盖过槐花香,几个太医见血渍增多,忙取银针扎她指尖、人中,点燃艾草熏她鼻端,“娘娘撑住,不能昏!”
温水续了些力,淳娥涣散的目光凝聚,凭着本能攒力发力。
腹部剧痛一波紧过一波,她身体颤抖,牙关咬得木筷泛白,唇瓣硌出了血丝。
终于,清亮啼哭刺破紧绷。
产婆抱起婴孩,喜色骤僵,声音发颤,“娘、娘娘……是位公主,哭声响亮,身子康健。”
众人如遭雷击,眼底满是惶惑——王上要男婴,如今木已成舟,只能垂首侍立。
阿狸派来的太监看清性别,脸色惨白,踩着槐花瓣匆匆离去。
淳娥闻听“公主”与啼哭,紧绷的身体松弛,双眼缓缓合上。
槐花瓣落在她汗湿的鬓边,与泪痕相融,映出悲喜交织的落幕。
未等淳娥歇稳,殿门被猛地推开。
阿狸身着黑紫色锦衣华服大步而入,衣料上的暗纹在昏光里泛着冷光,德业紧随其后,小心搀扶着她。
德业快步从宫女手中抱过裹着锦布的婴孩,孩子白白净净,正安静熟睡。
阿狸扫过婴孩,眼底满是厌恶,她妆容艳丽,红唇轻启,语气淬着戾气,“哼!竟是个女娃,真令孤失望。”
“王上,如今该如何?”德业垂首轻声问,目光不敢与阿狸对视。
阿狸指尖摩挲着袖角,面色平静——她曾答应满朝文武将皇位还予呼延家。
“传旨下去,淳娥诞下皇子,赐名呼延絮。年号,武泰。”她顿了顿,声音冷冽,“絮虽微末、聚则成力。先让这孩子暂代皇位两日,你再去民间寻个年纪相仿的婴孩来替换。”
她抬眼扫过榻上熟睡的淳娥,语气毫无波澜,“至于淳娥,孩子已生,留她无用。淳家谋逆在前,直接赐死。”
“是!”德业恭敬颔首,眼底无半分迟疑。
阿狸转身离去,裙摆扫过地面的槐花瓣,未留半分留恋。
殿内瞬间变了气氛,几名宫女上前,死死按住淳娥的手脚,棉褥被攥得发皱;一名太监取来三尺白绫,快步走到榻边。
淳娥从睡梦中惊醒,产后虚弱的身体本就无力,此刻被按住手脚,只剩徒劳挣扎。
她呼吸骤然急促,眼角落下生理性泪水,喉咙里挤出微弱的“额额”声,似在求救。
勒住她脖颈的太监手上加劲,指节泛白,额头青筋凸起;按住手脚的宫女也越发用力,将她的身体死死钉在榻上。
淳娥头发散乱,发间唯一的木簪滑落,“嗒”地砸在地面,滚到槐花瓣旁。
她看着殿内冷漠的众人,心死如灰,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最终,身体彻底瘫软,双目圆瞪,眼底还留着未散的惊恐与不甘,凄惨中透着一丝怪异的凄美。
床帘散落,在风里轻轻晃动。
屋外日光昏黄,槐花瓣仍在簌簌飘落,落在殿外的青石板上,盖住了那点微弱的木簪反光。
四月下旬,惠风初暖,未降半点雨,却吹着带着湿意的暖风。
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晃,枝头已缀着点点嫩黄新绿,青石长街被暖阳晒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云楼二楼的纱窗边,虞琼一袭素衣布裙,身姿挺拔如松。
窗棂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生机,她望着外头拂面的暖风,眉梢轻轻一蹙,低声叹道:“岁月不居,终究是老了。”
身侧的韩蕴闻言,温声宽慰:“岁月从不败美人,太皇太后,您在我心中,风华依旧。”
韩蕴对虞琼的情意拳拳,却深知她心藏丘壑,权柄天下才是她终极所求,儿女情长于她不过浮尘。
所以,韩蕴对她的这份心意,他唯有隐忍不发,日日伴其左右,便已足矣。
虞琼闻言轻笑,唇角漾开浅弧,眼角细纹被妆容轻掩,不细察难觉。
唯有在韩蕴面前,她才肯卸下满身防备,笑得纯粹无伪,不掺半分算计。
她目光落向案几,那里有个叠得齐整的包袱,遂沉声道:“将此包袱送往龙城,后续事宜,无需我多言了吧。”
韩蕴素来对她的吩咐不问缘由,只微微颔首,恭谨应道:“是。”
语毕,他取过包袱,躬身一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暖风瞬间卷住他的衣袂,身影很快消失在静谧的长街上。
韩蕴走后,虞琼唤小二备下一桌热食,雅间内燃着无烟银霜炭,暖意融融,与窗外的温润暖风相映相融,更显清雅。
午时过半,十位身着便服的文武大臣陆续抵达,皆是年过半百的宿耆,曾为先帝倚重的肱股之臣,此刻静坐间,眉宇间皆藏着几分沉凝。
虞琼选在宫外设宴,本是为避阿狸党羽的耳目,幸而云楼外有司马彦镇守,倒也无后顾之忧。
虞琼身着素色便服居于主位,见众人正要行太皇太后大礼,忙抬手制止,“诸位大人不必拘礼!既入民间雅室,当以常礼相见,免得引人窥探。”
众臣依言落座,指尖触到桌案上温热的茶盏,稍缓了几分拘谨。
座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起身,声线微颤却不失沉稳,“太皇太后今日冒险召我等前来,想必有要事吩咐,臣等洗耳恭听。”
虞琼颔首,声调不疾不徐,“带上来。”
话音刚落,雅间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暖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涌了进来。
一个穿玄色斗篷的人影走了进来,斗笠压得极低,面巾遮去大半脸,正是司马彦。
他往旁边一侧身,一个穿锦缎童装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迈进门,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里满是惶恐,正是魏哲。
十位大臣见状皆面露疑色,交头接耳间满是困惑。
虞琼缓缓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魏哲身边,温声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肩,才牵起他微凉的小手,引着他走到主位旁站定。
“诸位且看,”她转眸看向众臣,声音清晰而坚定,“这孩子名唤呼延哲,其母便是先王新近册封的贝美人。先王早年在宫外与贝美人相识,曾有一段尘缘,这孩子便是他们的骨肉。先王在世时,追封其母,也是为了补偿这对母子。”
众臣听罢,虽有片刻迟疑,但念及虞琼的身份与品性,皆知她断不会妄言。
更何况,阿狸本是先王宠妃,以女子之身称帝,早已让这些老臣心怀不满。
堂堂朝堂,岂容妇人执掌权柄?
“太好了!先帝竟留有子嗣,那妖妃的王位坐不久了!”一位武将出身的大臣率先抚掌,难掩激动。
“正是!妖妃临朝,早已弄得民不聊生,如今皇子在,她理当还政于储君!”
“若能扶皇子登基,我等便是社稷功臣。我等,定会助太皇太后除此祸乱!”
一时间,雅间内群情激昂,众人眼底皆燃着振奋之色。
虞琼却抬手压了压,声音依旧平静,“诸位稍安勿躁。眼下阿狸手握兵权,势力不容小觑。如今能与她抗衡的,一是容太妃,二是愿戴罪立功、领兵勤王的淳锘。诸位只需按兵不动,静待时机便可。”
众臣闻言,方才的激动渐渐平复,纷纷起身拱手,语气恭敬而坚定,“臣等明白,谨听太皇太后吩咐!”
虞琼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可以散去。
等最后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暖风再次拂过门扉,她才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呼延哲,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五月初霁,天光澄澈。
长春宫内,琼花绽雪,碧草凝茵,一派繁盛景致。
阿狸端坐于菱花镜前,鬓边珠翠交辉,眉间黛色天成,朱唇轻点绛晕,容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
正梳妆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宫女趋步而入,对着她的背影敛衽行礼,“王上,惠仪宫宫女魏晴求见。”
阿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声线清泠,“宣她进来。”
宫女领命退下,不多时,魏晴便敛足轻步走入。
她垂着眼帘,指尖暗暗攥紧,今日她正是为报外祖父叶胜之仇而来——害死叶胜的德业,素来随侍阿狸左右,她始终无从下手,幸得今日德业出宫寻访适任王位的小王子,魏晴这才能觅得良机。
魏晴对着阿狸的背影屈膝下跪,叩首行礼,“奴婢惠仪宫宫女魏晴,拜见王上,王上万岁万万岁。”
阿狸闻言轻笑,玉指漫不经心地抚过发间金步摇,声线带着几分慵懒,“你不在惠仪宫当值,贸然来见孤,所为何事?”
魏晴猛地抬眼,眉眼间戾气骤生,字字如刀,“奴婢要告发德业!他根本不是傅德恩,身份早已偷梁换柱!傅德恩本是他的同胞兄长,当年傅德恩重疾缠身,德业为筹医药费,才自愿净身入宫为宦,只为那十两救命碎银。王上,他留在您身边绝非忠心,实则是为兄报仇,暗藏祸心!”
魏晴说的每一字都如针般扎进阿狸心口,她眉头愈蹙愈紧——傅德恩,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怎会已然离世?
可惊怒之余,更添杀念,这小宫女竟知晓她与傅德恩的过往秘辛,留不得!
阿狸缓缓起身,敛去眉间戾气,红唇轻启,声量不高却带着千钧威压,“魏晴,知晓太多,往往是取死之道。”
威压震得魏晴心神剧颤,她惊恐之下正要抬头辩解,脖颈忽觉一阵刺骨寒凉。
寒光一闪,长剑破空,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金砖地面。
魏晴头颅落地,至死都未看清身后之人。
执剑者正是德业。
他右手握剑,左手提着一只描金摇篮,篮内铺着云锦软缎,一名初诞不久的男婴正安稳酣睡,肤色莹白如玉,身形娇小玲珑。
德业身着宫装,长发及腰,几滴鲜血溅在他瓷白的面颊上,平添几分妖冶凌厉,美得摄人心魄。
他邪魅一笑,狂狷之态令转身看来的阿狸都失神片刻。
德业生怕惊醒摇篮中的婴孩,所以才轻手将长剑放在地面,他缓步走到阿狸身前。
“德业,你不打算解释一二?”阿狸声音轻缓,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德业从容颔首,语气平静,“王上,此婢因外祖父之死对奴怀恨在心,今日纯属捏造罪名诬陷,意在挑拨奴与王上之间的信任。”
阿狸正欲开口,德业却将摇篮轻轻搁在地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婴孩的梦境。
下一瞬,他俯身向前,温热的唇瓣覆上阿狸的唇,吻带着致命的魅惑,让她瞬间失神。
可这失神仅持续了一瞬,阿狸猛地睁眼,手中短刃已然刺入德业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入德业的眼眸,他缓缓退开,冰凉的唇瓣失去了温度,苦笑道:“阿狸,你竟如此狠心……当年,你为荣华富贵弃我而去;今日,仅凭一个贱婢的谗言,便要取我性命……”
话音未落,阿狸手腕加力,匕首径直刺穿他的胸膛。
德业瞳孔骤缩,眸中翻涌着不可思议、恐惧,还有对容太妃的无尽愧疚——容太妃,奴已尽忠,以后,不能再帮您做事了。您要保证啊!
阿狸并非天生狠戾,而是这吃人的皇宫、呼延铮的背叛,将她逼成了如今这般宁可错杀百人,也绝不冒险的模样。
她虽为德业的死心底掠过一丝惋惜,却从未觉得自己有错——身为帝王,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太皇太后、容太妃,宫中人人都盼着她死,她不敢信任何人,也不能信。
惋惜之情在她脸上一闪而逝,阿狸走到摇篮前,俯身将其提起,大步转身离去。
从今往后,这婴孩便会取代皇后淳娥的孩子,成为新的呼延絮,而真正的呼延絮,早已被她派人秘密赐死。
宫墙之内,血色渐凝,唯有摇篮中婴孩的呼吸,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而在后世的史书记载:武泰帝呼延絮,废后淳娥所诞,父乃闾巷小倌,名不见经传。锦妃阿狸辅登大位,在位仅日,为阿狸所弑,谥曰殇。
七月盛夏,烈日炎炎的天空骤然变脸,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砸在军营帐篷顶上,“咚咚咚”震得惊天动地,远及四野。
帐内,地上铺着层层绣纹月白毡子,软厚如云朵,触感舒适。
淳锘踞坐上位,轻甲未卸,眉宇间凝着霜寒。
帐中中央,韩蕴负囊而立,青衫沾湿,神色沉凝。
“将军。”韩蕴声线低沉,解囊呈于案前。
淳锘探手取过,启囊之际,一片鎏金夺目——内藏一袭叠妥的龙袍,金丝银线盘桓交织,绣就九龙凌霄之纹,鳞爪飞扬,威仪自生。
“此乃龙章御服,何意?”淳锘眉峰骤蹙,指节轻叩龙袍,语气含疑。
韩蕴唇齿微抿,眸底藏锋,“将军不妨裂帛一观。”
淳锘依言抬手,指腹触得龙袍质地双层,遂运力一撕。
锦缎碎裂声中,一封鎏金诏书自内滑落,朱红血字淋漓,触目惊心。
他展诏细读,字字泣血,悲怆溢于纸面:
“罪臣淳锘,淳门构衅,聚党称乱,祸萌内帑。锦妃阿狸干纪犯上,拘絷太皇太后,窃据大宝,恣睢肆虐,废后淳娥。后身怀先帝遗孕,今嫡男肇诞,名唤呼延絮。禁掖尽为逆党所据,卿若提戈赴桓,勤王讨逆,殄灭宵小。克定之后,哀家必为尔宗雪覆盆之冤,还卿旧秩。嫡胤他年承统,卿则皇亲国舅,贵宠靡涯。钦此!”
血诏字字泣诉,既有胁迫之威,更藏无奈之求——宫闱已陷逆氛,太皇太后困于樊笼,唯有寄望于他。
“将军,”韩蕴适时开口,声含戚色,“太皇太后有谕:令姐淳娥诞下嫡子呼延絮,然甫经产育,便遭阿狸爪牙扼杀。所幸皇嗣尚存,先帝血脉唯此一脉,太皇太后已立其为嫡胤。今只要将军提兵入桓,清君侧、靖宫闱,往昔淳氏冤屈尽可昭雪,过往龃龉一概蠲除。他日呼延絮登极,淳氏便是元勋皇戚,荣渥无俦。”
淳锘闻言,指节攥得发白,悲恸与欣慰交织心头,阿姐惨死固然锥心,然皇甥得存,终是慰藉。
他何尝不知,虞琼此举实为驱虎吞狼,借他之力剪除阿狸;但呼延絮的真实身世,普天之下唯有他知晓——那是阿姐与一个伶人的骨血,只要世人不知道呼延絮的真实身份,那呼延絮便是他淳锘翻盘的唯一契机。
只要皇甥安然,他挥师勤王,不仅能为家族洗雪沉冤,更能以外戚之尊,稳踞朝堂,前程无量。
沉吟良久,淳锘颔首定夺,声沉如钟,“你可以回去回禀太皇太后了,若太皇太后真的肯将皇嗣交我给小妹抚育,我便即刻点兵,星夜赴桓救驾。”
韩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轻哂,满是鄙夷不屑,未发一语,转身拂袖而去,青衫残影在凉意中划过一道冷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