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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燕亡 ...

  •   皇宫大内的庭院外,寒雪覆阶,朔风卷旗。

      苏江酒一身大红织金劲装,腰束白色锦带,孤身立在十万禁军阵前,铁甲如潮,肃立如松,苏江酒以一己之身,死守宫墙,护这兖州最后一隅。

      敌兵未至,阵前死寂,唯有雪粒打在甲叶上的细碎声响。

      苏江酒眉峰微蹙,心底牵念如丝——桑故卿此刻尚在何处?是否安好?

      念及此处,远处雪幕中一道素影疾奔而来,衣袂扫过积雪,带起细碎雪沫。

      来人着一袭月白菱纹素衣,墨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一双凤眼含着几分天然的妩媚,气质却温润如暖玉,正是桑故卿。

      他步履踉跄,却目光灼灼,直直奔向苏江酒。

      苏江酒见状,心底一沉,怒意暗涌,却又掺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足尖点地,施展出出神入化的轻功,蹑影追风间便已掠至桑故卿面前,周身内力隐而不发。

      桑故卿跑得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一见苏江酒,便如受了委屈的稚子,不顾礼仪地伸手环住她的腰身,双臂收紧,似要将自己嵌进她的骨血里。

      他声音哽咽,字句赤诚,带着几分半傻半痴的执拗,“江酒,我知道我蠢,你别骂我。瑾瑜有郁可牵挂,可我,就只剩你了,此生,唯有你一人可依。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你,同休共戚,黄泉碧落,绝不相离。我会乖乖躲在一旁,绝不扰你抗敌,只求你,一定要好好的,千万别出事。”

      他语无伦次,眼底的纯粹与执着,让苏江酒心头的怒意瞬间消融。

      如今叛军已攻入兖州,烧杀抢掠,兵临城下,想悄悄送桑故卿出城已是痴人说梦。

      苏江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她今日既要守宫阙,便要守到底,护不住桑故卿周全,便拼尽全力护这兖州不陷,护身后之人无恙。

      她轻轻挣开桑故卿的怀抱,语气严肃却带着温柔,“故卿,你若不想拖我后腿,便即刻寻一处隐蔽之地藏好。无论外头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直至战事落幕,兵戈尽散。”

      桑故卿微微颔首,眼底满是乖巧与坚定,轻声应道:“好,我听江酒的,一定乖乖的。”

      苏江酒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白皙如瓷的下颚,指尖摩挲过他纤细修长的脖颈,俯身在他红润的唇瓣上轻啄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去皇宫寻皇姐,她会护你。去吧。”

      桑故卿点头应下,转身朝着宫墙方向走去,眼底却藏着一丝执拗。

      他并未踏入皇宫,而是绕到一处墙壁之后,寻了个隐蔽处藏好,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静静望着苏江酒的身影,一瞬不瞬,如孩童守护珍宝。

      忽有衣袂破风之声自天际而来,远处屋檐上,一道青衣身影翩然落下,玉袍上绣着暗纹流云,正是华凌风。

      他足尖落地,身形挺拔,脸上噙着几分笑意,“江酒。”

      苏江酒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傲气,“你来做什么?”

      华凌风笑意不改,对答如流,“兖州危亡,你身在此地,我自当来与你同心御敌,共进退,同生死。”

      “不必。”苏江酒淡淡开口,语气轻快,“你若真心相助,便替我去守护皇姐与故卿,护他们平安无虞。此事若成,我苏江酒此生必报你大恩,绝不食言。”

      华凌风轻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委屈,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似小娇夫撒娇,却满是真心,“江酒,你满心满眼都是他们,为何独独不担心我?莫非在你心中,我便这般不堪一击?”

      苏江酒闻言,脸上的冷意渐渐柔和,笑意温润,字句皆是真心,“正因担心你,才不愿你卷入这场死战。这是我的家国,是我苏家世代守护的土地,理当由我亲自镇守,我怎能将你拖入这无间地狱,看你血染疆场?你躲进皇宫,若我此处守不住,你便可提前知晓消息,趁早脱身。”

      心有丘壑,语浅情长。

      这是苏江酒第一次这般直白地表达关心,华凌风心头一暖,笑意漫上眉梢,心底的欢喜如温水漫溢,连周身的寒风都似温柔了几分。

      可这份暖意未及蔓延,冷空气中便骤然弥漫开浓烈的肃杀之气,朔风卷着杀意,刮得衣袂猎猎作响。

      苏江酒与华凌风同时敛了笑意,眸色骤冷,周身内力瞬间运转,双眸带煞,冷若寒霜,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忽有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来,划破漫天飞雪,一柄长剑自空中掠出,剑身莹白如霜,正是白清兰的凌云霄。

      长剑裹挟着磅礴内力,似一道流光,带着破风之声,直直朝着苏江酒心口刺去,招招狠绝,不留余地。

      苏江酒不慌不忙,腕间轻翻,霜寒剑应声出鞘,剑身泛着冷冽寒光,映着漫天飞雪,一招横拦,便稳稳挡下凌云霄的凌厉攻势。

      两剑相撞,铮鸣之声震彻四野,火星飞溅,积雪簌簌落下,碎雪与剑气交织,杀意更盛。

      白清兰一袭白衣胜雪,衣袂蹁跹如蝶,墨发随风飘散,周身萦绕着几分清冷杀气,手中凌云霄寒光凛冽,剑尖凝着雪粒,透着刺骨寒意。

      与她并肩而立的,是陌风——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修长笔直。

      周身气场凌厉,眉眼间满是肃杀,赤手空拳,掌心内力暗涌,筋骨虬结,已然蓄势待发。

      一红一白对峙,霜寒与凌云双剑并立,风雪翻涌,杀机四伏,天地间只剩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陌风身形如箭,纵身掠至华凌风面前,赤手空拳便攻了上去,拳势凌厉如破竹,掌风呼啸似惊雷,招招直取要害,毫不留情。

      华凌风见状,一马当先,纵身跃起,横扫一掌,磅礴内力如惊涛骇浪,自陌风身前席卷而过,力道沉猛,逼得陌风连连后退。

      二人缠斗在一起,拳势如山,腿劲似涛,刚猛无俦;拳拳到肉,招招见血,劲气四溢,撞得四周积雪翻飞,枯树震颤。

      华凌风身形迅捷,捷若惊鸿,以快制胜,掌风如雷,腿影似电,身形交错间难辨虚实;陌风则以力破巧,招式沉猛,每一拳都裹挟着千钧之力,势要一击制敌。

      两人身影交错,拳风掌影翻飞,碰撞间激起刺眼劲气,朦胧虚影中,二人不断闪避飞溅的碎雪与碎石,内力所过之处,枯树轰然倒塌,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雪沫与尘土漫天飞扬。

      与此同时,苏江酒与白清兰的双剑对决,已然进入白热化。

      苏江酒手持霜寒剑,一身红衣在风雪中翻飞,如烈火燃于寒雪,剑势凌厉而沉稳,兼具霜锋破寒的刚猛与流云逐影的灵动。

      她武功早已过宗师之境,远超白清兰,内力灌注剑身,霜寒剑每一次起落,都裹挟着漫天寒气,剑风呼啸,刮得周遭积雪漫天飞扬,地面凝起薄冰,连空气都似要被冻结。

      白清兰手执凌云霄,剑法灵动刁钻,攻时如刺刀破甲,招招见血,收时如游龙摆尾,灵活轻巧,剑尖如灵蛇探路,不断朝着苏江酒周身要害刺去,试图寻找破绽,伺机反击。

      就在四人打得如火如荼、难分难解之际,宫墙外的战场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苏江酒麾下十万禁军与白清兰带来的二十万禁军,皆是燕国禁军,身着同款玄色甲胄,甲片在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寒光,分不清敌我。

      三十万大军混战在一起,杀红了眼,早已没了阵营之分,唯有本能的厮杀与反抗,场面恢宏而惨烈,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与绝望。

      战鼓声震彻寰宇,低沉而厚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呐喊声、哀嚎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成一曲惨烈的绝唱,刺耳难耐,直击人心。

      万马奔腾,铁蹄踏碎皑皑白雪,冰雪飞溅,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动地,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

      箭矢如雨,破空而来,穿透铠甲,钉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密密麻麻的箭矢插在地上、身上,触目惊心。

      士兵们如困兽般嘶吼着冲向对方,不分男女,皆拼尽全力死战,双手死死握着兵刃,奋力砍杀,刀刃划过铠甲、割裂肌肤的声响不绝于耳。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落在白雪之上,瞬间消融出一个个猩红的血坑,血腥味混杂着冰雪的寒气,直冲鼻腔,刺鼻难耐,令人作呕。

      视线所及,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断裂的兵刃、染血的铠甲,大地被鲜血浸透,白雪被染红,天地间一片赤红与惨白交织,惨烈到极致。

      士兵们紧咬牙关,忍受着身上的剧痛,即便浑身是伤、筋疲力尽,即便兵刃断裂,也依旧徒手相搏,指甲抠进对方的肌肤,牙齿撕咬着对方的脖颈,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斗志,殊死搏斗,勇往直前,死不回旋,直至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桑故卿躲在宫墙之后,看着这场惨烈的厮杀,看着苏江酒染血的身影,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

      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颤抖,似是害怕得想要蜷缩起来,却又始终不肯移开目光,眼底满是恐惧与眷恋。

      此刻的他虽已魂飞魄散,却仍强撑着不肯挪步——他的江酒还在绝境中死战,纵是自己吓得寒毛卓竖、肢体僵冷,也执意凝眸相望、静待归期,半分不肯退避。

      苏江酒内力如山,死死压制住凌云霄的剑气,百余招过后,她的剑招愈发凌厉狠绝,出剑如惊雷裂空,出掌似寒铁破冰,白清兰渐渐左支右绌,已然难以招架。

      又是百余招对决,苏江酒一掌裹挟着磅礴内力,狠狠拍在白清兰肩头。

      白清兰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打飞在地,重重砸在积雪之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皑皑白雪,白衣上瞬间绽开刺目的红梅。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狼狈地趴在雪地里,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气息奄奄。

      陌风见白清兰遇险,心神大乱,下意识转身,眼底满是慌乱,便要扑上前护住她。

      可就在他分心之际,后背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华凌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掌狠狠拍在他后心,内力直透脏腑。

      陌风闷哼一声,身躯重重砸进雪地里,激起漫天白雪,鲜血喷涌而出,滚烫的热血与冰冷的白雪相融,瞬间消融一片积雪,留下刺目的猩红。

      他蜷缩在雪地里,气息奄奄,却仍艰难地转头,望着白清兰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

      四人打斗已然分出胜负,而宫墙外的混战,也终是落得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苏江酒麾下十万禁军全军覆没,白清兰带来的二十万大军亦无一生还,三十万燕国禁军,皆倒在了这片雪地之上,尸横遍野,无人幸免。

      雪风卷着鲜血,掠过遍地尸体,天地间只剩下死寂的悲凉,唯有风雪依旧呼啸,似在哀悼这场惨无人道的厮杀。

      此刻的苏江酒已然杀红了眼,眼底只剩冰冷的杀伐之气,周身红衣染着细碎的血点,愈发显得决绝。

      她施展轻功,移形换影间,转瞬便至白清兰面前,霜寒剑直指其心口,手中内力再度暴涨,便要痛下杀手,了结这场死战。

      苏江酒高举霜寒时,白清兰吓得浑身僵硬,面色惨白,一旁的陌风更是目眦欲裂,却无力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抹红衣如鬼魅般掠过雪幕,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周身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内力,即便武功已到宗师的华凌风,也来不及阻拦。

      那红衣身影瞬间掠至苏江酒身后,掌风凌厉如裂帛,重重一掌拍在苏江酒后心。

      “江酒!!!”

      华凌风目眦欲裂,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战场,瞬间无心与陌风交手,身形一闪,便朝着苏江酒奔去。

      苏江酒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白雪,也染红了自己的大红劲装,手中霜寒剑脱手而出,插在雪地里,剑身震颤,似在为其悲鸣。

      苏江酒耳边传来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语气中掺着几分同情,“武功不错,筋骨奇佳,霜寒剑也配得上你,只可惜,太过执拗。”

      是华宸。

      他一袭大红赤金蹙绣长袍,袍身以银线暗绣彼岸花,瓣瓣舒展如燃,晕着曼珠泣血的艳色,凝着幽冥含露的清寒。

      只见他墨发松松束起,发间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落雪轻沾发梢、漫过袍角的彼岸花绣纹,愈衬得他面容俊美无俦。

      他眉眼间漫溢着疏懒无羁的漫不经心,眼底却沉敛着藏不住的残忍与漠然,似彼岸花开于幽冥,艳绝却致命。

      苏江酒只觉浑身力气瞬间消散,手脚软绵绵的,内力如潮水般退去,经脉传来阵阵剧痛,似被寸寸撕裂,连抬手去握霜寒剑的力气都没有。

      华宸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又掺着几分玩味,“丫头,别挣扎了。本宫已废了你这身内力,从今往后,你便与寻常人无异,再无半分武功,这霜寒剑,也再无用处,不过是一柄废铁罢了。”

      话音微顿,他脸上的冷笑渐渐柔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怜惜,眼底却无半分真心,只剩疯癫的随性,“丫头,本宫倒是挺欣赏你的傲骨,还有你手中的霜寒剑。今日本宫怜你,便不取你性命。不如你往后嫁与凌风,与他一同隐居山林,如何?”

      生如逆旅,死如归墟;胜不足喜,败不足忧;头可裂,血可流,傲骨不可丢。

      废掉武功,于苏江酒而言,是比死更甚的奇耻大辱。

      她一身傲骨,是苏家皇族。士可杀不可辱,所以她宁死也不会在国破家亡的情况下苟活于世。

      天子守国门,王爷死社稷。

      苏家皇族没有一个是孬种!

      苏江酒缓缓抬起头,嘴角溢出鲜血,眼底却燃着不屈的火焰,如寒雪之中不灭的星火,她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多谢前辈厚爱,只是这份恩典,晚辈受不起。”

      话音未落,她双手骤然发力,不顾经脉剧痛,不顾身躯残破,迅速握住华宸还未收回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华宸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便要在掌心凝聚内力,将其震开。

      “额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自苏江酒口中传出,震得周遭积雪簌簌落下,雪地里的霜寒剑也随之震颤,发出低沉的铮鸣,似在为其哀嚎,悲戚不已。

      “江酒!!!!!”

      华凌风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连声音都带着破碎的颤抖,每一个字都浸着鲜血与绝望。

      他纵身扑来,拼尽全身力气,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只见苏江酒握着华宸的手,硬生生将其插入了自己的腰间,利刃般的内力裹挟着掌心的力道,瞬间刺穿了她的身躯,温热的鲜血顺着华宸的手腕缓缓流淌,滴落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嗒、嗒”作响,格外刺耳。

      鲜血也染红了雪地里的霜寒剑剑身,红白相融,惨烈而惊艳,似一朵盛开在寒雪中的曼珠沙华,凄美决绝。

      苏江酒哽咽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下颌,双眼却依旧亮得惊人,盛满了不屈的意志与刻骨的怨恨,呼吸急促却依旧笑得得意,那笑容里有决绝,有不甘,还有一丝算计的得逞,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传入华宸耳中,“凌风,会恨您的…”

      华宸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笑意更冷,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与惋惜,还有一丝被算计的愠怒,却并未发作,他的语气隐忍与随性,“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本宫终于明白,凌风为何对你这般执着,你这玉碎不缁,宁折不弯的性子,本宫倒是也喜欢。只可惜,太蠢了。”

      他眼神一冷,手腕猛地一抽,不带一丝怜香惜玉,鲜血飞溅而出,星星点点,落在白雪之上,落在霜寒剑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红,漫天风雪都似被染成了血色。

      苏江酒只觉浑身剧痛,身躯剧烈颤抖,瞳孔中的神色渐渐溃散,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目光依旧望着雪地里的霜寒剑,眼底是无尽的遗憾与决绝,还有对家国、对爱人和亲人的不舍。

      就在她即将摔入冰冷积雪的瞬间,一道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苏江酒艰难地抬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出华凌风泪流满面的脸庞。

      华凌风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鲜血,不断滴落,砸在苏江酒的脸上、红衣上,温热而滚烫,与她身躯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可这撕心裂肺的哭喊,传入苏江酒耳中,却越来越模糊——她知道,自己的听觉,正在一点点消失,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

      苏江酒伸出颤巍巍的手,那只手上鲜血淋漓,指尖轻轻抚摸上华凌风白皙的脸庞,抹去他脸上的泪痕与血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不安,褪去了一身铠甲的凌厉,只剩几分脆弱,“凌风,我现在…是不是又丑、又脏、不好看了?”

      泪水终究还是止不住地落下,混着嘴角的鲜血,狼狈不堪。

      她终于承认,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总是带着笑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子。

      华凌风拼命摇头,泣不成声,双手紧紧抱着她,力道大得似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生怕一松手,她便会彻底消失,语气破碎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浸着悲痛与真心,“没有,没有……你一点都不丑,不脏,你穿红衣、握霜寒剑的样子,是这世间最好看的模样,是我心尖上的人,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

      苏江酒重重吸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轻轻吐出,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皆是嘱托,“凌风,我袖子里…有一方丝帕,可不可以…帮我拿出来,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我不想…这么狼狈的…离开…我想干干净净地…走…”

      华凌风连忙点头,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从她的袖中取出一方丝帕。

      丝帕冰冰凉凉,是上好的冰蚕丝所织,触感细腻,其上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还绣着一朵小巧精致的兰花,栩栩如生——这正是当初在福昌,他送给苏江酒的那方丝帕,是他心动的见证,是他藏在心底的温柔。

      丝帕拂过她染血的脸颊,也拂过她鲜红的衣袍,冷暖交织,悲戚不已,每一次触碰,都似在撕扯着华凌风的心。

      见此丝帕,华凌风心中又惊又喜,又痛又悲,泪水落得更凶,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满心都是酸涩与遗憾,“这…这丝帕,你…你没扔?你一直都留着?”

      “我骗了你……”苏江酒咳嗽了几声,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丝帕,那抹兰香混着血腥味,格外悲凉,“这丝帕很好看,能打动我的心。凌风,我的第三愿想好了。三愿凌风能好好活在世间,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无病无灾……不许自尽,不许死,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江酒只觉眼前一阵模糊,整个世界渐渐陷入灰暗,五感尽失,身上的剧痛也慢慢消散,变得轻飘飘的,似要化作飞雪,融入这漫天风雪之中。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华凌风怀中,双目轻阖,嘴角还噙着一丝微弱的笑意,那般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身旁的霜寒剑静静立在雪地里,染着她的鲜血,似在为她守灵,一动不动,沉默而悲壮。

      华凌风抱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从温热渐渐变得冰冷,那颗滚烫的心,也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再也没有了跳动的温度。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满是绝望与不舍,“江酒,江酒……你醒醒,你看看我…”哭到最后,他已是哀求,“我求求你,江酒,你别丢下我。我求你,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接受我了,江酒,你别离我而去好不好?求求你了!”

      可怀中的人,再也没有回应,再也不会对着他微笑,再也不会握着霜寒剑,英姿飒爽的站在他面前。

      华凌风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的江酒,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死在了华宸的手中,倒在了他的怀里。

      那个身着红衣、手握霜寒剑、傲骨铮铮的女子,那个他满心满眼都是的人,终究还是倒在了这片她誓死守护的土地上,倒在了这漫天风雪之中。

      滔天的恨意瞬间席卷了华凌风的理智,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将所有的悲痛、遗憾、不甘,都化作了蚀骨的恨意。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所有的人,为苏江酒陪葬,无论是叛军,是华宸,还是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该死。

      华凌风的双眼渐渐变得腥红,周身散发出毁天灭地的内力,风云变色,朔风大作,漫天飞雪疯狂飞舞,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了整个战场,连风雪都似在畏惧他的怒火。

      他缓缓站起身,衣炔飘飘,目光死死盯着华宸,又看向雪地里的霜寒剑,眼底是彻骨的悲痛与恨意,是不顾一切的疯魔。

      华宸立于一旁,神色平静,无悲无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无奈,心中轻叹——为情所痴,为情所魔,终是逃不过疯魔成性,不痴不魔,不成疯癫。

      他太懂这种疯魔的滋味,曾经的他在看到顾瑶死时,便是如此。

      华宸转头看向白清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褪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多了几分枭雄的果决,“清兰,你先走。这里,交给为父。”

      白清兰挣扎着起身,擦去嘴角的鲜血,捡起地上的凌云霄,剑身的寒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爹,哥哥他……已然疯魔,您要当心。”

      话音落,她便扶着同样重伤的陌风,迅速逃离此地。

      两人走后,便只留下满场狼藉与血色,还有对峙的父子二人,以及一具冰冷的身躯,一柄染血的寒剑。

      漫天风雪依旧纷飞,越下越大,似要将这片血色与悲凉,尽数掩埋。

      华宸缓步走到华凌风面前,脸上褪去了所有的狠戾,只剩下几分温柔的笑意,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无奈与心疼,“凌风,你想杀了为父,对吗?”

      华凌风已然失了神志,眼底只剩猩红的恨意,再也认不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父亲,只当是杀害苏江酒的仇人。

      他声音嘶哑,满是怨恨,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蚀骨的寒意,“是你杀了江酒,你该死!也必须死!”

      华宸的心猛地一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是身为父亲,被儿子这般憎恨的无奈与悲凉。

      他一生被人诋毁,被人误解,被人忌惮,从未辩解过半分,于他而言,旁人的眼光,无关紧要,生死荣辱,亦无所谓。

      他的人生信条,从来都是人不杀我,我必杀人,眼底无正邪,心中无悲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人命如草芥,疯起来时,不仅对他人狠,对自己更是绝无半分留情,从无牵绊,更无软肋。

      可这份无心无情,这份狠绝疯癫,终究在三个人身上破了功——他的妻子顾瑶,他的儿子华凌风,他的女儿白清兰。

      这三人,是他冰冷人生里仅存的暖意,是他不愿触碰、却也无法割舍的软肋,是他唯一不愿伤害、不愿辜负的人。

      尤其是对儿子华凌风,这份偏爱里,藏着极致的无奈与纵容,藏着他从未言说的温柔,是他这破败人生里,唯一的救赎,也是唯一的枷锁。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悲凉,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辩解,只因他爱这个儿子,爱得深沉,不愿被他这般憎恨,不愿看到父子反目成仇的模样,“凌风,若我说,苏江酒不是我杀的,你信吗?她本就是以己为棋,以命为弃子,算计我与你反目,她最后借我之手杀了她自己,是想让我们父子自相残杀。”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叫我怎能不信?!”华凌风暴怒嘶吼,一腔恨意与悲痛让他痛不欲生,浑身剧烈颤抖,看着地上苏江酒那具冰冷的身躯,更让他失去了所有理智,“你废她武功,伤她性命,毁了她用生命守护的一切,你还想狡辩什么?!”

      华宸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终是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他怎会不知,苏江酒本就是个玩命之徒,冷血狠绝,为达目的,不惜以身犯险,以己为棋,这般宁为玉烬,不逐瓦全的决绝,可敬,却也可恨。

      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身着红衣、手握霜寒剑、傲骨铮铮的女子,确实值得凌风倾心相待。

      可他终究不愿再辩解,再多的辩解,在苏江酒的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让凌风更加痛苦,更加挣扎。

      他睁开眼睛,眼底只剩坦然与纵容——他本就对自己狠绝,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生死于他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他语气无悲无喜,却藏着深沉的父爱与无奈,“我不必狡辩,你若想杀我,便来吧。只是我求你,莫要对你妹妹动手,留她一条性命。”

      他微微俯身,神色坦然,毫无惧意,一边是对儿子的爱与纵容,一边是自身疯狂本性的狠绝与随性,两种情绪交织,尽显他的矛盾与无奈,“凌风,动手吧,杀了我,替苏江酒报仇,了结你心中的执念,也成全为父,做最后一件能为你做的事。”

      华凌风眼中杀意暴涨,掌心凝聚起磅礴内力,那股内力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与悲痛,一掌直直朝着华宸心口拍去,势要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为苏江酒报仇雪恨。

      可就在手掌即将落在华宸身上的瞬间,他的神志猛然清醒了几分,模糊的视线中,渐渐看清了眼前之人的脸庞——是华宸,是生他养他的父亲,是那个虽然疯癫,却将他一手养大,对他无微不至关怀的父亲。

      一边是杀爱人的仇人,一边是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亲情,这份矛盾与煎熬,几乎将他撕裂,让他痛不欲生。

      眼底的猩红骤然褪去,掌心的力道瞬间卸去,周身的内力也随之消散,所有的怒火与恨意,都化作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华凌风如遭雷击,浑身瘫软在地,像是死里逃生般,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躯。

      他瘫坐在积雪之中,抱着苏江酒冰冷的身躯,他痛哭流涕,咆哮哀嚎,哭声凄厉,响彻整个兖州城。

      那般无助,那般绝望,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只为发泄心中彻骨的丧妻之痛,发泄那份爱与恨交织的矛盾与煎熬,发泄那份无力守护的愧疚,发泄那份父子反目的悲凉。

      泪水混合着鲜血,从眼角滑落,滴在苏江酒的红衣上,晕开淡淡的痕迹,竟已是泣血涟如。

      华宸缓缓蹲下身,抬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血污与雪粒,动作温柔,与他平日的狠戾判若两人。

      看着他那张黯淡无光、狼狈不堪的脸庞,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华宸满心心疼——他是魔,是枭雄,能搅乱江湖,能杀伐果断,却唯独无法掌控自己儿子的情绪,无法抚平他的伤痛,无法化解这份父子间的隔阂与仇恨。

      他终是不忍,不愿看到儿子这般痛苦,不愿看到他被恨意与执念裹挟,万劫不复。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他的昏穴,动作轻柔,带着几分怜悯。

      华凌风的哭声渐渐停止,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缓缓闭上双眼,身子一软,倒在了华宸的怀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与恨意,怀中依旧紧紧抱着苏江酒的红衣身躯,不愿松开,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寄托。

      华宸将苏江酒的尸体轻轻放在地面后,才将他抱起,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又看了一眼躺在积雪之中的苏江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站起身,立于漫天风雪之中,一身妖异红衣被风雪吹拂,猎猎作响,怀中抱着昏迷的儿子,周身气场依旧强大,却少了几分狠戾,多了几分温柔。

      他抱着华凌风离去,只剩苏江酒一人长眠于此,与风雪做伴。

      兖州城,终究成了一座死城。

      百姓、朝臣、昭翎卫,无一存活,城中尸横遍野,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曾经名动天下、惊艳江湖的夺命双煞,亦在此陨落,他们的一生,活得热烈张扬,死得悲壮决绝,如流星划破长夜,转瞬即逝,却留痕千古。

      “驾、驾……”

      安兰秋打马在兖州城里狂奔,马蹄踏过黏腻的血污,溅起细碎的猩红。

      沿途尸横枕藉,血流成渠,断剑残甲与焦黑的屋梁交错堆叠,呜咽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鼻腔,每一眼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愧疚与恐慌如潮水般将他裹挟,几乎令他窒息。

      这白清兰,当真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安兰秋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指节因死死攥着缰绳而泛白,马鞭如疾风般狠狠抽在马臀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打破皮肉。

      他喉间滚着压抑的祈愿,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呐喊,江月,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来救你!

      “驾、驾……”

      心急如焚的驱使下,马鞭落下的频率愈发急促,马儿受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冲破宫门,踏过空旷死寂的宫道,径直闯入大殿。

      大殿之内,苏江月身着玄色龙袍,高踞于九龙皇椅之上。

      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绝,也愈发孤冷。

      纵使叛军已破皇城,兵戈之声近在咫尺,她周身依旧萦绕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傲骨,气度沉凝,不见半分慌乱——她自始至终,都抱着与燕国同生共死的决心。

      一名禁军浑身浴血,踉跄着快步闯入,染满污渍与血痂的面孔上,恐惧与落败的悲怆几乎要溢出来。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禀报,“启禀陛下,景王殿下、小郡王……皆已战死!看守皇宫的十万禁军,尽数覆没,无一生还!陛下,趁叛军尚未攻入大殿,快些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禁军的话语,如一道惊雷劈在苏江月头顶,瞬间将她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她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只觉心口一片荒芜,如槁木死灰。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苏江酒与苏歆皆是燕国的柱石,他们一败,燕国便再无回天之力。

      大势已去,结局既定,纵有万般不甘,也终是无力回天,无法更改。

      “逃?呵,哈哈哈哈……”苏江月喉间溢出一声凄厉的苦笑,起初微弱,而后渐渐放大,化作撕心裂肺的失声大笑,笑声里裹着无尽的不甘、怨恨与绝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泣血的悲凉。

      她太清楚了,这一切的恶果,皆是安兰秋一手造成。

      若不是他设计废了她的武功,断了她的后路,此刻她定能执剑登城,与敌军决一死战,而非困于此地,坐以待毙。

      悔恨如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一阵疯狂的大笑耗尽了她大半力气,苏江月缓缓敛了笑声,眼底翻涌着滔天怨恨,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一字一句质问道:“国都没了,江山碎了,朕往哪逃?”

      她微微俯身,目光扫过阶下跪地的禁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威严与决绝,“朕是大燕的皇帝,是你们的君主。百姓与朝臣坚守社稷,未曾弃城而逃;你们这些禁军将士,血染疆场,未曾贪生怕死,朕又岂会做那苟且偷生之辈,辱没大燕的风骨?”

      话音未落,苏江月胸口剧烈起伏,气血翻涌间,眼底燃起熊熊烈火,厉声道:“城倾身殉,国灭骨埋,虽万死而不辞!宁焚身以明志,不折节而苟生!朕与燕国共存亡!”言罢,周身气度愈发沉毅,如寒松立雪,似孤竹傲霜,那份宁死不屈的豪情,直逼人心——纵使身陷绝境,也未曾丢了帝王的尊严,未曾折了燕国的气节。

      禁军望着她决绝的模样,心如刀绞,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他咬牙,声音哽咽着唤了一句,“陛下!”

      苏江月眼神一冷,语气不容置喙,冷冷下令,“退下去!”

      “是……”禁军重重叩首,而后踉跄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大殿,背影里满是无力与悲戚。

      禁军离去后,大殿之内彻底陷入死寂,只剩殿外隐约的厮杀声,愈发衬得此处凄凉。

      苏江月缓缓起身,抬手褪去身上的龙袍,玄色的衣料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素色的中衣,褪去帝王的华服,她眼底的决绝却未曾减半。

      她抬手摘下头上的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而悲凉的声响,而后被她轻轻置于地面,那是帝王的象征,亦是她此生的执念,如今,便随燕国一同落幕吧。

      苏江月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燃的瞬间,微弱的火苗映亮她苍白的面容。

      她抬手,将火折子凑向殿内悬挂的纱幔,火势瞬间蔓延开来,舔舐着轻薄的纱料,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消片刻,整座大殿便被熊熊烈火吞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焦糊味混杂着木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黑烟如墨,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染得昏暗。

      殿内的房梁被烈火焚烧得不堪重负,渐渐断裂,带着火星轰然坠落,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烬。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苏江月立于火海之中,厉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怆与绝望,心如死灰。

      这燕国四百年的基业,祖祖辈辈呕心沥血创下的江山,终究是毁在了她苏江月的手里。

      而她苏江月不是败给了朝中的明争暗斗,不是败给了外敌的铁蹄,而是败给了一个男人,败给了自己对安兰秋那一场孤注一掷、毫无保留的爱情。

      世人皆言,女子为妖妃,便会祸国殃民,却不知,男子的凉薄与欺骗,亦能毁一国江山,碎一世芳华。

      苏江月站在熊熊烈火中,泪水再次滑落,却瞬间被热浪蒸发,她苦笑着,声音轻得几乎被火海的声响淹没,“燕国终究是毁在了朕的手上啊,而朕……”话锋一转,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则败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与遗憾,“师傅,你说的对,我确实不适合做帝王!若当年做帝王的是江酒,以她的果决与刚毅,江山定能绵延不绝,福祚绵长;若当年做帝王的是江酒,燕国绝不会败落到如此下场,更不会落得这般国破家亡的结局……”

      江酒……苏江月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江酒以身殉国的模样,那般悲壮,那般惨烈,成了她心底永远无法磨灭的痛。

      她甚至能够想象得到,皇城之外,敌军围城,炮火连天。

      苏江酒一袭红衣,手持霜寒剑,立于乱军之中,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甲胄的纹路蜿蜒滑落,滴在冰冷的雪地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更能想象到,苏江酒周身伤痕累累,腹部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干涸的黑痂与新鲜的血迹层层交织,剧痛几乎让她握不住剑柄,可苏江酒性子素来倔强,即便手臂发颤、力不能支,也依旧死死攥着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不肯有半分退缩。

      “江月……”

      一个焦急而嘶哑的声音,骤然传入苏江月耳中,将她从悲痛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苏江月抬眼,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安兰秋站在大殿门口,衣衫凌乱,满身尘土与血污,发丝散乱地贴在额间,脸上满是狼狈与急切,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才赶来。

      片刻后,安兰秋才勉强平复了几分气息,朝着火海之中的苏江月,大声喊道:“江月,快出来!燕国亡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也该一笔勾销了!江月,你快出来,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苏江月立于火海之中,周身热浪翻滚,她脸上无悲无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你要带我去哪?”

      “去过隐居的生活,”安兰秋急忙说道,语气里带着急切的哀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往后这世间的纷争、家国的恩怨,都与我们无关了。江月,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好好爱你,好好补偿你,你快出来!”

      苏江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眼底掠过一丝嘲讽与悲凉,轻声问道:“兰秋,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松韵姑娘,不才是你心心念念之人?”

      “不是的,江月,你听我解释!”安兰秋急忙辩解,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满是急切,“在她拒绝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喜欢她了!江月,我心里想的是你,真心喜欢的也是你,以前是我糊涂,是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苏江月轻轻闭眼,语气带着绝情,“兰秋,你走吧!”

      安兰秋心中猛地一痛,他双眼落下泪来,“江月,江月你别赶我走……”

      穆安泽从袖中拿出一支玉簪,簪头用黄金打造,簪花小巧,在太阳的照射下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还用流苏做装饰。

      这玉簪本是安兰秋送给松韵的表白信物,后来被松韵拒绝。

      松韵说,“我有心仪的人了,所以,这发簪你收回去吧!还有,祝□□后也能找到心仪之人,再将这支发簪送出。”

      安兰秋急切说道:“我记得在中原,发簪是簪发之意。簪发也称结发。簪发结同心,恩爱无猜忌。在中原,每个女子只能接受一个男子送的发簪,女子接受那位男子送的发簪后,便是要与他结为夫妇,生死不离。江月,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想在今天将发簪送你,和你结发……”

      看着殿内的火势越来越大,热浪愈发灼热,黑烟几乎要将苏江月的身影吞噬,安兰秋心中的恐慌愈发浓烈,他双膝一跪,重重磕在地面上,额头沾满尘土与血污,哀求道:“江月,你快出来好不好?我求你了,江月!你要是不能原谅我之前对你所做的一切,那等你出来后,我便给你解蛊,之后任凭你怎么折磨、怎么报复,我都毫无怨言,只求你,先出来,好不好……”

      安兰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颤,气息不稳,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江月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悲不自胜,五味杂陈。

      安兰秋,这个她曾倾尽真心,暖了整整六年的人。

      六年间,她对他千依百顺、予取予求,为了他,不惜违背满朝文武的意愿,一味地放纵、纵容,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可到头来,他却设下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欺她真心、毁她武功、覆她家国,将她一步步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他,她有爱,有恨,有不甘,更有蚀骨的悔恨,千般心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的心神撕裂。

      苏江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还有一丝最后的期许,“兰秋,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安兰秋如获至宝,一个劲地点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哽咽道:“江月,只要你肯出来,不管是什么事,我都答应你,我一定做到!”

      苏江月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释然,又带着几分决绝,歔欷流泣道:“兰秋,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请你放下心中的仇恨,不要再被仇恨裹挟,不要再活在仇恨的痛苦里了。你放过自己,也……”她顿了顿,喉间哽咽难言,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被火海的声响淹没,“也放过我吧!兰秋,我死后,就请你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沾染这世间的纷争了。”

      苏江月语毕,便彻底万念成灰,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熄灭。

      她缓缓转身,准备朝着火海深处走去,与燕国一同覆灭,与这满身的悔恨一同落幕。

      可就在此时,远处一个急促、焦急,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声音,骤然响起,制止了她。

      “江月!”

      苏江月循声望去,只见欧阳离站在宫殿门口,依旧是一身白衣,却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不堪,白衣上的血迹深浅不一,有的早已干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猩红,脸上沾满了血痕与尘土,眉眼间却依旧清俊,只是周身布满了新伤旧伤,伤口外翻,血肉模糊,有的还在微微渗血,每走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踉跄,显然是历经了殊死厮杀,才得以赶到此处。

      欧阳离望着殿内熊熊燃烧的大火,望着火海之中孤绝的苏江月,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畏惧,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走进了这片吞噬一切的火海之中。

      一路连跑带走,纵使火势蔓延,灼烧着他的肌肤,带来钻心的疼痛;纵使房梁不断坠落,火星溅落在他的身上,点燃了他的衣衫;纵使黑烟滚滚,浓烈刺鼻,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几乎窒息,他也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只因,他的挚爱,苏江月,在火中。

      他此生所求,不过是与她同生共死,纵使葬身火海,也绝不独自苟活。

      这份深情,无关家国,无关恩怨,只关乎她一人,纯粹而坚定,炽热而决绝,纵使历经千疮百孔,也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苏江月看着欧阳离这个傻子,看着他不顾自身安危,不管火势滔天,拼尽全力朝着自己疾跑而来,脸上的泪痕再次浮现,心头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包裹,感动与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剧烈震颤,几乎无法站立。

      她错了,错得离谱,错的不可挽回。

      从一开始,她就看错了人,放错了心。

      她将真心错付于安兰秋这只狼心狗肺之徒,对他百般纵容,万般优待,却将真正真心待她、不离不弃的欧阳离,当作玩物,肆意冷落,随意践踏。

      如今国破家亡,众叛亲离,唯有这个被她当做玩物的人,愿意为她奔赴火海,与她同生共死。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火中的热浪,渐渐烫干了苏江月脸上的泪水,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发红发热,将她眼底的悔恨与愧疚,映照得淋漓尽致。

      大火之中,欧阳离终于冲到了苏江月身边,他不顾自身的伤痛,不顾周身的火势,一把紧紧握住苏江月的手。

      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捏碎,那份坚定不移的爱意,那份不离不弃的执念,透过掌心的温度,传递到苏江月的心底,驱散了她周身的寒凉与绝望。

      欧阳离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苏江月的脸上,眸中没有半分怨恨,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而悲壮的笑意,声音沙哑却温柔,轻轻说道:“江月,你这个傻子,这辈子,你负了我,没关系。下辈子,你可不能再负我了,知道吗?不然,我就真的生气了。”

      苏江月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哽咽着,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说道:“好,欧阳离,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更不会再负你。此生欠你的,来世,我必倾尽所有,加倍偿还。”

      话音落,苏江月主动回握住欧阳离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坦然与决绝,一同朝着火海深处走去。

      身后的大火,如一条咆哮的火龙,席卷而来,吞噬着宫殿中的一切,也吞噬着他们的身影,灼热的火光,将两人相握的手,映照得愈发坚定。

      苏江月每走一步,安兰秋便觉得心口被狠狠撕扯,锥心刺骨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几乎令他窒息。

      他看着两人相握的身影,看着他们义无反顾地走向火海,看着苏江月眼底那份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温柔,心中的悔恨与恐慌,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啊——!苏江月!苏江月!苏江月——!”

      安兰秋号恸崩摧,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地大喊着苏江月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他想以此留住她,想唤回她的心,可苏江月却充耳不闻,目光坚定,脚步从容,不管不顾地往前走着,没有一丝回头的余地。

      苏江月不畏死,因为她知道,苏江酒、苏歆,还有无数战死的燕国将士,都是燕国最后的风骨。

      燕国的女儿郎,唯有战死或殉国,绝无投降苟活之理;燕国的帝王,唯有与家国共存亡,绝无弃城而逃之念。

      她这一生,负了燕国的万千子民,负了战死的将士,负了苏江酒,负了苏歆,延舟,欧阳离,负了所有真心待她之人,可唯独,没有负安兰秋。

      为了安兰秋的国仇家恨,苏江月用燕国万千子民的性命,去补偿他的血海深仇。

      此刻,国破家亡,她以身殉国,也算还清了对安兰秋所有的亏欠,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苏江月心中泛着无尽的苦涩,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苦笑,灼热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跳动着,渐渐熄灭。

      她缓缓闭上双眼,欧阳离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双臂死死扣着她的腰肢,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不愿放手,不愿分离。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苏江月白皙的脸颊划过,瞬间被热浪蒸发。

      她生无可恋,一心赴死,唯有怀中的温度,是她此生最后的慰藉。

      火龙呼啸而过,将苏江月与欧阳离的身影,彻底吞噬殆尽。

      苏江月消失在熊熊烈火中,尸骨无存,只余下一缕忠魂,与燕国四百年的基业,一同埋葬在火海之中。

      她也曾将九分真爱,错付于安兰秋,最终只余下一分不容践踏的尊严,带着燕国帝王的骄傲,带着对欧阳离迟来的愧疚,一同葬身火海,归于尘土。

      安兰秋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噬了苏江月的火海,望着那漫天的黑烟与火星,一颗心彻底粉碎,碎得连拼凑的余地都没有,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好似连痛觉都彻底消失了。

      他赢了,仇报了,他毁了苏江月的国,报了自己的血海深仇,可他却一点也不快乐,反而觉得浑身空荡荡的,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比死更痛苦。

      他当初那般执着于仇恨,那般肆意践踏苏江月的真心,那般迫不及待地要毁了她的一切,可如今,苏江月真的不在了,燕国真的亡了,他才幡然醒悟,自己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苏江月的真心,是与她相伴一生的安稳。

      可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时不我待,悔之晚矣。

      当初的不珍惜,肆意伤害,如今都化作了蚀骨的悔恨,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永生永世,都活在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之中。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他的人,更是他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安兰秋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自嘲而悲凉的笑,眼底无悲无喜,一片荒芜。

      他缓缓转身,身影落寞而孤寂,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出宫门,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黑烟与废墟之中,从此,余生皆在悔恨中度过,不死不活,孤寂终老。

      苏江月一死,燕国便彻底沦陷,再无翻身之力。

      熊熊大火,将整座皇宫彻底吞噬,木质结构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狂风的呼啸声,响彻天地。

      寒风吹来,非但没有熄灭火势,反而助长了火威,让大火燃烧得愈发猛烈。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苏江月当年灭了安兰秋的国,断了他的根;如今安兰秋灭了苏江月的国,毁了她的一切,两人之间的国仇家恨,终究是一笔勾销,两两相抵,只余下无尽的悲凉与遗憾,散落在漫天烟火之中。

      宫殿的大火,足足燃烧了一天一夜,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直至天降大雪,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落在熊熊烈火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才渐渐将这场吞噬一切的大火熄灭。

      大雪过后,整座皇宫化作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愈发凄凉,到处都是烧焦的木质残骸、破碎的玉珠、染血的甲胄,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覆灭。

      燕国的辉煌,终究是成了过往云烟;燕国这个国度,也从今日起,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往后,唯有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载,诉说着这个王朝曾经的繁华,与最终的落幕。

      燕亡之日,《燕史》载:燕祚既倾,兆民皆兵。君守国门,王死社稷。自卿士至黔首,无一人苟且偷生、屈膝降敌。白清兰率叛寇破兖州,黎元尽死,尸骸枕藉,血沃荒城,遂成炼狱。小郡王苏歆、景王苏江酒相继殉国,歆谥忠武,江酒谥烈;帝苏江月焚宫殉国,谥节。

      日落雪歇,兖州城内死寂沉沉。

      暖阳遍洒,却融不开地上厚若凝脂的积雪,寒冽之气依旧浸骨。

      珠帘轻晃,流苏垂落,红毯自阶前蜿蜒铺至堂中。

      层层珠帘被次第掀开,椅上端坐一人,正是白清兰。

      她身着素色白袍,墨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束于脑后,鬓边无多余饰件,清雅中透着几分疏离。

      只见她执起狼毫,笔走龙蛇,在素白宣纸上挥毫疾书,

      燕祚既倾,黔首归降。怀澈速引王师,收抚燕土。若有顽民负隅,怙恶不悛者,格杀勿论。

      信笺落墨毕,她抬手轻晾片刻,待墨迹微干,方将纸页叠得整齐,递与身后侍立的陌风。

      陌风接信后转身走向窗边,墙根下数枝红梅凌霜绽放,萼片凝霜,暗香浮动。

      窗棂旁的鸟笼内,一只白鸽正梳理羽翼,他启笼将其放出。

      白鸽振翅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陌风小心翼翼将信笺纳入竹制信筒,牢牢缚于鸽腿,抬手一扬,白鸽便朝着天际飞去。

      鸽影渐远,天际忽有海东青振翅盘旋。
      那是白清兰豢养的青羽。

      它锐利的目光扫过苍穹,一声清唳划破死寂,随即振翅追着白鸽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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