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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守国 ...

  •   元月十三,大雪初霁,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将兖州城外的白雪染成一片暖金,却驱不散空气中凝冻的杀伐之气。

      城外空地上,百万大军列阵以待,甲胄覆雪,寒芒浸骨。

      步兵握剑挺矛,身姿如苍松贯日;骑兵按辔立马,鞍鞯上的利刃泛着幽冷寒光,全员敛声屏气,神色沉肃如铁,周身裹挟着一触即发的肃杀,连风雪都似被这气场压得滞缓几分。

      禁军首领武隆,面阔额方,肩宽背厚,一袭朱红盔甲衬得他身形愈发雄健,腰悬一柄玄铁长刀,眉目轩昂,英气勃发,立在阵前便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不怒自威。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白清兰躬身行礼,声如洪钟,震得周遭雪沫微扬,“女郎,百万大军已整肃就绪,随时可听候调遣!”

      白清兰微微颔首,眉峰微蹙,眸光骤然沉凝如寒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玉镯。

      良久才缓缓吐出二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穿透浅淡风雪,“攻城。”

      令下如山,武隆振臂一呼,声震四野,随即身先士卒,踏着积雪率先冲锋,领着大军如奔涌的洪涛,裹挟着漫天雪沫向兖州城奔涌而去,蹄声与脚步声混着风雪,初现杀伐之势。

      白清兰立在原地,目光冷冽地望着阵前,心底暗忖,燕国禁军共一百五十万,此刻兖州城内想必屯驻着五十万兵力。

      这百万大军胜,则沦为背主的乱臣贼子,在燕国断无容身之地;败,于我而言也无甚损失,不过是弃子罢了。

      城中虽有暖阳洒落,可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依旧冰寒刺骨,刮在人脸上如细针扎肤,连呼吸都带着冻裂喉咙的痛感。

      兖州城楼上,寒风呼啸,割得人脸颊生疼,身披盔甲的战士们面色涨红,指尖冻得僵硬,却依旧昂首伫立,目光如炬紧盯着城外的敌军,寒芒里满是死战的决绝。

      翟舒瑾一身银甲,甲叶上凝着薄雪与霜花,手持长剑,身姿挺拔如孤松傲雪,眉眼间英气勃发,褪去了女子的柔媚婉转,添了沙场将领的飒爽与坚毅。

      她奉苏江酒之命,率二十万禁军驻守城楼,凭城而守,迎战来敌,心底早已立下死战之志。

      城楼之下,游渡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鬃上束着银带,周身雪沫翻飞。

      他身着素白劲装,外罩一件大红披风——那是翟舒瑾赠送他的,红绸猎猎,在漫天白雪中格外扎眼。

      他勒马而立,指尖轻扣剑柄,身后二十五万大军阵形严整,旌旗猎猎,气势逼人,连马蹄都似踩在人心之上。

      白清兰带着七十五万大军,还有陌风,虞暥,窦茂和熊斌在后方观战,白清兰的锦袍上落了细碎雪沫,神色淡然无波。

      身旁的武隆面露疑色,眉头紧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与忌惮,“女郎,与游公子对阵的竟是翟将军,她可是景王殿下的心腹重臣,忠心耿耿,难不成……她也叛了景王,投靠了逆党?”

      白清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厉,寒芒乍现,心底已然判定,武隆心思活络,又一心为燕国,留不得。

      待进城之后,趁大军混战、局势混乱之际,便将他除之而后快,永绝后患。

      只不过,眼下人多眼杂,万不能因他一人动摇军心,坏了全盘计划。

      眼下,得稳住他。

      白清兰敛去眼底寒意,神色从容,语气笃定地解释道:“翟舒瑾贪生怕死,趋炎附势,早已投靠妖后安兰秋,助纣为虐,祸乱朝纲。殿下命我率部诛杀逆贼,勤王救驾,还燕国一个清朗乾坤,还百姓一片太平天地。”

      武隆将信将疑,眉峰依旧紧蹙,但鉴于白清兰手上有凤头和凤尾,他也不敢抗命,只得缓缓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眼底的疑虑未曾消散。

      城楼下,游渡抬眸望向城楼之上的翟舒瑾,目光穿过呼啸的寒风,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至城楼之上,带着几分劝降的意味,亦有几分不耐,“翟将军,倘若你现在束手就擒,打开城门,我还可以看在往昔的情分上,留你一命,不然,就莫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

      翟舒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眉梢挑动,眼底满是嘲讽与不屑,目光锐利如刀,朗声浑厚如雷,穿透寒风,字字铿锵,“你们汉人都只会动嘴皮子吗?要战便战,哪那么多废话?”

      游渡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惋惜,有无奈,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可转念想起身上的使命,终究不再迟疑,手臂一挥,沉声道,语气里满是决绝,“进攻!”

      令下如山,身后的骑兵与步兵齐齐冲锋,马蹄踏碎积雪,发出“轰隆”巨响,如惊雷滚过大地,震得雪地微微震颤;步兵踏雪而行,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奔雷贯耳,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城门缓缓开启,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钝响,翟舒瑾麾下的禁军奋勇杀出,甲叶碰撞之声清脆刺耳,两军瞬间碰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交织,一场死战就此拉开序幕,寒雪之上,血色将燃。

      战鼓隆隆,震彻天地,与刀剑碰撞的铿锵之声、战士们的呐喊之声、战马的嘶鸣之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沙场的悲歌,震得人心头发颤。

      骑兵策马奔腾,红衣盔甲在白雪中格外刺眼,他们目光坚毅,手握铁链与长刀,在阵中纵横驰骋,铁链挥出,破空作响,呼啸而过,所到之处,敌兵纷纷倒地,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步兵结成阵形,矛尖向前,稳步推进,每一次刺杀都精准狠厉,招招致命,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白雪,热气蒸腾的鲜血落在寒雪之上,瞬间消融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洼,转瞬又被新的白雪覆盖,复又被鲜血浸透。

      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战火顺着雪地蔓延,尸横遍野,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盔甲散落各处,触目惊心。

      滚烫的鲜血浸透白雪,血腥味混杂着雪水的寒气,弥漫在天地间,刺鼻难闻,令人作呕。

      燕国的将士们个个奋勇争先,双眸中燃烧着决一死战的豪情,骨子里的不屈与傲气,支撑着他们浴血奋战,纵使身负重伤,亦不肯退缩半步,尽显“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铁血气魄。

      马蹄踏过散落的头颅,脑浆四溅,惨状不堪入目,每一声惨叫,都透着沙场的残酷与无常,每一滴鲜血,都写满了家国与忠义。

      城楼之上,翟舒瑾眸色一沉,纵身跃下,衣袂翻飞如蝶,银甲映着暖阳与血色,寒光一闪,长剑出鞘,剑刃划破寒风,直逼游渡面门,攻势迅猛,不带半分迟疑。

      游渡亦不慌不忙,挥剑迎战,银剑与长剑碰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落在积雪之上,转瞬即逝。

      翟舒瑾身姿轻盈,如惊鸿掠影,辗转腾挪间,剑招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攻则势如破竹,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裹挟着凌厉剑气,让人避无可避;守则灵动多变,如蛟龙摆尾,密不透风,让人无从攻破。

      剑花挽起时,刚毅中透着几分灵动,内力裹挟着剑气四处弥漫,锋芒毕露,压迫感十足,周遭雪沫被剑气震得四散飞溅。

      她使剑如使刀,刚猛凌厉,剑身泛着刺骨寒光,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游渡的剑法则快准狠绝,银剑乍现之际,如惊雷劈落,一招一式都奔着要害而去,点剑而起时,雪花漫天飞舞,身形如矫健猎豹,辗转腾挪,伤人于无形,防不胜防,指尖凝着内力,剑刃所过之处,寒气更甚。

      两人剑影交错,身形翻飞,红披风与银甲在漫天风雪中交织,一动一静间,皆是生死较量。

      狂风怒号,卷起两人的衣发与披风,猎猎作响,红与白、银与素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格外夺目,引得阵前将士纷纷侧目,厮杀之声都似淡了几分。

      百余回合下来,两人皆已重伤,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身形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再无半分往日的神采与威仪。

      游渡的衣衫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浸透素白劲装,浑身伤痕累累,深浅不一的伤口皆是翟舒瑾狠辣剑招留下的印记,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红梅;翟舒瑾的锦缎秀发散乱在风中,发丝上沾着血污与雪沫,脸上沾满了斑驳血痕,既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一身银甲早已残破不堪,甲叶变形,多处伤口渗出血液,顺着甲胄滴落雪地,晕开层层血色,触目惊心。

      两人对峙而立,间距不过三尺,双眼紧紧锁住彼此,目光凌厉如刃,恨意与复杂在眼底翻涌,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周身的剑气依旧凌厉,未曾消散半分。

      他们皆已耗尽大半力气,内力亏空,无力再施展轻功闪避,只能凝聚全身残存的内力,掌心蓄力,指尖泛着淡淡的白光,重重向对方拍去——这一掌,皆是死手,毫无留余地,成败生死,全凭天意。

      若能挨过,便是侥幸存活;若不能,便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埋骨沙场。

      “噗——”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凄厉而沉闷,两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珠在空中飞溅,映在彼此的眼眸中,烫得心脏阵阵剧痛,气息愈发微弱,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翟舒瑾捂着胸口,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视线微微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游渡,眼底的恨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缱绻与释然,还有一丝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压在心底多年,终是要藏不住了。

      游渡亦是气血翻涌,胸口剧痛难忍,指尖冰凉,望着翟舒瑾染血的容颜,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酸涩,绝非对敌的憎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城楼下的厮杀依旧惨烈,刀剑无眼,危机四伏,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从未停歇。

      忽然,一支飞剑从游渡身后悄然袭来,快如闪电,悄无声息,直取他后心要害,剑刃泛着幽冷寒光,带着致命的杀意,竟是无人察觉。

      翟舒瑾眼疾手快,目光一凝,心底念头电转间,已然不顾自身安危,飞身扑了上去,双臂紧紧抱住游渡,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剑,没有半分犹豫。

      “翟舒瑾!”

      游渡心头巨震,一声惊呼冲破喉咙,声音嘶哑,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气息骤然紊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那飞剑正中翟舒瑾的心脏,剑刃尚未完全射穿,鲜血便顺着伤口汹涌而出,滚烫而灼热,浸透了她残破的银甲,也染红了游渡的素白衣衫,暖意透过衣衫传来,烫得游渡指尖发麻,心口发紧。

      游渡紧紧抱着翟舒瑾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滚烫的鲜血,心疼与慌乱交织,声音颤抖不止,语气里满是困惑、不解,还有一丝压抑的痛楚,“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剑?”

      翟舒瑾靠在他怀中,身体渐渐冰冷,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眉眼间褪去了沙场的凌厉与决绝,只剩下几分缱绻与释然,还有一丝羞涩与坦荡,气息微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用尽的力气,断断续续,“因为……因为我……”

      话音未落,“额啊——”游渡突然一声痛呼,身体猛地一僵,眼底满是错愕与剧痛,胸口传来钻心的痛感,如刀割斧凿,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浑身痉挛不止。

      翟舒瑾的话语却未曾停歇,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轻轻攥住游渡的衣襟,目光温柔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轻却坚定,“喜欢上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飞剑已然穿透翟舒瑾的心脏,顺势刺穿了游渡的胸膛,剑尖从游渡后背穿出,带着淋漓的鲜血,“当啷”一声落在城楼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归于沉寂。

      两人嘴角不断涌出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彼此的衣襟,也染红了相拥的身影。

      他们相拥着从城楼顶端直直坠落,风声在耳畔呼啸,如泣如诉,半空中,翟舒瑾望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游渡,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渐渐涣散,却仿佛看到了曾经爱慕过他的松鹰,身姿修长,眉眼俊朗,如松间雄鹰,意气风发。

      翟舒瑾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张口,无声地比出一个嘴型——那是她藏在心底许久,从未敢说出口的话语,也是欠松鹰的回答。

      松鹰,我爱你。

      游渡看不懂她的嘴型,只觉得意识渐渐涣散,胸口的剧痛几乎将他吞噬,浑身冰冷刺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头吻上翟舒瑾微凉柔软的唇瓣,唇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刺鼻却又滚烫。

      可他的心底,浮现的却不是眼前这个为他舍命的女子,而是曲柒娘——那个他曾倾尽真心去爱,也是他此生第一个深爱的女子,是他心底永远无法磨灭的执念与遗憾。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重重摔落在雪地之中,鲜血四溅,染红了周遭的白雪,身躯被摔得血肉模糊,没了半分气息。

      那件翟舒瑾赠予游渡的大红披风,从他身上滑落,恰好将两人的身体轻轻覆盖,如同一具温暖的棺椁,终是以身为笼,将两颗纠缠半生、爱而不得的性命,一同困在了这片血染的沙场之上,困在了这漫天白雪之中,恩怨情仇,爱恨痴缠,终是随鲜血消融,随寒风落幕。

      两位主将战死,阵前敌军顿时乱了阵脚,人心惶惶,溃不成军,厮杀之声渐渐微弱,只剩下绝望的哭喊与逃窜的脚步声。

      而当翟舒瑾战死的消息被小兵踉跄着传回翟府时,这座宅邸早已被墨昭陵遣散了所有奴仆,朱门深闭,廊庑空寂,唯有寒风卷着雪沫穿堂而过,留下细碎的呜咽,衬得满院死寂如霜。

      墨昭陵端坐于主室的梳妆台前,铜镜蒙着一层薄霜,映出他清癯却挺拔的身形。

      他今日着一袭素白暗纹长衫,料子轻软,暗纹流转间藏着不事张扬的清雅,周身气质沉静如古玉,纵经岁月沉淀,亦难掩风骨。

      他指尖捻着一支细巧的螺子黛,正缓缓勾勒眉形,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城外的战火、城中的危局,都与他无关。

      小兵隔着珠帘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断断续续禀报着沙场战况,字句都浸着血色与惨烈,墨昭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波澜,只一味安静梳妆,脂粉轻覆在眼角眉梢,悄悄熨帖了岁月刻下的细纹,衬得他眉目愈发清艳,不似寻常男子的粗粝,反倒有着几分天姿国色的柔婉,却又藏着世家公子独有的端庄与傲骨。

      直至小兵那句“翟将军……力战而亡”出口,墨昭陵捻着螺子黛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微微泛白,那支细黛“哐当”一声坠落在梳妆台上,断作两段,墨痕溅在素白的绢帕上,如一滴猝不及防的血,刺得人眼慌。

      周遭的寂静骤然凝重,寒风卷着雪沫撞进窗缝,发出细碎的呜咽,他喉间滚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涩意,眼底翻涌的绝望与痛惜,被他死死隐忍在心里。

      他不能慌,不能乱,舒瑾以性命守住了燕国的气节,他身为舒瑾父亲,断不能在最后一刻失了体面,丢了女儿用热血换来的荣光。

      他垂着眼,静默片刻,指尖缓缓拾起那截断黛,指腹摩挲着断裂的纹路,动作重归平缓,一笔一画,继续画眉。

      眉峰处微微用力,线条利落而坚定,似是要用这最后一抹妆容,赴一场与家国、与女儿的诀别。

      脂粉轻匀,掩去了面色的苍白,也掩去了眼底的悲戚,镜中的人,眉目清艳,气质矜贵,一身素白长衫,头上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束发,簪头嵌着细碎的青白玉珠,风一吹,珠玉轻响,清越婉转,既有世家公子的端庄大气,又有几分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雅疏离。

      待小兵说完战况,磕了个头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空寂的回廊里。

      小兵走后,墨昭陵缓缓起身,长衫扫过地面的红毯,带起细碎的声响。

      他目光越过梳妆台上的脂粉钗环,落在桌案正中——那里静静躺着三尺白绫,素净无纹,是他一早便备好的。

      燕国将亡,女儿战死,他身为燕人,断无苟活于世、屈身事敌的道理。

      郑思肖那句“有粟可食不下咽,有头可断容我言”的气节,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不当亡国奴。

      他纤纤素手掀开垂落的珠帘,步履平缓地走向屋梁下,指尖触到白绫的微凉,心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的释然。

      而此刻,城外的厮杀声愈发猛烈,“咚咚”的攻城锤撞门声震彻天地,伴随着将士们的呐喊与兵器的铿锵,好似渐渐逼近翟府——白清兰已然下令趁乱破城,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兖州城门,铁蹄踏碎积雪,也踏碎了燕国最后的余晖,不过片刻,厚重的木门便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兖州城,破了。

      白清兰率大军破城而入,城中百姓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纷纷四散奔逃,哭喊之声不绝于耳,妇孺的啼哭、男子的嘶吼、器物破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昔日繁华热闹的兖州城,瞬间沦为人间炼狱,白雪染血,生灵涂炭,只剩无尽的悲凉与残酷,在寒风中蔓延不休。

      而在翟府屋内,寒风依旧呼啸,雪沫纷飞,墨昭陵将三尺白绫缓缓悬于屋梁之上,打了一个工整的死结,动作从容不迫,似是在完成一件极为庄重的事。

      随后,他缓步站上一旁的木凳,身形微颤,窗外的寒风将屋子里没锁的大门狠狠砸开,风过主室,将悬挂的珠帘吹的叮当作响,而墨昭陵的身形也在风雪中更显孤绝而清艳。

      墨昭陵抬眸望向窗外,风雪漫天,铅云低垂,昔日繁华的兖州城,已然被战火笼罩,浓烟遮蔽了天空,连飘落的雪花,都似染了淡淡的血色。

      他望着那片苍茫的白,喉间轻启,声音清越却微弱,混着寒风与远处的厮杀声,渐渐消散在空寂的厅堂里,“阿梅,舒瑾,我来找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双脚轻轻一蹬,木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翟府中格外刺耳。

      素白的身影缓缓悬空,长发被寒风扬起,玉簪上的珠玉轻响,与城外的刀剑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家国破碎、忠魂殉节的悲歌。

      脂粉从他眼角滑落,混着未干的泪痕,滴落在素白的长衫上,晕开浅浅的痕迹,衬得那抹悬于屋梁下的身影,凄美到了极致。

      他以一身清艳风骨,赴一场亡家亡国的诀别,守住了身为燕人的气节,也追上了女儿的脚步,不辱风骨,不负初心。

      宫门外,苏歆身骑白马,一袭红衣猎猎翻飞,腰间佩剑寒光隐现,只见苏歆手持凤身,丰姿凛艳夺目。

      她直面二十万整装待发、军容整肃的禁军——将士们腰胯佩刀,身着玄铁甲胄,盔缨如墨,甲叶铿锵,阵形森然压境,杀气暗涌。

      苏歆高举凤符,高声传令,声振寰宇,“众人听令!此战乃大燕存亡之决,兖州是家国屏障,一旦失守,山河倾覆、黎民流离!今日,我与诸位将士同心御敌、死战不退,以血肉之躯守家国,以满腔热血护大燕!我大燕士兵,当执锐披坚、宁死不屈,不负山河重托!”

      她的声音穿风裂石,回荡在城门旷野、长天之下,穿透千军万马的肃静。

      麾下二十万禁军齐声附和,“杀——杀——杀!”

      声浪奔涌撼天,震得天地动荡、寰宇低鸣,连旌旗都在劲风里猎猎作响,裹挟着凛然战意。

      “杀!”

      苏歆沉声发令,语调不高,眼底却寒芒慑人、杀气横溢,每一寸神态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十万禁军应声疾冲,步履如雷,甲叶相撞之声铿锵入耳,瞬间化作破阵洪流,直扑敌阵。

      景王府的庭院里,白雪覆砖,寒枝凝雪,寒风卷着碎雪簌簌而过,清寒浸骨。

      郁瑾瑜身着月白素袍,衣摆沾着几点碎雪,身姿清挺,眉宇凝着凝重;身侧郁可一袭青衣,外裹素白大氅,她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肩头发颤,满脸惊恐,眼底惶惑未散,连呼吸都带着怯意的颤抖。

      郁瑾瑜对面,奇容与苏江酒并肩而立,神色皆沉。

      苏江酒身穿玄色衣袍衬得雪色愈清,目光扫过覆雪的庭院,廊宇花木尽被雪裹,却不见桑故卿身影。

      苏江酒眉峰紧蹙,面色转冷,语气焦灼不耐,“故卿呢?”

      郁瑾瑜声音低沉,“我也不知,今日一早就没看到他。我在王府找了个遍,也不见他人影。”

      苏江酒又气又急,心头焦灼翻涌——大雪封城、叛军肆虐,她无暇追查桑故卿,唯有一念,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

      她拢了拢衣襟挡去风雪,抬眼对奇容沉声道,语气果决不容置喙,“奇容,趁城中混乱,即刻将郁可和瑾瑜带出兖州。然后护着他们走的越远越好。”

      “江酒,我不走。”郁瑾瑜当即回绝,语气坚定,伸手将郁可护在身后,挡去迎面风雪,“叛军围城,你孤身在此,我不放心。江酒,我们夫妻一体,我要与你同生共死,所以,让奇容带郁可走便好。”

      苏江酒言辞锋锐,语气强硬不容辩驳,眼底却藏着酸涩,指尖攥得衣料发皱、指节泛白,“郁可痴傻畏寒,离了你活不成。再者大雪渐烈、叛军搜城愈严,事不宜迟,莫要废话!再拖,你们便都走不了了——别拖我后腿。”

      话落,苏江酒心头翻江倒海,不舍与痛楚缠心,却不敢心软。

      此刻兖州存亡一线,大雪漫天、叛军环伺,一丝迟疑便是将郁瑾瑜兄妹推向死路。

      她狠下心不看郁瑾瑜,决绝转身,玄色衣袍扫过积雪,留下浅浅足印,一步步踏入漫天风雪中,身影很快被碎雪模糊。

      郁瑾瑜望着那抹孤寂背影,肩头落满碎雪,明知她的无情是守护,心口依旧酸涩难抑,堵得发慌。

      他低头看向身侧郁可,她眼神涣散、神情痴傻,小手冰凉,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小脸冻得泛青,惊魂未定,终究离不得人。

      为了郁可,郁瑾瑜终是妥协。

      他握紧郁可的手,将她往大氅里拢了拢,朝奇容颔首,“走吧。”

      三人踏雪而行,身影隐入庭院暗影,朝着城外而去,深浅足印转瞬便被风雪覆没。

      郁瑾瑜每走一步,对苏江酒的牵挂便重一分,心底默默祈愿:江酒,风雪无情,叛军凶险,你务必平安。

      “驾——驾——”

      马蹄踏碎兖州街头的死寂,一名小兵策马疾奔。

      沿途烽火舔舐檐角,寒风吹卷着哀鸿遍野的惨状。

      士兵屠刀起落间,百姓的惨叫、哀嚎、泣求与濒死的喘息交织,溅起的血珠落在残雪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暗红。

      朔风卷尘,烽烟弥漫,兖州黎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昔日街巷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远处,白清兰一身劲装,策马缓行,衣袂在寒风中猎猎翻飞。

      武隆催马快步跟上,与她并驾齐驱,神色恭谨如仪。

      “吁——”

      清脆的勒马声划破喧嚣,武隆稳稳收住缰绳,翻身下马半步,对着白清兰拱手行礼,语气谦卑却难掩急切,“女郎,已有三十万兵在陌公子的带领下往皇宫前去了。”

      白清兰垂眸睨着他,眼底无半分波澜。

      眼前这武隆,对自己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但转念一想,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喟叹——燕国禁军,向来只认凤符不认君主,如今凤头凤尾在她手中,即便令他们挥刀相向、屠戮家国,这些将士也只会俯首听命、毫无二心。

      可见燕国训兵之法,当真是冷酷寡恩、泯灭人性,连一丝家国情怀与恻隐之心都未曾留存。

      白清兰缓缓颔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做得好,你暂且退下,留意前线动静,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属下遵命。”武隆躬身再行一礼,直起身便要翻身上马,转身驰援前线。

      可话音未落,一道冷冽剑光骤然划破寒空,快如惊电、疾似流星。

      “啊——”

      短促的惨叫尚未散尽,武隆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来人,脖颈便已传来一阵刺骨剧痛。

      白清兰手腕轻翻,腰间凌云霄已然出鞘,手起剑落间,刃光过处,武隆的头颅应声滚落,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残雪与青石板路。

      那颗头颅在雪地上滚了数圈,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最终停在一处雪堆旁,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尸身轰然倒地,脖颈处的血仍在汩汩流淌,与洁白的积雪交融,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唯有那匹棕色骏马受了巨惊,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疯似的朝着街巷深处狂奔而去,蹄声渐远,消失在漫天烽烟与凄厉哀嚎之中。

      朝堂之上,苏江月高坐龙椅,神色沉静如渊。

      阶下的文武百官却没了往日的整肃,一个个形色仓皇、比肩私语,三五成□□头接耳,眉宇间满是焦灼,大殿内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敌军趁虚而入,于不备之际攻破兖州,消息传来,满朝文武无不心乱如麻、忧形于色,只觉国之将倾,危在旦夕。

      忽闻殿外脚步急促,一名小兵身披征尘,踉跄闯入大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气息急促却字字清晰,“陛下!急报——翟将军力战殉国,景王已率十万大军驰援,此刻正镇守宫门外!小郡王与欧阳将军领兵二十万,仍在兖州城内与敌军鏖战不休。景王特意吩咐,让小的转告陛下安心,她言:‘只要臣尚有一口气在,必护皇城无恙,绝不让敌军踏入大殿半步!’”

      小兵的话如巨石投湖,让群臣的心跌宕起伏。

      闻翟舒瑾战死,众人如坠冰窖,满心绝望;待听闻景王、欧阳离与苏歆仍在死守,这才稍稍宽怀,长舒了一口浊气。

      苏江月心中虽亦有波澜,却强自镇定,眸中闪过决绝之色,掷地有声地吩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即刻传朕旨意:将国库所存兵器尽数发放给百姓,自今日起,燕国全民皆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与家国共存亡,绝不俯首称臣!”

      “是!”小兵躬身领旨,起身疾步退去。

      苏江月目光扫过殿内仍有骚动的百官,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诸位皆是燕国栋梁,文臣擘画太平,武将开疆拓土,我们毕生所求,不正是护佑子民、守护这片山河吗?燕国建国四百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从未遭此大难。如今外敌铁蹄踏碎兖州,屠戮我同胞,此仇此恨,朕与诸位断不能忍!我燕国儿女,向来有宁死不屈的傲骨,宁可堂堂正正赴死,也绝不苟且偷生!”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昂,“眼下正是燕国危急存亡之秋,若诸位仍认自己是燕国子民,便即刻归家,拿起武器,与百姓并肩作战!用血肉之躯,护我家国周全!”

      苏江月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如惊雷震醒众人,殿内的骚动虽渐渐平息,但仍有少数官员面露迟疑,神色复杂。

      就在此时,百官队列后方,身穿锦色官袍的饶苇彤率先挺身而出,身姿挺拔,目光灼灼,对着龙椅上的苏江月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铿锵有力,“陛下,山河破碎,匹夫有责,况我等食朝廷俸禄、居百官之位者,更无苟安之理!敌军铁蹄踏处,生灵涂炭,兖州父老尚在浴血奋战,翟将军以身殉国为忠,景王率军死守为勇,我等岂能畏缩不前?臣虽为文臣,却愿卸去温雅之态,执兵器而战,宁为家国捐躯,不做亡国之臣,誓死守卫燕国每一寸疆土!”

      饶苇彤的话语掷地有声,既承应了苏江月“全民皆兵、护我家国”的旨意,又以文臣之身立赴国难之志,如星火燎原般点燃了百官心中的热血,瞬间打消了众人的迟疑。

      顷刻间,百官肃立整齐,齐齐下跪行礼,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臣等身为燕人,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臣等,愿与燕国共存亡,誓死不退!”

      声如洪钟,震彻大殿,久久回荡。

      苏江月心中稍慰,缓缓抬手,“去吧!为百姓而战,为燕国而战,为身后的父母子女而战!为我们的后代子孙而战!宁可以身殉国,也绝不做亡国之奴!”

      群臣再行跪拜之礼,郑重叩首,“臣等拜别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之后,众人再行一礼,“臣等告退!”

      语毕,文武百官齐齐转身,目光坚定,神色肃穆。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尽显宁折不弯的意志与视死如归的气概,那份忧国忘家、捐躯济难的忠臣之志,溢于言表。

      旨意下达,兖州百姓纷纷响应。

      他们不再坐以待毙、束手就擒,而是手持兵器,自发集结,与破城的敌军奋起反抗。

      不分男女老幼,不论贫富贵贱,百姓们同心同德、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誓要将外敌赶出燕国疆土。

      奋不顾身赴国难,不求青史留名。

      哪怕籍籍无名,哪怕无人知晓,他们也愿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为家国而战,为自己而战,为家人而战——誓死不做亡国奴!

      天光渐暗,暮色如墨。

      城内厮杀声震彻天地,两军陷入殊死鏖战。

      肉搏的闷响、金铁交鸣的铮鸣、战马的悲嘶交织,成了乱世最凄厉的挽歌。

      箭矢密如蝗群,遮天蔽日掠过寒空,带着破空锐啸钉入铁甲、嵌入血肉;头颅滚落,温热血浆喷涌,溅在飞雪上融成暗红雪水。

      马蹄踏碎积雪,搅混血与冰,敌我往来厮杀,铁甲摩擦、兵刃交响、将士怒吼哀嚎此起彼伏,硝烟裹着血腥味在寒风中弥漫。

      烽火连天的巷陌间,尸骸堆积如山,窦茂、熊斌与苏歆、欧阳离四人缠斗,气劲相撞竟压过远处厮杀声。

      苏歆一身红衣如燃,手中利剑出鞘,剑光澄澈流转、剑气四溢,步若游龙、剑似惊鸿,每一剑快如电光、凌厉如铁,剑气如虹欲贯穿暮色。

      而窦茂身着玄色锦袍、外罩暗纹铁甲,面容苍劲却身形挺拔、孔武有力,一柄长刀使得虎虎生风、挥洒自如。

      刀光凛冽如霜,与剑光相撞的金铁交鸣声震得积雪簌簌掉落,二人你来我往、难分伯仲,剑走龙蛇间白光如虹,刀舞翩跹时寒芒乍现,内力激荡卷起漫天雪沫,气劲扫过墙面碎石飞溅。

      另一侧,欧阳离一身白衣战袍,腰间锦带束身,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藏着少年将军的意气与百战沉稳。

      长剑出鞘划破寒空,虹芒激射、剑势铺天盖地,席卷处激起满地白雪,凌厉如秋风扫叶。

      对阵的熊斌一身粗布短打,五大三粗、身形壮硕,手无寸铁却蛮力惊人、内力浑厚,出掌利落、出拳势沉,拳风呼啸裹着磅礴内力,每一拳都震得雪地凹陷、气劲四散。

      欧阳离剑招灵动,辗转腾挪避开刚猛攻势,剑刃直逼要害;熊斌凭蛮力硬接,拳剑相撞时内力对冲,二人各退数步,雪沫飞溅中,欧阳离白衣染霜更显俊朗挺拔。

      缠斗间二人电光石火般移动,欧阳离剑招飘忽,时而剑走偏锋、时而直捣黄龙;熊斌则大开大合,拳风所及积雪翻飞,粗粝嘶吼混着兵刃铮鸣,尽显悍勇。

      苏歆与窦茂交手不过十招,周身骤然传来钻心剧痛,四肢百骸泛起麻意,随即头晕目眩、心神大乱,剑招渐缓、注意力涣散,原本碾压的局势被逆转。

      可她眼底战意未灭,长剑依旧凌厉,只是内力运转已然滞涩。

      窦茂一眼看穿其力不从心,刀招愈发迅猛,刀光如伞、刀势如虎,每一刀都裹着沉厚内力直逼要害。

      二人缠斗百招有余,苏歆精疲力尽、剧痛缠身,握剑的手已然颤抖。

      窦茂抓住破绽,刀锋一转、刀身飞翻如游龙出海,磅礴内力涌入刀身,刀气纵横天地、势不可挡。

      苏歆强提内力挥剑抵挡,剑刀相撞的瞬间,巨力裹挟内力反噬而来,她连连后退,喉间腥甜翻涌,“噗”的一声鲜血喷涌,染红身前白雪。

      一退之间,苏歆后心骤然一凉,随即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

      “噗——!”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飞檐走壁、从天而降,正是羽星。

      他一身黑衣、身形飘忽,内力高深莫测、出手快如闪电,一柄长剑径直刺穿苏歆胸膛。

      羽星此行只为给施萍报仇——施萍死于苏江月之手,在他眼中苏家满门皆该血偿。

      纵使施萍生前叮嘱他不可对苏家皇族不敬、不可痛下杀手,可他身为杀手不懂忠君爱国,只知挚爱惨死必报血仇。

      先前迟迟未动苏江月,是想成全施萍忠君之名,如今敌军破城、燕国危亡,纵使他斩杀郡王也无人深究,日后史书只会记载兖州城破、小郡王死于叛军之手。

      “王爷——!”

      欧阳离瞥见苏歆遇刺,瞳孔骤缩,在羽星抽剑的刹那撕心裂肺嘶吼,心神巨震间剑招滞涩、破绽百出。

      羽星与熊斌当即一前一后发难,羽星施展绝世轻功,身形快似鬼魅转瞬即至,长剑直刺欧阳离胸膛;欧阳离下意识侧身闪避,堪堪躲过剑刃,却避不开熊斌裹着千钧之力的重拳——内力凝于拳端、拳风呼啸,狠狠砸在其腰间。

      “嘭!”

      欧阳离如断线风筝般倒飞数丈,重重摔在积雪中,白雪飞扬、鲜血四溅,五脏六腑似被震碎,剧痛让他五官扭曲、冷汗混着血水滑落,却仍凭一股悍劲艰难起身。

      欧阳离抬手抹去唇边血迹,他眼中闪过决绝,周身内力骤然暴涨如江河奔涌、排山倒海,凝于掌心一掌拍下,积雪轰然炸开、气劲席卷四方,周遭禁军来不及躲闪,便被磅礴内力震得筋骨碎裂、死伤无数,尸骸遍地、血雪交融,惨不忍睹。

      待雪沫散去,欧阳离身影已然消失在暮色硝烟中。

      天寒地冻、朔风刺骨,雪地血泊中,苏歆静静躺着,红衣染血愈发刺眼。

      她一身红衣浸满鲜血,与漫天白雪形成刺目对比,手中长剑仍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剑刃血迹顺着雪水蜿蜒,似在诉说未竟的守国之志。

      模糊间,她望见远处一道黄衣白氅的身影,手执折扇、步履沉稳缓缓走来——那人身姿挺拔,举止间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沉稳,历经世事沉浮,气质愈发温润内敛,正是虞暥。

      苏歆重伤濒死、已然撑至极限,喉间哽咽、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想说一句“江酒,我尽力替大燕守国门了”,终是只剩破碎气音与汩汩血水。

      弥留之际,苏歆脑海中翻涌着与苏江酒并肩参军、浴血奋战的点滴,年少意气、守国誓言,皆成遥不可及的过往。

      她嘴角勾起苍凉苦笑,心中默念,金瓯已缺终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苏江月,我未曾负你,今日以身殉国、死守兖州,也算对得起你,对得起大燕。

      念及此处,苏歆缓缓闭眼,红衣卧雪,永远定格在守土卫国的最后一刻。

      血腥味混着寒风弥漫天地,浓烈如酒却更显悲凉,大雪纷飞落在尸身与血污上,雪血相融,难分彼此。

      虞暥站在苏歆尸身前,目光沉沉。

      他深知苏歆声名不及苏江酒,却智谋勇毅不输分毫,燕国“夺命双煞”的名号,虞暥早有耳闻,在他眼中,苏歆是当世英豪。

      纵使立场相悖,他亦难掩敬佩,苏歆微微俯身、神色恭敬虔诚,对着尸身三拜致敬。

      三拜之间,寒风卷起苏歆染血的衣袂,虞暥眼底的敬佩与惋惜交织,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乱世之中,英雄不问立场,只叹红颜薄命,忠魂难归。

      随后虞暥抬眸,声音低沉威严,对窦茂下令,“窦茂,将小郡王厚葬。沿途不许任何人羞辱尸身,须恭敬体面送他上路,中途,若胆敢辱尸者亦或言语侮辱,立斩不赦!”

      “是!”窦茂刚躬身沉声应下,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瘦弱的人身着素衣长袍、身披旧氅,如疯似癫般冲破人群,朝着苏歆的方向狂奔而来,声嘶力竭的嘶吼撕裂漫天风雪,“滚开!都给我滚开!不许碰我的阿歆——谁也不许碰她!”

      来人是凌晞,他是爱了苏歆半生、念了苏歆半生的人。

      素色锦鞋在积雪中疯狂踩踏,溅起漫天雪沫与血污,嗒嗒声混着呜咽,碎在寒风里。

      他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衣袍歪斜、冠带脱落,早已没了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

      脸上泪痕纵横,混着雪水与尘土,冻得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断断停停,却再难掩眼底的万念俱灰与撕心裂肺——那是失去挚爱后,灵魂被生生抽走的荒芜。

      凌晞踉跄着扑到苏歆尸身前,双膝重重砸在冻硬的雪地上,闷响一声,却似毫无知觉,而他那素来笔直如松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弯曲。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歆染血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浅眠,下一秒便猛地将她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她的骨血与自己相融,再也不分开。

      “阿歆……阿歆你醒醒……”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混着哽咽与嘶吼,字字泣血,“你起来啊……看看我……我是凌晞……你的凌晞来了……”

      怀中的人毫无回应,只有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将他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碾碎。
      凌晞额头抵着苏歆染血的红衣,他蜷缩着身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爆发,不是痛哭,是绝望到极致的呜咽与哀嚎,混着呼啸的朔风,穿透漫天风雪,“阿歆!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啊!?啊啊啊!?!!!”

      他猛地仰头,对着漫天飞雪长啸,声音凄厉如寒鸦泣血,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力——他恨那些杀害苏歆的人,恨这乱世无情,更恨自己一介布衣,手无缚鸡之力,连为挚爱报仇都做不到。
      最终,他只能无力的将苏歆的头颅死死埋进怀中,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一丝温度,仿佛这样,就能骗自己她从未离开。

      昔日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此刻只剩满身狼狈、满心荒芜,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寒潭,一如这冰封的雪地,再也暖不回来。

      漫天落雪无声飘落,落在他散乱的发间、冻僵的肩头,落在他怀中冰冷的红衣上,雪与血相融,悲与痛交织,连寒风都似被这绝望的哭声浸染,渐渐低了嘶吼,只剩呜咽般的悲鸣。

      凌晞的悲恸,不是刻意的哀嚎,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绝望,一声一声,撞在每个人心上,震得人鼻尖发酸、心口发紧。
      围观的士卒皆敛声屏气,神色动容,连素来沉稳的虞暥,亦伫立原地,眸底的惋惜更浓几分;窦茂望着那相拥的身影,也不由得攥紧了拳,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窦茂转头看向虞暥,虞暥心中了然,乱世交战,本就残酷无常,终有一方覆灭,终有英雄折戟,那些忠勇与赤诚,唯有被后世人载入史书,方可不负其志。

      虞暥轻轻轻叹,沉声道:“给他一笔厚银,让他亲自为小郡王打造棺椁、立碑安葬,务必让他走得体面。”

      窦茂躬身行礼,应声:“是!”

      窦茂语毕,虞暥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寒风中微动,熊斌紧随其后,身影渐渐隐入暮色硝烟。

      朔风依旧呼啸,大雪漫天飞舞,掩埋了战场的惨烈,也掩埋了一位英雄的落幕,只留无尽悲凉与遗憾,在乱世中久久不散——这般惊才绝艳、忠勇无双的女子,终究折于家国破碎的寒冬,徒留一声长叹,藏入历史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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