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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灯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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皑皑白雪将郡王府的花木尽皆裹成冰雕,朔风卷云、寒涛翻涌,把纱窗门帘搅得猎猎作响。
室内却暖意融融,地铺猩红绒毯,层层珠箔轻垂,穿帘而过,便见凌晞端坐榻前。
他一手拢着床榻边的床帘,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床帘垂下的穗子,眉峰微蹙,心事沉沉。
他到底要如何,才能博苏歆一笑?
自她入郡王府,他虽得偿所愿,心底的贪恋却日渐绵长,总想再与苏歆亲近半分,哪怕只是静坐相对,亦是心安。
明知苏歆心中无他,但这份一往情深,他却半点不肯收敛。
沉思间,房门“吱呀”被推开,凌晞抬眼望去,见是苏歆踏雪而来,眼底的沉郁瞬间烟消云散,眉梢眼角皆是难掩的雀跃,连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苏歆走到榻边,敛衽坐下,神色凝重,语重心长道:“凌晞,燕国已危如累卵,亡国之祸旦夕将至。你速速收拾行囊离去,我已备下足供你一世衣食无忧的金银细软,往后寻一处安稳之地隐居,莫要再卷入这乱世纷争。”
凌晞闻言,眸色骤凝,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喉间微哑却语气坚定,“阿歆,你在哪,我便在哪。此生此世,我绝不会弃你而去,独自苟活。”
苏歆轻轻一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动容,又有无奈,“真是个痴儿。该劝的我都劝了,走与不走,全在你自己。可你若执意留下,一旦燕国倾覆,以你的身份,你定当会被殉国赴死,这又何苦?”
凌晞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澄澈的笑,暖意漫过眼底,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无妨。阿歆,你不必怕,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黄泉碧落,我都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苏歆心头一震,鼻尖微酸,眼底泛起细碎的湿意。
她望着凌晞眼底纯粹的深情,心中暗忖,凌晞,若有下一世,愿我不再遇见苏江酒,愿我能先遇见你,好好还了今生这份亏欠与辜负,与你相守一生,无憾无悲。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未答他的深情,只淡淡道:“你好好思量,想通了,便即刻离去。”
语毕,她不再多言,起身拂了拂衣摆,转身便要离去。
凌晞见状,心头一急,当即从榻上起身,匆匆蹬好锦鞋,取过一旁的狐裘大氅裹紧肩头,快步追了上去,始终紧随她身后,寸步不离。
翠绿屏风半掩,烟岚氤氲,水汽裹挟着浴汤的暖香,丝丝缕缕漫溢开来,模糊了屏后光影。
白清兰斜倚在浴桶中,双目轻阖,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凛冽决绝,尽是难得的松弛。
水光潋滟,澄澈的浴汤上,各色花瓣浮漾轻摇,素白、浅粉、嫩黄错落其间,清芬暗涌;她那如锦缎般柔滑的长发,未束未挽,整整齐齐披散在桶沿外侧,发梢浸着细碎水珠,随呼吸轻轻晃动。
陌风跪坐于桶边,指尖温热,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的肩颈,舒缓着连日筹谋的酸胀,而后缓缓抬手,拇指轻缓按压她的太阳穴,动作温柔得似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白清兰神情慵懒,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声线轻缓,带着几分随口问询的松弛,“夫君,你说,我是待元月十三过后再发兵兖州,还是就定在元月十三,即刻兴兵?”
陌风按压的动作未停,语气沉稳,既有考量又有纵容,“清兰,既然你已有十拿九稳的计策,行事便不该拖泥带水。既已下定决心征伐兖州,便宜速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他稍作停顿,指尖力道放得更柔,补充道:“不过这只是我的浅见,终究还是依你心意。另外,魔教教主已然抵达兖州,言明要亲自见你,此刻便下榻在这家客栈之中。”
白清兰闻言,双目微睁,眼底的慵懒瞬间淡去几分,神色复归清冷,语气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沓:“更衣。”
漫天寒雪复又密织如网,簌簌覆落,将地面消融过半的残冰重新封裹,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清寒。
客栈一楼暖炉燃着微光,矮几置中,白清兰与华宸对坐。
华宸依旧一袭绯红衣袍,不似俗艳妖冶,反倒媚骨天成,又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雍容;白清兰则着一身素白劲装,衣袂无半分纹饰,周身气息清冷如霜,浸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凛冽,宛若寒雪凝就。
白清兰抬手执壶,暖酒沿瓷杯内壁缓缓淌下,氤氲出淡淡的酒香,她给二人各斟满一杯,指尖微顿,轻声问道:“爹,此番远赴兖州,想必不是偶然吧?”
素来媚眼含春、笑意不达眼底的华宸,此刻竟全然敛了周身的轻佻,神色首次变得凝重正经。
他抬眸望对白清兰,眼中的慵懒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沉切的认真,开门见山便道:“清兰,你欲覆灭燕国之事,我已然知晓。我可以倾尽一切助你,权当是我这些年对你亏欠的补偿。但我只求你一件事,莫要对你哥哥凌风下手。我半生浮沉,所求不过阖家安稳,实在不愿见你们兄妹二人兵戎相见,手足相残。”
这是华宸此生第一次放下一身的桀骜自负与矜贵傲气,这般低声下气地恳求一人。
世人皆道他凉薄自私,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世间,除了早已故去、让他甘愿俯首的顾婉,便只剩这一双儿女,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白清兰握着酒杯的指尖微蜷,瞬间便懂了他的顾虑。
华凌风心悦苏江酒,而苏江酒身为燕国景王,待燕国有死而后已之心,燕国若亡,苏江酒必定死守国门,以死相抗。
华凌风深爱苏江酒,断不会坐视苏江酒身陷险境,这般一来,她与华凌风之间,终有一场避无可避的死局。
白清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爹,世间事,多有身不由己,有些劫数,终究无可避免。此番对燕一战,我与哥哥,终要对上。无论是我陨于哥哥剑下,还是哥哥折在我手中,皆是命数使然,强求不得。”
华宸垂眸,眼底翻涌的失落与苦涩难以掩饰,喉间微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力,“所以,我终究是劝不动你了,对吗?”他轻轻一笑,笑声里满是怅然,“也是,你自小不在我身边长大,未曾享过一日父爱,与我生疏淡漠,本就是情理之中。我这般迟来的叮嘱与恳求,你又怎会放在心上。”
话音落,华宸缓缓起身,衣袍扫过矮几,带起一缕微弱的风,他微微侧身,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白清兰的声音骤然响起,“爹!”
华宸的脚步猛地一顿,背影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周身的落寞气息愈发浓重,他未曾回头,却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白清兰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心中微动,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决绝,“我答应你,若此番我能赢下这一战,平定燕国,便留哥哥一命。只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纠葛,终究要亲自了断,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一句话,似有千钧之重,砸在华宸心头。
他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眼底却浸着化不开的悲哀与悔恨。
一切,终究是他的错。
当年他醉心名利,汲汲营营,一心追逐权势,忽略了妻女,这才落得发妻惨死、爱女被人掳走的下场,好好的一个家,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这些年来,他日夜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却始终无力挽回。
如今,清兰已然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奢求更多?
知足吧,华宸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声叹息,藏着半生的悔恨与无奈,华宸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脚步轻缓,带着满身的怅然,缓缓走出客栈,身影渐渐被漫天风雪吞没,最终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自苏江月令苏江酒出景王府、携家人心腹撤离兖州后,一心想为姐姐分忧的苏江酒并未真正远走,反倒携郁瑾瑜、桑故卿、郁可隐匿于鸿飞楼中避祸。
鸿飞楼上房,檀香漫溢,一张檀香木床榻静静置于屋中。
苏江酒平躺在榻上,蛊毒恰逢发作,且较之往日愈发凶戾。
她身上盖着一层厚重锦被,身下垫着软绒被褥,却仍挡不住周身翻涌的寒痛。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鬓发,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
心口处的剧痛钻骨噬心,周身更似有万虫啮噬,每一寸肌肤都似灼烧般疼痛,引得她浑身轻颤,气息急促紊乱,唇瓣也失了往日的红润,泛着一片死寂的苍白。
即便疼到极致,苏江酒也只是紧蹙秀眉,牙关紧咬下唇,一声不吭地隐忍。
直至唇瓣被生生咬破,鲜红的血珠顺着她白皙如玉的下颚蜿蜒而下,滴落在莹润似瓷的脖颈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郁瑾瑜坐在床榻边,双手紧紧攥着苏江酒冰凉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看着她这般受尽苦楚,他心如凌迟,痛彻心扉,泪水不受控制地涌满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隐忍的她。
见她唇间鲜血滑落,郁瑾瑜急忙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绢帕,指尖轻颤着,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下颌与脖颈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似怕碰碎了易碎的琉璃。
“吱呀——”
一声轻响划破屋中的死寂,门轴转动的声音传入郁瑾瑜耳中。
他猛地回头,只见华凌风身着一袭墨青色锦袍,外披一件雪色狐氅,狐毛蓬松莹白,无半分杂色,周身裹挟着一身寒气,缓步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沉凝的急切。
郁瑾瑜素来知晓,苏江酒与华凌风交情匪浅,更清楚华凌风身手卓绝、智计无双,绝非寻常人可比。
他心中清楚,华凌风此番前来,定是为救苏江酒而来。
可即便明知如此,他却依旧紧紧攥着苏江酒的手,不愿松开——那是他此刻唯一能为她做的,亦是心底不舍的执念。
郁瑾瑜喉间微哑,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期许,轻声问道:“公子,你此番前来,是为救江酒的吧?”
华凌风目光落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苏江酒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应道:“是。把她交给我,三日之内,我必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苏江酒。”
郁瑾瑜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着不舍与无力,终是咬了咬牙,松开了紧握的手。
他缓缓站起身,心口似被什么堵住一般,闷痛难忍,却还是抬眸望着华凌风,音色沉重了几分,语气中满是托付的恳切与万般无奈,“我信你,华公子。江酒就拜托你了,求你,一定要救救她。”
他并非甘愿放手,只是看着苏江酒痛不欲生,自己却束手无策,这般煎熬,远比放手更令人难受。
万般无奈之下,唯有将苏江酒托付给华凌风,才是苏江酒唯一的生机。
华凌风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快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苏江酒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而后,他转身,背影决绝,步履沉稳地抱着苏江酒离去,狐氅的雪色衣角扫过门槛,转瞬便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郁瑾瑜一人,立在空荡荡的屋中,满心怅然与期盼。
静室之内,红毯覆地,暖意暗涌。
一张铺满绫罗锦缎的床榻居中而置,苏江酒盘腿端坐其上,脊背微微挺直,强撑着体内翻涌的不适。
华凌风坐于她身后,双目轻阖,周身内力缓缓运转,掌心贴于她的后腰,将自身修为渡入她体内。
他要以自身内力,强行将苏江酒体内的蛊虫逼出体外。
不过片刻,二人便已汗流浃背。
华凌风因内力损耗过巨,周身泛起寒气,面色惨白如纸,指尖微微发颤;苏江酒则被体内蛊虫与外来内力的冲撞折腾得痛不欲生,每一寸经脉都似在灼烧,只恨不得一死了之,方能解脱这钻心之苦。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推开,华宸一袭红衣踏门而入,衣袍扫过红毯,带起一缕微弱的风。
他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二人身上,尤其看向自己那痴情又执拗的傻儿子。
华凌风浑身覆雪般冰冷,身形克制不住地轻颤,脸色白得无半分血色,眼底翻涌着对苏江酒的疼惜与倔强。
华宸心中涌上几分复杂的无奈,他素来疏淡寡言、不爱多管闲事,可华凌风是他骨血相连的亲生儿子,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儿子以身犯险、受尽苦楚而袖手旁观。
华宸缓步走到床榻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开口,“凌风,割破她双手手腕。”
华凌风当即收住内力,喉间轻喘着调整气息,而后起身下榻,从袖中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
他望着苏江酒苍白的面容,指尖微顿,终究还是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却又干脆利落地割破了她左右手腕。
鲜血瞬间涌出,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华凌风柔软的掌心,烫得他心口一缩,那温度里裹着的痛楚,似要灼烧进他心底。
“爹,然后呢?”华凌风声音发紧,眼底满是急切,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华宸俯身,目光落在苏江酒腕间流淌的鲜血上,缓缓道来,语气里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透着凶险,“你在她身前运功,我在她身后相助,两股内力相汇,将蛊虫逼至她双臂之中,再顺势导至手腕,让蛊虫随血而出。只是这过程,会让她承受生不如死之痛。蛊虫在臂间蚕食血肉,若她撑不住臂上之痛,尚可断一臂保命;可若扛不住周身经脉与脏腑的剧痛,便只能香消玉殒,再无生机。”
华凌风闻言,心急如焚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俯身,将脸轻轻凑到苏江酒面前,声音轻柔得似怕惊扰了她,一遍遍轻声唤道:“江酒,江酒,你听到了吗?你还有救,一定要撑住,好不好?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苏江酒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唇角的绢丝,气息微弱得似风中残烛,若有若无。
她强忍着周身撕裂般的痛楚,喉间哽咽,断断续续地开口,“开……开始吧……咳咳咳……”
话音未落,又一口鲜血溢出唇角,滴落在锦缎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华凌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强迫自己稳下心神,指尖轻轻抚过她染血的唇角,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江酒,那我…我开始了,你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能放弃。”
见苏江酒微微颔首,虽虚弱却眼神坚定,华凌风不再迟疑,掌心重新凝聚内力,抬手与苏江酒掌心相贴,源源不断地将内力渡入她体内。
与此同时,华宸立于苏江酒身后,一掌稳稳拍在她的后心,醇厚的内力顺势涌入,与华凌风的内力交织在一起,缓缓包裹住苏江酒的经脉。
屋外雪虐风饕,寒风卷着暴雪疯狂肆虐,天地间一片冰封;屋内却暖意翻涌,两股强大的内力在苏江酒体内流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与血腥味,气氛紧绷得似一张拉满的弓。
苏江酒只觉体内三股内力相互冲撞、横冲乱撞。
一股是自身残存的微弱气息,另外两股便是华凌风和华宸醇厚磅礴的内力。
苏江酒起初只是觉得心口隐隐瘙痒,她紧咬下唇,硬生生隐忍不发,额头上的汗珠却如断珠般滚落,浸湿了鬓发与肩头的锦缎。
转瞬之间,瘙痒便化作万虫啃噬的剧痛,心口处似有无数蛊虫疯狂撕咬、蚕食,每一寸血肉都在被肆意蹂躏。
那啃心之痛剧烈到让她心脏狂跳不止,脸色惨白如鬼,唇瓣被生生咬得鲜血淋漓,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华凌风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恨不得立刻替她承受所有苦楚,心神不自觉地分了几分。
华宸察觉到他内力紊乱,当即沉声提醒,“凌风,全神贯注,莫要分心!稍有不慎,你我二人内力反噬,她便再无生机。”
华凌风心头一震,连忙闭紧双眼,拼命清空脑海中对苏江酒的担忧,强迫自己专注于运功。
可越是刻意压制,那份心疼便越是汹涌,一想到苏江酒在承受炼狱般的痛苦,他便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似被拧在一起。
就在此时,苏江酒体内的剧痛再度蔓延,从心口扩散至四肢百骸,那些无形的“虫噬”之感仿佛分散到了身体的每一处,疯狂啃食着她的五脏六腑、筋骨脉络,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额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从苏江酒唇间溢出,她的气息瞬间变得沉重粗重,每一次呼吸都似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心口处仿佛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周身脏腑都似要溃烂破碎。
极致的痛苦让她下意识地落下泪来,泪水混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唇角的鲜血交织在一起,狼狈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华凌风的心被这一声痛呼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眼眶滑落,滴落在苏江酒的手背上。
他缓缓睁眼,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死死咬着唇瓣,秀眉拧成一团,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周身克制不住地抖成筛糠,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仿佛一拧便能出水,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唇角的鲜血不断涌出。
他的江酒,素来骄傲坚韧,何曾在他面前这般狼狈脆弱过?
华凌风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遍轻声哀求,“江酒,撑住,再撑撑,很快就好了……求你,一定要撑过去……”
话音未落,苏江酒体内的痛楚再度升级,那万虫啃噬之感竟转移到了周身骨骼之上,似有无数蛊虫在啃食她的骨髓,酥麻、瘙痒与剧痛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毁天灭地般的疼,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身体抖得愈发剧烈,几乎要从床榻上滑落,全靠着华凌风掌心的支撑与周身的内力包裹,才勉强维持着端坐的姿势。
这般撕心裂肺的隐忍,一撑便是三个时辰。
终于,苏江酒只觉周身的剧痛渐渐收敛,尽数集中在了右臂之上。
蛊虫已然被两股内力逼至臂间,虽仍有蚕食血肉的痛感,却远比方才那蚀心蚀骨的炼狱之苦好受了太多。
她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气息虽依旧微弱,却终究平稳了几分。
“凌风,歇会吧。”华宸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收回掌心的内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华凌风依言收功,浑身脱力般微微喘息,却依旧紧紧握着苏江酒的手,不肯松开。
华宸侧身上前,一只大手稳稳握住苏江酒的右臂,醇厚的内力瞬间包裹住她的臂膀。
苏江酒只觉右臂一紧,随即便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道在臂间流转,臂膀上竟缓缓鼓起一个清晰的虫形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手腕处移动。
随着蛊虫移动,她臂间的经脉血管尽数凸显,青紫色的脉络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忍着。”华宸低声吩咐一句,掌心力道骤然加重,狠狠一捏苏江酒的右臂。
“噗嗤——”
鲜血四溅,一只白色的蛊虫猛地从苏江酒的手腕伤口处窜出,直直落在红毯之上。
那蛊虫约莫中指长短、大拇指粗细,白白胖胖、软滑黏腻,身上布满细密的黑色条纹,落地后依旧扭动着身躯,缓缓蠕动,透着几分诡异的恶心。
华凌风见状,心中怒不可遏,眼底翻涌着戾气,掌心瞬间凝聚内力,一掌狠狠拍向地面的蛊虫。
只听一声轻响,那蛊虫瞬间被内力震成粉末,消散无踪。
华宸松开握着苏江酒右臂的手,掌心重新贴在她的后心,强大的内力缓缓涌入,仔细探查着她体内的经脉与脏腑。
片刻后,他确认蛊毒已然除尽,才缓缓收回手,周身的内力尽数散去。
苏江酒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般倒在华凌风怀中,气息微弱而断断续续,胸口微微起伏,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然褪去了方才的死灰之色,眼底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华宸望着怀中虚弱却依旧坚韧的少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不曾想这小丫头竟有这般忍耐力与韧劲,倒是合本宫的眼缘。凌风,待她身子痊愈,便将她娶回来吧。”
华凌风小心翼翼地将苏江酒抱在怀中,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绢帕,轻轻为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与唇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得似对待稀世珍宝,语气平静却带着无比坚定的信念,“爹,此事急不得,江酒刚遭大难,需得好生静养。但您放心,不久之后,我必定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此生绝不负她。”
华宸闻言,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未再多言,转身一袭红衣踏门而出,衣袍翻飞间,便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之中,只留下相拥而坐的二人,在满室暖意中,静静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微弱光亮。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
绿瓦红廊覆着一层薄雪,琼枝缀玉,寒气浸骨。
华宸一袭绯红衣袍,斜倚在汉白玉栏杆前,衣袂被朔风轻卷,猎猎作响。
天地间一片皓白,雪沫子混着寒风扑面而来,他身形清瘦,背影却如苍竹般坚韧挺拔,孑然屹立于风雪之中,身姿清绝如月下玉人,自带几分出尘的疏淡与缥缈。
一双温热的玉手从身后轻覆而来,一件素白斗篷稳稳披在他肩头,绒边贴合着脖颈,暖意瞬间裹住周身的寒凉。
华宸未回头,便知来人是华凌风。
“爹,天寒地冻,风雪又烈,往后出门莫要这般单薄,仔细冻着身子。”华凌风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指尖还轻轻替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华宸未应声,只是抬手拂过肩头的斗篷,绒面的暖意顺着指尖漫入心底,冲淡了几分周身的寒冽与半生的孤寂。
见他不语,华凌风心中微沉,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爹,清兰决意要征伐燕国,您千万不能答应帮她。”
华宸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心中通透。
华凌风这般急切,终究是为了苏江酒。
苏江酒是燕国景王,白清兰灭燕,便是要断苏江酒的后路,华凌风自然要拼死阻拦。
而他自己,一边是亏欠多年、一心复仇的女儿,一边是自幼抚养、满心牵挂的儿子,手心手背皆是骨肉,偏私哪边,都是两难。
“那你想让为父如何?”华宸缓缓开口,声音裹着风雪的清寒,听不出喜怒。
华凌风沉吟片刻,终是咬牙道:“袖手旁观。”
华宸低低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目光望向漫天飞雪,淡淡道:“看来,你是决意要站在苏姑娘那边了。”
华凌风抿紧唇瓣,神色坚定,却又带着几分难掩的愧疚,“是。若清兰真要举兵大肆征伐燕国,我必定与江酒并肩而立,护她与燕国周全。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人心难测,若有一日,我与清兰狭路相逢,不慎伤了她,还请爹莫要怪罪。”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划破风雪的静谧,狠狠落在华凌风脸上。
白皙的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伴着刺骨的寒风,又疼又麻,雪沫子落在红肿处,更添几分寒凉。
华宸一生从未对这个亲生儿子动过一根手指头,这是第一次,下手竟这般重。
华凌风身形微晃,却未躲闪,也无半分怨恨——他懂,清兰与他皆是爹的骨肉,爹最不愿见的,便是兄妹反目、自相残杀。
华宸双眸冷若冰霜,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如刀,愠怒的声音裹着压抑的痛楚,“你可以对天下任何人起杀心,哪怕是对为父,我也无半句怨言。但我绝不允许,你们兄妹二人刀兵相向、手足相残!今日你敢说这话,他日便敢行这事。若你再敢有半分伤害清兰的心思,我便废了你这身武功,让你从此做个寻常百姓,了此残生!”
这是华宸第一次对华凌风这般动怒,那般冰冷的语气与决绝的话语,让华凌风心头一酸,委屈之意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雪沫子,冰凉刺骨。
华宸素来睚眦必报,残忍弑杀,骨子里藏着天生的狠戾,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华凌风自幼在他身边长大,血脉相承,性子与他七分相似,平日里目空一切、傲视天下,从不肯将柔软脆弱的一面展露于人前。
可在他心底,华宸与苏江酒,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依靠与信赖之人。
唯有在这两人面前,他才敢展露自己的委屈与脆弱。
“爹,对不起……”华凌风哽咽着,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从未有过害清兰的心思,方才只是一时心急,口无遮拦,您别生气,好不好?我知道您不愿我们兄妹反目,我记住了,我绝不会伤清兰分毫。”
华宸望着儿子红肿的脸颊与满脸的泪痕,心中的愠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疲惫与怅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几分,语气里藏着半生的期许与无奈,“凌风,为父这一生,争名逐利,双手沾满鲜血,早已无半分干净可言。但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势富贵,只是你们兄妹二人,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远离纷争,圆满顺遂地过完这一生。若真有一日,你们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也无妨——你们可以杀尽天下人,却万万不能对彼此动刀。手足相残,是世间最痛之事,为父承受不起,也不愿看见。”
华凌风点头,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神色乖巧而坚定,声音虽仍带着哽咽,却字字真切,“爹,我知道了。往后无论如何,即便与清兰在战场上相遇,我也绝不会伤她一丝一毫,更不会与她手足相残。”
华宸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儿子红肿的脸颊,指尖的寒意与脸庞的温热相互交织,心中泛起几分酸涩与愧疚。
他小心翼翼地替华凌风拭去眼角残存的泪痕,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外面风雪大,天又冷,随爹进屋吧,莫要冻坏了。”
华凌风望着父亲眼底的温柔与疲惫,心中的委屈渐渐消散,脸上缓缓泛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好。”
父子二人并肩转身,红衣与素衣相映,身影渐渐消失在红廊尽头,只留下漫天飞雪,依旧在绿瓦红廊间,静静飘落。
朱砂红帐层层漫卷,华凌风轻步趋至床榻前。
榻上苏江酒沉睡着,眉眼舒展,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莹白无瑕的脸颊,动作轻得似怕惊扰一场浅梦。
“水…水…”
梦呓声轻细,华凌风入耳便转身,至桌边斟了盏温茶,折回榻前躬身,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下颌喂入。
“咳咳咳……”
茶水呛得苏江酒猛然睁眼,华凌风眸中掠过一丝懊恼,当即抬手,掌心覆在她肩头轻轻顺气,语带歉意,“是我喂得急了,慢些。”
视线里率先撞进华凌风俊朗清逸的脸,眉梢含着温柔笑意,苏江酒轻吸一口气,浑身的隐痛便漫了上来,尤以手腕为甚,稍一动弹,钝痛便直钻心底。
她唇瓣失了血色,轻启着缓声问,“凌风,我睡了多久?”
“足有一天一夜。”华凌风眼底满是关切,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你久未进食,想来已是饥肠辘辘,我去给你做些吃食可好?”
苏江酒未答,撑着身子想坐起,华凌风即刻上前扶稳,垫了软枕让她半倚半靠。
苏江酒目光扫过身上洁净的亵衣亵裤,腕间还缠着素雅的布带,她抬眼问道:“是你帮我换的衣物?”
华凌风低笑一声,语气坦荡,“放心,我蒙着眼换的,未曾偷看。”
苏江酒话锋一转,缓声道:“确实有些饿了。”
“好,我这就去。”华凌风替她拢紧锦被,语气温柔却坚定,“天寒地冻,你身子刚愈,莫要露着身子受凉,乖乖躺好等我。”
苏江酒依言躺好,待华凌风将锦被掖得密不透风,才放心转身离去。
一炷香光景,华凌风端着食盘入屋。
玉碗中盛着清润的白粥,旁侧配着两碟清炒小菜,皆是养胃的品类。
他坐在榻边,执勺舀起粥,吹至温热才递到苏江酒唇边,一勺一勺细细喂食。
苏江酒含着粥,轻声打趣,“凌风,你莫非只擅煮粥?”
华凌风勺尖一顿,抬眸看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是这粥不合你口味?”
“不是,粥很可口,我只是随口一问。”苏江酒眉眼微弯。
华凌风轻喟一声,眼底满是疼惜,“我也想给你做些别的,只是你身子初愈,又断食一日一夜,白粥最是养胃,便只煮了这个。”
“谢谢。”苏江酒笑意更深。
华凌风却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江酒,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你我之间无需言谢。你这般客气,反倒显得生分,让我心头发涩。”
苏江酒忍俊不禁,软声道:“好,往后我不再与你客气了,可好?”
粥尽碗空,苏江酒抬眼问道:“凌风,此刻是何时辰了?”
华凌风收拾着碗筷,随口应道:“已是戌时过半。”
“在屋中闷了一日一夜,我想出去走走。”苏江酒望着窗外,眼底有几分向往。
华凌风当即放下碗筷,走到榻前,眼中亮了起来,“好。我早听闻兖州夜市盛景无双,今夜,你便陪我一同去逛逛,可好?”
苏江酒欣然应允。
苏江酒下床时,华凌风细细替她梳妆更衣,念及她身子孱弱禁不得寒风,便在里衣外添了件夹棉小袄,外层又裹了件厚斗篷,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
幸得苏江酒身形纤细,纵是穿得厚重,也不显臃肿,反倒添了几分娇憨。
苏江酒坐在榻边,华凌风俯身,轻轻握住她的玉足。
灯火之下,那双脚修长莹润,肤白胜雪,小巧玲珑,透着淡淡的玉泽。
他心头一动,忍不住俯身,在她脚踝处轻印一吻。
“登徒子!”苏江酒脸颊微热,没好气地嗔道。
华凌风直起身,笑得无赖却眼底清明,“我这登徒子的模样,素来只对你一人展露。”
苏江酒轻嗤一声,看着他取出一双裤袜,细细替自己穿上。
“这裤袜是我亲手缝的,双层布料里塞了晒干的棉花,穿起来暖和。”华凌风一边说,一边换上一双绣鞋。
这般女红细活,华凌风本一窍不通,只因往日苏江酒无意间提过,偏爱贤良淑德、擅做家务、能烹佳肴的男子,他便悄悄潜心学了,只为能得她青睐,或是遵燕国习俗,嫁与她为夫。
出了房门,华凌风俯身将苏江酒打横抱起,她温顺地靠在他怀中,未发一言。
华凌风足尖轻点,轻功施展间,两人身影便隐入沉沉夜色。
寒风料峭,初雪方停。
兖州夜市却灯火如昼,暖意融融,将冬夜的寒凉驱散了大半。
街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其余各处皆覆着一层薄雪,银装素裹间,更显市井繁华。
屋舍檐角凝着厚厚的冰棱,寒气浸骨,却挡不住摊贩们的吆喝声,挡不住游人往来的脚步,挡不住孩童们踢着蹴鞠、攥着糖葫芦,嬉闹追逐的身影;高楼之上,公子们衣饰华美,三五成群,或博戏消遣,或凭栏赏夜景;远处画舫凌波,旅人端坐其间,品茗听曲,闲话浮生,其乐融融。
街市间,杂耍艺人舞龙舞狮、表演火戏,引得阵阵喝彩;斗鸡场中,人声鼎沸,观者为笼中斗鸡呐喊助威;一旁的小马球场里,少年少女们策马挥杆,意气风发;花灯摊前,游人驻足,猜灯谜、选花灯,笑语盈盈;屋檐之下,几位老者摆开棋盘,执子对弈,神色悠然。
这便是兖州的盛世图景,烟火人间与国泰民安,在此刻交融成卷。
苏江酒素来喜游民间,却少见夜市这般热闹,今夜见燕国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心头亦生出几分暖意与欣慰。
十里长街,市井相连,火树银花映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马咽车阗,人声鼎沸,过往车马川流不息;远处宝塔凌云,直插天际;夜空之中,斑斓焰火次第绽放,璀璨夺目,尽显夜市的繁华盛景。
河面尚未结冰,初雪消融后,经百姓打理,流水依旧顺畅,泛着粼粼波光。
华凌风买了五盏河灯,牵着苏江酒的手,缓缓行至河边。
河面上早已漂着不少河灯,疏疏密密,随波逐流,灯火摇曳间,映得碧水泛红,唯美而静谧。
寒风拂过,河灯渐漂渐远,似载着众人的心愿,奔赴远方。
“江酒,这河灯是用来许愿的。将心愿写在灯上,点燃后放入河中,待灯火燃尽,心愿便有望实现。”华凌风笑着解释,递过一盏荷花状河灯与一支细笔。
河灯花瓣舒展,中间嵌着灯芯,雅致精巧。
苏江酒接过河灯,提笔轻书:
一愿岁月安澜,山河无恙;
二愿所爱与爱我者,身康体健,无灾无难,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三愿……
苏江酒笔尖顿住,她望着河面,神色微动。
华凌风凑上前来,轻声问,“怎么不写了?”
“第三个心愿,我尚未想妥。”苏江酒抬眸看他,浅笑道:“便先写这两个,日后想好了,再寻机会补上。”
华凌风接过她手中的河灯,温柔道:“我替你点燃,放入河中。”
苏江酒静立岸边,看着华凌风走到水边,点燃灯芯,将河灯轻轻置于水面。
两盏河灯缓缓漂动,离河岸越来越远,渐渐融入夜色中的灯海。
“你写了些什么?”苏江酒轻声问道。
华凌风走到她身边,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满是憧憬与赤诚,“我写了三愿,一愿能嫁你为夫,或是我娶你为妻;二愿我所爱与爱我者,安康顺遂,福寿无忧;三愿与你生死相依,携手一生,不离不弃,死后同穴。”
苏江酒闻言,轻嗤一声,却语气柔和,“你倒是厚颜无耻,所求甚多。”
华凌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江酒,你为何总爱这般怼我、骂我?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真心实意。”
“我何时骂你了?不过是随口说说。”苏江酒笑得无辜,眼底却藏着几分暖意。
“天好冷,江酒,抱抱我好不好?”华凌风上前一步,语气可怜兮兮,褪去了往日的不正经。
苏江酒无奈摇头,“你多大年纪了,还这么爱撒娇?你又非燕国男子,不必故作柔弱。”
话音未落,华凌风已绕至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肢,紧紧将她拥入怀中,脸颊贴在她的肩颈,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
苏江酒身形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任由他抱着,两人一同望着河面上的灯影,沉默无言。
不多时,苏江酒放的那两盏河灯,竟渐渐沉入水中,灯火熄灭,归于沉寂。
苏江酒心头一涩,生出几分感伤。
河灯如人,人如河灯。人生一世,终逃不过生老病死,一如河灯,终有燃尽毁灭之时;而中途沉落的河灯,便如英年早逝之人,纵是万般不舍,也终难抵宿命。
良久,华凌风才缓缓开口,声音真诚而带着几分哽咽,褪去了所有嬉闹,只剩满心深情,“江酒,我是真的爱你,爱到可以为你舍弃性命,也可以容忍你心中有旁人、身边有其他夫君。燕国女郎三夫四君本是寻常,尤其是皇室之人,更是妻妾成群。你可否心宽一分,给我留一席之地?哪怕只是做你的侍君,我也心甘情愿。”
苏江酒心头一震,愧疚之意油然而生。她怎会不知,华凌风待她的深情,一往而深,从未掺假。燕国素来有女子三夫四君的习俗,皇室子弟更是如此,自幼便被灌输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理念,便是史上最不受宠的皇室贵族,也至少有五房妻妾。
她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凌风,你一身好武艺,天资出众,若做我的侍君,当真不觉委屈?”
华凌风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一字一句,语气坚定,“若你不喜习武之人,我便废了这身功夫,做个寻常百姓,日日陪在你身边。只要能与你相守,无论做什么,我都不觉得委屈。”
苏江酒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眼底却藏着心疼,“我可不要无用的废人。”
“你想让我如何,我便如何。”华凌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满是顺从,“只求你,别再推开我。”
苏江酒的心,终究是软了。
相识以来,华凌风数次舍身救她,百般呵护,万般迁就,要说毫无心动,便是自欺欺人。
熟知她的人都知道,苏江酒对至亲至爱之人,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般炽热而纯粹的深情,她终究无法再视而不见。
沉吟片刻,苏江酒缓缓转过身,望着他眼底的赤诚与期盼,浅笑道:“燕国皇室三夫四君本就寻常。凌风,若你当真不觉得委屈,我便收了你。只是我要问你,你介意我心中,还装着另外两人吗?”
一句话,如惊雷般撞在华凌风心头,绝望之中骤然生出希望,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多年的执着与等待,终究是换来了她的点头。
他喜极而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连点头,“不介意,我半点都不介意!江酒,你终于答应嫁我了!”
“是你嫁我为夫。”苏江酒轻轻纠正,眼底笑意温柔。
华凌风将头埋在她的肩颈,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中满是幸福,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的笃定,“都一样,于我而言,能陪在你身边,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傻子。”苏江酒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丝。
华凌风松开她,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眼底满是温柔与笑意。
苏江酒微微一怔,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既答应要娶我,总该给我些表示才是。”华凌风低头,唇瓣贴近她的耳畔,语气暧昧却不失真诚,“今夜,便让我侍寝,定当尽心侍奉,不负妻主青睐。”
苏江酒心中清楚,自己亏欠华凌风太多。
她沉默片刻,终是没有拒绝,双手轻轻搭在他雪白的脖颈上,任由他抱着。
华凌风眸底笑意更深,足尖轻点,轻功再起,两人身影渐远,隐入夜色深处,只留满河灯影,映着人间烟火与满心欢喜。
宫城团围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
天刚蒙蒙亮,燕国皇宫便浸在漫天风雪里。
朔风卷着碎雪,呼啸穿过户院,朱墙黛瓦覆上一层厚雪,琼枝压檐,素白裹着宫墙的沉红,添了几分清寂与威严。
宫门口两盏大红灯笼燃着暖光,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灯影碎在积雪上,晕开点点浅红。
远处,一队宫奴宫婢踏着碎琼乱玉而来,手中执扫帚、铁铲,躬身清扫着院中积雪与凝冰。
寒风吹红了他们的脸颊,指尖冻得发僵,却不敢有半分懈怠,不多时便扫出一条平坦甬道,余雪堆在两侧,如白玉堆砌。
清扫完毕,众人齐齐躬身退下,只留风雪仍在庭院间流转。
少时,宫院中渐渐涌来密密麻麻的人影,皆是身着官袍的文武百官。
他们踏着清好的甬道前行,衣摆扫过积雪,簌簌作响,两侧未清的白雪映着官袍的青、紫、绯色,错落有致。
同僚相见,或颔首致意,或低声寒暄,三五成群并肩而行,言语间皆是朝堂琐事与冬日寒暖。
行至殿门前,众人纷纷拂去衣上积雪,又闲话两句,便按官阶次第入殿,等候上朝。
朝堂之上,百官肃立两侧,位次井然,气息敛然。
苏江月高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眉眼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自安兰秋离去,朝堂上下终是复归平静,苏江酒也将五十万大军全部召回了宫里,守护皇宫的安全。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伤痛,却从未从苏江月心底消散。
安兰秋带给她的,有身心俱裂的蹂躏,有背信弃义的背叛,更有杀师之仇的锥心之痛,每一寸都刻在骨血里,时时灼痛着她。
可她始终记得延舟的嘱托,燕国可以无帝师,却不能无君王。
上天既将这万里江山、万千黎民托付于她,她便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爱恨纠葛,唯有振作,方能不负百官期许,不负天下苍生。
这便是君王的宿命——左肩扛着家国重任,右肩担着无尽孤独,纵有千般苦楚,也只能深埋心底,冷暖自知。
今日朝会一如往常,百官依次上奏,或言民生,或禀政务,苏江月一一颔首裁决,言辞沉稳,神色淡然,全然是一副君王的威仪模样。
待奏事完毕,百官齐齐躬身行礼,恭送苏江月退朝。
返回寝宫,苏江月屏退左右,独自立在窗边。
窗外雪势愈急,碎雪飘飘洒洒,覆满窗棂,寒风卷着雪沫,拍在窗上沙沙作响。
苏江月眼底的威仪渐渐褪去,只剩化不开的苦涩,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窗沿上,转瞬便凝了一丝薄冰。
她无数次问自己,安兰秋伤她至深,杀师之仇、折辱之痛,桩桩件件皆可致死,为何她心中恨意翻涌之时,竟还掺着一丝难以割舍的爱意?
这是体内蛊虫作祟,操控着她的情愫,让她身不由己?还是她本就未曾放下,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心底仍留着一丝执念,不肯彻底忘却?
人,果然是最可笑也最犯贱的生灵。
明知对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明知这份痴情毫无意义,却还是忍不住沉沦。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耗尽心力,痴情入骨,这般模样,当真是无药可救。
安兰秋,便是她苏江月此生最沉重的枷锁,是至死方休的桎梏。
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如蛛丝缠骨,如寒雪覆心,一朝纠缠,便注定一世牵绊,不死不休。
倏然间,狂风骤起,冰雹混着大雪倾盆而下,砸在琼枝玉树之上,枝桠摇曳翻飞,碎雪四溅,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恰似她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