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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阅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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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朔风陡起,卷地掠空,于端州城外的旷莽野甸间呼啸穿行。
此处地瘠民稀,唯余寒沙覆辙,此刻却列阵三万铁甲雄师。
正是端州节度使苍屹奉旨募集的劲旅。
自兴朝凤兰皇后白清兰许各州节度使募兵二十万,苍屹便整军经武,不敢稍怠。
前几日他忽接熙宁帝圣旨,命其征兵整伍、操练兵马,待出征匈奴的军令下达,便即刻领兵赴战。
他便特意择了这晴和之日举行阅兵大典,以此振奋军心、彰显军威。
苍屹立马于高阜之上,一身玄铁重铠映着寒日,衬得他身躯挺拔如松,眉宇间尽是昂扬锐气。
他右手摩挲着腰间环首刀的柄首,指腹轻划刀鞘上的缠绳,目光如炬,扫过下方列阵如垣的士兵。
士兵的甲胄层叠相扣,密不透风,坚逾精铁的甲片在朔风中泛着森冷寒光。
待确认阵列严整无隙,他朗声道:“阅兵始!”
话音未落,鼓乐骤鸣,长号声沉凝绵长,悠悠散入旷野,似巨兽低嗥,震撼着在场每一位将士的心扉。
随着乐声,前排士兵纵身腾跃,衣袂翻飞间,甲胄寒芒乍现。
他们旋身结阵,双臂舒展如振翅苍鹰,或侧翻挥剑,或跨步推掌,刚劲舞姿中藏着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正是专为此次阅兵编排的《御王破阵乐》。
舞者们边舞边高声齐唱,歌声嘹亮而神情肃穆,“于穆御王,诞此寰裳。
乱世沕茫,鸿志初彰。
心骛八荒,六合思匡。
御王才赡,德媲羲皇。
仁风滂沛,泽被黔苍。
兴朝板荡,国祚阽危。
王膺钜任,慷慨而驰。
王率锐旅,浩若云霓。
披榛辟莽,失地重熙。
猃狁犯境,京阙蒙黳。
王驱劲旅,逐寇清闱。
苍生涂炭,倒悬堪欷。
王施援手,兆庶全归。
狂澜既颓,国势敧危。
王撑砥柱,社稷重辉。
王膺帝箓,九五称仪。
天命攸归,万姓同怡。
君明臣恪,嘉谋屡咨。
干戈偃息,四海雍熙。
兴朝有主,国泰民祺。
盛世初启,地久天弥。”
唱至激昂处,阵型大开大合、随乐变幻,前队俯身刺剑,仿似破敌坚垒;后队扬臂展旗,宛若收复疆土。
每一个动作都踏在鼓点重音之上,尽展锐旅破阵的雄姿英发。
待《御王破阵乐》终了,众舞者收势伫立,刀剑归鞘,甲叶轻颤,并肩肃立、昂首挺胸,宛如凯旋归来的雄师。
未等气息稍匀,阵型骤然一变,“喝哈”的齐喝声震彻寰宇,刀枪剑戟出鞘的铿锵声此起彼伏。
前队骑士翻身上马,手举绘着“兴”字的玄色军旗,整肃有序地向前冲锋,马蹄声汇聚成沉闷惊雷,踏得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中间的弩兵方阵迅速列开,弩箭搭弦、箭簇直指前方,随着指挥使号令齐射,箭雨如流星赶月般掠过半空;后方的战车由裨将驾驭,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痕,车侧持戈武士神情凛凛,与骑兵、步兵配合得严丝合缝。
三万将士动静皆有章法,或驰马冲锋,或列阵御敌,一举一动都透着悍不畏死的锐气,整支队伍如奔腾铁流,尽显气吞山河的恢宏气象。
苍屹勒马于高坡,凝视着眼前的壮阔景象,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他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高举过顶,朗声道:“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刻近在眼前!陛下征兵讨匈的圣旨旦夕便至端州,届时便是我等策马扬鞭、马踏匈奴、直捣王庭之日!此战,是为兴朝扬威、护我华夏疆土,更是诸位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千秋良机!今日,谁敢随我出征破敌、横扫漠北?!”
“敢!”三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直冲霄汉,盖过了呼啸的朔风,在旷野间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端州城堞上,一位白胡子老兵正探头观望,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衣襟处打着数块补丁,腰间系着根磨损的麻绳,脚下是一双裂了缝的草屦。
虽衣着简朴,却难掩眼中的激越,望着下方的阅兵盛况连连颔首称赞。
老兵身侧立着个身形矮胖、膀大腰圆的男子,正是新投军的荆树。
他面庞黝黑,眉骨粗重,咧嘴笑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浑身透着憨傻直率的糙气。
苍屹募兵素来不问出身门第,亦不论汉胡蛮夷,唯重一颗效命之心。
只要对兴朝、对他无背叛之念,便愿收入麾下。
荆树本是匈奴部民,自屈家败落之后,不愿再困于桓州那方寸之地,一心想干一番事业,便离了匈奴,来到了大兴。
离去前一日,他曾到孟寒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馎饦。
他心中早已暗慕孟寒,只是粗笨嘴拙,始终未敢表露。
孟寒有个夙愿,盼着能开一家规模盛大的饭馆,挣得万贯家财。
荆树离去那日,攥着衣角憋了半响,才半开玩笑地对孟寒说,“待我他日荣登大将军之位,必以朋友之谊,助你开一家全桓州最大的饭馆,了却你的心愿。”
这句承诺,于他而言绝非戏言,更成了心中的精神寄托。
正是凭着这份念想,他才敢奔赴沙场建功立业,拼尽全力在刀光剑影中求存。
他不愿对孟寒,那个他爱而不得的女子失约。
朔风砭骨,卷着沙砾掠过,将荆树那头蓬乱的碎发吹得四散纷飞。
白胡子老兵转头看他,笑呵呵问道:“喂,后生,瞧你面生得很,是今日才投军的吧?”
荆树闻言,脑袋点得像捣蒜,粗声粗气道:“老丈好眼力!我昨日刚入的营,这还是头回见这般气派的阵仗。方才将士们唱的那歌,听得我心头发热、手都痒了,不知这曲子叫啥名?”
白胡子老兵咧嘴一笑,眼角皱纹挤成了沟壑,眼中满是自豪,“后生,这你可就不知了!此曲名为《御王破阵乐》,词中所颂,皆是御王昔日立下的赫赫功绩!”他忽似想起什么,抬手拍了拍脑门,连忙改口纠正,“不对不对,如今可不能再称御王了。昔日的御王,早已登基为帝,该称呼陛下才是。”
“陛下?”荆树眉头拧成一团疙瘩,粗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圆,“我在匈奴时只听过兴朝皇帝的名号,却不知这位陛下是何模样,莫非真像歌里唱的那般厉害?”
白胡子老兵捻着花白的胡须,笑道:“你既是匈奴出身,未曾见过陛下风采,也在情理之中。老夫曾是穆家军旧部,当年可是跟着陛下一同冲锋陷阵的。老夫亲眼见过陛下年轻时的雄姿英发,见过他阵前挥刀斩敌的英勇无畏,更见过他在军帐中指点江山、以少胜多的有勇有谋。后来老夫年事渐高,腰腿也不利索了,家中又无儿无女,偏生舍不得离开军营。苍将军体恤老夫,便让我去了火头军,不必再冲锋陷阵,每日劈柴做饭、给将士们热些吃食便好。”
说着,他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陛下确是兴朝的一代明主,平定内乱、收复失地,功绩着实不少。但要说兴朝最令人敬佩的,莫过于凤兰皇后。她虽是女子,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当年力主让各州募兵、稳定朝局,论及功绩,可比陛下还要胜过千百倍呢!”
荆树听得眼睛发亮,凑上前几步,粗声追问道:“真、真有这么厉害的女子?老丈,您可别哄我!”
“比真金还要真!”白胡子老兵拍着胸脯保证,随即从城堞边的石块上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笑道:“走,老夫带你去那边背风的窝棚,咱爷俩边吃边聊。后生,你既入了军营,往后扛枪、练兵、长途奔袭的苦日子可少不了。今日老夫掏腰包,给你弄些酱肉、炊饼,再温一壶米酒,好好给你讲讲这位凤兰皇后的传奇故事,让你知晓咱兴朝为何能这般强盛。”
荆树闻言,黝黑的面庞上浮起憨厚的笑容,连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扶住老兵的胳膊,粗声粗气道:“那可太谢谢老丈了!我正想多听听这些事儿呢!”
一老一少相携而行,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营帐之间,朔风掠过,只余下城堞上未散的尘土,伴着旷野间残留的军威,在寒日下静静飘荡。
鎏金寝殿的朱门严闭,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朔风。
檐角铜铃在风中乱响,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沉闷。
床榻上,苏江月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如纸的肌肤上。
她牙关紧咬,下唇沁出细密血珠,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像是承受着极致酷刑。
闭眼间,周身骨骼似被拆分重组,心口的痛楚尤为锥心。
先是酥麻如蚁行,转瞬便成万虫蚀骨的撕裂感,仿佛整颗心都要被虫子生生啃噬殆尽。
她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却始终强忍着一声不吭。
安兰秋端坐榻边,指尖缓缓抚上她汗湿的脸颊,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带着灼人的热度。
安兰秋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浅笑,声音清润却裹着冰碴,“不愧是帝王,万虫蚀心的痛也能隐忍这么久,一声不吭。”
他的眉眼生得极艳,此刻笑意流转间,却透着几分疯魔的妖冶。
苏江月喉间哽咽,痛楚逼出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艰难启唇,气息微弱得几乎不成声,“兰秋…求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安兰秋俯身,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呵护吉光片羽。
安兰秋嗓音放得极柔,带着蛊惑般的安抚,“江月,你忘了?从前你总说,爱我至深,愿以江山为聘,以性命相托。如今你若死了,还怎么兑现那些诺言?”话音顿了顿,他眼底翻涌的柔情骤然冷却,语气冰寒刺骨,“乖,再忍忍,过了这阵就好了。”
如今的苏江月,早已不爱安兰秋了。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她连恨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一具被痛苦裹挟的躯壳。
安兰秋话音刚落,苏江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素白锦被上,宛如绽开的红梅。
她剧烈喘息几声,全身力气瞬间抽干,软瘫在榻上,一动不动。
安兰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骤然传来尖锐刺痛。
他慌了神,指尖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又急切抚上她的脉搏。
那气息微弱如游丝,脉象更是若有若无。他喉间发紧,连声唤道:“江月?江月!”
灭国之仇是他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可他对苏江月的爱,却也是刻入骨髓的执念。
他想让她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可每当她濒临绝境,他又会慌得如同失去了全世界。
这份爱恨交织的矛盾,早已将他的心智扭曲得面目全非。
见苏江月依旧毫无反应,安兰秋气息骤然紊乱,积压的暴怒瞬间爆发。
他攥紧拳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威胁,“苏江月,你给我醒过来!不准死!你若敢死,我便催动你身边人的蛊毒,让他们一个个为你殉葬,生不如死!”
他的眼底翻涌着疯狂与恐惧,艳丽的面容因极致的情绪波动,更添几分疯批美人的破碎感。
他眼尾泛红如浸了血,瞳底燃着偏执癫狂,艳丽眉眼裹着脆弱与狠戾,美得灼人又致命。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响起,安兰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定。
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没事了,江月,蛊毒已过,不会再疼了。”
苏江月靠在他怀中,意识昏沉间,忽然想起幼时生病,延舟总会先喂她喝苦涩汤药,再递上一碟蜜饯,甜意便能驱散满口的苦。
如今这满身痛楚,或许也能被那点甜意稍稍掩盖。
她气息微弱地开口,“兰秋,我想,吃蜜饯了。你可不可以,去宫外给我买?”
安兰秋望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底的柔软被瞬间触动。
他知晓苏江月身中蛊毒,翻不起什么风浪,而他自己更抵不住她这般近乎哀求的模样。
安兰秋轻轻将苏江月放回榻上,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发,笑意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好,我这就去。你乖乖躺好,等我回来,不许乱跑。”
苏江月微微颔首,眼帘缓缓垂下。
安兰秋取过榻边的雪白斗篷披在身上,转身推开殿门。
朔风瞬间裹挟着寒气涌入,他脚步未停,径直消失在茫茫风色中。
殿门重新合上的刹那,苏江月猛地睁开眼,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脆弱。
她强撑着满身伤痛,挣扎着从榻上爬起,迅速穿戴好衣物,目光坚定地朝着殿外另一方向走去。
岳卓离匈奴后,星奔川骛赶赴乾朝邑都,车马未歇便遣人递笺,约经凡于云楼一会。
云楼二楼隔间雅致,素色屏风绣着疏朗翠竹,暗嵌细碎螺钿,光影流转间风雅自生,却被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场冲得只剩凛冽。
经凡与岳卓对坐蒲团,矮几上玉盘珍馐、琥珀佳酿陈列,香气氤氲却冷如霜雪,指尖触案竟透着砭骨寒意。
经凡见岳卓孤身赴约,眸色骤沉如墨,眉峰紧蹙,字字如淬毒利刃,“岳卓,玉儿何在?”
虽属敌对阵营,但关乎经玉,岳卓从无虚言,“我可离境,然太后心存疑虑,留玉儿为质驻守匈奴。”他指尖叩案,声响沉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但你放心,三日后我便回返,必护她周全,绝不让她沦为俎上之肉。”
经凡深谙朝堂诡谲如渊,亦知岳卓对经玉情意真切,却依旧冷言相逼,警告之意如寒刃出鞘,“她若有半分差池,我定教你尝尽挫骨扬灰之痛,追悔莫及,死无葬身之地。”
岳卓唇边勾起一抹讥诮,避其锋芒转入正题,声线冷硬如铁,“师弟,废话休提。我今日前来,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忠谁?”
经凡抿唇轻笑,笑意未达眼底,修长玉指蘸酒,在矮几上缓缓书下一“兴”字,朗声道:“我既归降乾国,食乾之禄,受乾之恩泽,自当忠护乾土,不负家国,此生不渝。”
岳卓目光扫过那个字,缓缓颔首,亦以指为笔,旁书一“兴”字,沉声道:“淳家举兵作乱,淳锘手握重兵,匈奴已是风雨飘摇、危在旦夕。既你心向乾朝,便劳烦师弟为我引荐贵国君主。”
经凡心中了然,岳卓此来是欲借乾国之力自保,亦为经玉谋求生路,自己这同门之谊便是他唯一的敲门砖。
他沉吟片刻,抬眸直视岳卓,眸中寒芒闪烁,语气冷硬如石,“此事易办,但我有一条件。保容雅周全。”
岳卓眉眼骤沉,厉色乍现,语气带着不耐与探究,“为何?”
“只因唯有容雅,能解玉儿之困,救她于水火。”经凡神色淡然,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琐事。
岳卓蹙眉追问,语气急切,“你这话暗藏玄机,究竟何意?不妨直言,何必迂回?”
经凡轻叹一声,眼底泛起寒芒,字字诛心,“岳卓,飞鸟尽则良弓藏,狡兔死则走狗烹,敌国破则谋臣亡。你我皆是君王手中的弈棋,为其逐鹿天下、平定四方,待山河稳固、四海臣服之日,功高盖主者又岂能得善终?”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太后放你归返,却留玉儿为质,这般敲山震虎、投石问路的手段,师兄这般通透之人,怎会毫无察觉?”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岳卓心头,他猛然警醒。
虞琼留经玉为质,正是对他心存猜忌、忌惮背叛的铁证。
他后知后觉,连连颔首,语气带着懊恼与惊悸,“所言极是!我竟被情爱蒙蔽双眼,未能看透其中关节,险些酿成大错!”
经玉于岳卓,是软肋亦是铠甲,是此生唯一执念。
他神色骤然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这条性命,为匈奴可抛可舍,上刀山、下火海亦万死不辞,但谁若敢累及玉儿,纵是皇亲贵胄,亦绝无可能!”他目光灼灼望向经凡,满是急切与期盼,“你当真确定,容雅活着便能护住玉儿?”
“自然。”经凡语气笃定,“唯有他活着,方能寻得契机,带玉儿脱身,远离这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纷争。”
岳卓不再迟疑,重重点头,“好!此事我应下了,回返后便设法护住容雅,绝不让他有半分闪失。”
说罢,岳卓起身欲走,经凡却突然叫住他,语气带着探究与深意,“师兄,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师兄。”
岳卓脚步一顿,侧身回望,眸色冷淡如冰,“何事?”
“你我皆见惯世事浮沉,须知王朝更迭从无永恒。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今日高堂广厦、歌舞升平,明日或许便瓦砾成堆、草木荒芜。”经凡望着窗外流云,语调沧桑,“你我在这棋局中挣扎,殚精竭虑,机关算尽,究竟为了什么?难道真为青史留名,或是虚无缥缈的功名富贵?”
岳卓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不甘、迷茫与决绝。
他转过身直视经凡,语气带着自嘲与锐利,“自然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人来这世上一遭,若不能留下些什么,与草木同腐又有何异?难道要如蝼蚁般苟活,默默无闻而终?”他话锋陡然锐利,直刺要害,“倒是师弟,你潜伏乾朝,步步为营,难道真只为奉师之命,助兴朝一统天下?”
经凡唇边勾起淡笑,笑意未达眼底,“乱世之中,人人皆谋求生路,个个皆逐所求,师兄何必故作清高?你我不过殊途同归,皆是为心中所求,甘愿赴汤蹈火罢了。”
“殊途同归?”岳卓冷笑一声,眸中满是讥讽,“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不过是为玉儿暂且联手。他日若兵戎相见,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经凡眸色微沉,语气冷冽,“拭目以待。只是师兄莫要忘了,今日你我联手是为护住心中共同要守护之人。若你执意效忠匈奴、助纣为虐,将来恐落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下场——百年之后,九泉之下,师傅不认你,我亦不再是你师弟。”
岳卓心中了然,经凡所言句句诛心,可他早已不在乎。
自决心效忠匈奴那日起,师傅与师弟便已淡出他的心房,此生所求,不过是能和经玉能伴左右,恩爱白头,便足矣。
岳卓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
未时一刻,天无纤风,日影微晦,倒算晴和。
兖州街上人声沸沸,百姓趁这光景摆摊叫卖,琳琅货物沿街铺展,透着市井热闹。
街角处,一位老婆婆守着蜜饯摊,满头霜雪,满脸沟壑,竹篮里的蜜饯裹着晶亮糖霜,色泽鲜亮,看着便清甜爽口。
安兰秋为苏江月寻蜜饯而来,她身着素衣,外覆玄色斗篷,帽檐压得略低,遮住大半面容,见这摊前蜜饯新鲜,便迈步上前。
老婆婆抬眼望见她,脸上堆起慈和笑意,声音苍老却清亮,“公子要买蜜饯?我这都是亲手做的,真材实料,比铺子里的还要醇厚甘甜,公子尝尝?”
“给我来一份。”安兰秋声音平淡。
“哎,好嘞!”老婆婆麻利地用油纸裹起蜜饯,递了过去。
安兰秋付了钱,刚接过油纸转身欲走,一道身影已立在身后,挡住去路。
那人一袭素白长袍,外罩厚重斗篷,面容清绝如月下寒玉,眉目间却藏着锋锐,正是本该离开兖州的白清兰。
此前,白清兰承诺安兰秋会离开兖州城,背地里却把百万燕国大军屯扎在城外。
禁军将领武隆曾心存疑虑,质疑过白清兰。
但白清兰却亮出凤符,直言:“燕国已为君后窃据,陛下遭其禁锢。景王寻我,令我领兵勤王护驾,拨乱反正。”
凤符为证,武隆纵有疑虑,也只能俯首听命。
今日白清兰孤身入城,本就是守株待兔,此刻见安兰秋现身,自然不会放过。
不多时,天际日光渐隐,碎雪簌簌飘落。
尚未到元月,这场年末初雪来得猝不及防,寒气骤增,转瞬便染白了天地。
城中客栈依旧人声鼎沸,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二楼僻静隔间,矮几上热茶氤氲,白清兰与安兰秋相对而坐,气氛凝滞如冰。
白清兰先开口,语气似笑非笑,“许久不见,君后别来无恙?”
安兰秋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冷冽如霜,“白姑娘既设局相候,何必虚与委蛇?有话不妨直言,省得浪费彼此光阴。”
“君后果然洞若观火。”白清兰轻笑一声,眼底却无暖意,“如今燕国朝堂风雨飘摇,忠良或殒命或遭蛊控,君后这复国大业,怕是如破竹建瓴,定能顺遂推进。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我麾下枕戈待旦的百万雄师,君后若需助力,我愿雪中送炭。”
安兰秋抬眼,眸中锋芒毕露,“白姑娘手握重兵却蛰伏城外,怕不是真心相助,而是欲坐收渔翁之利。燕国之乱非一日之寒,如今朝堂浮云蔽日、寒蝉仗马,忠臣或殒或逐已无遗存,陛下身边只剩帝师延舟一人支撑残局。我如今既已控制陛下,只要以陛下性命相胁、拿其安危作饵,诛延舟不过探囊取物。”
“君后好大口气。”白清兰端起茶杯却未饮,“须知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君后就算杀了延舟,也不过是拔去一根棘刺罢了!朝堂之中,苏江酒、欧阳离、苏歆这三位仍在,他们皆都武功高强、城府极深,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想要掌控全局谈何容易。”
“所以呀!”安兰秋冷笑,“我需要你的相助。我可明说,待我除去延舟后,便是你大军入城之时,但切记,须在元月十三之后。”
白清兰闻言,眸中精光一闪,喃喃道:“元月十三……”
白清兰忽忆起华凌风曾提及,此日正是苏江月生辰。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爽快应道:“好!我便依你所言。但君后需记,唇亡齿寒,若你中途折戟,我便只能另寻他法,莫怪我见死不救。”
“白姑娘放心!”安兰秋起身,斗篷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我既敢谋事,便有万全之策。届时你我各司其职,成败在此一举。”
白清兰颔首,眼中寒意更甚,“但愿君后言出必行,切勿学纸上谈兵之流自误前程。须知良机难再,一旦错过便不再重来。”
两人话不投机,正事谈罢便各自起身离去,出了客栈,背影一素一白,渐行渐远,如同水火,永不相融。
河塘之上,盘曲的白玉桥蜿蜒横跨,塘面覆雪如叠絮,厚密得压弯了枯荷。
空中忽有五只白鹤翩然而至,精含丹辉,顶凝紫霭,引吭则清音婉转,抬趾则风姿绰约。
这是苏江酒掷千金寻来的雅物。
天寒地冻难得出门,苏江酒怕郁瑾瑜与桑故卿寂寥,便以此为乐。
游廊之下,三人凭栏立雪观鹤,白鹤或长空长鸣,或雪塘起舞,步趋有节,飞腾有度,或分或合、将赴又还,雍容间自有逸趣,倒也衬得寒日多了几分风雅。
“江酒,这鹤是你特意寻来的?”郁瑾瑜含笑发问。
苏江酒颔首轻笑,“天寒地冻,外面这么冷,又出不了门。我怕你们无聊寂寞,就弄了几只鹤,给你们三解闷。”苏江酒疑惑道:“对了,郁可呢?”
郁瑾瑜应道:“她嫌天气太冷,到现在都还没起呢!”
郁瑾瑜话音未落,婢女快步趋至身后,敛衽行礼,“殿下,陛下来了,已安置在前厅奉茶。”
“退下吧。”苏江酒沉声吩咐,转身叮嘱二人,“雪中观鹤虽好看,但你俩也别在外站太久,这太冷了,记得早些回房。”
“放心去吧。”桑故卿颔首应下。
苏江酒踏入前厅时,苏江月已离座起身,眉宇间满是焦灼。
苏江酒屈膝欲行礼,“臣……”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苏江月疾步上前扶住她,指尖微颤,“坐下说。”
苏江酒依言落座,眸色渐沉。
这些时日,苏江月性情陡变,满朝文武皆畏其锋芒,上朝不过虚应故事,无人敢深究她闭门不出、拒见旧部的缘由,自然不知她早已被安兰秋以蛊术控制、暗受折辱。
“皇姐,”苏江酒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探究,“你罢我官职,拒欧阳离于宫外,日日闭门不出,究竟是自困樊笼,还是另有布局?”
苏江月避开她的目光,沉声道:“安兰秋没有凤身,调不动剩下的五十万禁军,但又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将他们屠杀殆尽。所以,你现在赶紧取凤身,即刻入宫调遣五十万禁军,带上你的心腹收拾行囊,连夜离开兖州。”
“离开?”苏江酒眸色骤寒,“皇姐若只是避祸,何需动用禁军?兖州城防固若金汤,除非,朝堂已易主。”
苏江月终是抬眼,将安兰秋掌控朝堂、以蛊毒制住自己的实情和盘托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苏江酒冷哼一声,拳锋紧握,煞气暗涌,“当年屠城竟留此余孽,是我失算!现在,我便去取他性命,清君侧、定乾坤!”
说罢便要起身,却被苏江月死死按住,“你杀不了他!你身上已有他的蛊。我是蛊毒母体,他以我为引,将蛊虫渡给了身边至亲,你便是其中之一。你若贸然动手,他只需催动蛊术,你便会万虫噬心而亡!”
“蛊?”苏江酒大惊,骤然想起近日心脏屡屡传来的锥心之痛,瞬间了然,“我与他素无交集,怎会中蛊?”
“母体之蛊,隔空亦可相染。”苏江月眸色黯淡,满是愧疚,“是我连累了你。”
“我中蛊事小,”苏江酒心头一紧,急切追问,“我非母体,是否会再传染他人?”
“不会。”苏江月的回答让她松了口气。
只要郁瑾瑜与桑故卿无事,便好。
稍定心神,苏江酒复又看向苏江月,语气带着针锋相对的诘问,“我走了,你与师傅如何自处?你是燕国君主,弃城而逃便是失德,日后即便复位,也难安民心。你这般安排,是真为燕国留后路,还是想以退位谢罪,赎你轻信他人之过?”
“我是君王,当与社稷共存亡。”苏江月眸光坚定,“但你不同,身中蛊毒便是软肋,留下来不过是徒增牺牲。我会即刻安排师傅出宫,你在城外接应,寻法解蛊。待你蛊毒尽除,便率五十万禁军杀回兖州。这是燕国唯一的生机。”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凝如铁,“至于皇位,我因一己之失,致燕国危在旦夕,早已德不配位。待你平定叛乱,这江山,便由你来坐。这不是退让,是权衡利弊后的必然。”
“皇姐!”苏江酒蹙眉欲言,却被苏江月抬手打断。
“无需多言。”苏江月搭上她的肩头,眼中虽有不舍,语气却字字千钧,“你只需记住,护住师傅,保全自身,便是守住燕国的火种。我若殒命,燕国的江山与师傅,便全托付给你。这是君王的遗命,也是你我姐妹,最后的默契。”
话音落,她敛手转身,毅然离去,大雪裹着她的背影,孤峻如峰,竟无半分迟疑与留恋。
苏江月刚回宫,苏江酒便接踵而至,未作半分停留,径直潜入宫闱深处的密室。
她行事果决,先暗中清剿了所有投靠安兰秋的宫婢太监——出手迅疾无声,指尖寒芒乍现便了结了他们的性命,未留一丝痕迹,随后将尸身尽数沉于宫中荷塘,碧水翻涌间,便掩去了这场隐秘杀戮。
办妥此事,苏江酒凭自身凤身权限,暗中调遣五十万禁军,沉声吩咐,“入夜后便悄然离宫,本王会派人在外接应。尔等尽数乔装为宫中侍卫,从正门撤离,途中若遇宫奴、侍卫,无需多言,格杀勿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禁军将士齐声领命,神色肃然,敛声屏气。
酉时,大雪初停,寒风料峭。
安兰秋推门踏入凤华宫,殿内静得能闻呼吸起伏,苏江月安卧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安兰秋合上门扉,将油纸包裹的蜜饯置于案几,解下狐裘斗篷挂在木椸上,才轻步走到榻边落座,指尖携着殿外的微凉寒气,轻声唤道,“江月,醒醒。”
苏江月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嗓音沙哑得似砂纸摩擦,“我睡了多久?”
“不过半日罢了。”安兰秋轻笑,眼底却藏着复杂难辨的光,“你在忧心何事?”
苏江月低低一叹,眼帘重阖,连睁眼都透着耗尽心神的倦怠。
安兰秋微凉的指尖抚上她的额头,语气掺着难掩的疼惜,却字字如刀,“江月,尚有半个时辰,蛊毒便要发作了。此番蛊虫会循经络钻行,啃噬你多年苦修的内力根基,啮碎周身经脉,你的一身武功,终将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声音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裹着刺骨的寒意,“那苦楚远胜万蚁噬骨,非寻常人所能忍。江月,你得撑住,撑过去,臣妾便亲自喂你蜜饯吃。可好?”
苏江月浑身一僵,“废武功”三字如惊雷炸响在心底,绝望瞬间淹没了身体的隐痛。
武功于习武之人,是立身之基,是筋骨魂魄,是半生心血浇筑的信仰。
废了武功,便如雄鹰折翼、猛虎断爪,与废人何异?
可如今的她被蛊毒所缚,连分毫反抗之力都无,只能任由心湖沉入冰窖,万念俱灰。
“你究竟为何要这般折磨我?”苏江月苦笑,泪水浸满眼眶,“你恨我,便给我个痛快,岂不干净?”
“不能!”安兰秋媚笑出声,眼尾上挑,带着几分疯癫的艳色,“唯有折磨你,方能消我心头之恨。你曾说,爱我至深,愿以命相赠。江月,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生不如死,便心满意足了。所以,为了我,好好忍着。”
话音未落,一股雄浑内力破窗而入,直取安兰秋要害。
安兰秋反应极快,下意识往榻上一缩,那掌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重重击在金碧辉煌的宫墙上。
砖石崩裂,屋中饰品瞬间化为齑粉,屋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地面亦下陷数寸,烟尘弥漫。
待烟尘散去,延舟的身影立于殿中,白衣染尘,神色凛然。
方才那一掌之所以偏失,是延舟顾忌榻上的苏江月,硬生生收了三成力道。
见到延舟,苏江月惊得猛地坐起身,眼中满是惶恐。
安兰秋斜睨着他,笑得邪魅又轻蔑,“原来是帝师驾临。帝师寻陛下,莫非是有要事相商?只是再急,也不该擅闯宫闱,失了体统吧?”
“妖后!”延舟厉喝,声震屋瓦,“你祸国殃民,软禁君王,残害忠良,罪不容诛!若此刻束手就擒,我尚可赐你全尸,否则,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安兰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张狂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帝师以为,凭你一人之力,便能取我性命?”
延舟双目一沉,正欲运功,安兰秋骤然抬眸,眸子寒光迸射,如寒星刺目,冷喝一声,“跪下!”
这二字带着蛊术的威压,延舟只觉心口剧痛,如万虫啃噬,双膝发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拼尽全力想要支撑,可那痛楚愈发猛烈,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似有虫子在啃噬,痛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衣衫。
“师傅!”苏江月看得心如刀割,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蛊毒牵制,动弹不得,只能含泪哀求,“安兰秋,你要报复的人是我,求你放过我师傅!只要你放了他,我任你处置,兰秋,我求你了……”
安兰秋眸色愈冷,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陛下,臣妾不想放过他呢。”
延舟气息急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他越是隐忍,蛊虫的噬咬便越是疯狂。
“额啊——”
一声痛呼冲破喉咙,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摇摇欲坠。
苏江月再也按捺不住,挣扎着滚下床,踉跄着跑到延舟身边,将他扶住。
“师傅,师傅……”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是我害了你,师傅,对不起,对不起……”
延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苏江月连忙将他抱入怀中,让他倚墙而坐。
他半边身子已疼得麻木,喉头一阵奇痒,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苏江月的衣襟。
苏江月哭得几乎窒息,她知道,若非自己处事武断自傲,师傅断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可延舟却从未怪过她,舐犊之情,宽容无边,慈父般的呵护,本就不求回报。
“师傅,我不是让你去找江酒了吗?你为何要回来……”苏江月抽泣着问道。
延舟强忍着剧痛,颤巍巍地抬起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微弱却清晰,“我放心不下你。我说过,你与江酒,我视若己出,从未有过半分偏私。”
苏江月泪如泉涌,哭得更凶了。
延舟轻轻一笑,眼中却淌下泪来,“月儿,你与江酒那般聪慧,我与你父亲的事,你们应当知晓了吧?”
他说的,是自己与林沐的情意。
苏江月用力点头,千言万语都被哭声淹没。
“那你们…可曾怪过我?”
“没有!从未有过!”苏江月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那就好……”延舟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烈咳嗽袭来,几口鲜血接连咳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苏江月吓得心都要跳出胸腔,每一次呼吸都似被利刃割刺。
她将延舟安置好,转身连爬带滚地冲到安兰秋面前。
帝王的尊严、气度、风骨与骄傲,在此刻皆被她抛诸脑后。
为了延舟能活,她可以付出一切。
苏江月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染红了金砖,“兰秋,求你救救我师傅!”她痛哭哀求,声音嘶哑破碎,“只要你肯救他,我什么都给你,求你了,救救他……”
在安兰秋眼中,此刻的苏江月,卑微得如同尘埃。
可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莫名。
他蹲下身,掐住苏江月的下颚,才发觉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延舟素有傲骨,宁死不受辱,更见不得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如此卑微。
他猛地抬起头,呕出一口暗红血沫,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金石般的光,咬牙厉喝,“苏江月,不许求他!给我站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字字千钧,震得殿内尘埃簌簌坠落,“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燕国可以没有帝师,但不能没有脊梁!昔有义士断发明志,守节不屈;又有孤臣沥血殉国,护土无憾。你是君王,当如青松立崖,经霜沐雪而不折;当效寒梅傲枝,临冰破冻而独开!为师在世一日,便是你与江酒的牵绊,今日我便以这身血肉,为你们斩去软肋,铺就生路!”
“为君者,当断则断,需有雷霆之决、铁石之心!昔有壮士断腕以全躯,今有我延舟捐躯以护国!你与江酒是燕国最后的星火,岂能向乱臣贼子屈膝?若今日折了风骨,他日如何重整河山,告慰天下苍生?”
他喘着粗气,蛊毒啃噬脏腑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却硬是撑着墙壁缓缓站起,白衣染血,如雪中红梅泣血,悲壮得令人窒息,“我延舟这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行事无负于家国。古贤有云‘身殒志存,何惧一死’,又言‘丹心照汗青,碧血润山河’。死有何惧?”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袖中抽出防身匕首,寒光刺破殿内的死寂。
苏江月惊声尖叫,想要扑过去阻拦,却被蛊毒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匕首映着延舟决绝的眼神,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噗嗤”一声,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如断线的红绸溅满苏江月的脸颊与衣襟,带着灼人的温度。
延舟身躯晃了晃,却未立刻倒下,他死死攥着匕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穿透泪光,望向苏江月,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只是…只是放心不下你们……”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缓缓下滑,鲜血在地面蔓延开来,勾勒出绝望的纹路。
苏江月疯了一般爬过去,将他紧紧抱入怀中,泪水混合着血水汹涌而出,“师傅!师傅!你别走!我不要你死!”
延舟艰难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血沫顺着嘴角溢出,声音轻得仿佛一缕烟,“江酒…自幼畏祸…师傅先去…替你们担下所有劫数……”
指尖划过她的眼角,拭去未干的泪滴,他气息愈发微弱,“月儿,别哭…我去九泉,去见你父亲…告诉他…我把你和江酒教得很好…未曾负他…他…也能安心了……”
他的手猛地一顿,无力地垂落,双目圆睁,望着殿顶的蛛网,眼中还残留着对两个孩子的牵挂与不舍。
殿外风雪呜咽,似在为忠臣悲泣,殿内鲜血凝冷,映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那抹傲骨如丰碑般,定格在这惨烈的瞬间。
苏江月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宫墙,与风雪交织在一起,凄婉得让天地失色。
苏江月知道,这世上最疼她、最护她的人,永远地离开了,只留下这满殿的血腥与无尽的悔恨,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江月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延舟教她习武时的严厉,犯错时的包容,失意时的安慰,还有对她和苏江酒无微不至的宠溺。
那些过往,如烙印般刻在心底,此生难忘。
“苏江月…苏江月…”安兰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脏猛地抽搐,连忙上前呼唤。
苏江月缓缓回过神,眼中没有了泪水,只剩下蚀骨的恨意。
“啪”的一声脆响,她一巴掌狠狠扇在安兰秋脸上。
安兰秋的脸颊瞬间红肿,火辣辣的疼,可他毫不在意,只是怔怔地看着苏江月眼中那毁天灭地的恨意,心头竟涌上一丝恐慌。
怒火中烧,安兰秋弯腰捡起延舟自尽的匕首。
匕首上还沾着温热的鲜血,红得刺眼,刀尖锋利如霜刃,闪着森寒的光。
苏江月闭上眼,心中竟生出一丝解脱。
这样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折磨。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安兰秋只是一刀刺穿了她的肩部,而后毫不留情地拔出匕首,掷于地面。
“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苏江月痛得浑身颤抖,蛊毒恰在此时发作,两股剧痛交织,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浑身骨头似要散架,力气全无,唯有痛楚麻木了神经。
安兰秋蹲在她面前,冷笑一声,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苏江月,你想激怒我杀你?痴心妄想。我说过,要让你生不如死,好戏,才刚刚开始。”
苏江月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
安兰秋拍了拍手,五个男子应声而入。
他们虽已不复年轻,最大者已逾四十,但模样周正,身材魁梧,一看便知是青楼中的小倌。
“你们皆是风月场出身,该懂如何伺候人。”安兰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今日,务必把陛下伺候得舒舒服服,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小倌们听闻要伺候的是一国之君,吓得双膝发软,连连磕头求饶,“君后饶命!小的们不敢!”
安兰秋眼神一冷,伸手指向最前面的小倌,“来人,拖下去,斩了。”
燕国皇宫早已被安兰秋掌控,羽林卫应声上前,一刀便结果了那小倌的性命。
鲜血溅落,小倌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死不瞑目。
余下四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改口,“君后饶命!小的们愿意!愿意伺候陛下!”
“这才乖。”安兰秋笑意加深,眼底却毫无温度,“好好伺候。”
四个小倌畏畏缩缩地朝苏江月走来,苏江月想要反抗,可蛊毒缠身,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逼近。
“别过来!滚开!都给我滚开!”她厉声嘶吼,声音嘶哑。
小倌们惧怕安兰秋的雷霆手段,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撕扯她的衣衫,亲吻她的手臂与腿脚。
苏江月彻底陷入绝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痛哭流涕,声音里满是怨恨与不甘,“安兰秋,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你这个畜牲!你不是人!”
惨叫声与哭泣声交织,响彻宫殿,穿透风雪。
安兰秋立于原地,背对着她,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置若罔闻。
苏江月被拖拽着送入内殿,临行前,他冷哼一声,语气轻蔑又带着几分扭曲的快意,“什么女子执政,什么巾帼君王,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我踩在脚下。”
殿外,雪花漫天飞舞,寒气刺骨;殿内,却是一片令人作呕的混乱。
苏江月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任由他人摆布,唯有眼中的恨意与绝望,未曾熄灭。
临近日暮,苏江月身上发作的蛊毒已经过去,她有了力气反抗。
殿内突然传来男子们声嘶力竭的惨叫。
片刻后,苏江月踉跄着走出殿外。
她双目空洞无光,长发疯乱如草,衣衫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仅余几块破布遮体,膝弯以下裸露在外,白皙的小腿布满青紫伤痕,手臂上满是掐痕与齿印,血迹斑斑。
而身上的血,多半是那四个男子的,红得触目惊心。
安兰秋正背对着她站在雪中,听闻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就在此时,苏江月猛地扑上前,手中紧握着延舟那柄染血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腰间。
“额啊——”
安兰秋闷哼一声,苏江月也因用力过猛,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刀刺得并不深,不足以致命,蛊毒的反噬让她浑身剧痛,手脚发软。
她还想再刺,安兰秋却骤然催动蛊虫。
“啊!”
苏江月痛呼一声,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
安兰秋并未在意腰间的伤口,只是低头看着苏江月这不疯不魔、不人不鬼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这哪里是在折磨苏江月,分明是在凌迟自己。
说到底,他终究是不肯放过自己。
腰间的鲜血顺着匕首流下,滴落在苏江月的手腕上,再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发出“嘀嗒”的声响,在寂静的风雪中格外清晰。
苏江月望着他,泪水再次滑落,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讽刺,“安兰秋,你不杀我,是对我动了情,对不对?”
“没有!”安兰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冷漠覆盖,“我绝不会对仇人动情。苏江月,你活着,只为给安狼赎罪,所以,你休想用言语激怒我杀你。”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苏江月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猛地拔出安兰秋腰间的匕首。安兰秋疼得弯腰,险些栽倒。
苏江月笑得淡然,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安兰秋,我早说过,我不爱你了。今日蛊毒缠身,我未能为师傅报仇,实属遗憾。”
安兰秋沉默着,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怎么能不爱自己呢?
她曾经那样爱他,爱到愿意付出一切。
国破家亡,亲人尽失,如今连苏江月的爱也没了,他只剩下满心的孤寂与痛苦。他死死咬着唇瓣,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未等他回过神,苏江月将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不要!”安兰秋脸色骤变,失声阻止。
苏江月的手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安兰秋,我不爱你,也不想再见到你。你今日若不走,我便死在你面前。”
安兰秋望着她脖颈上的匕首,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捂着腰间的伤口,缓缓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入风雪中。
受伤的身躯在狂风暴雪中微微佝偻,背影萧条而寂寞。
苏江月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谷媛的话,“帝王本就薄情寡义,苏江月,你今生最好不要有什么真爱之人,否则你将被这情爱伤的体无完肤,心碎断肠。”
她苦笑着垂下拿匕首的手,闭上眼,满是痛楚地吐出四字,“一语成谶……”
两颗滚烫的泪珠滑落,砸在雪地里,瞬间消融。
风雪愈发猛烈,天地间一片苍茫。
大街上空无一人,唯有安兰秋独自在雪中行走。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身上,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痛快。
国破家亡的痛楚,与苏江月之间跨不过的鸿沟,爱恨交织的纠葛,尽数压在心头,苦不堪言。
这场大雪,恰似他心中的压抑,让他得以在风雪中放纵。
腰间的伤痛,全身的寒冷,都不及心中的痛楚猛烈,却也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他走得极慢,风雪中,那抹孤寂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声凄苦悲凉的苦笑,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满是无尽的哀伤与绝望。
入夜后,飘雪漫天,苏江酒携奇容前往宫门接应,奇容足尖轻点,施展轻功翩然掠至宫墙之上,见宫门已下钥锁闭,当即凝气于掌,内力勃发间,一掌劈断锁链。
“咔嚓”一声脆响,锁链应声而断,动作利落飒爽,无半分拖泥带水,随即俯身推开宫门。
禁军将士依次撤离,皆是训练有素之辈,步履轻捷如狸,奔走间悄无声息,纵是五十万大军,也未搅扰宫夜的沉寂。
途中偶遇巡夜的太监、宫女或是侍卫,苏江酒皆出手决绝,一一斩杀,无一幸免,指尖染血却神色未变,尽显狠厉。
从入夜至三更,不过三个时辰,五十万禁军便尽数撤离皇宫,全程秩序井然,未露丝毫破绽。
出了宫墙,苏江酒立于夜色之中,目光沉凝如渊,再次下令,“即刻蛰伏于兖州城内,尽数乔装为平民,隐匿行踪、敛锋待命。待我一声令下,便雷霆出击,直捣要害,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将士们齐声应和,声浪压得极低,随即四散而去,悄然融入兖州的夜色里,转瞬便隐匿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