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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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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丝斜落檐角,顺着黛色青砖与鳞次栉比的屋瓦蜿蜒而下,在殿外积成蜿蜒的水痕。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映着满朝文武的官袍,诸臣敛容屏气,神色间皆凝着肃穆。高坐龙椅之上的,正是乾国君主呼延绍。
百官之中,万恺率先出列,趋前一步躬身行礼,“皇上,匈奴王薨逝,其部已陷内乱。此乃我军征讨匈奴、助陛下重夺故地王位的绝佳契机!还请皇上出兵,攻打匈奴。”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经凡亦上前躬身,“皇上,此时兴兵实非良策。臣以为,当优先与兴朝缔结盟约,而后开放边境城关,为其借道伐匈。我朝只需按甲寝兵,坐观二者相斗,待其两败俱伤再作计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纷纷摇头反对。
万恺更是勃然作色,上前驳斥,“不可!皇上,我族乃草原贵胄,岂容与汉人结盟?况且引兴朝大军借道入境,这与开门揖盗何异?他日恐引火烧身!”
宗黎亦随之出列,对呼延绍躬身道:“皇上,经大人此计确有不妥。古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与我族素来水火不容,今日结盟,明日便可能反戈相向,岂非贻笑大方?”
冉蘅亦上前附议,“皇上明鉴!经大人之语万不可从。若为兴军借道,其灭匈奴之后,兵锋所向,必是我乾国。届时唇亡齿寒,悔之晚矣!”
呼延绍听罢,心底暗自颔首,毕竟,他本就倾向百官之见。
在他眼中,汉人与蛮族素来冰炭不同炉,且汉人多智谋深沉,若允其借道,难保不会暗藏吞并乾国的野心。
呼延绍压下心中思绪,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关乎国运,容后再议。”
经凡见状,心中焦灼更甚,急切上前一步,“皇上,万万不可拖延!如今兴朝国力鼎盛,兵甲精良、仓廪丰实,早已非昔日可比。其伐匈之心昭然若揭,我朝若不趁此时机投诚结盟,待其灭匈之后,恐将挥师来犯啊!”
万恺本就对经凡屡屡唱反调心存不满,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经凡!你休要长他人志气,灭我乾国威风!我朝有郝家军镇守边疆,军威赫赫,何惧兴朝?依我看,你怕是早已暗中投效兴朝,做了他们的内应!”
经凡亦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万太傅,言语构陷亦需凭据!我经凡既已归降皇上,便对乾朝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倒是太傅您,屡次三番针对于我,对我提出的良策百般阻挠,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万恺被诘问得面色涨红,正要开口辩驳,却被经凡抢过话头,“太傅辅佐皇上多年,细数过往,可曾办成过一件关乎国运的实事?自身庸碌无能,便见不得他人为社稷谋划?您日日在朝堂之上对皇上指手画脚,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屡加掣肘,莫非是想效仿古时权臣,操控君上、独揽大权?”
这番话字字诛心,万恺被怼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语。
经凡却未停歇,言辞愈发犀利,“古有司马懿托孤辅政,却暗藏狼子野心,终篡魏室江山;今有万太傅您倚老卖老,处处钳制君权,其心与司马懿何其相似!”
经凡的言辞太过直白尖锐,直戳朝堂隐忧,呼延绍听得心头烦乱,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沉声道:“够了!”
短短二字,裹挟着帝王的雷霆之威,瞬间压下了殿内的所有声响。
百官皆噤若寒蝉,纷纷垂首退回原位,大气不敢喘一口。
呼延绍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台阶,语气冷冽,“今日朝议到此为止,退朝!”
话音落时,满朝文武齐齐跪地,叩首行礼,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延绍目视下方,神色难辨,在一片跪拜声中,转身拂袖,大步离去。
转眼已是十一月,天寒地冻,木叶尽脱。
郡王府寝室内,帐幔低垂。
苏歆半倚榻上,鬓发微松,脸色泛着久病的苍白。
榻前立着一位青衣女医,敛衽行礼,声线恭谨,“王爷,经草民诊脉可知,您脉象平稳,躯体并无大碍。”
这已是苏歆今日请来的第十位医者。
连日来,她常莫名头昏脑胀,间或心脏骤痛,虽为时短暂,却疼起来撕心裂肺,重则更如万虫蚀心,难以言喻。
苏歆并未为难女医,只淡淡挥袖,“退下吧。”
女医再行一礼,躬身退去。
门扉轻启,凌晞端着食盒缓步而入,走到榻边坐下,将食盒置于旁侧的小几上。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苏歆,语带关切,“阿歆,我亲手做了些清粥小菜,你吃一点?”
连日怪病缠身,苏歆早已没了与凌晞争执的力气,她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凌晞心中一喜,连忙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一碗温热的清粥,配着两碟精致小菜。
他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到苏歆唇边,苏歆顺从地张口咽下。
“你打算何时离开郡王府?”苏歆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凌晞并未直接作答,只笑着反问,“阿歆,今日这粥,滋味如何?”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苏歆眉峰微蹙,“郡王府非你久留之地,他日必有倾覆之危。”
凌晞见她执着,眼神愈发坚定,“阿歆,我留在此地,非为郡王府,而是只为你一人。此生此世,我绝不离你半步,除非身死魂消。不然你在哪,我便在哪。”
于凌晞而言,苏歆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可在苏歆眼中,他不过是个痴情过甚的傻子。
苏歆虽效忠于燕国,却深知自己前路茫茫,命途难料,又怎能给凌晞一个安稳的未来?
“若我有朝一日……”苏歆话音未落,凌晞已俯身,用唇瓣堵住了她的话。
四唇相触,苏歆惊得目瞪口呆,瞳孔骤缩。
不过一瞬,她猛地推开凌晞,力道之大,竟让他手中的粥碗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瓷片四溅,粥液横流。
碗碎的巨响让凌晞眼中的痴缠褪去几分清明。
苏歆怒目圆睁,厉声斥道:“放肆!”
凌晞却依旧笑得温柔,眼底带着几分魅惑,“阿歆,你何必如此端着?我知道,我亲吻你时,你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说着,凌晞趁势爬上榻去。
苏歆心中一软,竟对他下不去狠手,反倒有些心慌意乱,脸颊泛起薄红。
可她素来以强者姿态示人,怎肯在凌晞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于是她强作镇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凌晞的一举一动。
而凌晞最是偏爱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
世人皆称苏歆是修罗阎魔,杀伐果断,唯有真正走进她心底的人才知晓,她不过是个缺爱之人。
她厌倦杀戮,畏惧报应,那颗善良的心,早已在多年的朝堂倾轧与血雨腥风中,被磨得只剩残痕。
床帘缓缓散落,掩去榻上纠葛。
室外,忽起狂风暴雨,似在映衬着室内翻涌的情愫与暗藏的汹涌。
十一月中旬,朔风渐厉,寒意日深。
皇宫的飞檐翘角隐没于缭绕白雾,朦胧间褪尽了往日的峥嵘锋芒。
殿内却是另一番暖融景象,鎏金梁柱映着烛火流光,绵软的厚毯满铺地面,将室外的寒凉隔绝殆尽。
锦榻之上,楚熙身着月白华服静卧,双眸空凝着殿顶繁复的藻井,满心皆是对妻子的牵念。
他的清兰此刻流落何方?又是否能寻得一处安稳度日?
昨夜一场酣梦,至今仍清晰如昨。
梦中,白清兰为他诞下一双儿女,一家四口遁迹山间乡野,抛却朝堂纷扰,过着枕山栖谷的自在日子。
那般纯粹的天伦之乐,足以慰尽平生颠沛。
可黄粱一梦终有尽时,醒来只剩满室清寂,徒留满心怅然。
关于白清兰流产一事,楚熙早已洞悉真相。
他素来知晓,清兰心性温软如绵,绝非狠绝之人,腹中孩儿的意外殒落,实为命运的无情拨弄。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楚熙的心头被心疼与自责填满。
他自责自身的庸碌无措,既未能护得白清兰父亲周全,更没能守住他们的骨肉;他更心疼清兰这个痴憨姑娘,丧父之恸与丧子之痛接踵而至,这般锥心刺骨的苦楚,她竟选择独自吞咽,将所有悲戚深埋心底,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半分。
念及此处,楚熙的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意翻涌不休。
他那骨节分明的玉手缓缓抬起,轻轻覆在自己的腹间,仿佛这样便能隔空感知白清兰当日所承受的剧痛,与她一同分担那份深入骨髓的苦楚。
指尖轻颤间,白清兰当日痛不欲生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的清兰素来坚韧,从不曾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可丧父那一日,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声嘶力竭的恸哭响彻整座皇宫时,那不仅仅是白清兰痛失至亲的悲戚,更是他未能护佑妻室的锥心耻辱。
白清兰腹中曾孕育过他们爱情的结晶,却终究未能留住。
这份遗憾与伤痛,清兰心中定是比他更甚数倍。
每每思及此处,他便想苛责惩罚自己,恨不能以身相替,承受白清兰所经的所有苦楚。
骤然间,他五指猛地收紧,将腹间的衣料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皮肉都传来阵阵钝痛。
眼角却不受控地落下晶莹泪滴,砸在锦榻的暗纹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他是真的心疼,心疼他命途多舛的妻,心疼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楚熙正沉湎于对白清兰的思念,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垂首躬身而入,至榻前屈膝行礼,声线压得极低,“陛下,贤妃娘娘求见。”
楚熙闻言,缓缓松开攥紧衣料的手,抬手拭去颊边未干的泪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线沉凝如石,“宣。”
话音落,太监躬身退去,步履轻得未扰殿内半分寂静。
韶思怡入殿时,楚熙已端坐在锦榻边缘,神色淡然无波。
韶思怡敛衽屈膝,行完大礼后轻声道:“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何事?直说。”楚熙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韶思怡不做迂回,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奉上。
楚熙接过后展开,见字迹遒劲,正是经凡亲笔。
楚熙抬眸看向韶思怡,眉峰微蹙,“他是你的人?”
韶思怡颔首应道:“是。陛下,信他,便能成千秋功业、留名青史;若不信,不仅会错失良机,更会为兴朝后世埋下匈奴之患。”
“朕凭何信他?”楚熙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韶思怡心间泛起涩意,强忍着喉间的哽咽,一字一顿道:“先父生前虽对皇后与陛下有过亏欠,却皆是私怨纠葛。父亲一生清廉,心怀兴朝,从未做过有损家国之事——这是他为官的底线。”
韶衡确是难得的良吏,爱民如子,忠君体国,毕生恪守“卑而不失义,瘁而不失廉”的准则。
他对大兴的忠诚,对兴朝君主的世代效命,早已刻入骨髓,断不会行卖主求荣、背叛家国之事。
楚熙本就知晓这一点,闻言缓缓松口,微微颔首,“好,朕依你。攻打乾朝之事,就由步闵、江秋羽领兵二万为先锋;朕再调端州节度使苍屹、禹州节度使张直,率五万兵马随后驰援。”话锋陡然一转,他目光锐利如刀,“但贤妃需记好,此战若胜,错儿的性命可保;若败,错儿便要以命抵罪。”
“陛下!你怎能如此狠心?他可是……”邵思怡心头骤然一紧,容错是她的命根,是她苟活于世的唯一支撑,她急切地想说出“你的儿子”四字,却被楚熙轻描淡写打断。
“朕的堂侄,对吗?”楚熙语气平静,却似惊雷炸在邵思怡耳边。
她浑身一震,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发颤,“你…你何时知晓的?”
“很早。”楚熙冷冷吐出二字,目光落在她失色的脸上,“早在你被容淮所辱那时,朕便已知晓一切。”
邵思怡凄然一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所以,你此前种种皆是逢场作戏?你想要先父的扶持,便故意落入我与他设下的圈套;表面对他敬重有加,实则是想等他助你登基后,再除之而后快,对不对?”
楚熙并无除掉韶衡的念头,可韶衡伤害了他此生唯一的挚爱白清兰,这笔账,注定要以命来偿。
如今他无法对邵思怡痛下杀手,便只能用最伤人的话击溃她,“不错,朕正是这般想的。”
“那我与你之间的一切…难道也都是假的?”邵思怡哽咽着,声音里满是哀求与不甘。
“全是假的。”楚熙毫不留情地戳破真相,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嘲讽,“与你夜夜缠绵的,从来不是朕,而是朕身边的影卫影七。你该好奇,为何许久不见他了?”楚熙看着韶思怡那既无措又震撼的目光,一字一字解释道:“因为他死了,为护你的孩子而死。”
楚熙越说,语气越显得意,却未察觉邵思怡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愚蠢的人,与身边人同床共枕多日,竟未察觉枕边人并非楚熙,而是他身边身份低微的影卫!
难怪影七待她那般温和妥帖,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尽责。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邵思怡泣不成声,积压在心间的委屈与痛苦如决堤之水,汹涌翻涌。
她想不通,自己究竟犯下何种过错,要被命运如此苛待,让她本该顺遂美满的人生,变得一塌糊涂。
恍惚间,她忆起先父韶衡曾说过的话,“权利是一把双刃剑,给她带来快乐的同时也会刺杀她。”
彼时她未曾在意,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痛楚在胸腔里不断膨胀,几乎要将她撕裂。
当这份绝望抵达顶点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弑君。
邵思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指尖缓缓抚上发间的金钗,猛地将其拔下。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既似困兽挣扎,又似厉鬼哀鸣。
她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朝着楚熙猛冲过去,手中金钗直指他心口。
可这世间,能让楚熙心甘情愿受其伤害的,唯有白清兰一人。
邵思怡的举动,在他眼中不过是徒劳。
楚熙只微微侧身,便轻巧避开。
金钗刺空,深深扎进身后的锦榻之中。
邵思怡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彻底被绝望吞噬,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呜咽不止。
“朕今日,便当你是心神失序,才做出这等失仪之举。”楚熙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怜悯,随即冷冷警告,“贤妃,下次再敢有弑君之念,先想想容错。朕可不愿,他因母亲与他人私通的罪名而死。”
话音落,楚熙转身离去,玄色龙袍扫过地面,未留半分留恋。
那赤裸裸的威胁,如重锤砸在邵思怡心上,她再也抑制不住,在空旷的大殿里嚎啕大哭,哭声凄厉,震得殿内烛火都微微颤动。
“咳咳咳……”
喉间一阵痒意翻涌,苏江月猛地呛咳起来,睫毛颤了颤,费力睁开沉重的眼。
床榻边,安兰秋正垂眸坐着,指尖搭在床沿,唇边漾着一抹温柔得近乎虚假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未散的寒雾。
“陛下,醒了?”安兰秋的声音温润,指尖却不经意般避开了她的目光,似在掩饰着什么。
苏江月缓了缓气息,胸腔仍有些发闷,轻声问道:“兰秋,我睡了多久?”
“半日。”安兰秋平静的回应,二字简洁,听不出情绪。
苏江月定定望着安兰秋,眸色沉静得像深潭,缓缓开口,“自安狼国破,桩桩件件,你嘴上说着释怀,心里实则恨极了我吧?恨我踏平你的家国,恨江酒斩了你的血亲。安兰秋,谷媛与施萍的死,皆是你一手策划,目的便是想报复我,对不对?”
被戳破心事,安兰秋脸上的温柔瞬间碎裂。
他隐忍多日的怒火如燎原之势窜起,眼底翻涌着猩红,却不再伪装,坦然承认,“正是。我日日出宫寻谷媛,只为给她下蛊。她的死,终究是贪念作祟。她不甘于现状,嫉妒你与苏江酒生来便居于高位,她急功近利想往上爬,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至于施萍,我早在你体内种下生死蛊,此蛊能控人心智。那日朝堂之上,你蛊毒发作,身不由己,这才会下令杀了她。”
“所以你那□□宫般的举动,就是想在朝中震慑群臣,让他们对你恭敬惧怕,你从而好培养自己的势力。”苏江月的声音没有起伏,心如被巨石碾压,闷得几乎窒息。
“不错!”安兰秋颌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苏江月望着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恨意,心底又怨又痛,可浑身被蛊虫牵制,四肢百骸都似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攥紧被褥。
苏江月放低姿态,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安兰秋,亡国之仇,我认。你要报复,便冲我一人来即可,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求你,别再伤害我身边之人,可好?”
“冲你一人?”安兰秋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痛楚,“你一条命,抵得过我故国万千子民的性命?抵得过我星离雨散的亲人?苏江月,是你让我沦为孤家寡人,是你让我国破家亡,是你让我的子民流离失所、受尽苦楚!”
安兰秋字字泣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滑下两行清泪,砸在床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既这般恨我,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苏江月不解地望着他,眸中满是茫然,“你已用蛊控制我,我毫无还手之力,何苦留我到今日?”
安兰秋抬手拭去泪痕,指腹划过眼角的凉意,再抬眼时,眼底已覆上一层阴鸷,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一刀了结,岂不是太便宜你了?苏江月,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尝尽世间苦楚,再含恨而终。”
这番狠话出口,安兰秋的心却像被针扎般刺痛。
安兰秋怎会不想杀她?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滔天恨意里,竟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他只能用最狠的话,遮掩那颗早已沉沦的心。
见苏江月垂眸不语,睫毛上凝着一层湿雾,安兰秋喉结滚动,轻声提醒,“忘了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你身为生死蛊的母体,蛊虫可通过饮食、接触传给身边人;好消息是,唯有你能传染,旁人中蛊后再无传播之力。”
苏江月听闻此言,心底一惊。
“轰”的一声,苏江月脑中一片空白。
自她与苏歆和解后,苏江酒、苏歆与师傅延舟,苏江月时常会召集他们在宫中同食同坐。
他们此刻怕是早已中蛊,却还蒙在鼓里!
苏江月心慌如擂鼓,她猛地挣扎起来,双手想去抓安兰秋的衣袖,可四肢沉重得似灌了铅,她的手只徒劳地在半空划过。
苏江月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哀求,“兰秋,我知道你必有解蛊之法!求你,求你救救师傅和妹妹,无论你要我怎样,你想废黜我的帝位也好,要我以命相抵也罢,我都认!只求你解了他们的蛊毒!”
安兰秋看着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一声,嘲讽道:“亏你还是一国之君,瞧瞧此刻的你,与阶下囚何异?哪还有半分帝王的体面?”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冰的匕首,狠狠刺进苏江月的心口。
她本就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此刻更是羞愧难当,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下,苏江月的眸色暗了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未想过要做这个皇帝。可我与江酒生于皇室,她不愿登基,我为了护住我们二人,才不得不坐上这个位置。”
苏江月语毕,脑海中忽然不由自主浮现出延舟的模样,师傅待她与苏江酒如亲女,也曾拍着她的肩说,“你虽不及江酒果决,但师傅信你。有她辅佐,你坐这个皇位,未必会差。”
那时延舟眼中的信任,如今想来,只让她满心愧疚。
想她身为帝王,不仅护不住身边人,还被自己钦定的君后控制,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是对师傅的辜负。
自卑与自责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安兰秋看着她眼底的自责与落寞,心头那股狠厉竟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安兰秋别过脸,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陛下累了,好生歇息吧。睡一觉,便什么都忘了。”
话音落下,苏江月只觉一股倦意席卷而来,头脑昏沉得厉害。
苏江月顺从地躺平,眼帘缓缓合上,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唯有心底那份对师傅与妹妹的担忧,迟迟不散。
暮色四合,风裹着冷雨斜斜扫来,带着浸骨的寒冽漫过长街。
行人裹紧衣袍,步履匆匆地奔赴暖阁,唯有苏江酒一袭白衣胜雪,外覆素白斗篷,手执油纸伞,于人流中逆道而行,步态从容,不疾不徐。
她眉目清绝,气质澄淡如月下寒烟,身姿挺拔间自带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
冷雨密密斜斜打在伞面,顺着伞面纹路悄然漫流,至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更衬得她出尘脱俗,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行至半途,一柄青伞骤然横在身前,稳稳挡住去路。
苏江酒微微抬眸,眸中清光微动,来人竟是苏歆。
只见她身着紫黑劲装,衣袂上绣着暗金纹路,在雨雾中隐现微光,衬得肌肤胜雪,容貌艳丽无俦。
眉宇间带着几分妖冶锋芒,当真不负天姿国色之名,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添几分邪魅。
“苏江酒,这般风雨交加的天气,你孤身逆走长街,是要去哪?”苏歆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尾音被雨声揉得柔和了些。
苏江酒朱唇轻启,声线清冷如碎玉相击,“去寻几只鹤。”
“寻鹤?”苏歆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疑色,“无端寻鹤,总该有个缘由吧?”
苏江酒不欲多言,微微侧过脸,避过她探究的目光,转而问道:“你特意在此候我,想必是有要事相告?”
苏歆性子向来心直口快,闻言直言不讳,“施萍死了,此事你可知晓?”
提及施萍,苏江酒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痛色。
那人既是她麾下最得力的臂膀,更是燕国不可多得的栋梁,这般贤才骤然陨落,于国于己皆是锥心之憾。
苏江酒指尖无意识攥紧伞柄,指节泛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与惋惜,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难掩的喑哑,“他的后事,是如何处置的?”
两人并肩前行,冷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苏歆缓声道:“是翟舒瑾替他收的尸,后来交给羽星带回故土安葬,具体细节,我便不清楚了。”
苏江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眸中闪过几分怅然。
入朝为官,本就如临渊履冰,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施萍的结局,不过是这波诡云谲朝堂中的寻常缩影。
苏歆见她神色落寞,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歉意,“苏江酒,那日你师父之事,是我一时冲动,失了分寸。你身上的伤,如今可好些了?”
“有劳挂心,已然痊愈。”苏江酒淡淡应道,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寒风卷着冷雨而来,呜呜作响,卷起地上的水渍与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衣摆。
雨丝拂过发间眉梢,带来一阵沁凉,平添几分萧瑟。
行至中途,苏歆忽然心口一阵钝痛,身形微滞,眉头紧蹙,下意识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了下去。
“你怎么了?”苏江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常,脚步当即顿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无妨,许是寒风侵体,一时不适。”苏歆强撑着摆了摆手,试图掩饰眼底的痛楚。
苏江酒深知她的性子,素来极能隐忍,自然不信这套说辞。
苏江酒不由分说,伸手扣住苏歆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细细探查。
片刻后,见她气息平稳,脉象如常,身上也无外伤痕迹,苏江酒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松开手。
苏歆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痛意,见状忍不住调侃,“苏江酒,你这般紧张,莫不是…舍不得我死?”
苏江酒轻哼一声,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冷硬,“你本就是无君无亲之人,生死与我何干?何况前些时日你弑君之罪,我尚未与你清算。”
闻言,苏歆收敛了玩笑之色,神色变得恳切,“往日过错,我已幡然醒悟。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今我已决意效忠陛下,绝无再犯之念。”
苏江酒审视着她,见她眸中坦荡,不似作伪,沉默片刻后,话锋一转,“前方便是飞鸿楼,今日我做东,陪你喝几杯,不醉不归。”
苏歆眼中一亮,当即笑道:“好!正合我意。”
语落,两人继续前行,伞沿偶尔相触,溅起细碎的雨珠。
他们并肩漫步在风雨长街,言谈间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久违的默契,仿佛回到了曾经毫无隔阂的时光。
亲情未改,友情依旧,那些过往的纠葛与隔阂,都在这淅沥冷雨中暂时消融。
只是他们彼此都清楚,世间从无一成不变之物,他们的立场早已殊途,虽友情如初,却再也回不到当年那般纯粹无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