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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殉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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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将尽,明日便是诸宫嫔妃为周铮的殉葬之日。
惠仪宫内,器物碎裂之声轰然作响,震彻殿宇。
倪贝自知死期将近,万念俱灰,唯有藉摔砸器物宣泄绝望。
满地琼琚碎玉,尽是稀世珍玩,此刻皆成残片。
宫娥内监早已匍匐于地,噤若寒蝉。
为首跪伏的魏晴,悄抬螓首,嗫嚅劝道:“主子息怒。如今后宫之中,除太后外,便属容太妃权重。主子何不前往长春宫求恳,或有一线生机?”
周铮崩后,未殉葬的妃嫔皆晋位太嫔太妃,容雅亦在其列。
而魏晴提醒她,也是因为想保住自己的命,她害怕倪贝死后,自己作为倪贝的贴身宫女,也会跟着殉葬。
一语点醒梦中人。倪贝求生之心顿起,忙拭去颊边泪痕,颤声道:“快,扶我去长春宫!迟则恐生变数!”
魏晴闻言,如蒙大赦,急忙起身搀扶倪贝,匆匆离宫而去。
当魏晴搀扶着倪贝入了长春宫时,容雅正坐在床榻边,唱着小时候容澜给她唱过的童谣,“月弯弯,挂枝头,星点点,映眼眸。
吾家小女娇容秀,春游去兮秋又留。
霜雪染,草木休,朝暮转,岁华流。
日复日兮年复年,小女长成韵更柔。
及笄至,燕归酬,桃夭至,凤鸾俦。
之子于归嫁良偶,琴瑟和鸣岁月悠。”
长春宫内,一缕清越歌声袅袅不绝,时而婉转清甜,时而低回沉郁。
榻边端坐的虞音,闻之不禁惘然伤怀,眸中渐生氤氲。
而这首童谣正是容雅所唱,容雅唱到最后,声音都不禁哽咽起来,因为她想容澜了。
容澜虽是个荒淫无度的公主,名声不好,可她绝对是个称职的母亲。
小的时候,容澜总是喜欢唱这首童谣哄着容雅入睡,后来容澜虽死,但这首童谣,她却记了一辈子。
虞音夸赞道:“真好听!”
容雅笑道:“好听我可以教你!”
虞音转移话题,一本正经问道:“阿雅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啊?”
因为容雅在虞音身上,窥得往昔自我的影子。容雅本性并非不善,只是深陷皇宫权谋的漩涡,在那无尽的尔虞我诈中,逐渐被雕琢成如今这满腹算计之人。
容雅并非热衷屠戮,亦非嗜杀成性,每一次染血的双手,都伴随着内心的颤栗与恐惧。
容雅害怕因果报应,畏惧那冥冥之中的审判。然而,求生的本能让她在这残酷现实里挣扎,最终,被命运的巨手推搡着,成为了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容雅正是如此。
因为自己曾在命运的凄风苦雨中独自徘徊,深知其中的孤寂与绝望,所以,当看到虞音时,她便萌生出一丝恻隐与救赎之心。
此刻的虞音虽显得娇蛮任性,却有着一颗未经尘世玷污的纯良之心。
容雅不愿这颗纯净的心灵被宫闱的黑暗吞噬,她决定出手搭救虞音,仿佛是在救赎过去那个无助的自己。
只是,在拯救虞音的同时,容雅心中亦满是艳羡。她时常设想,若在自己深陷泥潭之时,也有一双手能将自己拉出深渊,那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致。
可惜,命运从不肯回头,过去的遗憾,只能在对他人的救赎中,寻得一丝慰藉。
就在容雅刚准备说话时,臧朵走进来对容雅行了一礼,“娘娘,贝美人求见!”
容雅吩咐道:“带虞音下去,让贝美人进来。”
臧朵对容雅行了一礼后,对虞音做了个请的动作。
通过多日相处,虞音知道容雅对自己没有坏心,她信任容雅,于是便站起身跟着臧朵离去。
虞音走后,倪贝走了进来。
矮几前,倪贝和容雅对坐。
容雅刚准备给倪贝倒茶,倪贝便开门见山哀求道:“容姐姐,求求您,救救我吧!我不想为王上殉葬,求求您,帮帮我!”
容雅闻言也是一脸唉声叹气道:“妹妹,姐姐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啊!我如今也是寄人篱下,看太后脸色过活,妹妹,我帮不了你呀!”
倪贝哭的泣不成声,“姐姐,我知道你有能力,你既有兵权在手,背后又有兴朝撑腰,如今在匈奴,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太后对抗的人。”倪贝站起身对容雅跪下磕头,“妹妹求求您,只要您能保我一命,日后我为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
容雅轻笑一声,“好啊!贝美人,我今日若救了你,你会帮我去对付于玉吗?”
倪贝闻言便明白了容雅的意图,卞庄刺虎,一举两得
容雅想把她当棋子,帮她去对付于玉,等斗个两败俱伤,她好从中获利。
但此刻的倪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没有什么比命重要,此刻的她只想活命,于是她便连连点头,“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救我,求你救救我!”
容雅得意一笑,她唤道:“臧嬷嬷!”
门外的臧朵闻言,便不急不慢的走到容雅面前站立,她对容雅行了一礼。
容雅命令道:“去把魏哲带上来!”
臧朵闻言,转身离去,片刻后,臧朵带着魏哲走了进来。
魏哲经下人精心妆点,一身锦衣华服加身,已然脱胎换骨。
昔日灰头土脸之态尽去,面容变得白皙俊朗,眉眼清隽。
但他依旧怯生生躲在臧朵身后,低眉顺眼,神色惴惴,满是惊惧之意。
容雅一本正经,“倪贝,他是先王之子,先王和一个贱婢所生的孩子。贱婢命薄,生产时难产而死,她的生母将他交给自己在宫里的好姐妹魏晴,所以他随魏晴姓。但从今日起你要记住,这孩子是你亲生的,你和先王在宫外相识相爱,后来你怀了先王的孩子,后先王离开了你,但你也没告诉先王你有了他的骨血,当先王找到你时,孩子都已长大了。先王惧怕淳家势力,所以才没将这孩子的身世公之于众,你可明白?”
容雅每说一字一句,都让倪贝震惊不已,她瞳孔微缩,一脸不可置信,“他,他真是……”先王之子四字被倪贝生生咽了下去。
容雅不急不慢的解释道:“他确是先王之子,这一点我让臧嬷嬷去打听过。”
倪贝将满脸的疑惑震惊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可容姐姐,我才进宫没多久,若说我将这孩子从小养到大,满朝文武,无人会信吧?”
容雅轻笑一声,“先王还是皇子时,就喜欢出宫四处游历,这一点满殿大臣无人不知。只要有太皇太后做保,这孩子他便就是先王的。”
“可若是先王之子,为何不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
容雅轻叹,“阿狸手中的铁浮屠比我的兵力多上数倍,若这孩子的身份公之于众,他最多活不过三日就会死!”
阿狸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会对这孩子在暗中下手?”
容雅微微颔首。
倪贝更是不解,“若不将这孩子身份公之于众,我又如何自保呢?”
“满殿大臣对阿狸专权不满,所以要忍。我会用兵力保你,然后再找个机会偷偷召集群臣,在太皇太后的担保下,让他们认了这孩子。最后再来慢慢瓦解阿狸手里的兵权,等个合适的时机,将其一击毙命。待阿狸死后,你便是太后了。”
倪贝对容雅口中所说的太后并无兴趣,现在的她只想活命,便应道:“好,只要你能让我活,我听你的。”倪贝撇了一眼站在大殿上低着头的魏哲,心里突然一动,她提议道:“但我与这孩子不熟悉,我得跟他慢慢慢慢相处,才能建立感情。所以……”
倪贝话还未完,容雅打断道:“你带回去吧!但是……”容雅欲言又止,她眸光一暗,冷冷警告道:“别动什么歪心思。”
倪贝闻言恭敬应道:“是!”
语毕,她带着魏哲转身离去。
锦帐层叠,被金钩轻挽,龙榻前的鎏金熏炉正燃着沉水香,烟气如缕,漫过榻上相拥的身影。
苏江月尚在沉眠,睫羽纤长如蝶翼,覆在瓷白的面颊上,而身侧的安兰秋早已醒着,目光胶着在她的容颜上。
那一张脸,面似堆琼,莹润如玉,纵是沉睡时,也难掩娇美无匹的气韵。
安兰秋缓缓翻身,轻覆在苏江月身上,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她。
指尖悬在半空片刻,终究还是落在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温软,让他不由得流连摩挲。
自他用蛊术控住苏江月那日起,这位燕国君主便对他百依百顺、宠冠后宫,莫说寻常珍宝,便是他随口提及的念想,纵是要摘天上星辰,苏江月也会即刻命人寻来奇法,只为博他一笑。
苏江月曾在蛊意催动下,攥着他的手,眼底盛着滚烫的情意,一字一句道:“兰秋,这万里江山、至尊皇位,乃至我的性命,只要你要,我便全给你。”
安兰秋听着这些甜言,心口确有悸动,可他清楚,这份心动从不是因蛊术催生的情话。
早在他初次对苏江月袒露心绪时,在她为他空置后宫、独宠一人的岁岁年年里,甚至在那夜醉酒后,他错将她认作松韵、与她缠绵悱恻的瞬间,这份情意便已悄然生根。
只是他偏要将这份心动死死压在心底,只因国仇家恨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
燕国铁蹄踏破安狼国都城时的烈火,屠城百姓的哀嚎,兄长与亲族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桩桩件件皆是刻入骨髓的痛,将他与苏江月的距离,生生拉远了十万八千里。
安兰秋俯身,在苏江月微张的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低哑如絮语,“江月,若你不是燕国君主,我不是亡国皇子,该多好?感情里,明明是我负你、欠你;可在家国之间,却是你燕国欠我安狼国满门血债。若你只是寻常女子,我纵是不爱,也绝不会用蛊术害你,可你偏偏……偏偏是灭我故国的君主。”
他望着苏江月恬静的睡颜,心底翻涌着矛盾的浪潮。
理智告诉他,该恨她、利用她,为安狼国复仇;可情感却在叫嚣,若能抛开身份枷锁,或许他们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幼时颠沛流离,是松韵给了他第一份温暖,若当初在寒夜里递给他暖粥、为他包扎伤口的人是苏江月,如今的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安兰秋恋恋不舍地翻身躺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江月的睫羽,轻声唤道:“陛下,该醒了。”
话音刚落,苏江月便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初时还有些朦胧,待看清身侧的人,便染了几分柔和,轻声问道:“兰秋,此刻是什么时辰了?”
“已近辰时,陛下该准备上早朝了。”安兰秋笑着回应,伸手便要起身伺候她更衣。
苏江月却抬手按住他的肩,语气里满是疼惜,“你再歇会儿,这些琐事让宫人来做就好,不必次次劳烦你。”
安兰秋却不肯依,反而坐起身,从身后轻轻环住苏江月的腰,脸颊贴着她的脊背,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蛊惑,“宫人毛手毛脚,哪有臣妾伺候得周到?再说,臣妾今日想陪陛下一同上早朝,陛下应允吗?”
苏江月心中一怔,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后宫不得干政”,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毫不犹豫的“可以”。
她自己也满心疑惑,为何心里的拒绝,到了嘴边却全然变了模样?
安兰秋听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在她耳边轻声道:“谢陛下信任臣妾。”
梳洗更衣后,苏江月身着玄色龙纹朝服,安兰秋则是一袭月白绣金蟒纹常服,两人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向金銮殿。
殿内龙涎香雾袅袅,群臣按品阶列队肃立,帝王与君后并肩而来时,皆垂首屏息。
靴底碾过金砖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苏江月端坐龙椅,安兰秋侧坐其身畔,玉指轻搭膝头,眉宇间凝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阶下群臣虽对君后随驾上朝颇有微词,却无一人敢言。
伴君如伴虎,陛下对君后宠信有加,贸然谏言非但无济于事,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陛下!”一声清厉如寒玉击石的女声骤然打破沉寂。
身穿官袍,一脸严肃的施萍手持象牙笏板,从文官队列中疾步而出,玄色朝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风声。
她跪伏丹墀之下,额头重重叩击金砖,闷响连声,“君后久居后宫,今僭越登殿,干犯朝堂威仪!臣恳请陛下将其遣返中宫,恪守夫道,勿让后宫干预前朝政务!”
安兰秋唇角笑意未减,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袖口暗纹,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苏江月心中暗忖,施萍言辞未免过激,君后素来温婉,断无干政之举,正欲开口缓和,喉间却似有暗流涌动,话语竟被生生扭转。
施萍已然抬头,鬓发微乱却目光如炬,声音掷地有声,“臣尚有一事参奏!君后蛊惑君主,媚上欺君!前日一句‘念及故国荔枝甘美’,陛下便下令从安狼国千里转运鲜荔,沿途设驿换马,劳民伤财!国以贤兴,以谄衰;君以忠安,以忌危!君后此举,与妲己祸商、妺喜乱夏、玉环误唐何其相似!如今国库渐空,民间怨言四起,皆因君后而起,臣请陛下废黜君后,以安天下、以慰民心!”
“施大人将本宫比作祸国妖姬,莫非是说陛下乃听信谗言、荒废国事的昏君?”安兰秋缓缓起身,月白身影在明黄龙椅旁更显清贵出尘,他居高临下望着施萍,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却字字带锋。
“臣绝非此意!”施萍猛地抬头,面色涨红,呼吸急促,“君后巧言令色,以柔情蒙蔽圣听!陛下本是英明之君,只是被奸人所惑!”
“哦?”安兰秋挑眉,缓步走下丹墀,停在施萍面前,目光冷然直视,“大人口口声声说本君蛊惑陛下,可有实证?转运荔枝,乃是陛下念及安狼国归降不久,借贡品往来以示安抚。如此一来,既显大国气度,又能稳住边境民心,何来‘劳民伤财’之说?倒是大人,仅凭臆测便在朝堂大放厥词,指摘君后、影射陛下,莫非仗着‘直言敢谏’之名,便可目无君上、肆意妄为?”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冽,“言顾行,行顾言。大人信口雌黄,将臆测当实据,与搬弄是非的小人何异?”
施萍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却依旧梗着脖颈不肯退让,“君后休要巧舌如簧!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燕国祖制!君后登殿听政,本身就是违逆祖制、动摇国本之兆!臣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为社稷谋福,断不能坐视君后祸乱朝纲!”
“祖制亦云‘君为臣纲’,臣当尽忠敬之道。”安兰秋轻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彻骨寒意,“大人屡次对陛下不敬,暗指陛下昏聩,这便是你恪守的‘君臣之道’?你引‘国以贤兴,以谄衰’之语,依本君看,混淆是非、挑拨君心、借‘忠直’之名行犯上之实者,才是祸乱社稷的根源!”
安兰秋袖中指尖微动,苏江月只觉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苏江月明知施萍一片忠心,欲开口辩解“施大人忠心可嘉,此事当从长计议”时,脱口而出的却是怒喝,“施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顶撞君后,妖言惑众!来人,将这逆臣拉下去,就地处死!”
话一出口,苏江月暗自惊惶,这绝非她本意,却不知为何无法掌控自己的言辞。
施萍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膝行几步,仰头望着龙椅上的帝王,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陛下!臣死不足惜,可燕国江山社稷为重!您岂能因一己私情,纵容妖后祸国殃民?昔日商纣宠妲己而亡商,夏桀宠妺喜而丧夏,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陛下若能幡然醒悟,驱逐妖后,臣愿以死谢罪,亦无憾矣!”
施萍心中仍存一丝执念,盼着这位曾被世人称颂的明君,能挣脱蛊惑,还朝堂一片清明。
苏江月心急如焚,想喊“住手”,想解释其中必有误会,口中却吐出更残忍的话语,“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你这搬弄是非的嘴,留着也是祸患!斩了之后,割下来喂狗!”
苏江月满心煎熬,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扼杀忠良的刽子手,却无能为力。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刺穿了施萍最后的希冀。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苍白得如同纸人,目光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想她前半生命运多舛,一波三折,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后半生好不容易来到燕国,遇到伯乐,考取状元,入朝为官。却不曾落得如此下场?
施萍曾以为燕国是她的伯乐之地,君王是她的登天云梯,满腔热血盼着能辅佐明君,建功立业,护国安邦。可如今才知,一切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梦。
批逆龙鳞本是杀头重罪,她之所以敢冒死谏言,全因坚信陛下是明辨是非的贤君,能容得下逆耳忠言。
可此刻看来,她错得离谱,错得可笑。
万恶淫为首。
原来再英名的君主,遇到美色蛊惑,也会神魂颠倒,失了本性,荒废朝政,枉杀忠臣。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施萍脚底蔓延至全身,冻得她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施萍惨然一笑,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满是绝望与悲凉,“陛下……原来臣错了,错得离谱!臣竟将豺狼当良人,错把昏君当明君!您早已被美色蒙蔽心智,不分忠奸,不辨是非!燕国江山,百年基业,怕是要毁在您的手中了!”她挺直脊背,纵然身躯摇摇欲坠,风骨却依旧凛然,字字铿锵有力,带着泣血的控诉,“臣今日便以死明志,看这天下人如何评说!看您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殿内鸦雀无声,群臣屏息垂首,无人敢与她这孤注一掷的目光对视。
翟舒瑾心头一紧,刚要出列求情,却被施萍以眼神制止。
施萍自嘲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辛酸,朗声道:“自古为君难,为臣不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再次对苏江月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悲怆得令人心碎,“只是臣临死前仍要进言:妖后祸国媚上,陛下若一味沉迷,终将自取灭亡!”
此刻她心中只剩一片荒芜,多年的忠君之心,终究是错付了。
说罢,施萍猛地挣开侍卫,反手抽出其腰间佩剑。
寒光骤闪,剑刃横在颈间,刺骨的凉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却远不及心中的寒凉。
她望着龙椅上神色冷的苏江月,眼神空洞,声音满是苦涩与失望,“国以贤兴,以谄衰;君以忠安,以忌危。陛下,忠臣惨死,小人得意,您这般所作所为,寒的是满朝文武的心!燕国危矣!”
施萍说着,仿佛已看到燕国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而这一切的根源,正是眼前这位她曾誓死效忠的君王。
此刻,施萍脑海中翻涌着昔年与羽星说起的“仓厕鼠论”。
曾几何时,她艳羡仓鼠居于粮仓,衣食无忧,便汲汲营营追逐功名利禄,以为身居高位便能安享荣华。
却不知“福兮祸所伏”,粮仓虽丰,却暗藏杀机,一朝败露便难逃殒命之劫;而厕鼠虽清贫潦倒,却能无拘无束,逍遥自在,虽苦却能保全身家性命。
她想起《庄子》所言“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昔日嗤之以鼻的道理,如今想来竟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她后悔了。
二十有七的年纪,正值芳华,还未去华州看杏花春雨,未去匈奴赏塞外大漠孤烟,未去兴虞两国领略繁华盛景,未看遍这世间的大好河山。
此刻的她,她多想寻一处清净之地,与羽星安稳度日,粗茶淡饭,平淡一生,可这简单的愿望,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悔……悔不当初……”施萍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恐惧。
话音未落,只见施萍手腕一转,长剑划破颈间,鲜血如泉涌般飞溅而出,溅落在金砖之上,宛如一朵朵泣血的红梅骤然绽放,凄厉而壮美。
佩剑“哐当”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忠臣送行。
她的身体缓缓栽倒,双目圆睁,仿佛仍在凝视着龙椅上的帝王,满是不甘与绝望。
那抹鲜红的血迹,在明黄殿宇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诉说着忠臣的凄凉与悲壮,也烙印下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隐患。
鲜血入目,苏江月如遭雷击,瞬间清醒。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人操控,那些残忍的话语绝非本心!
她痛斥自己昏聩,竟亲手诛杀忠臣,心中涌起无尽悔恨与愤怒,拼命想挣脱这无形的桎梏。
可越是挣扎,头部便越是剧痛难忍,仿佛有万千钢针在穿刺。
翟舒瑾望着地上的尸体,满心愧疚与惋惜,却只能暗自叹息。
苏江月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她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她想为施萍昭雪,想严惩幕后黑手,却连开口都异常艰难。
“退……退朝……”苏江月耗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宣布。
“退朝——!”公公尖利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群臣齐齐跪伏,山呼万岁,声音中满是敷衍与惊惧。
苏江月瘫坐在龙椅上,望着地上凝固的血迹,只觉浑身冰冷。
她知道,这场权力的棋局中,自己不仅是傀儡,更是亲手沾染忠良鲜血的罪人。
而那隐藏在暗处的操控者,正带着得意的笑意,注视着她的狼狈与绝望。
安兰秋睨见苏江月失神呆坐,遂含着一抹浅笑起身,温言将她搀扶。
二人在群臣跪伏叩首的恭谨之中缓步离去,殿内只余下满朝文武,望着丹墀上那滩刺目的血迹,皆为施萍的忠烈惨死扼腕叹息,眉宇间满是惋惜与隐忧。
翌日清晨,斜风裹挟着细雨,簌簌地敲打着殿外草木,溅起细碎的声响,将几分凉意送进巍峨大殿。
殿上,荷香一袭烟霞色蹙金宫装,银线缠枝莲纹映晨光流转,鬓簪朱红绒花,扶阿狸缓步登阶。
阿狸一袭玄色冕服加身,衣袂上绣着暗金云纹,逶迤拖地的长尾如墨色流泉,每一步踏上玉阶,长尾便缓缓扫过层层台阶,留下淡淡的痕迹。
她头顶缀满明珠的金钗凤冠,珠翠琳琅,神情肃穆威严,周身萦绕着君临天下的霸气,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最终仪态端庄地端坐于龙椅之上。
殿下密密麻麻站满群臣,他们神情倨傲,面色肃穆,眼底却藏不住对女子登基的愤懑与不满,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沉重。
“她是女子!我匈奴从未有过女人登基为帝的先例!”一名武将率先发难,声音震得殿内梁柱似有回响。
“便是国一日无主,老夫也绝不给妇人下跪!”白发老臣抚着胡须,语气决绝如铁。
“牝鸡司晨,倒反天罡!”更有甚者怒气冲冲地指着龙椅,“阿狸,你不配坐那个位置,快滚下来!”
“你这般有野心,又未给先王诞下一儿半女,留着也是祸害,本就该去给先王陪葬!”
骂声此起彼伏,人群中一名身形魁梧却面色慌张的武将,暗中握紧了袖中藏匿的匕首。
他武功粗浅,却被忠君执念冲昏头脑,见群臣激愤,竟壮着胆子猛地冲出队列,嘶吼着扑向龙椅,“妖女受死!”
匕首寒光乍现,直刺阿狸心口。
阿狸瞳孔骤缩,下意识将身旁的荷香往前一推。
荷香猝不及防,单薄的身躯硬生生挡在了匕首前,锋利的刃口瞬间穿透她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缠枝莲纹。
她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口中溢出破碎的呻吟,身体软软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那双曾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殿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就在此时,殿外铁浮屠已披坚执锐,如惊雷般涌入大殿。
不等那武将抽刀再动,数柄利剑已破空而至,瞬间将其身躯洞穿。
武将双目圆睁,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身前的金砖,身体重重栽倒在地,抽搐片刻便没了声息,至死仍保持着扑杀的姿态,透着几分愚忠的悲壮与凄凉。
那柄匕首哐当落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女子称帝本就荒谬,我等便是死,也誓死不从……”另一名大臣义正言辞的话还未说完,剑光已如白雪般闪过,鲜血瞬间溅落在金砖上,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满朝文武骤然失色,阿狸目光阴鸷如寒潭,冷冷扫视众人,“还有谁不怕死?只管上前来。”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先前还强硬的大臣们纷纷后退,再无人敢出头。
就在殿内陷入死寂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布衣、身形粗壮的年过半百老者快步走入,双手捧着一本金黄色的册子,他正是于玉的父亲于雷。
他在大殿前对着阿狸双膝跪地,于玉则紧随其后,行过一礼后扬声道:“自古女子践祚为帝,非无先例。唐朝有武后则天,今有燕国——燕国国祚逾三百载,素以女君临朝,不也绵延至今?”
她话锋一转,神情严肃,“妾身携父亲入宫,只为宣读允锦妃称帝的圣旨。还请锦妃稳坐高台,允许父亲宣读。”
阿狸心中了然,于玉不过是怕殉葬,所以才拉着于雷带圣旨入宫。
一来是为求活命,二来是想攀附自己当靠山。阿狸微微颔首,“好,准了。”
于雷闻言连忙起身,转身面对文武百官,将手中的金册缓缓打开,声音朗如洪钟,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匈奴臣于雷谨诏曰:
近闻朝臣鼓迂谈,谓“坤仪虣弱,弗克承乾纲之重;祖制蔑载,女流不得践九五之尊”,更谬称“后宫登极必乱朝纲”——此等拘墟之见,何其悖理哉!
夫择君在德不在形,在能不在牝牡。昔娲皇炼石补穹,奠九州黎元之基;武后革故鼎新,绥四海兆民之业,皆以巾帼之身,承天命、抚万邦,青史炳焕,岂曰无征?若以性别划畛域,岂不见朝堂诸公,几多须眉尸位素餐,反不若锦妃阿狸有经天纬地之智、恤民济世之仁?
今先帝龙驭上宾,邦国无主,兆民遑遑——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无统。臣于雷蒙先帝恩渥,忝为匈奴之臣,当为社稷分忧、为万民谋宁。锦妃阿狸,懿范昭焯,慧鉴宏深,昔处后宫而洞彻治道,未干庶政而常怀忧民之志,其德足孚众望,其能足安社稷。
阿狸承先帝遗诏登极,非为逾制,实乃顺天心、合舆情。臣谨奉天命、承先君遗志,恭请锦妃阿狸践祚,改元“天授”。此非独匈奴之福,实乃兆民之幸!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匈奴臣于雷谨上。”
“于雷!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金册内容刚落,殿内便炸开了锅,“你深受皇恩,不思报国,竟与妖妃勾结,助她谋夺大位,你对得起先帝吗?”
“你这墙头草!真以为依附一个女人就能步步高升?痴心妄想!这天下是呼延家的天下,她坐不了多久皇位!到时候你们父女俩,迟早要被清算,在史册上留下千古骂名!”
骂声不断,于雷却面不改色。
他在龙城做了多年长丰县令,满腹才华却始终得不到重用,早已心生不甘。
当初于雷送于玉入宫,本就是为了博个锦绣前程,即便如今助阿狸登基,他心里打的也是另一副算盘。
阿狸不过是个女子,成不了大事,日后他定能将其控制,让她做个听自己话的傀儡皇帝。
就在大臣们还在咒骂于雷时,刀光剑影突然再次闪过,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在殿内回荡。
于雷和于玉猛地转身,只见满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铁浮屠已手持屠刀,杀了近半大臣。幸存的人里,有的瘫倒在地,有的蜷缩在角落,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阿狸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缓缓开口,“现在,还有谁反对?”
见无人应答,殿内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她才重新坐回龙椅,一字一句道:“皇子尚未出生,国不可一日无君,便由孤暂代王位。诸位放心,待淳娥产下子嗣,这皇位,孤自会还给呼延家。”
阿狸心里清楚,即便强如武则天,也未能彻底改写唐朝社稷。与其日后遭人兵变反噬,不如先培养一个傀儡,将实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便是阿狸的谋算。
幸存的大臣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的风骨早已被死亡的恐惧磨平。
他们明白,此刻反抗不过是白白送命,唯有活着,才能等待日后的机会。
于是,众人陆陆续续跪下身,对着阿狸行跪拜之礼。
直到满殿大臣皆俯首称臣,阿狸才抬手示意铁浮屠退下。
龙椅之上,她望着下方跪拜的人群,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在这场以血和尸体铺就的棋局里,她终于站上了权力的巅峰。
阴雨绵绵,寒意浸骨。
惠仪宫偏殿内,昏黄铜镜映出魏哲清癯的身影,魏晴正为他着一袭锦衣华服,语气温柔却带着难掩的急切,“哲儿,往后需谨听贝美人教诲,万不可再恣意妄为。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亲娘,你当尽心孝敬,晨昏定省,待之亲厚。切记以皇子之尊护她周全,一如你待娘这般赤诚,可记牢了?”
这番说辞,实则是倪贝逼她所为。倪贝以赐死相胁,令她务必让魏哲亲近自己。
魏晴为求自保,只得违心劝子。
但魏晴心中清明,倪贝无子嗣傍身,无非是想将魏哲夺过来,为自己寻条后路。
而她正好能顺水推舟,正因倪贝位份低微且无依无靠,即便日后魏哲亲政,要除之亦是易如反掌。
魏哲虽年幼,却深谙宫闱险恶,见惯了尔虞我诈、明争暗斗。
他默不作声,只是颔首应允。
魏晴见他乖顺,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随即附耳低语,“娘位卑言轻,难护你一世安稳。所以,你认她为母,便有了靠山。待他日你登临帝位,一定要杀了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倪贝的笑语,“魏晴,劝得如何了?”
魏晴急忙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撒娇装乖的孩子有糖吃。哲儿,记住娘说的。去吧!”言罢,她转身对着倪贝屈膝行礼,恭敬道:“奴婢参见贝美人。”
魏哲聪慧过人,一点即透。他立刻满脸欢悦地奔向倪贝,声音清脆而真诚,“娘!阿娘!”
倪贝闻言,心花怒放。
在这深宫中,有子嗣便等同于有了护身符。
倪贝见魏哲与自己毫无生分,还主动往自己怀中依偎,她喜不自胜,当即把他搂入怀中,两人说说笑笑地向外走去。
魏晴起身,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贴身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