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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刺王杀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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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落叶扑在安泰宫朱红的窗棂上,大堂内的空气却比室外更冷。
周铮端坐在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下方淳艺携着淳娥、淳狐跪伏在地,身后近百位武官齐齐叩首,甲胄碰撞的轻响里,藏着赴死的决绝。
这百位武官皆是淳艺的生死兄弟,今日愿以性命为注,求周铮允淳艺携子女辞官还乡。
淳艺抬起布满风霜的脸,声音没有半分迂回,“王上,老臣当年将两女嫁您,是希望您能护她们周全。可如今看来,臣一家纵使肝脑涂地,也难消王上疑心。今日臣愿辞官,带女儿归隐山林,还请王上成全。”
这番话字字恳切,周铮却只勾了勾唇角,语气满是讥讽,“大司马,孤倒忘了,您的三儿子还手握二十万淳家军。你此刻辞官还乡,莫不是要带着儿女投奔他,再回头反孤?再者,你带这么多武将跪在宫前,难不成是想逼宫?”
淳艺闻言苦笑,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王上,臣对您从来都是忠心一片,若不是您对臣苦苦相逼,臣又怎会想着带着儿女一起离开?再者,臣从未想过逼宫,而是想向王上求条活路。如今,臣的三儿子在龙城戍边,若王上不放心,臣现在就可以让他交出兵权,但前提是,王上要保证臣和女儿还有儿子的安全。”
“你敢威胁孤?”周铮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臣不敢!臣只是想活命,想让女儿、儿子都平安。”淳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话音刚落,周铮的眸光骤然一沉。殿外传来沉重的甲胄撞击声,铁浮屠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他们身披重甲,盔甲上的寒光映着殿内烛火,腰间长剑悬垂,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那股肃杀之气,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百名武将中,一位老臣膝行上前,声音满是不甘,“王上,您这是何意?您难道要将臣等全部赶尽杀绝吗?”
周铮冷哼一声,语气不容置喙,“聚众谋逆,罪大恶极,不诛之,何以肃纲纪、慑人心、靖邦国?”
老臣惨笑一声,仍不肯罢休,“臣不解,王上说臣等谋反,还请王上明示,臣等究竟如何谋反了?”
周铮正要开口说“逼宫便是谋反”时,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淳锘通敌的信件在此,凭这封信,便能定淳家以马资敌的罪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狸站在殿门口,手中捏着一张白纸。周铮见了她,脸上的怒火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笑意。
阿狸刚要行礼,便被周铮伸手拉进怀中,稳稳坐在他膝上。周铮从她手中拿过信件,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将信纸甩在淳艺面前,纸张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白纸黑字,淳艺,你还有何话可说?”
淳艺颤抖着捡起信纸,看清上面的字迹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确实是他三儿子淳锘的笔迹。他慌忙磕头,“这是诬陷!王上,这绝对是诬陷!还请王上明鉴!”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周铮冷笑一声,随即沉声道:“铁浮屠何在?”
所有铁浮屠齐齐跪倒在地,甲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齐声应道:“臣等在!”
“将今日这些逼宫的乱臣贼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格杀勿论!”周铮的声音带着帝王的狠厉。
铁浮屠轰然起身,转身对着跪伏在地的武官们,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刺眼。
淳艺看着眼前的阵仗,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破灭了,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解释,他都走不出这安泰宫了。
罢了,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既然王逼臣反,那臣便反了!
淳艺缓缓从地上站起,周身的气势骤然变了,他猛地飞身扑向龙椅,目标直指周铮。
周铮下意识地将怀中的阿狸推了出去,阿狸惊呼一声,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但幸好淳艺的目标不是她,否则她早已命丧当场。
淳艺与周铮缠斗在一起,拳风与剑影交织。阿狸缓过神来,看着与淳艺厮杀的周铮,心中涌起无尽悔意,她当初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危急时刻,竟会将她推出去挡刀?
一旁瘫坐在地的淳狐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嘲,“阿狸,原来王上也没那么爱你。危险关头,还不是把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这句话如尖刀般扎进阿狸的心里,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错付真心凝泪冷,虚藏温情避险深。
高坐皇位的帝王,哪会有什么真情?
阿狸刚轻叹一声,殿内的混乱便彻底爆发。殿外的百位武官没有兵器,却是久经沙场的匈奴将领,个个武功高强。
他们赤手空拳冲向铁浮屠,与手握刀剑的敌人拼杀起来。
殿门被撞得吱呀作响,外面的天光透过厮杀的缝隙闯进来,照亮空中纷飞的血珠。
武官们将袖口扎紧,有的死死攥住铁浮屠劈来的刀刃,指骨被割得翻出红肉,仍不肯松手,另一只手扼住对方的咽喉;有的扑上去抱住铁浮屠的腿,任凭刀剑刺穿脊背,也要拖着重伤的身躯将人绊倒,同归于尽。
一名武将的肩胛骨被长剑洞穿,他闷哼一声,反手拽住剑身,硬生生将铁浮屠拉到身前,用尽全力将额头撞向对方的头盔,沉闷的撞击声里,两人一同栽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动弹。
地上的血渍越积越厚,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倒下的人叠着人,有的武官还在微弱抽搐,手指在金砖上抠出浅浅血痕,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铁浮屠的盔甲上溅满暗红血污,半数人已经倒下,剩下的人呼吸粗重,握剑的手不停颤抖,显然也已拼至极限。
淳艺与周铮的缠斗仍在继续,淳艺的官袍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淳艺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周铮的龙袍也染了血,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眼神却愈发阴狠,佩剑直刺淳艺心口,招招致命。
阿狸瘫坐在角落,泪水早已流干,只是怔怔看着眼前的惨状,武官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着,有的双眼圆睁,似在控诉这不公的命运;有的紧咬牙关,还保持着拼杀的姿态,再也没了往日上朝时的挺拔模样。
铁浮屠的尸体倒在一旁,头盔滚落,露出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容,都已没了声息。
殿内的血腥味浓得呛人,连空气都像是被染成了红色。
周铮的佩剑突然被淳艺一掌震飞,金属撞在宫柱上发出刺耳的嗡鸣。他踉跄着后退,脚跟已碰到龙椅的基座,再退半步便要狼狈倒地。
“王上小心!”
阿狸的声音突然从侧方传来,她疾步扑上前,双臂稳稳托住周铮的后腰,将他堪堪扶住。
周铮见阿狸主动护驾,便对她彻底卸下防备,甚至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趁这间隙,周铮凝起全身内力,掌风如虎,猛地向淳艺心口拍去。
淳艺虽武功根基深厚,可百余回合的厮杀早已耗尽体力,年过花甲的身躯在剧烈喘息中微微颤抖,反应慢了半拍。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整个人如断线的重物般向后飞去,撞开殿门的木闩,重重摔落在宫门外的石阶上。
就在周铮盯着门外淳艺的身影,准备下令补杀时,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瞳孔骤缩,低头看见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正扎在自己的心口,刀柄被阿狸死死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而这本匕首正是周铮送给阿狸防身用的,今日却被阿狸当做刺王杀驾的凶器。
阿狸的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柔媚,只剩淬了冰的恨意,“周铮,当初你接我进宫时,曾说过只爱我一人。可后来,你后宫佳丽三千,日日羊车望兴。这我便忍了,但现在,你为了你的权利地位,都可以选择牺牲我。你既然不爱我,我又何必再顾忌你的性命?”
周铮强忍心口的疼痛,他蹙眉哽咽着问了一句,“你杀我是蓄谋已久还是……”
阿狸冷冷打断道:“临时起意!”
周铮苦笑一声,但随即变了脸色,他怒呵一声,“贱人,我待你不薄,你竟然敢背叛我!”
“呵哈哈哈!”阿狸笑的讽刺,“待我不薄?呼延铮,你不过是给了我一点荣华富贵而已,你待我,何时有过真情?”
阿狸语毕时,手一用力,匕首从周铮胸口拔出,鲜血在空中挥洒。
周铮怒不可遏,他刚想抬手去掐住阿狸的脖颈时,却发现四肢已开始发麻,毒素顺着血液迅速蔓延至全身。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最终重重倒在阿狸怀中,龙袍上的心口处,暗红的血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彻底没了声息。
阿狸见他死透后,便伸手摸进他的袖口,果然在他的袖子里找到了可号令铁浮屠的兵符。
阿狸毫不留情的将周铮推倒在地后,便朝着宫门一步步走去。
天统二年,安泰宫骤起兵变。时呼延绍为逆臣淳艺所戕,薨于泰安宫。帝崩后,追谥曰“孝肃”。
殿内的厮杀仍在继续。失去兵器的武官们虽拼尽全力,却终究难敌铁浮屠的利刃。
最后一名武官靠着宫墙,胸口插着三把长剑,他抬手想去够掉落在地的断刀,指尖刚碰到刀柄,便被身后的铁浮屠补上一刀,头颅滚落时,双眼还圆睁着望向前方还在与众人厮杀的淳艺。
淳艺浑身血污,头发疯散,那双浸满悲伤的眸子里是不屈的傲气。他正在与铁浮屠展开殊死搏斗。
而待这位武官一死后,淳艺带来的百名武官,无一生还,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金砖上,鲜血顺着砖缝蜿蜒流淌,汇成细小的溪流。
宫门外,被铁浮屠砍到左肩后,因疼痛而绊倒在地的淳艺挣扎着从石阶上爬起,胸口的伤不断渗血,染透了他的战袍。
围上来的铁浮屠不敢贸然近身,只是手持长剑缓缓逼近,将他困在宫门与宫墙之间。
淳艺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女儿,他厉声怒吼道:“走,淳娥,带着妹妹去找二弟,走,快走啊!!!!”
淳艺说着便以血肉之躯直面铁浮屠的弯刀利剑。
“爹!阿爹!!!”
淳娥和淳狐哭的撕心裂肺,泣不成声。
可淳娥知道,自己若不带着淳狐离去,他们都会死在这,那淳艺就是白白牺牲了。
淳娥虽心痛如绞,但她还是将眼泪擦干后,伸手一把拉着淳狐,迫使她离开。
淳狐哭喊着不肯离开,淳娥使劲拉她的衣服,厉声嘶吼道:“走啊!淳狐,赶紧走,只有活着才能为爹报仇!”
淳娥的声音声嘶力竭,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将淳狐给吼的嚎啕大哭,淳狐看着淳艺被铁浮刀剑加身时,虽心如刀割,但还是强忍着痛与淳娥一道离去。
淳艺被众多铁浮屠围剿,因寡不敌众,而被铁浮屠的刀剑刺的遍体鳞伤。
淳艺咳出一口血沫,扶着宫墙站直身体,声音沙哑却依旧有力,“我淳家世代为匈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日却因君主猜忌而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今日,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向尔等走狗低头!”
话音刚落,两名铁浮屠突然从他身后扑来,长剑同时刺入他的后背,剑尖穿透胸膛;正面的铁浮屠也抓住机会,一刀砍在他的左臂上,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淳艺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他反手夺过身后一人的长剑,用尽最后力气劈倒两人,可更多的铁浮屠涌了上来,长剑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身体,后背几刀,胸前几刀,左腿被砍中,右腿也被刺穿。
淳艺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抬头望向宫殿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悲凉。
他想起年轻时随先帝征战沙场的日子,想起淳家军在龙城戍边的日夜,想起今日跪在殿内的百名兄弟,可如今,忠良终难善终。
最终,淳艺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石阶的缝隙里。
铁浮屠的长剑再次刺来,这一次,他再也没能挡住,数把剑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再也没有抬起,只有微弱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和寿宫内,虞琼正端坐在椅子上品茶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忙忙跑了进来,他一下跪在虞琼面前,声音颤颤巍巍道了句,“太后娘娘不好了,王上驾崩了。”
小太监话音刚落,只听碰的一声巨响,虞琼手中的杯子从手上滑落,瞬间被摔个稀碎。
虞琼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了一句,声音里满是颤抖,“你说谁驾崩了?”
小太监因害怕哽咽道:“淳艺谋反,叛贼作乱。王上死于叛贼之手,驾崩泰安宫。”
小太监话还未完,虞琼一时气急攻心,突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虞琼悲痛欲绝时,门外只见容雅不慌不忙走了进来,虞琼正在气头上,她怒吼一声,“滚!”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吓得在地上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容雅却是不急不慢道:“太后娘娘,如今王上驾崩,您可要保重身体啊!否则,这太后之位可就难以坐稳了。”
虞琼冷笑道:“容雅,王上死了你很开心是吗?”虞琼气急败坏的诅咒道:“但哀家告诉你,你既和亲匈奴,想回兴朝不可能了,你会和哀家一样,一辈子被困在匈奴,哪怕死也回不到故土。”
容雅依旧笑着平静回应道:“阿狸拿了王上的兵符,控制了铁浮屠,如今她已下令,让人在民间寻找皇后,只要皇后平安产下龙子,皇后就会因淳家造反而被判绞刑。届时,阿狸会辅佐龙子登上皇位,最后顺理成章的成为太后,取代您。”
虞琼稳了稳情绪,冷呵一声,“容雅,你以为阿狸只会杀哀家一人吗?哀家若死,她也定不会放过你。”
容雅纠正道:“你错了,若皇后能顺利产下龙子,她辅佐的便是傀儡天子。太后,她刚刚稳坐后位,手揽大权,但根基不稳,又有乾国对匈奴虎视眈眈,所以,若这时我对她说,兴朝愿助他一臂之力,你猜猜,她还会杀我吗?”容雅嘴角一勾,弯起一个弧度,好意提醒道:“太后娘娘,您的母国已经亡国了。”
虞琼闻言,只觉五雷轰顶,先前强撑的最后一丝心气彻底溃散。她望着容雅胸有成竹的模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连疼痛都感知不到。
母国覆灭,儿子惨死。权力根基如大厦倾颓,她这半生机关算尽,终究成了困兽。
“莫言炙手手可热,须臾火尽灰亦灭。”虞琼喃喃念出这句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胡琴。
从前她见惯了朝堂上的起起落落,总以为凭自己的智谋能稳坐高台,却忘了“登高必跌重”的古训。
周铮在时,她是呼风唤雨的太后;周铮一死,她便成了无根的浮萍,所谓权势,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权力这东西,从来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汲汲营营数十载,以为握住了周铮,便握住了永恒的尊荣,却没料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连帝王的性命都难保,她这依附于帝王的权势又怎能长久?
如今周铮无后,她连最后的翻盘筹码都没了,所谓的太后之位,不过是旁人眼中随时可弃的摆设。
这场权力游戏,她终究是输得干干净净,连带着一辈子的野心与希望,都化作了泰安宫地砖上那摊未干的血迹,冷得彻骨。
虞琼轻叹一口气,“容雅,你是来替阿狸取哀家的人头的是吧?你想拿哀家的人头献给阿狸,作为你依附她的投名状?”
容雅闻言,不屑一笑,“娘娘,你错了!妾身是来保你的。妾身从未想过要您死,最后,妾身告诉您一个秘密,王上有后,您有孙子,今年差不多十岁了。”
虞琼目光一沉,有些惊讶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你此话当真?”
容雅依旧笑着,“自然是真的。您的孙子此刻正在司锦宫做客,而且,阿狸不知道这件事。”
虞琼眸光微亮,她心里悲喜交加,反问道:“所以,哀家还有翻身的机会?”
容雅对答如流,“不错!”
虞琼蹙眉不解,“但你帮哀家,图什么呢?”
容雅一脸平静的解释道:“我呀,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容雅轻笑,“太后娘娘,阿狸快来了,您是选择死还是选择与我联手?”
虞琼心中暗自思忖,容雅所言虽不知真假,但如今自己已无旁的选择。
“天无绝人之路”,或许这是她最后的转机。
虞琼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来,目光坚定道:“好,哀家与你联手。”
虞琼话音刚落,便见阿狸带着铁浮屠气势汹汹地踏入和寿宫,见虞琼面色平静,心中不禁一凛。她冷笑一声,“太后娘娘,王上驾崩,您可要节哀啊?”
容雅看着站在殿外的铁浮屠嘶了一声,她一脸不解,“王上驾崩,是被淳家所害。阿狸妹妹既得铁浮屠,理应归还太后。可妹妹不但不将兵符给太后,居然还带着铁浮屠闯入和寿宫,这是何用意啊?难不成是想逼宫?”
阿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淳家造反,不仅杀了王上,还把太后也给一块杀了。我今日前来,就是来为太后娘娘收尸的。”
容雅闻言,面上带笑,语气发冷,“那妹妹是不是也要连我一块杀了呢?”
阿狸目光一沉,面色阴狠起来,“你若挡我的路……”今日和寿宫,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容雅反问一句,“是吗?”她语气强盛,“阿狸,整个匈奴可都有我兴朝的探子,你也应该知道,淳家勾结乾国,可你不会忘了经凡是我的人吧?你今日杀了我,来日,兴朝发兵来打,不知道你这后位能做稳几日啊?”
阿狸脑子转的很快,变脸和翻书一样,她闻言后,立马赔着笑脸道:“姐姐,妹妹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姐姐莫要放在心上。匈奴是小国,日后还要倚仗兴朝,所以妹妹又怎会真的杀姐姐呢?”
容雅立马笑着问道:“所以,妹妹打算怎么处置太后和我啊?”
阿狸应答自如,“当然是奉太后为太皇太后,继续住在和寿宫颐养天年,姐姐为太后。”
容雅摇摇头,“这就不必了,我呀当妃习惯了,而且司锦宫很好,我就不挪地了。所以呀,这太后之位还是由妹妹代劳吧!只要妹妹不打搅我,我们便能井水不犯河水。”
阿狸微微颔首,“好,就依姐姐的。”
阿狸说着,对虞琼行了一礼,“太皇太后,那妾身就告退了。”
阿狸语毕,转身时,脸色一沉,变得阴狠起来。她头也不回的离去。
待阿狸带着铁浮屠走的无影无踪时,容雅才正色道:“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太后娘娘,兵权在他手上,咱们只能忍了,等你忍到在暗中拔除了她手中所有的兵权时,你便可以辅佐您的孙子登基为帝了。”
容雅语毕,也径直转身离去。
地牢阴湿晦冥,霉腐之气沤人欲呕。
汪瓒受刑之后形销骨立,气息奄奄,汗血交织的白衣早已污秽不堪,那张惨白的面庞上毫无血色。
他垂首缄默,双目轻阖,蓬乱的发丝沾着尘垢,凌乱地覆在颊边。
牢门前的岳卓沉声道:“来人。”
一名侍卫应声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在。”
岳卓神色淡然,缓缓吩咐,“太后有旨,赐其自戕。另有一事,你速去寻一名机敏侍卫,需身形声线与汪瓒肖似,着其乔装改扮,戴斗笠混迹市井,故作行踪诡秘之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此布下疑阵,必能钓出幕后之人。”
“属下遵令!”侍卫再施一礼,沉声应道。
岳卓微微颔首,旋即转身,阔步离去。
周铮一死,执掌铁浮屠的阿狸立刻下了密令,让手下人在兖州城里四处搜捕淳娥和淳狐。
淳奇也没法再待在淳府,只能逃出来躲在兖州的大街小巷里,整天提心吊胆的。
今天,他打算偷偷离开兖州,去龙城投奔淳锘。
淳奇藏在一条偏僻小巷里,正等着合适的时机动身,忽然看见街上有个身影格外狼狈。
一身黑衣又脏又破,头发乱糟糟的像个草窝,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淳奇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居然是汪瓒!只见他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脚步摇摇晃晃,嘴角还挂着没干的血渍,看样子伤得很重。
当初就是汪瓒诬陷他们淳家造反的,汪瓒一句话害的淳奇家破人亡。
之前汪瓒被关进大牢,淳奇本来想去报仇,可又怕中了虞琼的圈套,只好忍了下来。如今仇人自己送上门来,正是算账的时候。
可街上人太多,淳家又背着叛国的罪名,当众动手肯定不行。
淳奇只好屏住呼吸,悄悄跟在汪瓒身后。他心里盘算着,汪瓒是呼延绍手下的将军,既然脱困,那肯定是想逃回乾国,只要等他出了桓州,就有机会下手了。
没想到,汪瓒没往城外走,反而转身拐进了一条没人的小巷子。
淳奇心里立刻明白过来,虞琼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走?肯定是他自己偷偷逃出来的。
现在城里八成到处都在通缉他,白天他不敢出城,只能等晚上再行动。
淳奇悄悄跟着进了小巷,刚要动手,后脖子突然被狠狠一击!
他还没反应过来,鲜红的血就溅了出来,落在地上。
他眼里满是绝望,原来身后早就藏着人,趁他不注意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淳奇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前面的“汪瓒”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淳奇模糊中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这个人只是长得像汪瓒,根本不是他本人。
淳奇满心都是不甘,眼睛瞪得大大的,倒在地上断了气,到死都没能闭上眼。
他的尸体刚落地,岳卓就慢慢从暗处走了出来。那两个动手的人见了他,弯腰行了个礼,以示尊敬。
岳卓面无表情地吩咐:“处理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两人齐声答应。
岳卓不再多话,转身离去。
兖州城另一条幽僻小巷,淳娥已被十名铁浮屠围得水泄不通。
她面色惨白如纸,发鬓散乱,衣衫褴褛,尽显狼狈之态。
绝境之下,淳娥眸中却燃着决绝之火,暗自攥紧双拳,只待拼死一搏,与这群追兵同归于尽。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阿狸手执羽扇,款步而来,一身华服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媚,嘴角却噙着一抹妖艳的笑意。
她停在铁浮屠身后,声音柔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淳娥,本宫念你腹中龙嗣,不忍伤你性命,识相的,便乖乖随我回去。”
淳娥心中冷笑,她故意束手就擒,本就是为了给淳狐打掩护,助她趁乱逃离桓州,投奔龙城的淳锘。
她深知阿狸觊觎的不过是自己腹中胎儿,在孩子降生之前,自己断然无性命之忧。
思及此,淳娥敛去眸中戾气,淡淡应道:“好,我跟你走。”
阿狸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算你识趣。来人,好生恭迎皇后回宫。”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宫女太监齐齐躬身行礼,随后便缓步向淳娥走去,神色恭敬却难掩警惕。
而阿狸自始至终未再看淳娥一眼,挥了挥手,带着铁浮屠转身离去,羽扇轻摇间,尽显掌控一切的从容。
自从虞琼下旨,让满宫妃嫔在三日后下葬后,这三日里,不少妃嫔整日坐在自己的宫殿里哭哭啼啼,有些还生出了逃跑的想法,但这些逃跑的妃嫔都无一幸免的被抓了回来,而后直接处死。
司锦宫中,容雅和于玉对坐在矮几上,容雅一脸从容的吃糕品茶,一边问道:“玉妹妹,找我所为何事啊?”
于玉将自己不想死的想法与容雅说了一遍后,便起身对容雅双膝下跪,哭的泣不成声哀求道:“姐姐求求您,帮帮我!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啊!”
容雅一脸为难的道了句,“玉妹妹,我也想帮你啊!可我现在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我这怎么帮你呢?”
于玉心如死灰,她一脸绝望的瘫坐在地,脸上的泪如雨下。
容雅见于玉可怜,便佯装思索的模样,片刻后,缓缓说道:“要不这样吧!阿狸是乡间女子,如今淳娥肚子里的孩子还未出世,便由他暂坐皇位,她若学着燕国称帝,那朝堂之上必定无人会支持她。玉妹妹,我听说你父亲也是有才之人,若你能让你父亲进桓州为阿狸写一封登基为帝的诏书,甚至全心全意支持她。那你这命不仅保住了,你父亲还会升官。”
于玉闻言瞬间恍然大悟,“对啊!如果我现在去求阿狸,我能说服父亲助他一臂之力,她定会放过我的。”
容雅轻笑一声,纠正道:“玉妹妹,求人为事乃示弱之举,人生如溯流勇进,勿久居下位任人拿捏。可明白?”
容雅一句话让于玉如醍醐灌顶般开了窍,于玉低垂着头,细细咀嚼容雅这番话,那些被懦弱裹挟的过往如潮水般在脑海翻涌。
能容小人,方成君子。
以往她一直以此宽慰自己,可多年的贫穷与父亲的打压,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侮。
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若再懦弱,等待她的唯有死路一条。
水激石则鸣,人激志则宏。
此刻,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过去的懦弱已如沉舟病树,于玉不能再被其束缚。
这后宫虽凶险,但也是于玉改变命运的战场。于玉定要让父亲助阿狸登基,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也让那些曾看轻于玉的人刮目相看。
于玉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怯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或许往昔一味的忍让都错了,从现在起,她要为自己的命运奋力一搏。
于玉站起身对容雅行了一礼,“多谢姐姐提醒,那妹妹就先走一步了。”
容雅笑道:“去吧!”
容雅语毕,于玉转身离去。
于玉回到碎玉宫后,立马让婢子给她准备笔墨纸砚,只见她执笔在纸上写,
父台大人尊鉴:
自女儿簪缨入宫,星霜荏苒,倏忽逾一载矣。遥念尊体,未知康泰否?
今者,时移世易,王上宾天,锦妃弄权,竟逼太后降旨,令六宫粉黛皆殉于王上。女儿韶龄方盛,岂忍就此香消玉殒?是以驰书哀恳吾父,援手拯溺。
皇后身怀六甲,未诞麟儿,锦妃遂欲僭越,托言国不可一日无君,暂摄神器。彼握雄兵,满朝噤若寒蝉;然举朝簪绅,无一人赞其称帝之举。
父台若能草诏,宣其登基之命,且迢递千里,自龙城趋至大殿,昭告天下,则女儿可脱于厄,父台亦能晋身显位。
伏望父台垂怜,救女于水火,女儿不胜泣涕祈恳之至!
不孝女于玉,顿首再拜。
于玉写完后,立马将信折叠好后装进信封,最后用火漆封缄。
她花钱买通自己身边还算信任的宫婢,让宫婢将这封信想办法寄到龙城,交到她父亲于雷的手上,宫婢也同意了。
于玉微微抬头,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坚定取代,她缓缓起身,身姿虽不算挺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
自助者,天助之。
容雅说得对,我不能再一味地求人,要学会为自己争取,与他人讲条件。
此时,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吹动了窗棂上的纱幔,于玉望着那随风飘动的纱幔,思绪飘远。
曾经的她,就像这柔弱的纱幔,只能被命运的风随意摆弄。但从这一刻起,她要做那掌控风的人。
寒夜寂寥,秋风卷叶,簌簌添愁。
宫殿之内却暖意融融,鎏金梁柱映着红烛摇曳,将满殿辉煌晕染出柔润的胭脂色。
德业一袭青衫端坐榻边,墨发如瀑垂至腰际,俊逸脸庞经脂粉轻描,更显昳丽倾城,眉梢含情,眼若秋水,美得令人屏息。
殿中猩红地毯之上,阿狸身着烈焰红衣,赤足翩跹,正跳着她最擅长的拓枝舞。
红裙旋展如绽蕊,身姿轻捷似流霞,足尖轻点处,腰肢婉转间,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抬袖都曼妙绝伦。
这般灵动舞姿,让德业看得全然失神,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只觉心旌摇曳,沉醉不已。
阿狸眼角余光瞥见他的模样,唇角不时勾起一抹狡黠浅笑,刻意借着旋舞惯性,身形一软,似失足般朝床榻倒去。
德业下意识伸手相扶,稳稳将她搂入怀中,鼻尖瞬间萦绕上她发间清雅香息,那气息混着暖意钻入肺腑,只让他心神荡漾,指尖微麻。
“德恩!”阿狸埋在他怀中,声音软似浸蜜,“你还记得吗?从前你最喜看我跳舞,每次我起舞,你都欢喜得紧,还说我跳得比宫里舞姬都好。”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德业心头,他骤然蹙眉,指尖下意识收紧。
跳舞?哥哥从未对他提及!阿狸竟给哥哥跳过舞?
一丝紧张攥紧他的心脏,而怀中的阿狸,虽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从未给真德恩跳过舞,今夜这番说辞,本就是一场赌。
若眼前人顺势承认,便是冒名顶替。
德业强压波澜,指尖缓缓松开,脑中飞速思索:哥哥与阿狸往来书信,他字字细读,尽是日常琐事与思念,却从未提过跳舞之事。
如此想来,阿狸定是在试探他。
德业抬眸望她,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温和却认真,“阿狸,你什么时候给我跳过舞啊?我怎么不记得了?”
话音落下,德业心跳如擂鼓,胸腔里的心脏似要撞破胸膛,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他赌的是哥哥与阿狸的过往细节,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阿狸闻言,身子微不可察一僵,随即心中涌起浓烈愧疚与欢喜。
她抬眼望着德业眼中真切的疑惑,便知自己赌对了,眼前人果然是她朝思暮想的德恩。
她未回答,只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俯身将他扑倒在榻上,柔软唇瓣径直覆上他的唇,带着几分急切地亲吻、轻舔。
感受着唇上温软,德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
幸好,他赌赢了。
红烛渐燃至尽,烛火忽明忽暗,床帘缓缓垂落,将满殿暖意与两人身影尽数遮入帐中。
帐内呼吸交缠,软语温存,一夜春宵,尽是缱绻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