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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替他更衣 ...


  •   赵弛定定凝望着她,深邃眼眸沉沉起落,片刻后缓缓垂眸,落在碗中堆得满满当当的菜肴上。

      耳尖浸着一层浅淡绯红,静默无声,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宋氏与桑菊极识趣,皆装作浑然未觉,垂首安静扒饭,将满院微妙的尴尬与缱绻尽数留给二人。

      夏乔嫣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勉强扯出一抹松弛的笑意,轻声圆场:“我不是要逼你尽数吃完,只是不想你只顾着照料我,自己半点不动碗筷。你能吃多少便吃多少,随心就好,没人真的会拦着你离去。”

      赵弛指尖捏着素色帕子,反复摩挲擦拭着手心残留的油渍,低沉嗓音带着一丝酒后微哑的质感:“我知晓。”

      方才还萦绕着细碎笑语的院落,瞬间归于沉寂。四下只剩碗筷相触的轻响,静谧得连彼此起伏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好不容易挨到晚膳落幕,夜色已然浸透天地,沉沉覆落整座小院。桑菊麻利收拾完桌案碗筷,忽然眸光一亮,神色神秘地凑过来:“你们定然猜不到,我从荷园带了什么好物件过来!”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跑开,须臾又匆匆折返,怀中抱着一捆规整的烟花,眼底满是雀跃得意:“这是我们当初搬入荷园时,未曾用完的烟花,我特意收拾带来,今夜正好热闹一番,冲冲新居的喜气。”

      桑菊手脚麻利,快速将烟花药捻固定在院中央的木架立柱上,手持长线香远远引燃引线。星火顺着引线飞速攀升,转瞬之间,漫天烟火次第炸开,层层叠叠的璀璨流光铺满整片夜空,火树银花,绚烂夺目。

      四周邻里乡民闻声而出,纷纷驻足抬首,仰望这突如其来的漫天盛景,街巷间满是细碎的惊叹声。

      夏乔嫣亦仰头凝望,望着漫天绽放又转瞬消散的烟火,恍惚间坠入旧忆。

      初入荷园那夜,亦是这般沉沉黑夜,亦是这般漫天璀璨烟火。彼时流光漫天,碎星垂落,莫南北静立身侧,目光温柔缱绻,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眼底盛着世间最温柔的月色与宠溺。

      一幕幕画面清晰如昨,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可转瞬回神,星空依旧,烟火依旧,彼时陪她看尽繁华的人,却早已远赴京城,杳无踪迹。

      夏乔嫣缓缓收回目光,侧脸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悄然氤氲出细碎湿意。她从未对莫南北动过情爱之心,可数月相伴的温情、别离后的牵挂与怅然,从来都真实滚烫,无从作假。

      一旁静立的赵弛,将她所有落寞与怅惘尽收眼底,心如被细针密密扎透,翻涌着滔天酸涩与无处安放的醋意。

      荷园那夜烟火,他亦看过。彼时他隐于沉沉夜色之中,遥遥望着烟火笼罩下的一双人影,郎才女貌,岁月静好,只觉满心酸涩闷堵。

      如今时移事易,陪在她身边看烟火的人换成了他,可她眼底惦念的、心底回想的,依旧是远在京城的莫南北。

      他多想大步上前,强势掐断她所有的旧思与牵挂,偏执告诉她:此刻陪在你身边的是我,你只能看我,只能念我。

      可他终究生生忍下了所有冲动。
      他早已无半分名分,不再是她的未婚夫,没有资格干涉她的思绪,更没有资格独占她的目光。

      万般妒意与痛苦翻涌缠身,他只能静静立在原地,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无人知晓的落寞里,寸寸沉沦,无处挣脱。

      良久,赵弛缓缓转身,步履轻缓地走出院门,只对院外守候的暗卫留下一句冰冷叮嘱:“护好她。”

      言罢翻身上马,任由马蹄踏碎夜色,载着满心酸涩与遗憾,疾驰远去。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一眨眼便到了洪福酒肆复业之日。

      十余名伙计、数名厨娘早已悉数到岗,尽数安置在夏乔嫣居所旁的跨院。两院之间以月亮门相通,既各司其职、互不打扰,又能就近照应、方便打理,布局妥当周全。

      门外锣鼓喧天,舞狮腾跃,热闹非凡。

      待喧闹稍歇,夏乔嫣缓步走出酒肆,穿过簇拥的人群,立在乡民面前,清亮嗓音稳稳传开:“今日洪福酒肆重新开业,为答谢乡邻厚爱、回馈新老客友,今日店内所有酒水,一律半价售卖,无一分例外。”

      半价特惠已是极大诚意,可洪福酒肆先前掺水欺客、败坏口碑的旧迹深入人心,围观乡民无人买账,反倒纷纷出言嘲讽,语气阴阳怪气。

      “半价?谁知道这酒是不是还掺着水?掺水的酒,别说半价,白送都没人要!”

      “这条街上往来的都是体面人,谁还差这点便宜酒水?”

      “我看不如这样,小掌柜若是肯陪我们喝两杯,我便雇下人来多买几坛!”

      戏谑、嘲讽、轻佻的话语此起彼伏,哄笑声不绝于耳,众人皆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看这位年轻女掌柜当众难堪、狼狈收场。

      人群暗处,赵弛静静伫立,指节早已悄然攥紧,眼底压着沉沉怒意。

      桑菊在一旁急得焦灼跺脚,夏乔嫣却神色坦然,无半分恼怒慌乱。

      她从容抬手,压下周遭喧闹,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气场:“洪福酒肆前掌柜行事偏颇、欺瞒客官,我在此代他向各位乡邻赔罪。但今日起,我夏乔嫣执掌洪福酒肆,店内酒水品质、经营规矩,皆由我一力负责,绝不许旁人肆意诋毁污蔑。”

      少女声线轻柔,却自带凛然气场,方才肆意嬉笑嘲讽的人群,下意识渐渐安静下来。仍有人不服气地高声质问:“空口无凭,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家的酒再也不会掺水作假?”

      “我无法凭一言一语让诸位全然信服。”夏乔嫣坦然迎上众人目光,字字清晰,坦荡笃定,“唯有恳请各位,再信我一次。”

      见人群彻底沉寂,疑虑之色遍布众人眉眼,夏乔嫣顺势缓声开口,给出解决方案:“我知晓酒肆旧弊难消,诸位心存顾虑在所难免。今日大家无需急着购酒,我设两场趣味酒赛,诸位可随心参与。”

      “其一为斗酒对决,两人一组比拼酒量,胜者全单免账,另赠好酒一坛;败者只需自付己身酒资即可。”

      “其二为闻香识酒,不善饮酒者皆可参与,凭酒香辨识酒品,猜对者免费畅饮,猜错者仅付单杯酒钱。公平有趣,童叟无欺,不知哪位乡邻愿意一试?”

      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眼底皆是跃跃欲试,却始终无人敢第一个上前试水,场面一时僵持。

      “我来。”
      清朗男声骤然划破沉寂,赵弛自人群中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他眸光清冷扫过全场,淡淡扬声:“敢问在场诸位,可有人愿与我斗酒?”

      众人见他容貌俊逸、气质矜贵,绝非寻常市井之人,皆暗自揣测其身份,一时无人敢出声应战。

      夏乔嫣黛眉微蹙,心头百感交集。她全然未曾料到赵弛会悄然前来,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挺身而出、带头破局。心底满是感激,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担忧,复杂难言。

      赵弛垂眸凝了她一眼,转瞬再度望向围观人群,语带锋芒:“怎么?清河镇的男儿,皆是怯弱不敢应战之辈?”

      激将一出,人群中一名年轻公子当即应声而出,满脸不服:“休要小瞧人!今日我便将你喝倒在此!”

      满堂起哄,二人入席对坐,伙计即刻抬来数坛陈年佳酿。封坛一开,醇厚酒香瞬间漫满整座酒肆,勾得人酒意翻涌。

      你一碗我一盅,二人酣畅对饮,互不相让。数坛好酒迅速见底,伙计正要继续添酒,方才气焰嚣张的年轻公子身子一歪,“咚”的一声伏案沉睡,再无动静。

      满堂喝彩声轰然响起。赵弛抬眸环视众人,眼底染着几分朦胧醉意,声线微沉含糊:“还有人要斗酒吗?”

      “不许再喝了!”夏乔嫣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夺下他手中酒碗,又急又恼,“你已然醉了,何必这般逞强。”

      赵弛抬眸望她,眼尾染着迤逦绯红,眸光湿漉漉的,带着几分醉酒的懵懂与偏执:“我没醉,还能再喝。”

      “下次再陪你尽兴。”夏乔嫣语气不自觉放软,柔声劝慰。话音未落,身侧之人头颅微微一歪,猝不及防地靠进她肩头,呼吸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温热的重量落在肩头,沉稳的呼吸拂过衣襟,夏乔嫣心头一阵纷乱无奈,只能连忙唤人,小心翼翼将他扶至上房安歇。

      有了赵弛带头破冰,在场宾客纷纷踊跃参与斗酒、闻香识酒,原本冷清的酒肆瞬间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碗盏碰撞、笑语喝彩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堂前伙计奔走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后厨厨娘热火朝天、翻炒不停,蒸鸡鸭、烤羊头、鲜鱼肥蟹、各式小菜轮番上桌,香气四溢。沉寂许久的洪福酒肆,终于彻底活了过来,烟火繁盛,暖意融融。

      堂前生意火爆,夏乔嫣却始终记挂着独自卧榻安歇的赵弛。她命人熬好温热的醒酒汤,亲自端着去往后院上房。

      房中静谧无声,赵弛和衣卧于软榻,连靴履都未曾褪去,眉眼沉静,睡得安稳。夏乔嫣无奈轻叹,轻声上前推了推他的手臂:“醒醒,喝碗醒酒汤再睡。”

      榻上之人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眼皮未抬分毫,毫无苏醒之意。

      夏乔嫣无奈,只得拿起汤勺俯身喂他。可赵弛双唇紧闭,似是陷入深层沉眠,几勺汤药尽数洒落在衣襟之上,半点未能入喉。

      她忽而想起旁人所言,常年驻守军营、浴血沙场之人,早已刻入本能的戒备深入骨髓,哪怕沉睡、昏迷,也会下意识闭口设防,规避外物,是常年险境求生练就的自保本能,只为防人暗中下毒加害。

      眼下这般情形,大抵便是如此。夏乔嫣无计可施,只得放下汤碗,静坐榻边,静静等候顾十安前来接应。

      所幸顾十安接讯后火速赶来,一进门便二话不说,俯身背起赵弛就要离去。夏乔嫣紧随其后,余光却瞥见他腰间佩剑环空空如也,猛然记起佩剑遗落在房中,连忙折返取剑。

      她刚转身离去,原本伏在顾十安背上昏睡的赵弛,骤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不耐与冷意:“多事,滚开。”

      顾十安浑身一僵,瞬间瞠目结舌,低声惊呼:“老大!您、您根本没醉?!”

      “小点声。”赵弛声音低沉含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立刻把我背回客房。”

      须臾,夏乔嫣持剑折返,迎面遇上背着赵弛归来的顾十安。

      她上前递出佩剑,顾十安却连连摆手,面露难色:“夏大小姐,劳烦您暂且照看下我家大人,属下忽然有紧急公务,人命关天、十万火急,实在耽搁不得!待属下办完差事,即刻回来接他。”

      “当真这般紧急?”夏乔嫣微微蹙眉。

      “绝不敢欺瞒大小姐。”
      顾十安郑重颔首,说罢将赵弛轻轻放回榻上安顿,转身欲走,又似想起要事,驻足轻咳一声,委婉提醒:“眼下入秋天凉,我家大人衣襟被酒汤打湿,若是穿着湿衣熟睡,极易染风寒。大小姐若是方便,可否帮他更换一身干净衣裳?”

      夏乔嫣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她全然未曾察觉,榻上看似熟睡的男子,耳根已然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顾十安躬身退去,房中只剩二人独处。堂前人人忙碌,桑菊亦在前堂端送茶水、接应宾客,宋氏坐镇柜台收银记账,无人能抽身替换她。

      夏乔嫣看着榻上昏睡之人,心底万般纠结。可转念一想,赵弛今日是为替她盘活酒肆、撑住场面,才拼力饮酒至此,落得满身狼狈,她又如何能狠心置之不理?

      她移步库房,取来一套预备留宿宾客的干净衣衫,又打来一盆温热清水,硬着头皮俯身,抬手解开他的衣襟纽扣。

      一颗颗纽扣缓缓松开,青年紧实挺拔的胸膛渐渐展露眼前。夏乔嫣尚未及羞赧慌乱,便被他身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伤疤震得心神巨裂,瞬间僵在原地。

      她清晰记得,昔日暴雨困于山间客栈时,她曾为他上药疗伤,彼时他肩头仅有一道浅浅箭伤,周身肌肤干净利落,并无他伤。

      再想起昔日慕风含泪寻她,字字泣诉,言赵弛满身重伤、伤至连弓弦都难以拉动,今日所见,方才彻底印证彼时惨烈。

      这些层层叠叠、深浅交错的伤疤,尽数是谷山村那一夜,为护她周全、引开追兵、浴血死战所留。

      那一夜风雨如晦、杀机四伏,他拖着满身伤痕,将她护于身后,独自奔赴绝境,替她挡下所有刀光剑影、生死凶险。事后归来,却只轻描淡写一句皮外伤,从不愿让她半分愧疚。

      指尖微微发颤,她小心翼翼拂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心口骤然被剧痛攥紧,酸涩汹涌而上,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无从想象,那一夜他究竟承受了何等刺骨剧痛,更无从知晓,他是以何等坚韧的意志,带着这满身重创,硬生生撑到护她平安脱身。

      若非他今日醉酒失态、衣衫尽敞,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窥见他深藏的伤痕,不会知晓他默默为她赴死、为她承受的所有惨烈与付出。

      心口一寸寸撕裂发疼,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全身。夏乔嫣缓缓俯身,轻轻拥住他,将脸颊贴在他温热有力的心口。听着他平稳绵长的心跳声,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滚落。

      榻上的赵弛身躯骤然一僵,心跳漏了重重一拍,周身尽数紧绷。

      他本是假意醉酒,只求换她片刻近身陪伴、一丝温柔眷顾,仅此而已。从未料到,顾十安会自作主张,借换衣之机,让她窥见自己满身伤疤。

      更从未奢望,素来疏离克制的她,会主动俯身拥抱他,会为他的过往伤痛,心疼落泪。

      心底酸涩、暖意、愧疚交织缠绕,翻涌成海。他多想即刻抬手回拥她,轻声安抚,告诉她他早已不痛,所有伤痛皆已释然。

      可他只能死死按住所有悸动,继续佯装昏睡,安静承受这份迟来的温柔与心疼。

      夏乔嫣全然未察他分毫异样,只顾沉溺在满心酸涩与愧疚之中。
      她动作极轻地为他褪去湿衣,拧干温热毛巾,细细擦拭他身上残留的酒渍与汤痕。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温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会触到他旧日伤口,让他再添半分疼痛。

      擦拭干净后,她细心为他换上干净衣衫,轻柔盖好薄被,而后静静坐于榻边,凝望着他沉睡的眉眼。

      即便闭眸酣眠,他的五官依旧俊朗绝尘、无可挑剔。夏乔嫣静静凝望,心头百感交集,忍不住轻声自语,吐露藏于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也难怪那渔家女对你一见倾心,你生得这般绝世容貌,世间哪个女子见了,能不动心呢?”

      思绪翻涌,回溯初见之时,她眉眼染着几分复杂怅然,轻声呢喃:“我还记得初次见你,山道遇匪,你策马而来,衣袂翻飞、面若莹玉,我远远望着,只当是九天神仙下凡……”

      “后来知晓你是新任骑都尉,我常常暗自思忖,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男子。想来是惦记太久、心动太深,你的模样,早已悄悄刻进我的骨血里,再也抹不去了。”

      “我真的很没用。”她轻声自嘲,嗓音带着细碎哽咽,“离开京城时,我明明恨你、怨你,发誓再也不与你纠葛。可只要你稍稍向我靠近,我依旧会慌乱无措、心跳失控。我厌恶这样没用的自己,却偏偏半点都控制不住。”

      “我对你的心动,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已刻在骨子里、融进血液里……”

      “只是我太怂、太怯懦。若非今日你醉得不省人事,给我这般无人知晓的独处机会,这些藏了许久的心里话,我怕是一辈子,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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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之前已经看过的宝子们只要从第57章开始看便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