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六十章 自强自立 ...


  •   指节死死收拢,拳心皮肉被指甲掐出深深印子,钻心的微痛勉强稳住赵弛翻涌失控的心绪,才不至于当场失态。

      夏乔嫣满心焦灼,全然未曾留意他眼底翻覆的酸涩与隐忍,自顾自沉声开口:“长久以来,皆是莫世子处处照拂我,我却从未为他做过半分实事。原以为应下婚约,便能还清这份厚重恩情,谁知又横生这般祸事。若此刻我袖手旁观,此生我都无法心安。”

      赵弛闻言一怔,心底骤然浮起一丝微弱希冀,声音难掩压抑的激动:“你应允婚事,仅仅是为报答他的恩情?”

      “是,却也不全是。” 夏乔嫣眼底蒙着一层凄然,无心周旋遮掩,直截了当道,“我确有私心。嫁他,一则报恩,二则贪恋他能予我安稳依靠,能护我母亲与腹中孩儿一世无忧。也正因这份私心,我心中对他愈发亏欠。”

      压在赵弛眉宇间的沉郁瞬间一扫而空,连日积压的愁闷尽数消散,他缓缓吐出一口郁结长气,语气复归温润平和:“你不必忧心,此事交由我处置便可。”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与靖王自幼一同在军营长大,相交甚厚,由我前去求情,他定会给我几分情面。”

      “当真?” 夏乔嫣抬眸望他,未干的泪珠还凝在眼底,满是欣喜与感激,“你当真愿意为莫世子奔走说情?”
      赵弛唇角浅浅上扬,轻轻颔首。

      “那便劳烦你了。” 夏乔嫣松了一口长气,可转瞬眼底又覆上一层浓重怅惘,“只是这般一来,我又多欠了你一份人情。”

      她淡淡自嘲一笑:“我平生最不愿亏欠旁人,可如今,欠你与莫世子的恩情早已数不清,怕是穷尽余生,也无从偿还。”

      “嫣儿,你从未欠我分毫。” 赵弛凝着她,眼底满是疼惜,“我为你做的一切,皆是心甘情愿,从未奢求半分回报,你不必心怀愧疚,更无需想着偿还。”

      夏乔嫣心中五味杂陈。从前她恨他入骨,立誓与他恩断义绝,可时至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受他照拂与帮扶。

      她素来自持傲骨、行事坦荡,可站在他面前,所有骄傲尽数瓦解,只剩满心难言的局促。
      压下唇边苦涩的笑意,她朝赵弛躬身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嫣儿。” 赵弛出声将她唤住,语气诚恳又郑重,“你想要的安稳与依靠,我亦能给你。往后风雨,我可为你尽数遮挡,护你一世安宁无虞。”

      夏乔嫣脚步顿住,缓缓回身,眼底一片平静无波,淡声回绝:“不必了。从前我总想着依靠旁人求取安稳,可这几日我已然想通透。依附他人终究被动,唯有自己羽翼丰满,方能不惧风雨,自在立身。”

      另一边,英子终究放心不下,次日一早便借着送菜的由头,踏入荷园寻夏乔嫣。

      她原以为夏乔嫣会因昨日听闻的流言茶饭不思,谁知刚一进门,便被夏乔嫣拉住手腕往外走:“你来得正好,陪我回一趟宋家岭,先前酿的桑葚酒,如今应当恰好能饮。”

      见她神色淡然,不见半分郁结,英子心中暗自揣度,待到马车行至宋家岭地界,才小心翼翼开口试探:“乔嫣妹子,莫世子闹出那样的传闻,你当真半点都不介怀?”

      夏乔嫣浅浅一笑,神色淡然:“事已至此,介怀也好,不介怀也罢,都改变不了什么。”

      英子心思通透,瞬间印证心中猜想,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犹豫片刻,低声问道:“你腹中这孩子,想来并非莫世子的吧?”

      夏乔嫣坦然摇头,并未遮掩:“不是。”

      英子心头一惊,追问:“难不成真是先前来过岭上的赵大人?”
      夏乔嫣没有作答,只侧过脸,望向窗外掠过的田埂村落。

      “果然是他。” 英子暗自嘀咕,满心不解,“那你为何不肯嫁他?谁人都看得出来,赵大人满心都是你,且他身居官职、气度不凡、样貌出众,自打他来过一趟宋家岭,岭上待嫁姑娘的眼界都抬高了不少……”

      “英子姐。” 夏乔嫣轻声打断她,语气平和坚定,“眼下我只想平安生下孩子,专心挣钱将他抚养成人,情爱之事,暂且一概不想。”

      从前提起赵弛,她心底只剩厌烦与怨怼,可如今心绪错综复杂。

      知晓自己曾被误会蒙蔽,用尖酸刻薄的言语肆意折辱他,她早已满心惭愧;后来得知谷山村那晚舍身护她、浴血断后拦下一众死士的人是赵弛,而非莫南北;现下他又愿意放下身段,主动为莫家奔走求情。

      长久以来用恨意筑起的心墙,早已轰然坍塌。那道高墙隔绝了她与赵弛,让她看不见他所有隐忍付出,也看不见自己心底深藏的柔软牵挂。

      墙塌之后,她才清清楚楚看清一切:这个曾带给她无数委屈磋磨的男子,为护她披荆斩棘,满身伤痕亦不曾后退半步。

      她看清他的隐忍、苦楚与毫无保留的付出,可这份心意来得太迟。纵然愧疚、纵然动容,她也打定主意斩断情爱牵绊,往后余生,只想凭一己之力,护母亲、护孩儿、护好自己,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马车一路颠簸,最终停在宋家老宅院外。

      阮氏正坐在鸡舍旁,瞥见夏乔嫣一行人,如同撞见鬼魅一般,慌忙躲进矮砖墙后,只探出半张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眼底满是惊惧。

      见夏乔嫣驻足蹙眉,英子凑近低声解释:“阮氏自从被割去舌头便疯癫了,平日还好,一见生人便慌忙躲藏,惊惧难安。”

      “也是她自作自受。” 一旁的桑菊忍不住开口,“整日满嘴污言秽语,肆意编排旁人,落得这般下场实属应当。”

      夏乔嫣眉头微蹙:“舅舅不曾寻大夫为她诊治?”

      “请过一位大夫看过,直言无药可医。” 英子轻叹一声,“如今你舅舅整日躲在屋内酗酒,田地荒芜不管,家中孩儿也无人照看,宋灼更是没脸回乡,这个家眼看就要散了。”

      夏乔嫣淡淡扫了一眼墙后蜷缩的阮氏,面无神色,抬步继续往院内走。

      院南墙角整齐码放十几只酒坛,夏乔嫣随手掀开一坛封泥,醇厚果香扑面而来。她取木勺浅尝一口,桑葚香甜绵柔,酿得恰到好处。

      “英子姐,劳烦你寻一辆运酒牛车,再找两个力气足的乡邻,将这批酒送往镇上万福酒肆。” 她自袖中取出一袋银子递过去,“这里是搬运与租车的工钱。”

      “放心,保长家中便有四轮牛车,我这就去借来。” 英子接过钱袋,笑意盈盈离去。不多时便赶着牛车折返,还将自家丈夫与公公一同带来。

      父子二人常年务农,力气充沛,不消片刻,便将所有酒坛稳妥搬上车。

      三头黄牛拉着满载酒坛的牛车缓缓驶向村口,夏乔嫣又取一袋沉甸甸的银两,独自走入舅舅屋内。

      宋全正坐在桌边闷头饮酒,忽见她进门,愣了半晌,醉红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虚浮笑意:“侄女来了,快坐,舅舅去杀鸡备菜,今日便在家用午膳,切莫客气。”

      说着便扶着桌沿,摇摇晃晃想要起身。
      “不必劳烦舅舅。” 夏乔嫣走到他对面落座,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是想托你将这些银两转交宋灼。”

      她将钱袋轻放在木桌上:“先前我与宋灼有约,酿酒盈利五五分成,如今桑葚酒已然出货,这一份是他应得的银钱。”

      言罢她起身准备离去,跨出门槛时又顿住脚步,语气藏着几分不忍与无奈:“身为晚辈,本不该多置喙长辈行事,可舅舅若再这般自甘沉沦,整日酗酒避世,虎子与栋儿便真的无依无靠。两个孩子尚且年幼,你当真忍心看他们忍饥挨饿、流落街头?”

      宋全怔怔愣在原地,似有所触动。
      夏乔嫣不再多言,与桑菊一同登上马车,径直赶往十余里外的清河镇。

      莲州境内遍地皆是陈洛飞名下酒肆,清河镇亦不例外。他这间洪福酒肆原本坐落十字街口,生意兴隆,客流络绎不绝,与隔壁镇的万福酒肆平分客源。

      可一年前,店内掌柜利欲熏心,暗中吩咐伙计往酒水内掺水牟利,此事败露后,积攒多年的口碑一落千丈,周遭乡民纷纷绕道而行,再无人登门。

      陈洛飞用尽法子补救,可人心如同泼出去的清水,收不回半分。整整一年持续亏损,他无奈之下,只得在店门口张贴转让告示。

      告示张贴许久,虽有人前来问询,可铺面租金远高于周边同等店铺,始终无人接手。

      夏乔嫣的马车绕着酒肆街巷慢行两圈,最终停在门前。见她伸手想要揭下转让告示,桑菊连忙拉住她,满心不解:“方才我打听清楚,这间铺子租金是周边两倍,咱们手头银钱仅够支撑两月,若是生意冷清,根本无力承担开销。”

      “这间铺面值得这个价钱。” 夏乔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眼望向街口往来不绝的人流,“常言道金角银边草肚皮,此店铺地处全镇十字要道,往来百姓无论去往何处,必经此地。眼下饭点尚且人流不息,足见地段绝佳。”

      “况且整条街道遍布珠宝、绸缎、精致器物等高档铺面,往来皆是家境殷实之人,我们在此售卖果酒,不愁卖不上合适价钱。”

      “可我们从未开过酒肆,万一亏本如何是好?” 桑菊依旧满心顾虑,“况且手里积蓄只够短期租金,根本经不起损耗。”

      “我自有周全打算。” 夏乔嫣轻声打断,抬手小心翼翼揭下告示,折好收入袖中。
      二人在街边小摊简单吃了一碗面果腹,随即动身前往邻镇万福酒肆。

      先前送来的桑葚酒早已入库封存,陈洛飞亲自尝过,心中十分满意,见夏乔嫣登门,当即热情引二人上二楼雅间,又命人将结算酒款一并送上。

      他将一杯清茶推至夏乔嫣身前,眼底满是赞叹好奇:“夏大小姐酿酒手艺实属一绝,我经营酒肆多年,从未尝过这般甘醇绵柔、果香纯粹的桑葚果酒。不知这般好手艺,师从何处?”

      夏乔嫣略有腼腆,浅笑道:“我外公从前是宫廷酿酒匠人,专为宫中贵人酿制佳酿,后来遭小人构陷逐出宫廷,辗转落脚莲州,以酿酒谋生。他本想将手艺传予舅舅,奈何舅舅无心钻研,便由我母亲承袭,我也是跟着母亲慢慢习得。”

      “原来如此,难怪酒味这般出众。” 陈洛飞由衷感慨,“这般绝佳手艺若是就此失传,实在太过可惜。”

      说罢他抬手示意伙计取来一张银票,推至夏乔嫣面前,诚恳开口:“陈某有意再向大小姐批量订购各色果酒,不知你可否应允?”

      夏乔嫣淡淡一笑,将银票轻轻推回他面前:“订酒之事稍后再谈,今日前来,我另有一桩生意想与陈老板商议。”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方才揭下的转让告示,平铺在桌案之上。
      陈洛飞垂眸看清纸上字迹,眉头微蹙:“你打算盘下我这间洪福酒肆?”

      “并非全盘承租。” 夏乔嫣轻轻摇头,语气字字恳切,“我想与陈老板合作经营。”
      “合作?” 陈洛飞面露疑惑,“大小姐不妨直说你的想法。”

      “我有把握让这间亏损已久的酒肆起死回生。” 夏乔嫣敛去笑意,神色笃定认真,“只需陈老板将铺面经营权交由我打理,日后盈利,你我五五分成。”

      陈洛飞愣怔片刻,忽而低声失笑。自打酒水掺水丑闻爆发,他投入无数人力物力补救,甚至推出免费赠酒,依旧无法挽回客源。夏乔嫣一介未曾涉足商道的女子,何来十足底气扭转颓势?

      可他不愿直接拂去她的底气,只得温和规劝:“大小姐若想开酒肆,我可将别处闲置铺面交由你经营。洪福酒肆名声尽毁,想要恢复往日盛况,难于登天。”

      “我只要洪福酒肆,其余铺面一概不需。” 夏乔嫣坚定打断,“我知晓陈老板觉得我年少狂妄,可未曾尝试,怎知定然不成?”

      “如今这间铺子无人接手,与其常年空置亏损,不如给我三个月时限。三个月后,若酒肆依旧无法扭亏为盈,无需你多言,我自会主动离场,不占半分便宜。”

      “好!” 话音刚落,陈洛飞当即拍手应允,“单凭大小姐这份魄力,陈某便信你一回。”

      二人当场拟定合作契约,顺带敲定后续果酒供货订单,夏乔嫣才带着桑菊告辞返程。

      刚回到荷园,便听闻下人来报,赵弛已在荷花池畔等候多时。想起莫家的事已有消息,她不敢耽搁,提着裙摆快步朝池边赶去。

      赵弛一身玄色官服静立池畔,池中荷花盛放,灼灼艳色衬得他身姿清挺、气度卓然。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身,眉宇间萦绕的清冷尽数褪去,漾开一抹柔和笑意:“嫣儿,你回来了。”

      夏乔嫣无暇客套,快步上前直奔正题:“事情如何?你见到靖王殿下了?他可否愿意放过莫氏一族?”

      “嗯。” 赵弛轻轻颔首,“靖王已然应允不再追究此事,亦会约束麾下,封锁消息,不外传刺杀一事。”

      “当真?” 夏乔嫣又惊又喜,眼底骤然亮起光辉,“如此说来,莫世子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赵弛凝着她澄澈明媚的眼眸,唇角微扬:“不会。”

      “太好了。” 满心欢喜涌上心头,她一时失态,伸手紧紧攥住赵弛的指尖。

      指尖相触,柔软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赵弛静静望着她,眼底盛满纵容宠溺,素来白净的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淡红。

      片刻后夏乔嫣才察觉失态,脸上笑意骤然僵住,慌忙松开手,后退数步,脸颊涨得通红,局促垂眸支吾:“对不住,方才听闻喜讯太过激动,一时失了分寸。”

      “无妨。” 赵弛语气平淡,眼底却漫开一层淡淡的落寞。

      “此番之事,全靠你相助,我替莫世子谢过你。” 夏乔嫣局促揉搓着衣摆,低声道,“这份恩情我记在心底,日后若有机会,必定设法报答。”

      “嫣儿。” 赵弛轻声打断她,目光愈发炽热,“我从未指望你报答我。”

      他所求从不是她沉甸甸的亏欠,而是一次重新相守的机会,能让他好好护她、疼她。

      夏乔嫣十分清楚他的心意,可历经层层爱恨纠葛,她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沾染情爱牵绊。

      她深知情关最磨人心,一旦深陷其中,便容易丢掉自我、卑微讨好。莫南北如此,眼前的赵弛亦是如此,从前的自己更是这般。

      斩断情爱,便无需患得患失,不必纠结对方心意,更不必害怕失去。她好不容易才从泥泞困局中挣脱,不愿再重蹈覆辙,再度坠入情爱泥潭。

      她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直白的目光,轻声叹道:“无论你是否想要回报,这份恩情我终究欠下了,怕是此生都偿还不清。”

      顿了顿,她又自嘲一笑:“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再改嫁他人,让孩儿唤旁人父亲。这孩子永远是你的骨肉,我会好好教养他,教他品行端正、自立自爱。”

      “嫣儿,你不必如此逼自己。” 赵弛眼底覆上一层晦暗,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声音裹着浓重的疼惜与痛楚,“你尚有我可依靠,不必独自硬扛所有辛苦。”

      “赵大人此言差矣。” 夏乔嫣抬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神色淡然浅笑,“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在硬撑,亦不觉半分辛苦。我有双手,有一门足以养家糊口的酿酒手艺,根本不愁生计。”

      “这般日子反倒自在无拘,不用受家族礼法束缚,不必周旋婆媳纷争,身边尚有亲人相伴,我已然十分知足。”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赵弛再无劝解的余地,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苦涩带着一丝哀求:“若你执意如此,我不会勉强你。只是可否容我以孩儿生父的身份,时常照拂你们母子?”

      见夏乔嫣面露为难,他语气添了几分坚定:“你方才也说了,这孩子永远是我赵弛的骨肉,这点,我不会退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之前已经看过的宝子们只要从第57章开始看便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