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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惹人厌烦 ...
朱门闭合的刹那,那道挺拔冷硬的黑色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方才死死撑住的那点体面,瞬间碎得彻底。夏乔嫣肩头猛地一颤,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转瞬就濡湿了胸前衣襟,晕开浅浅湿痕。
“大小姐,风凉,我们回去吧。”桑菊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轻声上前劝慰。
夏乔嫣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双目空洞地望着紧闭的都尉府大门,缓缓抬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小巧的香囊,针脚细密,配色清雅,是她耗费好几晚闲暇,一针一线亲手缝成的。
春末夏初,林间蚊虫渐多。她当初想着赵弛常年在外奔波执勤,日夜辛劳,便特意选了驱蚊安神的草药,细细缝制了这只香囊,只盼能替他稍解烦扰,让他过得舒坦几分。
今日出门,她本想着顺路去布匹行裁几匹轻薄透气的夏料,再亲手为他赶制几身夏日常衣。可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醒,从头到尾,全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心。
她掏心掏肺付出的所有温柔与妥帖,于他而言,不过是惹人厌烦的纠缠,是多余又可笑的刻意讨好。
心神剧烈恍惚之际,她脚步虚浮,不慎踩空了门前的青石台阶。
桑菊眼疾手快,死死扶住她的胳膊,堪堪将人稳住。可脚踝还是狠狠拧挫,一股尖锐的痛感瞬间袭来,不过片刻,脚踝便迅速红肿鼓起,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大小姐!”桑菊急得声音发紧,当即就要转身往府里走,“我这就去求赵都尉,讨些金创药来!”
“别去。”夏乔嫣猛地攥住她的衣袖,脸色惨白,唇瓣失尽血色,明明疼得浑身发寒,却依旧固执摇头,“不用麻烦,回府歇着就好。”
她不是不惧疼痛,只是心底太过清明。
在他眼里,她本就是不择手段、死缠烂打的小人。此刻再卑微上门求助,换来的绝不会是半分怜悯,只会是更刻薄的冷眼、更难堪的羞辱。
归程的马车一路颠簸,眼泪无声无息滚落,打湿衣襟,凉得刺骨。
她曾在无数个寂静深夜,偷偷描摹过与他相守的余生,盼着婚约落地,盼着岁岁相伴、安稳度日。
可如今,那些滚烫的期许尽数冷却,只剩满心荒芜。她忽然只想回到最初,回到她与他从未相逢、亦无纠葛的时刻。
哪怕依旧平凡,也好过如今这般,满身污名、进退两难。
可世间最无解的,便是时光不返。
一瘸一拐踏入夏府月亮门,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尖利又戏谑的嗤笑,突兀打破院内宁静。
“哟,姐姐这是刚从都尉府回来?又上赶着去黏你的情郎了?”
来人正是庶妹夏乔锦。
夏乔嫣心力交瘁,浑身筋骨都透着疲惫,根本无意周旋。她脚步未停,只当未曾听见这番嘲讽,只想尽快回房静养。
可夏乔锦存心找茬,快步上前径直拦在她身前。
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红肿的脚踝、凌乱的衣襟,看着她满身狼狈的模样,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藏不住,笑意刻薄又刺眼:“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瘸了?莫不是跟赵都尉太过温存,不小心扭了脚?”
句句露骨,字字伤人。
夏乔嫣心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耗尽,猛地抬眼,眸底积攒多日的压抑与怒意尽数迸发:“你够了!”
她定定盯着眼前故作无辜的庶妹,声音清冷发颤,却字字清晰:“那日青梅酒里的药,是你动的手脚。我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全是你害的,你还不肯罢休吗?”
夏乔锦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转瞬便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甚至倒打一耙,语气蛮横:“姐姐说话可要凭证据!空口白牙污蔑自家妹妹,当心我立刻去父亲面前评理!”
放在从前,她从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挑衅顶撞。
可自从那晚的事情传开,夏乔嫣声名尽毁,成了全京城、全夏府的笑柄,往日的荣光地位一落千丈。向来嫉妒她的夏乔锦,自然抓住机会,肆无忌惮落井下石。
“那日除了你,无人靠近过我的酒,无人进过我的屋子!”夏乔嫣气得浑身发抖,出声辩驳。
夏乔锦挑眉冷笑,步步紧逼:“凭空猜测罢了。要我说,姐姐自己心机深沉、处心积虑,最有嫌疑的从来都是你自己,不是吗?”
她微微凑近,压低声音,语气淬满恶意:“有本事你就去闹,看父亲是信声名端正的我,还是信你这个声名狼藉、不择手段的嫡长女。”
顿了顿,她眼底嘲讽更甚,字字扎心:“换做是我,做出这等羞耻之事,早就一头撞死,省得日日在外丢人现眼,拖累全家。”
“那是你。”
夏乔嫣眼底通红,却无半分怯懦,反倒褪去了往日的温柔软糯,眸底覆上一层彻骨寒意,字字铿锵有力:“我不会死。我不但要好好活着,还要彻查到底、找出真相,让真正害我、污我清白之人,百倍千倍,尽数偿还。”
这话掷地有声,底气凛然。
夏乔锦被她眼底从未有过的冷硬震慑,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强撑着哼了一声,不敢再多纠缠,带着贴身丫鬟匆匆拂袖离去。
望着她仓皇躲闪的背影,夏乔嫣心头已然笃定。
那场毁了她一生的荒唐算计,始作俑者,定然是夏乔锦。
她一定要洗刷满身污名,一定要让赵弛知晓,他从未看清真相,从未看懂她这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他口中那般不堪、心机深沉的女子。
强忍疼痛回到厢房,尚且来不及喝上一口热茶平复心绪,门外便有丫鬟匆匆来报,传老夫人召见。
大宣最重孝道,老夫人在府中地位尊崇,一言九鼎。夏乔嫣不敢有半分耽搁,只得拖着红肿刺痛的伤脚,由桑菊小心搀扶着,一瘸一拐赶往北院。
老夫人端坐在正厅主位,抬眼瞥见她狼狈跛脚的模样,眉头瞬间紧紧拧起,满脸厌烦,语气凌厉刺骨:“脚怎么弄的?”
“回祖母,孙女不慎扭伤。”夏乔嫣垂着眉眼,声音低弱温顺。
谁知这话换来的不是半分体恤,反倒激起老夫人满心怒火,厉声呵斥:“不长进的东西!怎么不干脆摔死在外头!整日在外惹是生非,做尽没羞没臊的丑事,连累整个夏家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我真是白疼你一场!”
夏乔嫣静静垂眸,默然承受着这份苛责,不辩解,不反驳。
她知晓,如今的她,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又去见赵弛了?”老夫人斜睨着她,语气满是不耐,“他到底打算何时迎娶你?”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最痛的地方,夏乔嫣眼眶瞬间泛红,喉头酸涩发紧,堵得她说不出话。
“怎么?他还想反悔?”老夫人见状,语气愈发冷厉。
“不曾。”她声音轻得近乎微不可闻。
“谅他也不敢!”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怒火汹汹,“你即刻去催,让他尽快把婚事办了!什么三书六礼、排场规矩,统统都能省!夏家的脸面早被你丢尽了,根本不差这些虚礼!”
昔日的夏乔嫣,是京城贵女中数一数二的拔尖人物,容貌才情皆属上乘,无数世家权贵争相登门求娶。老夫人原本满心期许,指望靠她联姻高门、光耀门楣。
谁料一朝变故,她不仅没能为家族争光,反倒声名尽毁,死死纠缠着一个毫无背景、官位低微的小小骑都尉,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老夫人越想越气,恰逢丫鬟端着热茶上前,她心头怒火难压,抬手便狠狠挥袖。
“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茶盏骤然落地,碎裂成片,滚烫的茶水肆意泼溅,大半都浇在了夏乔嫣单薄的脚背上。
灼烧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身子狠狠一颤,忍不住倒抽冷气,指尖死死攥紧衣袖。
单薄的鞋袜根本抵挡不住滚烫茶水,脚背转瞬就红得透亮,灼热的痛感反反复复灼烧皮肉。
可上座的老夫人冷眼旁观,神色漠然,无半分心疼怜惜。
在她眼里,如今的夏乔嫣,只是一个毫无用处、只会拖累家族的污点。伤也好,痛也罢,从来都不值一提。
艰难撑着回到自己院落,桑菊小心翼翼扶她坐下,轻轻褪去鞋袜,看见那片红肿发烫的脚背,再看着依旧肿胀不消的脚踝,当即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老夫人怎能如此狠心……小姐都伤成这样了,她半点都不顾念亲情……”
“无妨。”夏乔嫣强忍皮肉的抽痛,语气平静,“你去外头药铺买些消肿止痛的药膏回来就好。”
她顿了顿,又轻声叮嘱一句,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妥帖:“别让母亲知晓,她身子本就孱弱,莫要再为我忧心。”
这一夜,夏乔嫣彻夜未眠。
脚上的伤痛阵阵反复,尖锐的刺痛如同细针,一下下扎着皮肉,连绵不绝。
心底的酸楚与委屈更是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肉身与心神的双重煎熬,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安。
桑菊整夜守在一旁,不停为她冷敷按摩,折腾了大半宿,脚踝的肿胀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发严重。
看着自家小姐疼得额头冒满冷汗、面色惨白,桑菊终于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低声恳求:“小姐,我们请大夫吧!再拖下去,怕是要伤了筋骨!”
“不可。”夏乔嫣想也不想,立刻拒绝。
一旦请大夫诊脉,她怀有身孕的事必定瞒不住。
如今她在夏府本就步履维艰、人人可欺,倘若身孕的消息传开,只会落得更难堪的境地,被人钉死在“不择手段逼婚”的污名里。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还藏着最后一丝骄傲。
她想要的婚嫁,是他心甘情愿、满心欢喜的迎娶,而非迫于责任、碍于子嗣的无可奈何。
桑菊知晓自家小姐的执拗与骄傲,可看着她受尽苦楚,终究心疼得难以自持。
思来想去,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她便悄悄换了身素色衣裳,独自出府雇车,一路疾驰赶往都尉府。
她顾不得尊卑体面,也顾不得前路难堪,只想为自家小姐求一条出路。
赶到都尉府时,天色尚早,府门刚开。
守门小厮满脸不耐,正要驱赶,桑菊连忙掏出几颗碎银递上前,低声恳切恳求:“劳烦小哥通传一声,我有万分要紧之事求见大人,只需片刻就好,绝不耽误大人公事。”
小厮掂了掂手中碎银,神色稍缓,勉为其难点头:“你且等着,我进去通报。”
谁知他刚转身,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便从廊下冷冷传来,骤然拦下了他的脚步。
“站住。大人晨起正要沐浴上朝,公务繁忙,哪有空闲见这些闲杂人等?”
桑菊心头骤然一沉。
来人正是昨日被她掌掴的那名长脸婢女。
对方立在廊下,眼神阴鸷,直直盯着她,满眼都是记恨与敌意。桑菊心底发凉,已然料到今日必然要受一番刁难。
可为了自家小姐,她只能压下满心委屈与不甘,放低姿态,强撑着笑意上前。
长脸婢女慢悠悠走下台阶,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一遍,语气散漫又嘲讽:“天色未亮就急匆匆堵上门,你找我们大人,到底有何要事?”
桑菊迟疑片刻,此事隐秘,万万不能经他人之口转述。她咬了咬牙,又从袖袋摸出仅剩的几颗碎银,尽数塞进对方掌心。
“姐姐行个方便,帮我通传一声。我只与大人说几句话,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可婢女捏着碎银,却依旧不肯松口,语气不咸不淡地推脱:“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我替你转达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此事万万不可转述,必须我亲自面见大人。”桑菊依旧低声恳求,姿态放得极低,“还请姐姐体谅,通融一次。”
婢女见状,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慢条斯理开口:“通融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昨日你当众打我的那一巴掌,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草草揭过。”
桑菊立刻躬身认错,态度诚恳:“昨日是我鲁莽无礼,是我的错,我给姐姐赔罪。姐姐心中有气,要罚要骂我都甘愿受着,只求姐姐帮我通传。”
“既然你这般识趣,那我便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那婢女陡然抬手,反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桑菊右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蔓延至半张脸。桑菊尚且来不及回神,左侧脸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两记耳光力道十足,打得她头晕目眩,耳畔嗡嗡作响,身形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可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酸涩,不敢落下一滴眼泪。
只要能帮小姐,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她微微垂首,声音沙哑卑微:“姐姐教训得是,我知错了。”
婢女见她全然顺从、不敢反抗,心底的怨气稍稍消解,终于满意颔首,转身领着她往书房方向走去。
一路行至书房外,桑菊心中其实并未将这位新晋的骑都尉放在眼里。
不过是刚升迁、从五品的小小武官,无家世无根基,若非沾了赐婚的光,根本攀不上夏府的门庭。
可真正立在书房之内,直面这人时,桑菊才骤然察觉一股沉沉威压。
屋内晨光清寂,落于案前堆叠的卷宗之上,赵弛一身常服,脊背挺直,眉眼冷冽肃穆。
桑菊心头一紧,先前积攒的底气瞬间散尽,匆匆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赵都尉,我家大小姐脚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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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之前已经看过的宝子们只要从第57章开始看便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