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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满城风雨 ...
布匹行内,蚕丝锦缎层层叠叠,细软如云。
夏乔嫣指尖刚轻轻拂过一簇浅杏花色的锦料,两道压低却字字清晰的议论,便隔着厚重布帘,尖锐地钻了出来。
“瞧你还问为何?京城里谁不清楚,夏乔嫣为了逼赵都尉娶她,不择手段,竟偷偷给人下那种药。”
一声嗤笑紧跟着响起,满是鄙夷玩味:“平日看着端庄守礼、才情出众,背地里竟这般下作不堪。”
“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换做是我,断然做不出这等自毁清誉、死缠烂打的勾当。”
外头天光和煦,一派安稳,唯独帘后这些话,字字锋利,刺得人心头发闷。
桑菊气得脸颊涨红,当即攥紧拳头就要冲进去理论,手腕却被一股轻柔却坚定的力道死死按住。
夏乔嫣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神色看着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近乎脆弱的恳求。她面色惨白,唇上血色尽褪,浑身透着寒凉,却只能硬生生压下翻涌在心间的酸涩与怒意。
桑菊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万般不甘堵在胸口,终究只能咬牙咽下怒火,沉默着随她转身走出布庄。
踏出铺门的那一刻,街面风光明朗,桑菊却只觉胸口发闷,忍不住低声愤懑:“她们从前明明是您最要好的闺中密友,转头就这般肆意嚼舌根,实在过分!”
“罢了。”
夏乔嫣的声音轻得像风,淡得近乎虚无,听不出半点喜怒。
“嘴长在旁人身上,随她们去说。清者自清,我们问心无愧便够了。”
她竭力挺直脊背,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可微风拂过,微微发颤的肩背,早已悄悄出卖了她心底的无助与酸楚。
自从那夜从赵弛的床榻上醒来,京城的风言风语,就从未停过。
有人戏谑嘲讽,笑她痴人做梦、不自量力;更多人极尽唾骂,斥她不知廉耻、手段卑劣。昔日与她存有嫌隙之人,更是抓住把柄,句句诛心,恨不得当众将她碾碎,踩进泥里。
世人皆想不通。
以夏乔嫣的容貌才情,世家王孙、风流公子任她挑选,前程坦荡,为何偏偏死死纠缠一个初入仕途、位份不高的骑都尉,甚至不惜赌上半生清誉,用这般龌龊手段逼婚?
越是想不通,便越是鄙夷,越是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
最开始,她还会急切地开口辩解,一遍遍澄清前因后果。可次数多了,她才彻底看透——世人成见入骨,解释便是狡辩,沉默便是心虚。
这满城流言蜚语里,从来没有人愿意相信,她也是那场荒唐事端里的受害者。
包括赵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朝着都尉府行去。车厢轻轻晃动,夏乔嫣抬手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必须尽快成婚。
她尚且能熬得住世人白眼、岁月磋磨,可腹中这条无辜的小生命,等不起。
一念至此,心底便生出无尽两难。
要不要告诉赵弛?
说了,像是拿孩子胁迫逼婚,坐实了世人口中的处心积虑;不说,他身为孩子生父,本就该拥有知晓的权利。
可她太清楚赵弛的性子了。
他本就厌她、疑她、鄙夷她。倘若知晓此事,只怕眼底的厌弃,会更添数分。
思绪纷乱翻涌,前尘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与赵弛的纠葛,始于一场救命之恩。
数月前,她去往山神庙为母亲祈福,返程途中不巧撞上山贼劫掠。危急关头,一骑银袍破空而来,青年身姿挺拔如松,提剑破敌,绿茵染血,动作利落又决绝。
她慌乱失措、狼狈跌倒之时,一只骨节分明、干净有力的手,稳稳递到了她的面前。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温柔覆在他清冷眉眼之上,镀上一层温润金边,俊美得不像凡尘俗世之人。
夏乔嫣一时看得有些发怔,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将指尖搭在对方的掌上,触感微凉,脸颊却是莫名的滚烫……
后来辗转得知,他名唤赵弛,新任骑都尉,年少有为,尚未婚配。
自此,她便一颗心尽数系在他身上。常常亲手烹制点心、备好清茶,频频去往都尉府前。
可他始终冷漠疏离。
点心不收,礼物不纳,府门不令她踏入半步,就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次次碰壁,次次冷落。久而久之,她终于心灰意冷,打算彻底放下这场无望的爱慕,从此两两不相干。
变故发生在两个月前的黄昏。
那日晚风温柔,暮色沉沉,她拎着一袋糖炒栗子、一坛青梅酒,在都尉府门前静静伫立许久。
待他归府,她攥紧袖口,声音局促又忐忑:“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只想与你对饮一杯,一报当日救命之恩,二为我这段时日的叨扰画上句号。喝过这杯酒,我从此绝不再来纠缠半分。”
那一日,他难得回头看了她一眼,沉默良久,终究破例应允。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场只为告别、报答恩情的小聚,最后竟彻底倾覆了她的人生,碾碎了她所有的清白与体面。
一夜昏沉,再度睁眼时,她躺卧在他的床榻之上,周身衣衫凌乱,被褥狼藉。
褥间那一点刺目的绯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碎了她所有的矜持与骄傲。
榻前,赵弛立在微凉的光影里,脸色铁青一片,眼底寒意翻涌,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几乎要将她凌迟殆尽。
他字字冰冷,带着滔天怒意与厌恶:“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她惊魂未定,满心茫然,摇头慌乱辩解:“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还要装模作样?”
他怒极踹翻一旁屏风,木质框架碎裂的声响刺耳刺耳,随后便拂袖愤然离去。
只留她一人,困在满地狼藉与刺骨寒凉之中,坠入无边深渊。
她心底清清楚楚,那坛青梅酒定然是被旁人暗中动了手脚。可她无凭无据,百口莫辩。
一夜之间,夏家颜面尽失,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她成了整个京城人人耻笑的话柄。
唯一残存的一丝体面,是赵弛终究入宫请旨,求得了一纸赐婚。
可只有她知晓,这场婚约,从头到尾,只有责任与妥协,无半分情意,无半分温柔。
马车稳稳停在都尉府门前,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夏乔嫣敛尽眼底酸涩,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帘下车。
府门前值守的长脸婢女抬眼看见她,脸色瞬间冷硬下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怠慢:“我家大人不在府中。”
“何时归来?”夏乔嫣语气平静。
“不知。”婢女垂着眼,态度敷衍且傲慢。
“我入府中等他。”夏乔嫣抬脚便要入内。
婢女立刻横身拦住去路,眼神轻蔑:“无大人吩咐,外人不得擅闯府邸。夏大小姐,还是在外等候吧。”
桑菊当即怒不可遏:“你好大的胆子!我家小姐是你家大人明媒定下的未婚妻,是未来的都尉府主母,何来外人之说?”
婢女故意拖长语调,字字刻薄,眼底嘲讽更甚:“不过是未定的未婚妻,又不是正经主母。再说,就你家小姐这等不择手段的名声,我家大人日后娶与不娶,可还未必呢。”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冰水浇头,刺得夏乔嫣浑身发寒,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桑菊忍无可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甩了过去。
那婢女猝不及防,又惊又怒:“你竟敢打我?”
夏乔嫣上前一步,将护主心切的桑菊稳稳护在身后,素来温柔的眉眼覆上一层浅淡冷意:“你主子疏于管教,我便替他,教教你何为规矩。”
话音刚落,一道沉冷低沉的男声,自廊下阴影处缓缓漫开,寒意彻骨。
“夏大小姐好生威风,竟敢闯到我都尉府,教训我的人。”
夏乔嫣身形骤然一僵,缓缓转头。
廊下清风拂过,斑驳树影轻轻晃动。
赵弛身着墨色官袍,立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眉目清冷如皓月凝霜,身姿挺拔若玉树芝兰。
看着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漆黑眼眸,她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涩意,轻声解释:“是她出言辱我在先。”
赵弛凝眸望着她,目光淡漠刺骨,没有半分偏私,亦无半分怜惜:“我府中下人,自有我管教处置。还轮不到一个外人,越俎代庖。”
外人。
短短二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狠狠砸在夏乔嫣心口。
原来,纵使有天子亲赐的婚约在身,纵使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在他心底,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眼眶瞬间发热,酸涩堵满喉头,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所以,我便活该被辱,活该受这万般委屈?”
赵弛偏开眉眼,刻意避开她泛红的眼眸,连半分多余的目光都不肯施舍。
“我不懂。”她鼻尖发酸,哽咽出声,“你既然这般厌我、憎我,当初为何还要入宫请旨赐婚?”
赵弛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弄的弧度,眼底盛满不耐与鄙夷。
“为何?”他语气凉薄,字字扎心,“本都尉不慎碰了你,自当尽责负责。更何况,你处心积虑布下这整场算计,不惜自毁清白,不就是为了逼我娶你,得这都尉府主母之位?”
直白刻薄的定论,当众碾碎了她所有的隐忍与尊严。
夏乔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血色尽数褪去,转瞬惨白如纸。
她用力摇头,嗓音发哑,带着无尽的无力:“不是的……我没有做过,酒里的药不是我放的,我真的不知情……”
“事到如今,何必再装无辜卖惨。”
赵弛冷声强势打断,眼底厌烦尽数外露,没有半分动摇。
“收起你这副可怜模样。这套博取同情的手段,于我无用。”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曾多看她一眼,径直抬步,与她擦肩而过。
冷风卷起他宽大的袍角,不带半分留恋和迟疑,决然踏入府中。
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内的繁华清冷,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奢望。
夏乔嫣僵在原地,指尖凉得彻底,心口一点点下沉、发冷,落进无边无际的漆黑寒潭里。
满城风雨,世人皆唾。
而她倾尽心意爱慕之人,是这世间,最不信她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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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之前已经看过的宝子们只要从第57章开始看便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