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空想之拳（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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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在整个旧日残骸的意识海中保持一线清明？
乔瑜自问，那确实是做不到的事情。
但以死亡为代价去夺取只言片语，这是可行的。椰子鸡已经切身地实践过，带回了整个真相中最关键的拼图，让乔瑜明白了奥维鲁人的真实处境。
完全畸变后的路三缄和老陈，在那种可怕的共生状态下几乎变成了连体的蜡融尸，但也依然挣扎着找到了乔瑜，竭力在蛋壳外敲了门。哪怕那只是浑浑噩噩中的一个无意识举动，也许只清醒了那短暂的一秒，但也证明两人在被菌株们同化后还存在着，只是彻底腐坏疯狂了。
更重要的是，说来有些好笑，都那样了也挡不住胡萝卜被召唤，硬生生在空气里残留下一抹顽固的清香。
这就意味着哪怕到了最极端的地步，玩家的能力依然还能发挥作用。乔瑜不用担心自己无法读档重来。
意识到可以安心作死的次数是无限的，狸花猫的表情渐渐有些邪恶：“可以试试，没问题的。”
笞虫好险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没问题，我有！”它警惕道，语速连珠炮一样飞快，“什么叫我帮你？我帮你什么？想都别想这种纯作死的情况就算你求我我也绝对不……”
“——不用你配合。”乔瑜想了想，老实说，“你是给你的能力拖后腿的那个。你别闹，我们自己发挥就好了。”
笞虫：“啊？”
狸花猫叼上了没用的笞虫:“快点，给我变。”
脸都绿了的笞虫被她一甩，从破抹布瞬间变回了大花棉袄，接着茫然但熟练地被动变玉米蛇、变黄喉貂、变大拖鞋。
一通变幻行云流水，乔瑜满意点点头：“还行，好使。”
笞虫呆滞了。
这一下简直天雷盖顶，笞虫终于震惊而迟缓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它的能力发挥起来，好像真的跟它自己没太大关系。它就是个热模具，是3d打印机，是只要供上电就能用的百变怪，是被强行打劫的如意金箍棒。
而现在甚至没有一个老泪纵横的老龙王出来高喊歹人。
杀千刀的歹猫一跃而起，兴冲冲落在椰子鸡的脑门上：“走，我们出去！”
巨蛋被悄然打开了。
在两位队友不解但努力相信的眼神中，这座死气沉沉的巢穴内第一次有了一颗奇怪的蛋，不再死守着对外的防御，等待着由外向内的攻破；而是自己破壳，轻快主动地迎接外界的一切。
确认路三缄和老陈身上全副武装，不会中途被卷入同化，又看了一眼还在地平线上发呆的k913，乔瑜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已经毫无防备了。
月光下，狸花猫抖开一身如缎子般的皮毛，任由空气中的孢子飞快侵袭，感到熟悉的烧灼和懒散席卷。“喵——”
地层下猛烈震动起来。
两个呼吸不到，察觉到了陌生的外来者，听到那声共生的邀请，菌株的狂潮在一瞬间在脚下炸开一声闷雷！
“吼——！”
渺小的影子在月光下陡然膨胀，化作小山般狰狞怪诞的脂黄巨兽，狠狠踏地！
地裂，狂怒的菌潮咆哮而出，无数墨色的丝络铺天盖地，不断从地底涌出，喷吐着撞击到巨兽身上。蛛网般的菌株一层接着一层，一浪接着一浪，无形无声的暴雨在巨兽的血肉中嘶吼纵横，墨色的浪潮滚滚甚至遮蔽了月光，天穹上的残破灯塔陡然光芒大作！
——巨兽岿然不动，向外翻出一双黄铜般的冰冷兽瞳。
那是恶魔般的眼睛，羊的横瞳扫过，食草者感到了强烈的饥饿。
巨蛋中，路三缄小小地抽了一口气，喃喃念出了眼前的文字：“【乔瑜】【笞虫】，状态：【饱腹】。”
女孩稚嫩的声音像是开在金属与山之间的一朵小花。
应和着这朵小花，无数的肉鳞片从巨兽身上散开，解体、飞舞、化作无数张虚假的车票。
这便是瞧鱼切实经历过的每一次死亡，是她累积的苦痛，是她在面对这个新世界之前先感受到的恐惧。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无数不详的假车票如蝴蝶般纷飞起来，缓慢地向外扩散，落在每一株纤细的菌株丝络之上。
墨色的狂潮凝固了短暂一秒。
也就是那一刻，像是蝶在草丛中授粉，像是羊在大啖食粮，像是无意中敲破了蛋，蛋液开始四溢……被那些怪异的车票侵染，脂肪般的黄色涂抹在了菌株中，反向的畸变开始了。
解体的巨兽在飞快消融，来自奥维鲁人的亡魂比想象中更深沉混乱，接入菌潮意识的瞬间，早就先被巨兽吞没理智的猫儿并没有来得及询问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发出低语。菌株们包裹着巨兽，凝成一颗不断形变的巨蛋，在畸变中蠕动着长出脂肪和血肉，凌冽的月光尖啸着轰然从天穹落下——
在寂静中，路三缄陡然红了眼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车票在翻译。
痴愚的巨兽喃喃说着来自友人的旧台词：“玩家……列车……”
它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表达什么，只是一板一眼地复刻着铭刻在死亡记忆中的所有细节。瞧鱼在林巧莉那里学习作为人的第一步，此刻也习以为常地模仿林巧莉化身怪物时第一声的啼鸣，在濒死之际，她本能地重新开始成为一只牙牙学语的幼崽。
幼崽的声音传递到了菌株和月光中。
那真是一个有些不高兴、有些委屈，充满了执拗和好奇心的幼崽啊。猫那弱小的恐惧在此刻坦然地灌注、分享、倾吐，向周围的一切诉说着每一次死亡的瞬间：“好痛，很害怕，舍不得。可是，真有趣。”
古老的共生关系开始运转了。
猫的恐惧敲开了混沌阴霾的心智，保护幼崽的本能让那片死海中仅有的清明意志剧烈挣扎起来，竭力想要靠近安抚；那些在悲哀中过早孵化却无能为力的微薄神志开始发出呼喊，而那些已经腐坏变成脏水的意识在读取吮吸来自共生者的记忆。
……那并不是愉快的过往。
那是一只流浪猫在跌跌撞撞学习成为一个人，因为懵懂不开智受到了无数驱赶和恐吓，大量的、重复的记忆中，到处都是饥饿和虚弱。那些被瞧鱼强行遗忘的庞大记忆被压缩在无限死亡读档的两个月里，数量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多，此刻如同另一片冰冷的海洋，向着这片大地上的旧日残骸倾吐。
菌株和月光在这一刻以亡灵的本能拥抱了这只幼崽，在读取中缓慢生长出全新的意识，在癫狂中笨拙地回答：“我在听。”
猫儿开始讲述。
一开始是怎么样也理解不了人类的语言，是想要回到流浪猫的族群中，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孵化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异类，被大猫们警惕地炸毛哈气；是学着像人一样行走说话，却忘不了四肢伏地的旧习惯，看到垃圾堆会嗅闻着上前想要翻找，被周围的陌生人报以怪异的目光。
那一刻，瞧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似乎还是一只小猫，又似乎已经是个人类，又好像都不是。哪里都没有它可以去的地方，更没有可以接纳它新生的巢。
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被强硬地融合在了一起，使她变成了猫与人的蜡融尸，变成了一颗可怖共生的腐蛋。
瞧鱼以为自己会陷入那场永远无法孵化、只能不断死亡读档的噩梦中。
但是，真奇怪啊，她突然就被一个奇怪又很笨的人捡走了。
瞧鱼变成了乔瑜，人类的语言和习惯也没有那么难学，听不懂的东西可以理直气壮先点头，事后慢慢用软件查询。然后，她有了一份工作，有了一个可以懒洋洋趴着睡觉的临时场所，被那个看起来陌生而可怕的庞大世界很平淡地接纳了。
瞧鱼其实知道，自己的异常是瞒不住其他人的。公司里的同事们偶尔给她投喂小零食的时候，那种无声的微笑总是贼兮兮的。林巧莉曾经戳着瞧鱼的酒窝，强行拉她起来看各种各样的动画片和网络奇闻，好像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塞到乔瑜的脑瓜子里。手机画面里，动画小人这样坦然说：“我知道爱妃是狐狸变的。”
还有公司里那个关于“沉睡的员工”的怪谈。每个新人进来时总有老同事开着玩笑去传播谣言，大家嘻嘻哈哈把她的异常处理成一种理所应当的默契，也就从来没有人去打扰她随时随地的瞌睡。这些，乔瑜全都知道。
再接着，列车也来了。
瞧鱼不是异类，这个世界上奇奇怪怪的生物原来有很多，诞生出一些孱弱的小怪兽也很正常。哪怕是眼前这个世界，也有无数的生命在承受着同样的孵化之苦。
可是……新生是多么正常多么快乐的事情啊，不该是痛苦的，更不该有人为此痛饮懊悔。
猫儿的低语中，菌潮们涌动着，温柔地将巨兽的残躯包裹起来。
混合着被畸变同化出的脂肪和血肉，这颗摇摇晃晃的茧在振翅纷飞的车票中向着天空攀援。
菌株们的丝络在与巨兽的共生中变成了不停生长的血肉柱子，向着天穹上残破的灯塔一点点靠近，将巨兽不断托举而上，像是伸出一只小小的拳头。
这一次，月光静默无声，没有发起任何攻击，只是轻柔地流淌。
漫长的寂静中，无数梦醒的呓语在菌株中响起。
……
乔瑜缓慢睁开眼睛。
草叶的清苦在口腔中泛起一丝甘甜，乔瑜有些僵硬地动了一下，感到身体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发沉。
但这感觉并不难受，更像是一觉醒来摆脱告别了某个漫长厚重的梦魇，发泄掉了默默累积的阴郁，有一种焕然一新的轻盈。
“老吴！”椰子鸡一头撞进她怀里。
乔瑜怔了下，发现自己已经读档回到了巨蛋中，面前开了个口子，看起来她和椰子鸡是正打算出去。
是这个时候啊。乔瑜歪了歪头，好奇向外边招招手。
被强制绑票正在腹诽的笞虫纳闷了：“干嘛？不作死了？”
回应笞虫话语的是地下的轻微响动。
几道菌株的丝络从碎瓦间钻了出来，近乎温顺地晃动了一下，亲昵缠绕在乔瑜的脚踝上。
“你们这就想起来啦。”狸花猫笑眯眯，“比椰子鸡快多了。”
椰子鸡瞪大了豆豆眼，有点冤枉：“老吴？”
笞虫恍恍惚惚。
不是，发生了什么？怎么没人通知我啊？它真的糊涂了，感觉这个世界有点疯狂。
不是前脚才说了奥维鲁人的惨痛过往吗？不是要去作死被菌株们寄生吗？这是啥情况，见鬼了？中华田园猫能自动净化宇宙？
呃，猫……猫是这么恐怖的生物吗？
从心的笞虫没来由瑟缩了一下，想到自己刚才的破口大骂出言不逊，有点心虚。它下意识说：“明白了，以后每个人都可以免费打我五顿。这是我应该的。”
乔瑜：“嗯？？？”
菌株们黏黏糊糊把她团了起来，像海浪一样传到了月光下。地平线上的那只k913被菌株们拎过来时还有点迷糊，懵懂抬头。
它还是破破的，看着有点可怜，菌株们缠绕上去，敲敲打打地给它注入子实体，顺便编织了一个结实的兜网进行保护，像是给它套了一件丑毛衣。
狸花猫笑了起来。
“知道啦，虽然那个怪兽丑丑的不是很好看……但那些脂肪和血肉纤维的样子，你们已经记住了吧？”她说，“既然当植物人容易基因崩溃，以后也可以参考一下血肉之躯，多试试看哪种进化方向更合适。”
“虽然……这大概很难很难，又需要数百万的摸索共生。你们会很辛苦。”
菌株们摇晃着，月光轻轻舔舐狸花猫的毛发，发出细细的低语。
“嗯，椰子鸡它们很努力，已经进化出能削弱子实体的毒素了。真的很有用，能控制共生情况的泛滥。”乔瑜忍不住又笑，“就是……有点太毒了。容易把人憋晕过去。”
跟着蹦出来的椰子鸡昂首挺胸。“老吴！”是的，成功保护大家！！
菌株们绕着椰子鸡一顿热情搓揉，把它搓得七荤八素。
另一边，远远围观着猫与菌株和谐相处的画面，全副武装的老陈小心翼翼捂着呼吸面罩，探头探脑。
路三缄轻轻推了他一下：“胡萝卜。”
“啊？啊！哦哦！”
老陈恍然大悟。
“也对，胡萝卜也是植物吧！这玩意儿好啊，不知道多少人改良了多少代才出了这么好的胡萝卜。稳定容易种，耐干旱，也没什么严重的基因病。”
他干巴巴搓着手，小声喊了句，老脸有点发红：“不知道你们参考的时候用不用得上，留个纪念，留个纪念。”
胡萝卜的清香中，乔瑜含着笑抬头望天。
月光已经关闭了。
天穹上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海洋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如摩西分海一般，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下方被遮挡严实的基底。
在天穹的后方，列车的汽鸣悠然鸣响。
“该上车了。”乔瑜轻声说，把椰子鸡紧紧抱了起来。
……
【乘客已登舱，消杀中，无偷渡物种】
【返航人员确认：瞧鱼，路三缄，陈登登，k913家用修筑机】
【随行行李确认：笞虫-幼年体】
【返航减压中，十、九、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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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结局：孵化]
蛋壳从外往内敲击是死亡，从内往外敲破是生命。
百年的约定已兑现，旧日的机械伴随故人沉眠，新生的物种已来到地表。新的共生之路，奥维鲁人将走过机器们曾经走过的旅途，完成自身的三次孵化。
生命向来弱小，愿你我相伴的诺言永存。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空想之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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