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空想之拳（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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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和所有人想象的不太一样，在椰子鸡的认知中，它其实已经出现在自己的蛋中很久很久了。只是迟迟没有办法破壳。
巢穴已经半停摆了数百年，期间缓慢积蓄的能量遵循着惯性，陆陆续续制造出一批新蛋，但越往后的蛋越是孱弱，能成功孵化的数量也在锐减。
很不幸，椰子鸡也是失败品之一，它生来就是一颗坏死的蛋。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哪怕是在那场可怕的灾劫降临之前，在这片大地上的智人们最活跃强盛的时刻，包括k913型号在内的机器们能顺利诞生的比例也并不高。
这里要说一个可能有些奇怪的事情，按照奥鲁维大陆上智人们过往的标准来说，当初被乔瑜从天而降从蛋壳里意外砸出来的椰子鸡……其实不算活的。
“什么叫不算活的？”乔瑜大奇，“哪部分不算？难道是你太椰子了？不够鸡？”
她有点费解：“那后来你还猫了呢，又算不算活的？”
椰子鸡正迷茫地用毛发挠着下巴，这个动作是它从乔瑜那里学会的，只是一时半会儿不太确定作为一颗球自己的下巴究竟在哪里，于是投来求助的目光：“老吴……”
乔瑜努力给它指了一个区域，也帮忙挠了两下，就听笞虫故作矜持地干咳了两声，缓缓道：“这个……我知道……”
“哦。”
“不是，我真知道！笞虫不光是我个人的称呼，也是我的族群名。作为广布整个泛银河的超级大类，我们可谓是见多识广、生命力顽强，拟态过的生命形态数不胜数，号称星际大蟑螂——”
“呃，咳咳，我是说……奥鲁维大陆和他们的这些机器胞亲的事儿，也算挺有名的了。”
奥鲁维人广有恶名。
据说不知道为什么，对待已经共生相伴数百万年的机器们，奥鲁维人一直有一种非常野蛮的等级划分。在他们的文化中，认为机器们要前后经历三次孵化，然后才算真正拥有意识和生命，可以被称为机器胞亲。
至于那些还没完成所有孵化阶段的，一律算是“能动的金属块”，在奥鲁维人的家庭中并不被当作家庭成员看待，只是作为某种普通的家用电器。
他们会很正常地把刚破壳出来的机器们视为商品，根据它们的不同功能分门别类，后天为其配备上相应的辅助工具，然后就理所应当地放入商业兜售中。
这种听起来就很叫人恼火的“偏见”在奥鲁维人的生活中长久存在，声名远扬，但，坚决不改。
说起这个，乔瑜确实有点印象。在椰子鸡的程序中就保留有一个推销广告，里面还提到保修电话呢。
广告后被插播的紧急通知里，那个陌生的智人声音也曾经急迫地提过，希望人们在灾劫危难之际能够放下偏见，将权限、武器、智慧等等都开放给机器们。
当时听着半懂不懂，现在一想是有些怪怪的。
不说别的，谁家把自己的胞亲拿出来兜售的？还能直接去改胞亲的底层指令？
不过，以椰子鸡表现出来的智力和情感水平来看，如果机器们都有这样的表现，又和智人们紧密依存了漫长的整个文明，这种深入骨髓、缔结在生命和文化之中的关系怎么可能会这么冷酷呢？
如果真的那么轻蔑，又为什么在灾劫中托付了所有信任和期望？
“因为包括k913型号在内的所有机器，并没有情感和记忆啊。”笞虫阴恻恻说，“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它们没有这个思考功能的。无心的金属又不会记仇。”
乔瑜没理它。
这个前任副本怪物虽然有点清澈的愚蠢，怂，也没有什么主观作恶的念头，但心理确实比较阴暗，更没有什么道德观。要都让它来说，什么都是极端的阴谋论了。
“我觉得不太像。”路三缄难得说了一句话，这个似乎更倾向于默默在角落里观察注视一切的小女孩儿想了想，缓缓说，“我不了解这颗星球，但椰子鸡看起来……是个很好很单纯的孩子。一个极度冷漠、充满偏向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我很熟悉。扩大到整个文明来说，森严苛刻的环境里是养不出天真的机器来的。”
笞虫不是很在意：“它这不是才出生嘛，这个世界上又已经没有人类了。谁来欺负它毁灭它的小天真啊？”
大概是因为队伍里有个阴阳怪气的杠精确实比较容易激发对话，这回连闷头搓胡萝卜、只想苟着当厨子的老陈都抬了一下头，忍不住道：
“不是啊，我也觉得可能是我们不了解这里的文化，有什么严重的误会。怎么说来着……你看，世界都末日了，人类也都没了。但机器们还在。机器的孵化场也还在。有什么比活下来更重要的？”
他胡乱比划了一下：“反正我觉得吧，如果我跟着其他大佬一起出门碰见天降陨石，大佬们都已经嗝屁了我还活着，那只能说明是我这个菜狗被保护了。至少是没有被推出去挡刀过。”
话糙理不糙，路三缄和老陈虽然看事情的角度不太一样，但表达的逻辑是相通的。
乔瑜默默点头。
或者说，三个列车成员在此刻都有一种理所应当的默契，觉得机器们苦苦死守的过往不应该是那么简单粗暴又恶毒的东西。否则也太无趣太讽刺了。
笞虫偷偷撇嘴。
可能这就是它没办法得到车票邀请的原因吧，它是不太能理解这些列车成员为什么都有种天真在，明明一个个看起来都像是经历过不如意的样子，但两人一猫的脸上都依然写着“我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童话有光”。
开玩笑，宇宙是那么广袤的漆黑森林，不知道有多少世界是破破烂烂的。穿梭其中的列车难道就为了等一只猫崽子来缝缝补补吗？
反正它是不信。这恶猫看着也不像那么博爱，顶多是护短还特别有占有欲，路上意外捡只鸡都死活不撒手。以后估计也就是满世界到处占地盘捡垃圾。
笞虫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才出生两个月，但它觉得自己比在场的都要成熟多了，早就看穿了这世界的虚无深沉。
狸花猫眯着眼，冷冷盯着“成熟”的笞虫：“你又想挨打。”
笞虫：“……”
“腹诽也不行。”
挨了一顿胖揍的笞虫收起阴狠，眼神重回清澈愚蠢，抽噎着开始老实交代。
据它的说法，所有割裂的症结还是出在机器们的孵化机制上。
这颗星球上的机器们一般只能孵化一次到两次。能够三次孵化成为所谓机器胞亲，被奥维鲁人承认有生命的，总体数量不会超过三千。
机器们第一次孵化就是在巢穴中。
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们被随机散布开，此时的它们还只是会动的金属块，会本能地就地取材攫取石料，制造第一个蛋壳，把自己封在里面，陷入长达十个月的沉眠。
此后，奥维鲁会把刚出生的婴儿放入巢穴中，做好保护措施，任由婴儿攀爬。在这个过程里，蛋中还未孵化的机器们也会发出无声的呼唤。当一方稚嫩的拳头轻轻敲击蛋壳时，如果愿意，里面已经成熟的机器会回应敲击，打破蛋壳出来。
——双方的幼崽会就此选择对方，缔结永恒且唯一的共生诺言。
这也是为什么奥维鲁的幼崽都是放在机器们的巨蛋里照顾看管的。因为缔结共生后，机器就是奥维鲁人最重要的半身，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巨蛋在某种意义上会比奥维鲁智人的血缘父母更加可靠亲密。
“至于第二次的孵化，就是机器们萌生自我意识。”
“在这个阶段，奥维鲁人会把自己的一部分子实体放入机器的体内，那玩意儿可以当作某种特殊的信号接收器。机器们的原始构造里没有思考器官，但可以通过这种共生，直接读取借用奥维鲁人的人在回路。在这个模仿和学习的过程中，它们才会慢慢变成有情感和审美的生命。”
“对，k913它们的先天缺陷就是这么弥补的，它们不需要大脑或记忆存储器，因为它们选择共生的那个奥维鲁人就是它们的大脑。”
听明白了笞虫的意思，乔瑜呆了两秒，猛然低头和椰子鸡大眼瞪小眼：“真的假的？”
椰子鸡来回用力点头，表示完全正确。
虽然它也是听笞虫说了才理解的，但感觉好像就是这样。它还比划补充了一下，一开始作为死蛋，椰子鸡是完全没有可能孵化的。因为它听不到外面的邀请声，也没办法发出回应。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狸花猫就突然砸了进来，而且，有一种强横到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在椰子鸡和乔瑜之间建立了联系。
糊里糊涂的，椰子鸡就听到乔瑜在啃它的蛋壳，咔嚓咔嚓的，发出一些似乎很满意的赞许声。
那股强横力量的出现非常无厘头，好像只是为了替乔瑜的偷吃行为翻译，传达着说：“香，好吃，脆！”
椰子鸡不明就里，只能幽幽看猫。
k913的底层程序里有很多种危急情况的补救建议，比如说，如果碰到特殊情况需要机器们进行大量成批的孵化，或是遇到某些险情，那么是允许k913自行孵化出来，进行生存避险的。
之后它们可以再修个蛋壳，重新蹲回去等着正式孵化。
……但是，蛋壳突然被猫嘴馋啃了两口，这种情况怎么办？
椰子鸡的小脑瓜子那时候还是字面意思上的空空如也，只能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乔瑜，呆呆地不停检索自己的程序，疑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老吴，老老。”但是在重新修蛋蹲回去之前，狸花猫已经给椰子鸡取了名字，让它从k913变成了小椰子，又跟它一起面对了菌株狂潮，还轻声叫它跑。
一般来说，这就是缔结共生关系后应该做的：保护、陪伴、分享生命。
程序就此把猫判定为了共生者。椰子鸡突然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智力和情感，甚至蹩脚地学了一声猫叫。也就是那时候，椰子鸡把出生以来的记忆都储存在了乔瑜那里。
实际上，椰子鸡现在还糊涂呢，它总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一次，但现在它又才被猫孵化出来。
在这次正儿八经地走了传统流程、缔结了共生关系后，椰子鸡就更糊涂了。因为它还没往猫身上存什么记忆呢，就已经先读取了一份不知何时交由狸花猫保管的内容。编译码一模一样，就是它自己的记忆。
就好像只是它的身体被摧毁了一次，灵魂却被乔瑜带走，一起藏到了某颗无形但坚不可摧的蛋中，一起潜逃到了过去。
“可是，不是还需要什么奥维鲁人注入子实体吗？”老陈听得正起劲，没看懂一猫一鸡用眼神沟通的默片，忍不住问。
“我没理解错的话，共生者是大脑，是u盘，是外置虚拟硬盘。而机器们为了省内存，只在自己身上保留了硬件功能，对吧？”他说，“那个什么子实体，就是你们之间特制的专属wifi路由器?”
这位老网民开始不懂了:“那各位负责安装路由器的本地奥师傅呢？他们不是已经永远下班歇菜几百年了吗？”
“椰子鸡身上的子实体哪来的？”
话没问完，对上乔瑜像是恍然在叹息的目光，老陈忽然打了个哆嗦。
像是应和他的疑问，正在盈满的月光下，巨蛋之外，窸窸窣窣的风雨声在远处的地表下痴愚地爬行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空想之拳（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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