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空想之拳（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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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洁的月光在此刻统治了大地，天穹中残破而倒吊的灯塔开始了新一轮的重启。这是它最强盛的一刻，哪怕k913们塑造的蛋壳也无法阻隔这道穿透力极强的清辉。
月光像昨晚一样，安静披拂在乔瑜身上。
乔瑜不寒而栗。
一连串无比简单却可怕的问题在她的脑海里萦绕:
——是什么袭击了赶到避难所的机器们？是什么，就在不久之前重创了k913？那种堪称暴虐的创伤，以k913本该有的灵巧高速，为什么没有躲开？
这一刻，乔瑜想起了清晨时分她曾经闪过的疑问，想起那些每天应当是从天穹落下、却不知为何至今没有累积泛滥成灾的孢子；想起那些入夜后突然暴动着从地底狂涌而出的菌群；想起那些菌株在月光下待久了，懒洋洋摆动着，似乎不知何时起就逐渐失去了攻击欲望，没有再追猎上来。
她还想起来，在前夜，明明地面上的菌株们已经散开走远了，四周并没有太大的危险。可当她钻出蛋壳时，椰子鸡还是十分不安，表现出一种过分的焦虑。它催促着要她赶紧回到蛋壳的庇护中，哪怕她只是踏出了蛋壳一步。
还有……两位出现在蛋壳外敲了门，却忽然人间蒸发的队友。
避难所的门前也没有两人，他们并不是被其他k913带走了。
乔瑜错了，他们并没有飞天遁地。真相其实很简单，就在那一刻，在平静的夜色中，有一个一直存在的、却始终被乔瑜忽视掉的东西，在一瞬间将两个畸变异化严重的人类清理抹除掉了。人类的躯壳是何等脆弱柔软，远远比不过金属，要在数秒内粉碎掉也并非难事。
那个可怕的袭击者……是月亮。
迟来的恐惧明悟中，乔瑜终于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
由于后半段旅程一直被悉心照料，菌株孢子对乔瑜的寄生并没有再复发，始终被椰子鸡及时补充的毒素遏制住了。
此时没有了菌株们制造的“风雨声”的干扰，明明是与昨天相差无几的夜晚，那个来自天上的声音居然那么清晰，依托着月光在乔瑜的耳边冷酷地宣告着：
【清洁模式：灭菌排查中，追踪完毕。菌毯寄生体，共生级别：叁。】
【警告：高危，高危！判断为智慧体，已无法分离切除。】
【清洁中，清洁中，清洁中。】
“老吴？”椰子鸡懵懂问。
它在月光中瞬间破碎了。
像是被放入一朵凝聚压缩到极点的焰光，可怕的高温与冲击波猝然在它的内部暴起，甚至没有多余的散溢。自内而外，如脆弱的玻璃被引爆了杂质，两个异常对称的碎块无声浮现，接着向外扩散出水波一样密集的蛛网裂痕。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容不得任何思考或躲闪的余地。
从它碎裂的外壳罅隙里，某种与菌株似乎同种同源的青黑色黏液流淌出来，滴落在地上，很快在白光中凝固。
乔瑜竟然见过这种液体，就在路三缄他们出事的破屋中，某个不知名的金属残块倒在客厅中，里面就流淌出类似的黏液，似乎还被人拨动检查过了。当时乔瑜并没有在意，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余光曾经瞥见过那东西。
——那不是什么电视机，而是，而是和k913不同型号的，某种家政机器。
大片大片青黑色的黏液从椰子鸡壳壁的缺口里狂涌出来，它的毛发颜色在急剧褪去，眼中的红光飞快变得呆滞。
乔瑜慌乱地去捂，试图堵住那些创口，但更多的黏液涌了出来，带着可怕的腐蚀性，只是轻微一接触，乔瑜的胸口就感到一阵恐怖的烧灼，感到肌肤瞬间凹陷消融了一块。几乎是同时，椰子鸡那些已经同样碎裂的毛发就狠狠把她推开，一下带动着它残败的躯壳滚落在那些金属残渣中。
哗一下，那些细密的碎块迸溅，巨大的撕裂出现了。
像是自己也才意识到体内有陌生异物的存在，它最后的目光就定格在一片茫然之中。
乔瑜僵在原地。身上可怕的伤势带来强烈的痛苦，可她似乎感觉不到，只有无穷无尽的苦涩席卷而来。
很讽刺的，月光对乔瑜没有进行任何伤害。
她一直被照顾得很好，身体里依然还残留着来自椰子鸡的毒素的保护，她是一个被判断为“暂时不需要清洁”的健康、完好的生命。
死寂的月光犁庭扫穴而过，被安置靠在避难所大门上的k913的残骸也无声破碎了。
啊，是这样，乔瑜呆呆地想，这满地的残骸，这些为了诺言前赴后继赶来的机器……原来全是这样碎掉的。
她们到来之前，k913藏在厚厚的金属碎块里，它伤得很重，但也许是事发时被同类们的残骸遮挡住了要害，叫它还保留了大半的构造。
但是，看到乔瑜她们到来，k913还是选择了去继续敲门。才被袭击过、大门紧闭不开，它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反而以为自己做错了，急着向乔瑜解释。
它……和椰子鸡一样选择信任。于是满心喜悦。
“可是，为什么？”乔瑜喃喃说。
为什么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么惨烈的结局让她明白？
k913也好，门前这些陌生的机器也好……它们是百年前被人类留下来的遗民，但又不完全是。
见到那些青黑的黏液，听到来自月光的冷酷耳语，乔瑜才不得不明悟一个可怕的事实：
机器们和那些菌群缠斗了太久，在失控的扩张之后、在已经失去人类和其他生物的食物供给后，已无法生存的菌群的生命被迫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选择了与仅存的机器们……完成共生。
当机器们嗡鸣着转动，从矿石或地热中汲取力量，碾磨、生热，饱含天真的仇恨，那些辉光是对抗菌潮的武器，却又无意识地哺育着菌群，给它们提供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光热。
作为回馈，就像过往的无数年里与人类共生相守一样，冰冷的金属们从人类那里获得了第一次生命，又在菌群那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甚至是过于高的智慧启迪。
可机器们没有忘却，还在坚持这场延绵无尽的战役。
这就是天穹之上，破损的机器们经历漫长时光依然能继续厮杀的可怕真相。这就是为什么人类都已消失，巢穴早就废弃，腐坏的孵化场中明明只剩下无数瓦砾碎石，依然能有新生的k913降生出来。因为机器们的新生，已经不再依靠制造，而是“孵化”。
在机器们的生命中涌动着的，不再是工业文明提供的电或油，而是那些源源不断的仇敌。
这个盘踞着天空与大地的新生物种，由菌群和机器们共同组成，独自挖掘矿石，独自缅怀过去，独自坚守诺言和怨恨，种植自己、对抗自己、孵化自己、清除自己。最终，日复一日，分饰两角上演着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它是守着旧日的残骸，是腐败的死蛋。
所以椰子鸡有心跳，有温度，有自己的审美喜好，有快乐的情绪。它会思考，它有自己深深向往的美梦。它是……一只真切活过的小怪兽。
乔瑜感到了无可言喻的悔恨。
如果自己没有到来，椰子鸡的蛋壳没有被砸坏，如果它没有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褪色，没有长久地暴露在夜晚的月光中……这片大地是多么广袤啊，椰子鸡又那么小，也许只要减少那么一丁点时间，那个清除程序就来不及追踪，把它识别出来。
如果自己没有出现在避难所门前，也许那只k913也还继续躲藏在这些金属残骸之下。
可是，多么不讲道理啊，那些蠕行的原始菌株都还能沐浴月光，只是变得迟滞懒散，为什么椰子鸡和k913这样一无所知的幼崽，反而因为这份被启迪的智慧就被强制清除呢？这份高危的判决实在是太讽刺了。
“不，我不要这样。”
狸花猫冷冷说。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如水的月光，慢慢握紧了拳头。她从椰子鸡小小的身躯上取下了一小块碎片，竖起锋利的一边，攥在掌中。
“等我。”乔瑜认真说，拳落，坚决向着心口刺了下去。
……
……
……
乔瑜睁开眼，缓缓醒来。
某种柔和的苦涩味道在她的口腔之中萦绕，虽然是第一次品尝，却有种十分熟悉亲切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在冬日微寒的清晨，捧着一杯刚刚炖好的鲜百合，清甜的回甘之余，才给予一抹淡淡的苦味。
在这近乎温柔的苦涩之中，不可思议的奇迹正在被兑现，乔瑜听到四周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她回来了。
不是阴沉的天空之下，不是腐败的巨蛋环绕，不是任何一处乔瑜认为自己死亡过的地点。来自小小怪兽天真的悔恨将她轻轻推到了遥远的时间尽头。
死亡读档带着她回到了温暖安全的室内。
乔瑜怔怔转头，看到了林巧莉带着关切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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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结局：空想之拳]
尘封的大门无人开启，腐败的机器已被遗忘。毁灭的世界向你掀起一角。
空想的拳，无法拯救这颗空心的死卵。
这片大地的生灵会继续向天空发出呼唤，直到破壳之时到来。
[请服下“后悔药”。]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空想之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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