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空想之拳（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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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往前走就是唯一的答案。
乔瑜叹了口气，忽然明亮地笑了起来：“当然要走啊，难道让你自己走完最后这点路吗？”
也许列车送乔瑜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这个世界已经这么破败荒凉了，如果这就是最后一只新生的幼崽，是最后一台来践行与人类百万年共生相伴诺言的机器，如果连列车都不曾经过……那该是多么孤独啊。
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该让这样懵懂单纯的双眼中出现失望的泪水。
乔瑜没有再理会上方压抑可怖的天穹。
她轻轻推了一下满心欢喜的椰子鸡，扫去了所有阴霾，大笑着说：“来，我们比比谁更快，更早跑到避难所门口！”
椰子鸡一呆，随即发出一声欢呼。
一道高速的灰色残影瞬间电射般飞了出去，狸花猫的黑足落地，也自在地疾跑起来。清晨的微风若隐若现，拂过猫儿起伏的毛发，疾驰出去的椰子鸡已经到了视野尽头，兴冲冲地在山头打了个转，又冲回来，旋风一样围着狸花猫一边跑一边转圈。
“老吴！”
k913非常高兴。
它摩挲着体内的金属零件，松动的金属组件碰撞着，笨拙模拟出幼猫的稚嫩叫声：“呜，嗷呜——！”
狸花猫温柔看它，仰起头，也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叫：“喵——”
天色渐渐暗了。
比想象的更加短暂，本次的“白昼”甚至没有维持超过一个钟头。那点吝啬的光亮似乎只来得及叫大地上的生灵匆匆一瞥，窥见世界的本来面貌，随即就把天幕重新拉上了。
温度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回降，乔瑜奔跑的速度慢慢放低，感到皮毛上残存的那点温度很快就被夜晚再次夺走了。阴沉下来的天色里，那座残破的庞大灯塔进入了新一轮的休眠，发出在猫的听力中也无比喑哑微弱的嗡鸣。
这是机器们最虚弱的一刻，光芒被菌潮彻底吞没掩盖，四周灰蒙蒙的，有一种强烈到极点的晦涩感。
乔瑜和椰子鸡已经到了小山头上，由于附近没有什么植被，裸露的山顶上能清晰感到四周的微风在渐渐变得紊乱急促，甚至能听到一缕一缕仿佛呼吸一样的气流音自上而下，从黑压压的天穹上传来。那是墨绿的菌海打开了自身的呼吸孔，在向外逸散潮湿的水汽，向这颗星球播散新生的孢子。凝结的水汽们堆集着，黄昏时分的厚重云层就此缓慢出现了。
——这正是乔瑜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醒来时看到的景象。
原来是这样，菌潮的孢子们是从天穹上慢慢沉积落到大地上的。这个过程想必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叫那些来自天上的云朵融化到风中，最终落到乔瑜的身体里化作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难怪乔瑜明明一开始就感到不适过，孢子们寄生着床的速度又那么快，乔瑜却还是一直等到夜里才猝然发作。是因为最开始的时候那些云层还在高空中，靠近地面的空气里飘浮的孢子还很稀少啊。
只是不知道之前每天降下来的孢子们都去了哪里，是活性本来就不算很持久，没有成功着床就落入灰尘中死去了吗？否则这颗星球的空气里岂不是越积累越厚重，最后漫天遍野都是菌株的孢子，风一吹就刮起“沙尘暴”？
那么，地面上、房屋废墟里，那些到处都覆盖落满的，被乔瑜以为是“灰尘”的东西……其实都是已经失去活性的孢子。它们曾经就是这么吹拂散落到每个人的家中，完成无声无息的杀戮。
脑海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乔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刻要那么详细地思考这些，脚下则是一顿，碰到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壳。
下山的路很短，跨过不起眼的小山头，避难所到了。
没有什么阻碍和艰险，来到避难所门前是如此顺遂，乔瑜和椰子鸡都站定，发现面前是一座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山壁。
一定要说还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山壁中央镶嵌着一道差不多有十米高的大门。
门扉紧闭着，合金的大门经历风霜后还没有褪色，但上方的光泽感已经荡然无存，灰扑扑的，显得很普通，很不起眼。
但叫乔瑜意外的是，门上很干净，除了一些浅浅的剐擦和划痕外，竟然没有任何菌株侵袭过的痕迹。那些无孔不入的青黑腐坏在此处戛然而止，甚至连灰尘也只有薄薄的一小层。
她在这扇既不壮观、也不悲凉的门前，看到了散落堆积的各种金属部件。
有来自k913的熟悉的“椰子壳”，还有很多构造陌生、叫不出名字的机器残骸，有的矮胖厚重、有的高大狭长。不同质地、颜色、材料的残骸混和在一起，有的已经满是锈迹，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不规则物体，也有一些的外壳上还残存着些许鲜亮的标识。
实在太多了，避难所的门前是一片小小的池塘，是无数机器残骸汇集而成的坟冢。
乔瑜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椰子鸡的毛发紧紧攥着她的小拇指，似乎也有点紧张，哗一下，不知道踩到了哪里，乔瑜和它就一下都陷了进去，被那些已经残破得非常细碎的金属块包围了。
“老吴？”椰子鸡失措地叫了一声。
乔瑜急忙扭头，顺着它的方向看去，眉心就狠狠跳了一下。
滑落的金属残骸中，有一个跟椰子鸡几乎一样大小的球体。那是另一台k913，已经碎裂大半了。
乔瑜在它身上嗅闻到了非常浅淡但熟悉的味道，是那颗不久前曾经庇护过乔瑜和椰子鸡的巨蛋。
巢穴中腐坏的蛋有很多，但残破腐化程度都不尽相同，散发出的气息因此也不完全一致。乔瑜可以确定，这就是留下蛋壳先行一步的那只。
但它的状态很不好，相比起椰子鸡那已经褪色的毛发，它几乎是完全失色了。
那些拟态成毛发的鞭毛处理器现在是透明的，上面布满了碎裂，对称而大小不等的裂块密密麻麻，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暴露出来的疑似电路的东西。
即使如此，机器顽强的生命力依然在驱使它动起来。
呆呆注视着眼前出现的狸花猫和椰子鸡，k913的双眼中红光闪动，艰难地抬起一些，转向避难所大门的方向。
“……你想做什么？”乔瑜轻声问。
她用力扒开身边的金属碎快，一手把椰子鸡拔起来，一手抱起损坏的k913。
看到她变成人形，k913的引擎里发出一阵细碎嘈杂的嗡鸣。过了一会儿，它身上吃力地动了一下，仅存的几根鞭毛处理器指向大门。
椰子鸡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呜。”
“……去，敲门？”乔瑜怔了怔，依言抱着两只小机器在金属残骸中开始跋涉。
好在这儿只是不利于行走，她花了几分钟，很快就到了大门下方，摸到了冰冷的金属层。
在她抬起手敲门之前，k913像是重新有了力气，在她怀中哆嗦了一下，向着大门靠过去。
“咚。”
它像一颗有些近乡情怯的小拳头，轻轻敲响了尘封的大门。
门内无比安静。
“咚，咚，咚。”
天色越来越暗，k913一下一下固执又茫然地敲着门。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它已经残破的外壳敲击着大门，缺口处无意识地留下一道道代表它确实已经来访的刮擦痕迹。
k913眼中的红光忽明忽灭，像是求救一样，又像是疑问，看向乔瑜。
——人类啊，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允许我进去？
我做错什么了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它有些慌张地用力挥动了一下，示意给乔瑜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不需要任何翻译，乔瑜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是想说……看，大门很干净，它和它们都有好好地赶来这里、保护这里，来自菌株狂潮的可怕风雨也无法侵蚀门后的避难所。
“是啊，你们都做的很好。”乔瑜小声说，“昨天你留下的蛋保护了我，谢谢你，你做的很好。”
k913认真地、仔细地看着乔瑜。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完全记在心里。
它听懂了。
来自车票的转译，狸花猫有些颤抖的声音变成了暌违百年的熟悉乡音，是一种曲折而优美的声调，和k913深深印刻保存在程序中的一模一样。
这只比椰子鸡出生早一些、更成熟的幼崽终于满心欢喜。
它眼中的红光消失了。
寂静中，椰子鸡的毛发死死攥着乔瑜的小拇指，仓皇地呜咽起来。
乔瑜咬了一下牙，也把头扭了过去，眼眶完全红了。
“对不起……”她说，“如果我能早点来。”
她把这只k913放下，端正地靠在避难所的大门上，梳理着它苍白干涸的毛发。然后用力地把椰子鸡抱在怀里，收紧了手臂。
椰子鸡依恋地蹭了蹭她。“呜。”
它说：别害怕，我保护你。
也就是这时候，夜晚彻底降临了。
很莫名的，乔瑜忽然颤抖了一下，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骤然袭上了她的心头。
看向四周过于集中的金属残骇，还有那只k913身上仿佛被某种力量冲击爆破后制造的巨大撕裂创面，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空想之拳（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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