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空想之拳（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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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寂静中，一股奇寒从乔瑜的脚脖子爬到后脑勺，她的大脑空白了两秒，立刻放弃了之前的所有打算，一个翻身通过猫形跃回巨蛋中。
还没来得及落地站稳，她就一个踉跄，险些被什么绊倒，低头看去，脚下正是一蓬颜色黯淡的乱毛。
乔瑜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至少它没有跟两位队友一样莫名消失在空气中。
但这种乐观也只维持了几秒。
很快的，乔瑜就发现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数十秒前还活蹦乱跳的椰子鸡一动不动，双目紧闭，黯淡的毛发都失去了原有的生机，僵硬杂乱地垂落着。呼吸、心跳，全部从它身上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它表现出来的状态不像是睡着，更不是重伤濒死，而是午夜的魔法突然在凌晨时分失效，于是拉着骏马的豪华马车变回了无心无念的南瓜灯。
这样说大概有些莫名其妙，但此刻，乔瑜在椰子鸡身上感到的就是这样：
它忽然就失去了“生命”，从一只柔软的小怪兽退化成了一块陌生的顽石。
乔瑜几乎是僵硬着，恢复人形同手同脚地把它抱起来，但入手的质感沉而冰冷，叫她一阵一阵的头皮发紧。
没道理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意外的变故打破了乔瑜所有的思绪，她努力地一遍一遍回忆方才的所有细节，得出的结论始终只有一个：
她出去的那短短几分钟里，一直就守在那个临时拆出来的小窗口外，始终没有离开超过三步的距离。
如果有什么趁着巨蛋被打开的瞬间偷偷袭击了椰子鸡，乔瑜是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更何况椰子鸡一直在担忧地摩擦着那些零部件，发出小声的絮叨，催促她赶紧回到蛋中。在这个过程里，它如果遇到危机，不至于一点反抗预警的动静都发不出来。
更不用说月光下的透光巨蛋根本没有什么隐蔽性可言，有陌生东西进去只会第一时间引起光影的晃动变化，根本无所遁形啊？
乔瑜想不通，索性不想了，翻动检查着怀中的椰子鸡，但一无所获，咬牙深呼了一口气。
不能再拖延了，既然这样找不到答案，她要尽快死亡读档回到之前的时间点，阻止事情再度发生。很多事情看着复杂，亲自去目睹一回也许就迎刃而解。
下了决心，乔瑜就冷静下来，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趁手的工具，但椰子鸡本身毛发中就含有剧毒，韧性也相当强。乔瑜抱着椰子鸡，平静地把它的毛发紧紧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顺手就把那些末梢咬在嘴里。
过往的那些死亡读档，阴差阳错之下，乔瑜都是在濒死中被动使用能力，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地选择拥抱死亡，心中却没有太多忐忑。
乔瑜居然还有心情笑了一下，心想，如果此时有什么人发现自己和椰子鸡的死状，大概会觉得可怖又滑稽吧。
没事，就再死这一次！
狸花猫一闭眼，用力一咬——
粗，韧，干，一时间没有咬动。
乔瑜没有气馁，再接再厉对着毛发大嘬一口，决心这次一定要顺利饮毒自尽。
也就是这时候，很地狱笑话的，原本都已经死出僵直特征的毛发在她嘴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弱弱的，像是有点害怕有点委屈，还有点困惑，但又不敢反抗打她。
乔瑜：“……”见鬼了！
她一睁眼，呸呸呸赶紧往外吐，提起椰子鸡的“遗体”就一阵抖：“诈尸了？活了没？”
“老吴……”椰子壳里虚弱地摩擦了几下。
它确实是活了，很奇妙的，那种死物的气息忽然散去了。乔瑜贴着椰子壳反复听了一会儿，确定它体内那个像引擎又像心脏的东西重新嗡鸣跳动起来。
“刚才怎么回事？”乔瑜顺着还砰砰跳的心口，她是真有些被吓到了，“你是突然死机了？”
被这么一问，椰子鸡呆滞了一下，似乎也在费解。过了一会儿，它才不太确定地挥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毛发：“……老吴？”
万能的车票翻译下，乔瑜的脸色逐渐古怪起来：“这是正常的？哪里正常了？我差点就要活啃了你同归于尽了。”
椰子鸡很羞愧，全方面承认都是自己的错。
虽然它也稀里糊涂的，不知道错哪儿了，反正先为自己差点死了这件事道歉，随后才连连比划着给乔瑜解释：
“……所以，你认为这是一种本来就应该发生的、惩罚？”
乔瑜的眉毛开始打结了：
“所有的椰子鸡在孵化后，就应该尽快离开巢穴，不能再回来，就像这颗蛋的原主人一样？如果一直在这里死守不走，就会越来越频繁地这样死机？”
“那死机状态下，如果始终没有被意外唤醒会怎么样？”
没有理解错的话，一旦死机的时间过长，那就是彻底醒不过来了吧？
乔瑜觉得很没道理，说不定有什么误会：“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强制指令。”
这一点椰子鸡就不能回答了。
但毫无疑问，它没有办法抵抗这种犹如天授的指令，那是它与生俱来就印刻在意识之中的。
不管它平时是一只多么普通的活泼幼崽，也无法跨越这道无形的鸿沟，否则就会像刚才那样被强硬地剥夺生机，从生命退化为机器，变成一块冷冰冰的破铜烂铁。
乔瑜有点发怔：“那你怎么不说啊，我们早该连夜赶路离开的。”
要不是这一晚上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赶趟，万一乔瑜就在蛋里安心睡到大天亮，醒来时发现椰子鸡已经死了小半天了，那该是多么恐怖的画面。
椰子鸡努力把垂落的毛发抬起来几根，缠绕在乔瑜的小拇指上，有点小小的自豪，挺胸抬头：“老吴！”没事的，说好要保护你！猫，椰讲义气！
啊，是啊，自己在菌潮中没有什么自保能力。椰子鸡如果要星夜兼程地离开，那怎么顾得上乔瑜的周全呢。
意识到这场可怕的乌龙事件背后居然是这么简单纯粹的理由，乔瑜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狸花猫的良心隐隐作痛。
而且，托车票精准翻译的福，原来这傻鸡一直知道乔瑜是猫，并不是椰子啊！
椰子鸡善解人意，眨巴着纯良的豆豆眼：“老老老，吴！”没事的，猫喜欢当大椰子，没问题，都可以！陪你一起当椰子！
乔瑜的良心更痛了。
合着椰子鸡一直在那里恍然大悟，并不是被砸成二傻子后不清楚自己的真实物种，而是以为这是乔瑜某种特殊的执念爱好。
搞不好在椰子鸡心里，这是和它倔强守护的“筑蛋美学”是一个层面的。
一想到其实过去在地球上，人类也会偶尔坚持自己是沃尔玛塑料袋，乔瑜就有点恍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是吗？”
乔瑜小声问。
椰子鸡立刻晃了一下，活像个自由热情的大扇贝。
它像献宝一样打开自己的椰子壳，先抖掉里面残余的几根猫毛，随即对着月光给乔瑜看刻在椰子壳内部的一行无比隐蔽的小字。
那像是用什么工具蚀刻上去的，文字很陌生，但一笔一划充满了机械的秩序感。
乔瑜心念一动，在车票的辅助下，不自觉就念了出来：“K913——仿生型家用基础修筑机。”
“k913为您服务。”
像是听到了必须响应的指令，椰子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陡然失去了光泽。它的引擎内滚动着，似乎启动了某个扬声器，一道毫无语调起伏的机械音响起，开始播放：
“第26代仿鞭毛处理器，支持一切基础材料加工处理，出厂配备14种抓握工具，可附带提供家庭幼儿的保姆陪护服务……三年内提供保修，如有购买或投诉需求，请联系以下电话：FD28435……”
有些荒诞，这居然是一则内置广告。
乔瑜忽然一下有些想笑，为了外面那些被尘土封存了至少数百年的人类建筑废墟，也为那些数不清的腐坏巨蛋。
接着，广告的尾音变成了尖锐的底噪，长长的空白后，这次是一次充满慌乱的声音：“来不及了，现在就录入！”
“——不知名的同胞啊，记住，如果你听到这个声音，避难所的大门即将关闭，我们会每隔六小时发布一次离你最近的避难所坐标，打开定位，让我们的机器护送你！
武器、工具、智慧，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它，解除权限限制，不要犹豫。
我们所有的机器胞亲都已录入这道指令，不要害怕，放下那些可笑的偏见，这是最后的时刻，这是与我们数百万年来共生的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砰一声巨响，那个陌生的声音戛然而至。
录音的最后，是一阵一阵静谧的海浪声。
人类痛苦而困惑的喃喃低语，菌株细密爬动的簌簌声响，游走在血肉中逐渐浩大起来的“风雨”声，金属被腐蚀后的嘶鸣，玻璃的碎裂，熊熊燃烧的大火……
所有还在挣扎的声音都被海潮吞没了，在背景底噪中轻柔而无望地重复，犹如一曲早被遗忘的血腥摇篮曲。
而此刻，迟到了数百年的时光，k913的双目亮着冰冷的红光。
它呆板而庄重地复读：“k913仿生型家用修筑机为您服务。为您服务。为您服务。”
“请跟随我前往避难所，我将为你打开大门。请跟随我前往……”
“——椰子鸡！”
狸花猫大声喊道。
冰冷的机械音陡然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椰子鸡迷茫地眨了眨眼，豆豆眼中的红光消失了：“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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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似乎已经不记得上一秒发生的事情了。
乔瑜安静了数秒。
一时间乔瑜想明白了很多事，有很多的话涌到了嘴边。
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是人类的小婴儿被放置在巨蛋中保护着，k913在外轻轻用毛发晃动蛋壳着哄着婴儿入睡。家长们匆匆地忙碌着家务，偶尔抬起头时，能直观地看到小婴儿在蛋壳里咿咿呀呀地翻身或爬动。
接着是另一个画面，是轰然坍塌的房屋，废墟中人类急切地为同胞们进行救治。
偶尔，在某颗坚固的巨蛋中，有人失控嘶吼，在过度的寄生中转变成了某种可怕的异态。人们在蛋壳外沉默而悲伤地看着，清楚地记录着每一次变化的细节，目送着里面的人走向生命的终点。
在那些或和平或危险的岁月里，这些巨蛋就是这样平淡地封存着新生或死亡。
这些记忆没有被完全忘却，依然保存在k913的程序中，此时不知为何，在乔瑜的脑海中不停涌现。
可是，乔瑜想说，这里的人类大概已经不存在了，这道前往避难所的指令已经没有意义。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在等待k913。
而此时还在强制驱逐着它，迫使它不能在巢穴中留下的底层规则，原本或许是出于危局中的保护，避免机器们死守巢穴造成不必要的牺牲。但现在毫无疑问，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畸形的伤害。
终于，乔瑜还是温柔摸了摸它，轻声说：“走吧，椰子鸡。我们现在……就赶路去那个地方。距离我们最近的避难所在西南方，对吧？”
椰子鸡懵懂歪头。
虽然不懂乔瑜此刻的复杂心情，但作为总是快乐的幼崽，它很快就高兴起来，再次重复那个对它来说纯粹而唯一的诺言：“吴吴！”好的，别害怕，我保护你！！
既然要出发，总不能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走，椰子鸡很快想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在巨蛋上敲敲打打，把拆下来的材料重新塞到体内，似乎在进行某种压缩收纳。
乔瑜在一旁帮忙听着远处的动静。
大概是时隔太长时光，乔瑜的出现和椰子鸡的偶然孵化，哪怕对于这片大地来说也是暌违已久的事情。那些菌株在月光下晒久了，表现得越来越懒散，摇摇晃晃地好像真把自己当作了陆地上的海藻，似乎之前的凶恶只是一时应激下的本能反应，对继续追猎活物并没有太大兴趣。
在人类已经消失的这漫长时间里，能够延续至今的菌株们的食谱应该已经发生重大的变化了吧？现在的人类乔瑜或许已经沦落为菌株们古老记忆中才有的美味小零食了。
不过就算如此，乔瑜也没有打算去赌对方什么时候又想起来发癫。
在椰子鸡收拾得差不多之后，一猫一鸡十分老实从心地就远远绕开那些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挨着附近的巨蛋们走，做好了随时逃窜进去的准备。
蹑手蹑脚之间，乔瑜还偶然发现一个有些特殊的事情：在那些破敝得非常严重的死蛋中，有一些是浑浊不透明的，月光照射不进，只能感到里面填塞满了某种异物。
乔瑜小心地探手进去摸过，但只摸到了一些不知名的黑色泥垢。再往深处摸，似乎有一些形状怪诞的细小骨片混合在里面。由于黑泥的密封性很好，骨片们竟然没有完全腐坏掉，依然能看出上面的一些关节纹理。
另一方面，当碰到这种巨蛋时，椰子鸡总是耐心地停下来，就地用机械臂挖掘取用一些废弃石料，然后均匀地涂抹填充到黑泥外面，直到整颗巨蛋被填充得十分充实它才停手。
这件事椰子鸡做的非常认真，几乎是有些肃穆，乔瑜没有催它，索性在一旁帮忙递几块碎砖头。
她有一种隐约的猜测，怀疑那些骨片就来自这个世界原本的人类。
k913和它的同类们接到的指令是保护人类离开，直到抵达避难所，但总有已经罹难的人，或许他们的遗骨不方便携带，就被机器们尽可能完好地封存在蛋中。
……自己那两位同伴，会不会就是被k913的某种同类带走了？
设身处地去想，如果大叔和路三缄也被菌株袭击寄生，奄奄一息，也许会被发现他们的机器带过来，准备埋葬封存在蛋中，这场抵达了这个必经之地。他们或许就是在这个周转的过程中间歇清醒了一瞬。
而发现他们还顽强活着，对于机器们来说，最好最自然的处理方式就是护送两人去那个所谓的避难所进行抢救治疗。
只是不知道那种神出鬼没的方式究竟是什么。
“希望他们到了避难所大门前时，不会被直接放在门口，苦等着古人们的尸体诈尸来开门。不然等我们到了，他们可能已经被风干了。”
乔瑜有些悲观地说了个冷笑话，对避难所没有报任何指望。
椰子鸡小心翼翼地用毛发扯扯她的裤腿。它是个很有礼貌很尊敬人的小崽子，弱弱建议狸花猫口下留情。
椰子鸡：猫，人好，对人要有信心！
“好吧。是我说错了。”乔瑜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对着周围的蛋们道歉。
她也是偶尔有礼貌的小猫，立马反思自己一时情绪下不讲道理的埋怨：“猫不懂事瞎说的，别生气。”
做完这个对于逃亡之旅毫无意义、但对一猫一鸡的友谊来说很重要的举动，乔瑜被椰子鸡亲昵地蹭了蹭：猫好，我跟猫是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
“嗯，你也是天下最好的小鸡。”
乔瑜轻快地回答着，心里则有些野蛮地想，等到她和椰子鸡到了那个避难所，找到了两位队友，一定要让椰子鸡明白，它已经不需要再执行那些使命了。它可以不再当k913，只当自己的好朋友椰子鸡。
如果避难所里能找到给椰子鸡自由的方法，彻底解除掉那些可能隐藏的底层指令就好了。
念头转到这里，椰子鸡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乔瑜微微一怔，向前看去，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为了躲开菌株的注意，乔瑜和椰子鸡一路走走停停，又要修补偶然看到的蛋冢，行动的速度其实很慢。这趟走了半天她们还没到巢穴边缘。
但可能是因为绕远走得比较偏，行进方向上有所调整，又是一路有意无意地向着有蛋冢的地方靠拢，乔瑜发现那些埋有骸骨的死蛋正在变得相对密集起来，地面上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破坏痕迹。
即使经过漫长时间的风吹日晒的磨损，乔瑜依然在碎裂的屋脊龙骨中看到了成片倒下的金属残躯。那些已经分不清部位的金属部件无疑已经很脆了，乔瑜怀疑它们只保留下一个空壳子，稍微用力一捏就会化成粉末。
与此同时，一些还保存着基本轮廓的人类房屋也零星出现了。
考虑到“巢穴”可能是k913的流水线制造场所，乔瑜怀疑这边是原本的工厂宿舍。透过一些已经门户大开的残破门槛向内望去，还能看到人类居住过的痕迹。
乔瑜想了一下，虽然没有太大可能，还是找了个看起来相对完整的房屋走进去，打算找一下还有没有干粮或饮用水。
没办法，再不吃点东西，乔瑜觉得自己真的要被迫猝死读档了。再怎么耐饿的铁打流浪猫也经不住这么熬啊。
她都出现十分离谱的幻觉了，总觉得空气里残留着一丝烤火腿的油脂香味。
顺着不可能的食物香气，乔瑜苦着脸推开了灰扑扑的房门。
不出意料，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看起来灾难似乎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爆发的，以至于匆忙撤离的人们没有来得及收拾什么，使得房屋中的状态保留在某个戛然而止的时刻。
乔瑜看到了摊开晒到一半的被子、打翻在客厅的碗筷，一侧的墙体中被匆忙摆出的陌生神像是歪着的，前方摆放的则是一团团已经腐烂干缩的霉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同时，墙面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网状放射开的菌株遗骸。
以小窥大，这一场发生在过去的逃亡无疑是仓促而惨烈的。
乔瑜怀疑灾难爆发时也是夜晚，甚至可能是深夜时分。因为虽然她和椰子鸡还没走到卧室深处，在客厅里就已经能远远望到倒卧的人形污垢，是一个痛苦地向外爬的姿态。
再往里走两步，摸着咕咕乱叫的肚皮，主人卧室的床上果然也有一团重叠扭曲的青黑污渍，应该是在睡梦中就已经暴毙了，其他人在慌乱中还来不及将其唤醒带走。
另外，有点让人费解的，墙角处还丢着一团烂棉被。
乔瑜觉得自己的幻觉已经严重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了，她居然恍惚了一下，疯狂到看见卧室地板上有一团熄灭已久的篝火，上面还架着一只才吃了一小半的火腿。
火腿早就冷了，但不妨碍它被烤得极其焦脆、油润、优雅迷人……底下还贴心地串了两根胡萝卜烤着，用来解腻……
靠，这里怎么会有胡萝卜！
乔瑜一下瞪大了眼睛，用力闭上，在心里有些不敢置信地默数了一会儿，再睁开。
不是幻觉，火腿是真的。
乔瑜的脑子停摆了两下，梦游一样飘到了熄灭的篝火旁，悲伤和喜悦同时涌了上来。
此刻，在烤火腿霸道的香味掩盖下，大叔和路三缄那微弱的人味儿终于钻入了乔瑜的鼻子里。很显然，也很意外，这就是两位可怜人的案发现场了。
马上就要饿死的狸花猫捧着火腿，热泪盈眶，悲痛而充满感激地开始狂啃大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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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进入胃部化作暖流，道德在脑海里小小的谴责了她一下，乔瑜吃得一边打嗝一边被噎够呛，前所未有地对着篝火和火腿慎重发誓：
“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带你们回列车！谢谢你们，谢谢火腿和胡萝卜！”
椰子鸡老老实实地蹲在乔瑜脚边。
乔瑜撕了几块火腿肉递给它，但椰子鸡对食物似乎没有需求，反而对这个已经废弃的房屋充满了好奇和亲近。
它抽空给乔瑜又补扎了一下，等乔瑜顺利咳出一滩新的黑水，它才安心地东张西望打量起来，长长的毛发热情地挥舞出了残影，似乎瞬间充满了动力。
缓过来一口气的乔瑜下意识戳戳它：“你要充电吃吗？要不要帮你找数据线？”
虽然这里大概是找不到还能用的电源了，但乔瑜总不能只顾着自己，再怎么不可能，为椰子鸡耐心找一找也是应该的。
但椰子鸡还是摇头。
“那就是太阳能？不对，你说这里不存在太阳。”
原本一心把椰子鸡当成小怪兽的时候还好，乔瑜并不担心这里看似严酷苍凉的生态环境会养不起一只土著幼崽，哪怕周围很多蛋都是孵化失败的样子。那时候她甚至没觉得一猫一鸡饿上一整天是什么大事。
野外就是这样的嘛，饱一顿管三顿的。
可现在知道椰子鸡主要组成部分是机器，并不是什么野生小动物，乔瑜反而切实地担忧起来。
流浪动物往往脆弱又皮实，自然界再严酷，也留有一丝生机希望。可机器……那是需要一个健康运转的人类社会，需要那些精密配套的工业体系去支撑的。
对于乔瑜这样一点点学着成为人的存在来说，她比任何真正的自然人都更明白人类社会是多么奇迹又不可复刻的东西。
如果椰子鸡身上的能源暂时找不到补充方法，它又没有什么能循环的能量供给方式，乔瑜不确定它能不能坚持到乔瑜把它带回列车的那一天。
而且椰子鸡还受过伤，身上的毛发在褪色后就始终没有恢复，乔瑜实在有点不放心。
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偷偷神伤的必要，乔瑜干脆直接问了：
“你还能这样保持多久？要不要多休眠一下，让我抱着你走？一路上有什么可以绕路去给你补给的地方吗？”
“吴？”
“——不能"没事的"，我还要靠你保护呢，对不对？”乔瑜认真说，“没有你，我要怎么办啊？”
椰子鸡被夸得害羞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圈。
为了好好地保护重要的大椰子，它仔仔细细想了半天，才比划着毛发表示，它一直坚持到避难所都没有问题，到了以后就不用担心能源问题了。至于那些用来分解菌株孢子的特效毒素，本身就是从孢子上取材的，它只需要注入非常微量的不同催化剂，再扎十头牛都没有问题。
至于到避难所要多久，由于目前路上只有一猫一鸡，不存在什么拥堵需要协调交通的问题，等到下一个夜晚基本也就到了。
椰子鸡既然都这样肯定了，乔瑜就放心下来。这傻椰子就是一张热情纯粹的白纸，说什么就是什么，说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不会故意强撑。
所以，等到了避难所……乔瑜悠然想象着，原本毫无指望的念头里就由衷多出了一丝期许。现在她也有些相信避难所背后代表的一切了。
是啊，世界上总是有各种各样不需要理由的奇迹的。
就连乔瑜自己，曾经不也是在混乱变成人的时候，在大街上就稀里糊涂被同事林巧莉捡回去了吗？
“老吴？”
“哦，我在想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不不，不是朋友，是同事。”乔瑜舒展了一下吃饱后逐渐温暖起来的四肢，惬意地眯起眼睛。
难得的放松时刻，她忍不住跟椰子鸡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分享起她的人类学小常识来：“同事呢，是人类中非常重要的一种关系。有点像妈妈，又有点像主人，还有点像朋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要当我的妈妈和主人……反正很重要！”
“吴！”椰子鸡用力点头，认真学习。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我有点想她了。”狸花猫晃晃悠悠的，“可惜我已经上列车啦，不能带你去见她。我是在大街上突然被她捡走的，她照顾了我一段时间，帮我找家人。后来呢，就把我带到了她的公司里。”
“她跟那个周扒皮老板说我是她乡下的残障表妹，没有户口本偷偷超生的那种。但是能学着干活打杂当暑假工，工资可以暂时只要四分之一，还不要那个什么五险一金，问老板收不收。”
对人类世界没什么了解，但非常喜欢的椰子鸡精神振奋：“吴，老老？”它终于也能深入知道和人类一起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啦，其他椰子鸡也会很羡慕它吧，嘿嘿。
“当然啦，我就成功留下了。”话匣子到了这里，说起往事，乔瑜有点得意。
“我们的财务是老板娘，她说就咱们公司的那点活给傻子也能做。何况小圆脸只是有一点缺心眼，说不定是那种高功能型的障碍呢，一口饭的事情索性试试嘛。而且她说我长得像他们家一万块钱新买的那只邪恶银渐层。大家商量了一下也说多个同事可以一起骂周扒皮，蛮好的，所以都挺欢迎我。”
椰子鸡煞有介事点头，表示收获颇丰，很满意。“吴吴。”
“唔，不过，我不后悔。”乔瑜慢慢打了个哈欠，积累一天的疲倦浮现出来，她的脑袋一点点的，难得傻笑了一下，含含糊糊说，“不上车的话，就没有办法认识你了，你对我也很……重要……”
“就是……没来得及好好告别说再见……”
乔瑜沉沉地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放松的笑意。
检查了一下，确定乔瑜确实是困了，身体状况没有什么恶化，椰子鸡也开开心心地晃了晃，挪近两步，紧挨着缩到了乔瑜的怀抱里。
真好啊，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人类和大椰子猫原来是这样的。避难所和里面的人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呢……k913望着窗外的月光，向往地出神了。
……
温暖，抖动。
乔瑜在某种柔和的光芒中缓缓醒来。
熟悉的抖动让她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椰子鸡扛起来又到了路途中。
天似乎还挺早的，至少还没到乔瑜平常已经养成的早起生物钟时间。
乔瑜还没彻底睁开眼，先跟椰子鸡打了个招呼：“早啊！”
“吴！”椰子鸡的回应里充满了热情和一股子牛劲。
乔瑜一个鲤鱼打挺，从椰子鸡牌小货车上下来，顺便就恢复猫身给自己快速舔毛，又把椰子鸡一把抓了过来，也一顿痛舔顺毛。
椰子鸡被狸花猫舔得东倒西歪迷迷糊糊：“老，老老，吴。”
经过一番高效无比的折腾，油光水滑的椰子鸡挥动着越发柔顺整洁的毛发，在狸花猫的一声声真诚夸赞中迷失了自我。
“这就对了，咱们总不能灰头土脸的去见其他人吧。”乔瑜也很满意，“多好看多重要的椰子啊。”
被硬生生培养出爱美之心的椰子鸡眨着豆豆眼开始傻乐。
虽然它隐约觉得自己作为制式机器，似乎是不需要“好看”的，也不应该“重要”。但大椰子是猫又是人，她对自己好，当然肯定是有道理的。所以，它为什么不能好看、重要呢？
这也许就是程序中记录的，人类所说“机器胞亲”的意思吧。
明白自己很重要的椰子鸡快乐地示意乔瑜看看附近。
天才刚刚亮起，椰子鸡就扛着睡得很香的乔瑜出发了，期间一路猪突猛进，没有了讨厌菌株的打扰，它跑得轻盈畅快，感觉每一个零件都焕发了新生。
一切是那么顺利，只要再越过前面那个小山头，就要到避难所的坐标了。
哦对，还有——“太阳”。
k913望着天，好奇问：“老吴？”这个是太阳吗？
乔瑜没有说话。
她沉默地仰起头，看着上方，发现在那些沉积低矮的云层散去后，在夜晚过分明亮到无法直视看清的月光退去后，那层天穹竟然比想象中还要逼仄无数倍。
而那散发柔光的事物，也确实不是太阳。
或者说，那并非是任何天然的星体，自然也不提供任何光热或希望。
那是……那是另一片悬挂在头顶上方的，由人类建筑废墟组成的残破大地。
深夜时分那轮皎洁庞大到看不见边缘的“月亮”，是一座长达数千尺的灯塔，同样是残缺的，上面布满斑驳锈迹，庞大复杂而冰冷的武器矩阵围绕着一道圆弧。
那原来不是月光，而是某种定时会启动的高强度的探照灯。
乔瑜的心缓缓沉底，忽然有些不敢去看身边还满是憧憬的k913。
因为天上不光有废墟和“月亮”，还有无边无际墨绿色般席卷至天际尽头的菌网。
那些菌网是活的，比曾经袭击过乔瑜的要庞大健硕无数倍，在废墟中静静地流淌蠕行而过。废墟中时不时亮起某种冲击的光亮，但在庞大的菌网面前并没有什么作用，造成了些许伤害后瞬间就被源源不断漫涌过来的菌株重新淹没了。
武器们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无用功，只是悄无声息地重复运行着，终于从厚重死寂的青黑海洋中挣扎着泄露出一点光，照耀下来，营造出此刻柔和的白昼。
这里的晨昏之分原来和星星无关，只是取决于那些菌网的活跃程度、取决于头顶上那场无声绵延的战役在某一刻的烈度。难怪椰子鸡说这里的夜晚长度是无法确定的。
乔瑜忽然感到了一种强烈无措的悲伤。
到处都是这片大地上人类留下的痕迹，他们的武器还在不停的反抗，数百年如一日坚守使命，可是不得不承认，这里确实不可能还有人类存在了。这个世界竟然如此荒凉，除了些许草木和可能存在的虫豸，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菌网和已经生锈的机器们。
乔瑜已经明白了，前方不可能有谁在等着。
对于一颗陌生的星球来说，也许这只是稀松平常，不算多么残酷。对于作为列车成员的乔瑜来说，再怎么艰难可怖，这里到底不是她的故乡，她还是能在不久后登上列车离开，不会为了这里的一切过于难过。
但对还十分天真热忱的椰子鸡来说，怎么办？
而且，既然这颗星球的真实面貌是这样，就在不远处的那个山头，那个避难所会是什么样？那里真的还能有被庇护在某扇大门后的幸存者，有被其他机器救下的大叔和路三缄吗？
“老吴！”椰子鸡依然快乐地扯着乔瑜的裤腿，催她继续赶路，万分期待着等会儿抵达目的地后的光景。
它也看到了天空，但作为刚出生一天的幼崽，它拥有许多保护他人的能力和勇气，也从乔瑜那里学到了很多作为“生命”该有的东西，却还没有学习到“恐惧”和“绝望”这两个不该出现在机器中的词汇。
它依然相信避难所的美梦，相信人类和狸花猫。
“呜！”走呀！
k913依赖地看着乔瑜：走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空想之拳（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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