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我一生一世恋》水珠

28、卷五、千年桐（2）

　　二、这是闲事儿

　　让我万没想到的是，坐在镇口一个挺清净的小饭馆儿里，这位年轻道士一开口跟说书一样：“当年我跟随姜丞相启程讨伐商纣的时候，这一座凤凰山还是水草丰饶风景秀美的地方……”
　　我一口臊子面全部呛进气管。终于能说话了，我按住桌子瞪着他大叫：“姜丞相？！”
　　年轻道士满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刚刚……南宫先生是看出来了的。”
　　我沉默一下，扭过头去。南宫宴没什么脸色，坐在我一边继续喝茶。
　　……头很大。我忽然觉得很想念师父。以后有机会我得跟他交代一下，我今儿见到了祖先。
　　“不不，阿离姑娘你不要误会，我那时跟在丞相的身边，只是一个小小的奉丹道童。丞相临去方外的时候给了我一炉延寿丹……所以我徒有长生，道行却很拿不出手来，本事能为与南宫师兄是不能比的。”他说到这里“哎呀”一声，对着南宫宴歉然：“对不住，我称师兄习惯了。”
　　“你你，您就别客气了。”我汗下。
　　这位自早古一路活到现在的“道童”说话很啰嗦，扯了半天，他问我们：“两位自山上而来，有没有发现凤凰山上的草木水土有些异样？”
　　看看我们俩人的脸色，那道士告诉我们，如今这局面，的确都是生在山顶上的那两棵梧桐树闹的。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世上梧桐都是阴阳一身的，这我知道。人家梧为雄，桐为雌，注定了一生同长同老、同生同死。而凤凰山顶上我与南宫宴曾经照了一面儿的那一双梧桐，则更高一筹，它们在千年寿数的时候自感成灵，从此自分了阴阳成为双树。
　　化身成人的梧桐树灵，男子叫做青梧，女子则称落桐，两人双双就在这凤凰山上生息修行，每日朝升夕落地相伴着，情分有多好那也不用提了。道士一脸惆怅地说，掐指算到如今，那已经是三千多年的过往。
　　我皱眉听着，心里多少是有点儿感慨的。
　　草木成灵的生命心性简单，虽然多半认死扣一些，但是邪心欲念该算是普天下生灵中最少的。这两株梧桐恩恩爱爱不离不弃，要是不作孽，日后想必火候到了是会携手仙山同登方外的，这原本多好的事情，怎么就想不开霸占了一山灵枢呢。
　　听我这么问了，那道士拧着手里的筷子，拿眼怯怯瞧着南宫宴，低声说：“若说起来，实在是我家丞相当年一念之差……”
　　我真正愕然。

　　他家丞相的赫赫生平不必提了，武王伐纣之后，周公吐脯天下归心。再回岐山时，丞相前辈手抚梧桐双树很是感慨。那时他说，红尘中千年之桐少之又少，这两树梧桐修为深厚，可以引凤了。
　　我听得精神一振，点点头。
　　凤鸟啊！见则天下安。是不是真的没人研究过，可老百姓信这个。那个时候想来也是太平初定，还真需要这等瑞兽露一露脸。自古民心最难得嘛。
　　当日的姜丞相想归想，可招来凤凰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人家呼朋引伴地一律住在三山三海之境，三山之中奇花瑞木灵泉累累，都是不染点尘的，那才合凤凰的习性。若出红尘，这等瑞兽是很挑剔的，除了醴泉与竹实之外，其余一概不屑入口。
　　之所以自古有言栽梧能够引凤，正是因了凤凰这份挑剔——什么叫做醴泉？澄净夜露沾染了梧桐的千年灵修，那就是了。据说那是有着淡淡酒香味道的灵饮，凤凰不饮万水，只喝这个。问题是这东西三座仙山里面多得是，人家大老远来你红尘这里溜达什么呢？是以姜丞相当年也就是感慨一下，没多惦记。
　　谁想到他百岁寿辰之后，有一日，红尘当中真的有了凤凰之气。
　　姜丞相察觉到之后当场急了。
　　想想看，这难免的，凤凰入世，机会千载难逢啊，恰恰眼前还就有千年梧桐！于是老前辈一念既定，当即调集人力七日之内筑成了一座引凤台。七日之后他于山顶做法，当夜一举激发出梧桐内蕴的千年之力。
　　那一个晚上，点点夜露像是璎珞一样映着月光挂满了梧桐枝叶。醴泉的馨香飘扬远去，据说经久之后，遍山四野乃至万户百姓家里依然飘满了淡淡酒香。
　　然后，那道士说，凤凰不负所望，真的被引来了。

　　那一日凤鸣岐山，万民鼓舞，不管是正史啊野史啊还是评书民谚，各种段子里都浓墨重彩地写了这么一笔。
　　没写上的是，数日之后，梧桐双树因为一朝用尽元气，双双枯萎。
　　“什么？！”我听到这里，失声叫了出来。
　　道士被我吓到。他脸色尴尬，缓缓低头，半晌，喃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哑然。
　　……别逗了，你对不起我什么呢？我受不起，也不该受。他这一句话说得很真，让我反而一下子有点儿歉疚。
　　身边南宫宴嗯了一声。这应当是他落座以来的第一句话。他静着眼色没看那个道士，只说，“然后呢。”
　　然后，我没想到，然后竟然是凤凰涅槃。
　　那道士哀哀地说，“凤凰是天性至真的瑞兽，它入尘世，不折草木不伤生虫，原本是不会带着一点儿尘障回归南海的。这一只凤鸟，它见了梧桐双树竟然枯萎，想来，也明白是因着自己的缘故……于是悲鸣落泪，栖在树上，以自身灵修反还了双树。”
　　道士说，凤鸟的灵修有限，千年梧桐最终只活回来一株。而那时凤鸟的元神之力已经耗尽，它涅槃而去。那日岐山大火熊熊，却未伤草木。傍晚天降微雨，有火凤击天，万民齐见，一时间传为佳话。
　　“……一株？”我默默皱眉。
　　山顶上那两棵树我们见了，一棵极茂盛，枝叶张牙舞爪地像一把火焰快要伸到天上去了，另一棵虽然差着些，可也不像是生机断绝的模样。
　　“其实落桐夫人……已然是死了。”道士低声说。
　　“青梧先生与妻子同根，脉络相连，一直以来只是用自己生机延续着落桐夫人不腐朽。每到春日，凤凰山顶上的那两株梧桐看起来还是会一道生息发芽，但其实，只有一棵树了，没有人知道的。”
　　道士看看我们，说。
　　“也是因为生机相连的缘故，青梧先生已经一千六百余年不曾下山、不曾离开这片地方了。他延续落桐不腐，所耗灵修巨大，漫山灵枢都被他汇聚在了脚下，所以凤凰山草木自此长得不好，这已经许多年了……”
　　按说，青梧生此三千年，按草木之修为，早就应该成了真道去了方外。但是，青梧不去。他说他与落桐并生而来，也应并行而去。如今性命少去了一半，他自己，无论去到哪里，那地方都不会是乐土。
　　我听了半晌，没有话说。
　　“丞相将去方外之前，把我留在这里，他让我守护青梧先生一千五百年。丞相推算，那该是青梧先生修行圆满得登方外之日。他走了，我就也可以走了。”道士低下头，说。
　　段子讲完了，南宫宴的茶杯也终于见了底。他问那道士：“一千五百年？那么三个甲子以前你已经应该离开这里了。为什么没有。”
　　“是因为青梧不肯走吗。”坐在一边，我低声问。
　　“不是吧。”南宫宴眼色淡然，“树犹如此是树的事情。要是道理能说得通早千年之前就已经说通。到了今天了别人陪着守候，于人于己都没有用处。这个人明白。”他抬眼看看道士：“所以为什么。”
　　道士为难半晌，终于一叹。他说，因为两百年前，树下来了一位女子。
　　女子自天而降，看到梧桐双树，以手抚干，蓦然落泪。那泪水落在地上，像燃烧的火焰一般，时值冬天，泪落之处漫山荒草忽然回春，继而周天百鸟齐鸣，分分飞来匍匐在女子的足下。
　　“……那一日凤鸣岐山，也是这样的情状。”
　　我愕然抬起头。
　　道士说到这里满面苦涩，勉强地笑了：“当年那只涅槃凤鸟的眷侣找来了。”
　　南宫宴沉默半晌，静静一笑，说，我知道了。
　　凤凰涅槃之后会失去生前所有的记忆。于是每当涅槃，总是爱侣双双赴火或者其一守候相伴的。这种瑞兽，它们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将缱绻延续至生生世世。而这一只……
　　道士说，这一只凰鸟，叫做鹓鶵。她落泪之后，泪珠不散，如一簇小小的火焰一般燃烧着。青梧先生那日现了身。当年凤鸟栖在他肩头落泪，同是一簇火焰，他一直留着。如今，他把它交给了鹓鶵。
　　凤凰之泪在相触的霎那彼此交融，浑圆成珠，鹓鶵于是再也没有离开这里。
　　“……为什么？”我愕然。
　　“泪炎未熄。当年那只凤鸟如今依然还在红尘当中。”南宫宴淡淡地不知道在看着哪里，说。
　　那个道士连忙点点头，喃喃：“我想，眼泪或许是那只凤鸟前生留在红尘的唯一东西了。凤凰有一日万里的能耐，可、可红尘还是大得很啊。鹓鶵如今手中有着一线牵引，身边，又守着千年梧桐，凭这一线牵引，说不定凤鸟还能找回来。所以鹓鶵就这么等着。可是，也这么久了……我想劝劝她来着，可是……”
　　我的天哪。
　　我扶了一下头，心说恩，所以。
　　每每入夜，要是有人在山下观望，一眼就能看到山顶那里有一点火光幽幽亮着。那是鹓鶵手捧自己与爱侣的泪珠站在梧桐双树下。
　　所以刚刚镇口群情激奋说要抓鬼，指的就是这位鹓鶵了。这圈子绕得够大，而今终于说回了正轨上。我瞪着那个道士：“搞什么，你没拦住，就让他们这么上去了？”
　　道士摇了摇头，“这会儿天亮，他们上不去的。而且就便真正上到了山顶，小师妹，鹓鶵毕竟是凰鸟，绝不至于被凡人怎么样，我是怕那些人遇了危险是真的。”
　　我听得皱起眉头。
　　“原本青梧先生自守护落桐夫人以来，就在大片山顶上都布置下了结界……啊，也就是山里人说的鬼打墙了，凡人遇路则迷，是走不到他近前去的。可夜晚，那就不行了。自两百年前鹓鶵来到这里至现在，每到夜晚，凤凰泪亮在山顶就像盏灯火，要是有人望灯火而来不顾脚下的话，那么阴差阳错，真就能上到山顶上去。可，问题是——”
　　道士告诉我们，青梧守护爱侣这么些年，心性已然走偏。他不见人，也不说话，但凡有人打扰到他与落桐夫人进前，他不闻不问顷刻间就会出手伤人。除了鹓鶵，这些年也没什么生灵敢往他跟前走了。
　　“可是，可是山下这些百姓是不知道的呀！”道士说到这里已然急得脸上通红，“后来，我也依当年丞相所授布置了迷途结界，来的人少多了。但是这百年之间，毕竟还是有罅隙的。就是前天吧，一个上山打猎的年轻人走夜路时，被凤凰泪光引着，上到了山顶……真是万幸我们赶到及时，不然又是一条人命。”道士痛心地望着我们，“这对青梧先生的修行很不好。他本来早已有登方外的修为了，这样折堕下去……他不听劝。”
　　我沉默地咬着嘴唇，扭头看看南宫宴。
　　南宫宴静了许久，终于一笑。他问那个道士：“你想怎么样呢。”
　　道士站起身来，郑重地一揖到地：“南宫师兄，能否请你……请你了却鹓鶵的愿望？她……你去看看她，你就知道了。而且，鹓鶵去了，再没人会被凤凰泪光吸引。我，我也能放心走了。”
　　“怎么了却。”南宫宴看着他。
　　“我知道……您是人形师。”道士忐忑地望着他。
　　“不行。”南宫宴笑笑打断，他站起身来。“阿离说过，以人偶替代爱侣，那是骗局。我的生意只与甘愿找我受骗的人做。她不是。”
　　道士被呛回来，张张嘴，他看我，我依然没话说，他终于落寞地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