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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卷五、千年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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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南方有鸟,其名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
——《庄子秋水篇》
一、这儿是岐山
师父跟我说过,六月桐花馥。
我记得梧桐花是很好看的,白白小小,模样像是玉铃铛,一开就是一大串儿,挂在枝头上让风一吹刷刷响,在盛夏里能香满了一条街去。
这一株梧桐没有开花。
哦,是两株。
一树郁郁葱葱,一树则有点儿寥落,它们的根扎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参天巨树上伸出来的两支枝丫。
彼时我们立在半山腰一块巨石上,那两株古老得仿佛跟这亘古长山长在了一起似的梧桐就剪着朝阳并生在山顶。隔着巨嶙峋的几段山崖,南宫宴望着它笑了。这笑容在初出六月的阳光底下竟有那么点儿秋天的味道,由于很少见,我多少有些诧异。
南宫宴是我的旅伴。我们颇有一些前世今生的过往,这个说来话长,总之当日离开长安时,我说想看看大千世界万里江湖,他于是带我一路走过许多地方。如今兜兜转转,玩到了这里。
凤凰山。
凤凰山是岐山主峰。上古炎帝生息之地,八百年周室肇基之地。哈,也是我们道家一门的老前辈姜太公的龙骧之地。所以起初说要来时,我期待得不成,一路紧催他快点儿。可今儿个真的到了地方,看到山景时一口气泄到底,直接就气乐了。
“你看这满山荒草凄凄的,就山顶那里还有点儿绿模样。我们去乘乘凉啊?”站在石头上顶着风,我拽拽南宫宴的袖子,冷眼说。
南宫宴呵的一声笑了。
“乘凉?”他看看我,一眼之中颇有内容,“不是吧,你是要逞威风吧。”
我咂咂嘴,不禁就要摇头感叹一声:有默契。
我话里有话,想来他是听出来了。毕竟,这地方就不对劲嘛。
如今是什么时候?六月盛夏,最该是生机盎然万物欣欣的光景,可偌大一座凤凰山,草木居然敢萧条成这般模样,这也太不像话了。好歹这儿也是我们道家先人选来开基立业的地方,地气怎么也不至于这么上不得台面吧。
起初站在山脚下,看着一座秃山,我有心问问南宫宴,结果还没开口先被脚底下的脉动给惊了一下儿。低头看看地面,便知道这山确然是有脉搏的——寻常的山自然也有,那叫地气,也称灵枢,跟我们周身血管是相同的,只是人家周转平稳时,我们感应不出来罢了。
凤凰山的地气显然不稳。
非但如此,简直嚣张。我闭眼感受时,只觉得脚下原本该是绵绵熨帖的灵枢竟然像是被水泵抽着一样,一股一股疾疾地向着山上涌去,而后泥牛入海再没动静。那遥遥的山顶上似乎藏了个黑洞,一山草木的生息就这么着让它一口一口给吃了进去。
我不说话,拽着南宫宴一路往上走,结果“黑洞”没找着,一眼看到了山顶上的那两棵老树。对着它们端详一下,一头问号自然就有了交代。此时我叉着腰,满意地用胳膊肘撞撞南宫宴:“就逞一次威风吧。我一向看不惯称王称霸的角色嘛。”
南宫宴笑了笑,他衣衫长发掠着风,没有瞧我:“口气不小。有把握?”
“没有哇。”我心安理得,“这不是有你呢吗。”
他了然地“哦”了一声,点点头,然后一带我手臂转身往山下就走。
“喂喂?”我没以为是这么个动作,让他拉得一个趔趄,登时愕然。
“也罢。”他说。
“什么也罢?”我郁闷,“南宫宴,山上生着霸王树呢!路见不平你倒是拔刀啊,哪儿有你这样拔腿就走的?!”
他笑笑,也不停步:“不上去也罢……这事儿你没把握,我没心情。下次遇见不平了拔自己的刀吧,我给你掠阵。”
我让他噎得没话说,只得瞪瞪眼睛,“南宫宴,你不仗义!”
他一路拽着我,悠哉悠哉地笑了:“爬山爬一早上,饿了没有?岐山很有几样小吃是有名的,我请你把肚子填饱了再说吧。够仗义吗?”
我的一腔不满急转直下:“也罢!”。
来到岐山脚底下的凤凰镇时,已经是正午。好吃的还没闻着味道,热闹倒是先看了一场。我俩一脚踩进镇子,直接被聚在镇口吵吵嚷嚷的一票人给冲退了两步。
民众声势很高,三五十号总是有的,手中一律抄着家伙事儿,钉耙锄头俱全,居然还有秤砣,个个杀气腾腾,一副要冲出去打群架的架势。
“捉那女鬼去!”
人们这样吵吵着。
我顿时很惊喜。
开玩笑!我是干什么吃的,我是阴阳师啊,捉鬼也算我本行了。只是没想到这地界儿原来这么热闹,响晴白日的刚一照面儿,这山上山下就全都是趁手买卖。
“什么鬼什么鬼?”“算我一个”没说出来,南宫宴板着脸把我拽了回来。他走他的路,我猛回头,人群里有焦急得不像话的声音在喊:“不是!还请你们听在下一言,那不是——哎呦,哎呦哎呦!”
说话的是个穿着一身轻便道装的年轻人,一众人群里身子板儿单薄得跟劈柴一样,他话没说完已经被擦肩而过的壮汉们撞得原地转了两个圈儿,终于站稳时,一把拖住身边一个抄着铁锹的老人家:“大叔您听我说呀,那不是女鬼,也不是她伤的人啊!”
我瞪眼看着,南宫宴终于也停了停,转过身来。
被扯住的老头抬手似乎要打人,憋了憋还是放下手,寒着脸没好颜色:“恩人,按说您救我儿子,我老汉一家应当谢谢你来着,可是你总包庇那女鬼,这说不过去!不是女鬼,半夜三更立在山顶上魅惑人?那恩人你说那是什么?”
人群剑拔弩张地瞪着年轻人,那人急得脸上通红,“她”了半天,低头喃喃:“……你们不会信的。”老汉于是一副轰走苍蝇的架势甩开手。
人群里有人忿忿:“这位道长,说话总不清不楚的不行啊!这凤凰山顶上鬼火嗷嗷的这么久了,我们都看见的,你总拦着咱们,该不成是跟那女鬼一路吧?”
年轻人几乎原地弹起来,慌忙摇手:“不是啊!!”人群气哼哼撞开他,嚷着“上山上山”,呼拉拉地往我们的来路走了。
我瞧着,那年轻人要追没追,望着人群跺跺脚,扭头疾走。看他这架势,我诧异,让一步,他于是一头撞在了南宫宴的胸口上。
年轻人哎呀一声往后弹回去,南宫宴伸手扶住他。我在一边儿由衷咂咂嘴:“你这眼神差了点儿,这么闪眼一堵墙都看不到,难怪没人信你的话。”
提一句,此时盛夏,南宫宴依旧一身漆黑里衣衬大红长袍,一头长发也不说扎一扎,热得我都不想看他。
道士站稳了,惊讶抬头,打量了南宫宴后又打量我,一下子居然一脸惊喜,对着我们欣然拱手拜了下去:“哎呀,原来是阴阳道家的师兄与师妹!不期幸会啊,稽首见过!”
还没等我惊讶,道士再一次向后仰了过去。这一回是南宫宴一抬袖子,直接把他那一拜给掀正了。
“我们谁也不和你同门,师字免提。以你这辈分,兄字更是免提。日后记得看着点儿眼前。走你的路吧。”南宫宴说这话时眼色平平,袖子撂下来话也就说完了,再往后不像是有内容的。我愕然看着,估摸了一下状况之后决定闭嘴。结果跟着他刚要迈步,身后的那个道士却一句话喊住了我们。
“啊……师兄,不不,这位先生!你身怀驭木之术,更有塑人之能,能否……帮在下一个忙呢?”
他一脸恳切,脸上汗珠滚滚,有点儿手足无措地戳在原地望着我们。
驭木之术?我愣了一下,琢磨过滋味儿来就不禁叹气。这位看着少根筋,眼力却还不错。他说的驭木啊塑人什么的,该是南宫宴雕偶成人的这份能为吧——说人形师不就得了吗,这位说话真拗舌头。
“我做生意,不帮忙。”身边,南宫宴风平浪静地说。
“生意呀……”这位很惊诧。
“价钱很贵,你应不起。”南宫宴回头看他一眼,似乎是笑了,“说来你家丞相或许应得起。你这生意原本也是替他做的,那么请他来与我说话吧。”转回头来时加了一句:“要是请不来,别再喊我。”
没等我惊讶,那年轻道士先震惊得退了一步。我眼瞧着他脸上仿佛煮开了一锅粥,分明涌出极大兴奋,又啪地没了,紧接着咕嘟出一大串为难寥落悲哀愧疚来。他不出声儿,张嘴闭嘴地来回折腾。
我实在按不住了,把南宫宴往边儿上一推冲他咳嗽了一声:“喂,我不贵呀,你什么事儿呀,我能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