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营销[娱乐圈]》恣非

6、舆论 既谋财又害

　　本来这件事跟左澄也没什么关系，还能趁鼎耀忙碌之际收集收集证据，可他没想到对方要赶尽杀绝，一纸公告就彻底掐断了他的退路。

　　【致所有关心秦煊先生的朋友们：
　　近日，我司旗下艺人秦煊先生因个人行程信息遭恶意泄露，导致私生跟踪及人身伤害事件发生。对此，公司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遂向秦煊先生及所有关心他的人诚恳致歉。

　　经查，涉事人员左某系我司前实习生。在其入职之初，我司并不知晓其对秦煊先生存在超出正常范围的个人关注。入职后，公司发现异常，及时进行劝导，但其行为依然未见收敛。遂依据实习管理规定，决定提前终止其实习资格。

　　左某因此怀恨，将实习期间接触到的内部行程信息售卖至私生群体，直接导致了此次事件。公司已向警方报案，将依法追究其全部法律责任，并即日起全面升级信息安全管理措施，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最后，我们再次向秦煊先生致以深深的歉意。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公司将全力支持秦煊先生的身体恢复，并持续用法律手段保护他的合法权益与人身安全。
　　感谢大家的监督与关心。】

　　公告一经发出，便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个小小的实习生竟然敢猖狂到这个程度？粉丝的怒火更是有了可以发泄的地方。

　　不出半天，一些号称是公司内部人员的账号把左澄的实习证传得满天飞，连带着个人信息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各大平台的社交账号被数以万计的咒骂席卷轰炸，私信不堪入目。

　　与此同时，丁渺那个密密麻麻全是秦煊照片的工位，也被有心之人拍照泄露，张冠李戴给了左澄。
　　大众再次实锤了左澄就是这样一个疯狂追星、屡教不改、怀恨在心的黑心实习生。

　　一边是无辜被坑的可怜艺人，一边是蓄意报复的失德实习生，“正义使者”们自然知道为谁发声。

　　起初，左澄手机无休止地震动，不是一条接一条，是一批接一批。
　　他的短信、电话、微信好友申请、微博私信——所有能收到消息的地方全部被灌满，手机烫到拿不住，最后整张桌子都连带着一起嗡嗡响。

　　左澄愤怒地关掉所有通知声，但那个可恶的震动声早就已经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无限循环播放。

　　紧接着是网上铺天盖地的讨伐，越来越多他没听过的名字自称是左澄的老师、同学出来“曝光”他。

　　【查出来了，传媒大学大三编导专业的，全名叫左澄，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尽干些恶心事呢？】
　　【私生狗全家死光，既谋财又害命，穷疯了吧？】

　　【你外婆不是老师吗？教一辈子书就教出你这么个东西？老人家泉下有知都得爬起来给你两巴掌。】
　　【一万块就把秦煊的行程卖了？你外婆供你上学就供出这么个贱种，这一万块够买你的良心了吧？】

　　【要我说他实习证上那张脸看着就不正常，眼神直勾勾的，一看就是那种偏执型人格。这种人一见面就得筛掉，也不知道鼎耀的HR是干什么吃的。】

　　【建议查查他电脑，说不定还有更恶心的东西呢。这种人混进娱乐圈就是为了接近明星，鼎耀招他的时候不做背调吗？】

　　左澄不怕被骂，脸皮也练得够厚，从小到大他吵架都没输过，但骂他外婆不行。外婆在乡镇中学教了一辈子的书，桃李满天下，不是让他们拿来这么作践的。

　　左澄拿起手机试图回复，可评论刷得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点，新的谩骂就浮了上来。

　　他选择发长文，说自己进的是鼎耀的内容研发部，根本没有渠道接触艺人，说早在秦煊被黑的时候，自己基本上就已经结束了实习，说自己根本不是秦煊的粉丝等等。

　　左澄编辑了很长一段，逻辑清晰，证据齐全，满怀期待地发出去。

　　【这会又说自己不是粉丝了？笑死。】
　　【谁信啊？】
　　【众所周知，私生都这么说。】

　　评论从第四条开始，就没人在意他发的内容了，又都变成了充满戾气的攻击。
　　这些“正义使者”不需要反驳他的逻辑，只需嘲笑他的存在。左澄所有的解释，在他们的狂欢里，都只是新的可以被用来深扒的点。

　　这是左澄第一次体会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当真相跟大众狂欢的方向不一致是，大众不会停下来思考，他们会直接碾过去。

　　突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稚嫩的女声，听起来不超过十五岁，喊着他的名字说“你全家都不得好死”，然后快速挂断，全程左澄都没来得及开口。

　　又响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这次没有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恶意的“操.你妈”，伴随着阵阵嬉笑挂断。

　　然后电话又响了。
　　左澄索性关机。

　　他突然想起大一那年，因为自己常年兼职赚钱，很多课都没上，但成绩依旧名列前茅。班里碎嘴的男生造谣他贿赂老师，甚至污蔑左澄在外面赚的是脏钱。

　　左澄一点没惯着，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对方约到操场上对线，骂得有理有据，把对方喷到语塞。围观的人群渐渐站到他这边，最后那几个男生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时候左澄就坚信，只要有理，说出来，自然会有人听。
　　但那是在操场，那时有人愿意听他说。

　　现在的他站在另一个操场上，但这个操场没有边界，没有裁判，甚至没有观众，没人帮你说话。
　　所有的谩骂声是从天上传来的，密不透风地围着你。所有人都在指责，你喊得再大声也没有用。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左澄呆坐在床边，努力消化着现在的种种，直到备用机一声刺耳的铃声响起！
　　是丁渺打来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也没往鼎耀的方向想，只当是自己连累了左澄，哭着给他道歉，说她会帮左澄澄清的。

　　结果不出意料，丁渺的社交账号也被围攻了，还有人给他俩p冥婚照。

　　【小姐姐左澄晚上一定很卖力吧～】
　　【哇塞，左丁久久～真是羡煞旁人的小情侣呦～】

　　【这男的竟然甩锅给女生，更恶心了】
　　【就算这桌子不是他的，但行程总是他卖的吧！】

　　【还洗呢把大家当傻子吗，你转告左澄，有时间洗白，不如攒攒钱请个好点的律师少判几年】

　　左澄又打了几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很久，又把字一个个删掉了。
　　没用的。

　　更恶心的是，鼎耀娱乐还趁乱给自己洗白，暗地引导舆论，为网暴再添一把火。

　　【说实话鼎耀这次也是倒霉，招了个破实习生还把自己台柱子给坑了，发现问题谈也谈了，劝也劝了，该辞退的也辞退了，能做的都做了，结果还是被狠狠背刺，打工人实惨】
　　——赞16.4w

　　【你们骂鼎耀管理不善，我倒是觉得鼎耀这次反应挺快的，声明写得清清楚楚，该道歉道歉，该追责追责，比某些出了事就装死的公司强多了】
　　——赞15.4w

　　【公司又不是警察，实习生也都是临时的，人家私下售卖行程这事你怎么防？总不能给每个人身上都装监控吧。鼎耀的处理速度已经很快了，立正挨打坦坦荡荡让你们骂，还要怎样？】
　　——赞11.7w

　　【内娱终于有一个不捂嘴，不推诿，正面刚的公司了，不愧能培养出秦煊这样的艺人，错了就认，认了就查，查出来就告诉大家，反正接我担签约鼎耀！】
　　——赞9.8w

　　【真·内娱象牙塔了，保护艺人还保护自家员工，态度这么好地接受大众审判，这种公司不多了，珍惜吧】
　　——赞7.5w

　　鼎耀的通稿算是把左澄最后洗白的可能性都堵住了，没人相信这么大一个公司会洗一个大学生的稿，没人相信他们会压上当红小生的安全给他一个小实习生做局。

　　反观鼎耀，不但为秦煊洗白了前段时间的黑料，还兵不血刃地拿到了剧本，甚至营销了一波自家公司的正面形象，让唯一的受害者左澄无法为自己辩解半个字。

　　学校给左澄打了电话，是辅导员，声音很为难，说学校门口这两天有粉丝聚集拉横幅，官媒的评论区也被骂到不得不暂时关闭。

　　“学校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事。但系里的意见是你暂时避一避，休个假，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左澄沉默了一会，说好。

　　他打开电脑，正式提交了请假申请，两个月，然后坐大巴回了惠林，在学校宿舍里安顿下来。

　　学校周围点不了外卖，甚至最近的小卖部也离得很远。床是课桌拼的，窗户也有点漏风，但左澄却睡得异常安稳。直到听到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喊“小澄老师”的时候，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孩子们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跑圈，尘土扬起来，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雾。

　　左澄突然想起秦煊。
　　这场风暴里，他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是无知者还是加害者。

　　左澄好恨，恨自己前途大好的未来就这么停滞，恨鼎耀如此赶尽杀绝，更恨秦煊就这样毫不知情地吃下所有红利。

　　黑锅是左澄的，好评是秦煊的；左澄被网友诅咒死全家，秦煊被网友心疼吃了太多苦；左澄的外婆被拉出来鞭尸，秦煊的私生事件成了虐粉的绝佳素材。
　　无论他是不是同谋，他都是利益既得者。

　　他最恨的地方不是秦煊做了什么，而是他什么都不需要做。
　　不需要知道左澄是谁，不需要知道到底是谁售卖了那些行程，甚至不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替他承受着什么。他只需要继续拍他的戏，走他的红毯，沉默地安静地躲在公司背后扮演好他的人设。

　　从惠林中学回来后，左澄沉默地完成了自己的学业。
　　毕业后，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命名为BBking，开始起号。

　　他发布的第一条黑稿视频，是秦煊无视童星出道实力派章牧的演戏指导的切片。
　　没有捏造，没有剪辑，没有用任何虚假信息，只是把秦煊的表情放大、放慢，再配上话外音的引导，很轻松地便迷惑了路人。

　　左澄是真的讨厌秦煊吗？
　　或许他恨的只是资本那套造神的流程吧，那套一句话就能把普通人塑造成神，一个表情就能把无辜者打造成鬼的流程。

　　他要让高高在上的鼎耀娱乐，还有它背后这千千万万个资本看着，他们能用碎片造神，那他就能用一样的碎片，击垮这座所谓的神像。

　　一个诚实的人，用诚实的手段制造偏见。
　　一个网暴受害者，最后拿起同样的武器为自己讨个公道。
　　这是左澄最讽刺的反抗。

　　阳光正好，左澄推开公司的玻璃门站在台阶上，被刺得眯起眼睛。
　　他突然想到三年前，自己拿着本《二手故事》的剧本，也是这样满腔热血地站在鼎耀娱乐的门口。

　　他用了三年时间，从鼎耀走到青芜，从一个轻易就能被抹去名字的实习生走到一个有话语权有独立署名权的编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我是Suen】
　　青芜文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