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醉风雪

3、梦

　　我睁开眼，面前一棵古树，银杏叶落了满地，宛如仙境。
　　四周云雾缭绕，花海成片。
　　万物朦胧成影。

　　这里似乎有四季，秋天漫山遍野血红的枫叶，枯黄的银杏叶，夏日的花海，远山如黛，春的桃花，花瓣飘散零落，落在雪上，风霜漫漫，日光圣洁灿烂如教堂从五色琉璃窗洒下的第一缕晨光。
　　花影摇曳，花瓣，落叶与雪花混在一起。

　　琴声自远方而来，我寻声而去。

　　青草地上没有堆雪，只有一排低矮的原木栅栏，栅栏内，石子铺了满地，石子路的尽头，有一方小池，上面的竹筒缓缓向下流着泉水。一旁几块石头长满青苔，青苔中还夹杂几朵野花。栅栏外是一片草地，灌木丛生，还有一片花圃，种满玫瑰与月季。池中水面铺满蓝色粉色的花瓣。

　　似乎一切，温馨而美好。

　　莫名地，我上前，拨开水面的花瓣。

　　冰冷的水中浸泡着一具小小的蜷缩的尸体。
　　看起来仅仅是睡着了，但已经失去了呼吸。
　　像是刚泡进水中死去不久，他还没有开始肿胀发白。
　　我只是呆呆地将他抱出来。

　　我看清他的脸，吓了一跳，怔在原地。
　　竟和哥哥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我惊了一瞬，却笑了笑，起身，抚平我的衣角。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

　　我恨他将我独自一人留下却又保护我。

　　我忘记了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他的性格，他的死因，他的一切，却又因为爱早已定型，在重逢的第一眼就想起这一切。
　　我的哥哥，又见面了，但不应该以这种方式……

　　这不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
　　十五岁的他坐在井边，笑着说还会见面，然后向后仰去。
　　而现在看来，眼前的尸体只有六七岁，稚气未脱。

　　悲伤，惊喜，爱恨交织。

　　原来哥哥早就死了，我想起来。

　　我开始感到恐惧，喘不上气，我死死盯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哥哥。
　　泪水滴在我的手上，我才发现我的双手死死掐着这个已经死了的尸体。
　　哥哥十岁，我九岁。
　　父亲到城里喝了很多酒，输了不少钱。
　　哥哥将我藏在后院的水井后，那里有草丛刚好可以将瘦小的我挡住。
　　旁边是一方小小的池子，落花在里面，很好看。
　　找不到人，父亲早晚会搜到这里的。
　　哥哥一个人去找他了。
　　“哥哥，别走，我怕……”
　　我眼中泛着泪花，我听到父亲摔着家里为数不多的东西。
　　哥哥看着我，摸着我的头。

　　良久，屋子里声音渐渐消失，父亲出来找人了。

　　“我一会过去，捂住耳朵，别听，别怕，我拖住他，你翻围栏，从房后走，避开他，别被他发现，跑得远远的，我……别来找我了，我会在那之后，到这里……”
　　他指了指身旁的水井，“我会死在这里，你再也不要回来，你要好好的，好好活下去，这个家让你失去的一切，我来还给你。”
　　……

　　我听到重物落下和骨头断裂的声音。
　　……
　　我要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
　　鲜血，糜烂……

　　我擦干泪，跨过低矮的栅栏。
　　……

　　我又回到了这里。
　　我看到哥哥的尸体。
　　静静漂浮在井里。

　　我废了些功夫把他从井中带出来。
　　将他擦干净。

　　真好啊，我们又在一起了。
　　我趁着父亲嗜睡，去偷拿了一把削骨刀。

　　血花在眼前绽放，我看见自由。
　　万籁俱寂。
　　再也没有除我以外第二个活人了。
　　我默然。
　　我看着哥哥。
　　我抱着他，把他安放在池水中，用花瓣撒满池面。

　　我哪都去不了。
　　城里会有催债的找我。
　　索性跳入池中。
　　和哥哥死在一起，倒也是个幸福美好的结局。

　　过去的我失去意识。
　　“我”发现在这段回忆中“我”能以第三视角活动。

　　“我”想办法自救，“我”将我抱出来出来，在井边睡了一晚。

　　再度醒来。
　　我躺在井边。
　　身旁是“哥哥”。
　　他笑着看着我。
　　……

　　“我”白天会去戏楼打工，挣来的钱会买些吃的用的来养活我们。
　　偶尔遇到催债的，于是“我”花了十年还完了钱。
　　“我”看着我抱着“我”。
　　但“我”要走了。
　　梦境要结束了吗？
　　在“梦”里过了十五年，不知道在现实中已经过了多久了。
　　“我”发觉在“梦”中还从没认真看过那方小池。
　　“我”在离开前，看了一眼水面，然后惊恐地发现，那里倒映着的不是“我”的脸，而是哥哥的。
　　时间要到了，“我”不能让我死。
　　“我”告诉我去城里的戏楼，那里能救我，债已经还完了，不必有顾虑。
　　“我”告诉我还会再见，然后倒入身后的井里。
　　“我”看见我疯跑着过来，但耳中口中眼前都灌满了水，再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