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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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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的秋意,仿佛比别处更凉,江秋锦躺在榻上,一日比一日消瘦,单薄的身子陷在锦被里,像是要与这榻融为一体。
窗外的桂树落了满地碎片,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扑在窗纸上,她望着簌簌飘落的影子,眼底的光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翠屏端着药碗进来,红着眼眶劝她:“小姐,喝了药吧,喝了或许就能好些了。”
江秋锦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不必了,我知道我熬不到冬天了。”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枕边的帕子,哑声吩咐:“去请姐姐来……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江秋妤来时,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惊碎了满室的沉寂。
榻上的人早已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昔日的轮廓。江秋锦看见她,费力地抬起手,江秋妤快步上前,握住了那双枯冷的手,只觉指尖触到的,全是硌人的骨头。
“姐姐……”江秋锦的声音气若游丝,“若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江秋妤看着她,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酸涩得发疼。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江秋锦枯瘦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别胡说,”江秋妤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会好起来的。”
江秋锦牵了牵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眼角却有泪滑落,混着苍白的面色,更显凄楚。“姐姐,我做了个梦……梦见前世了。”
江秋妤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骤然收紧了些。
“梦里,我下毒害你,我毁了你的清誉,抢了你的婚事……”江秋锦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江秋妤的心,“最后你跳进了那口井里,我穿着大红的嫁衣,成了顾夫人。可我夜夜都梦见你,站在井边,满身是水,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泪越流越急,打湿了枕巾:“醒来的时候,我怕得发抖。姐姐,若真有前世,我这样的人,定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江秋妤垂着眼,指尖冰凉得像冰,良久才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语气温柔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不过是个梦,别多想。”
江秋锦却固执地摇头,目光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望进她的心底去:“姐姐……你恨我吗?”
恨吗?
江秋妤看着那双濒死的眼睛,里面盛着细碎的泪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那些盘桓在心底的恨意,那些日夜煎熬的怨怼,在这一刻,竟像是被这双眼睛焐化了,散成了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不恨。”
“那就好……”江秋锦的笑容极柔,像一朵被秋霜打蔫的白莲,艰难地舒展开最后一抹花瓣,“姐姐不恨我……我便安心了。”
话音落,她的手轻轻垂落,眼睛缓缓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江秋妤僵在原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底那道早已裂开的口子,骤然扩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前世,自己断气前,她笑着对她说:“姐姐,我赢了。”
那时的恨意,浓得能滴出血来。
可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疼。
江秋锦走的那日,天阴沉沉的,到了出殡时,淅淅沥沥的雨便落了下来,细雨打湿了素白的幡旗,打湿了来往宾客的素衣,也打湿了侯府的青石板路。
周观澜一身素服,跪在灵前,背脊绷得笔直。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微微颤抖着,透出难以言说的悲恸。
柳姨娘跪在灵柩旁,手里攥着从江秋锦颈间取下的南珠,一遍遍摩挲着珠子,喃喃自语:“秋锦,娘知道你苦……你戴着姐姐送的东西,到死都没怪过她……”
老夫人看着她这般模样,浑浊的眼里也蓄满了泪,终究没再说一句重话。
江秋妤立在廊下,看着柳姨娘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梦里从未出现过的姨娘,好像一直默默无闻,没有争过,没有抢过,在她的前世里好像没有留下一点记忆。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五味杂陈。
老夫人拄着拐杖,望着灵柩,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半晌才叹出一句:“秋锦这孩子……命苦啊。”
柳姨娘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瘫倒在地,秋锦的弟弟拽着灵柩的一角,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唤着“姐姐”,听得人心头发酸。
唯有江秋妤,静默地站着,一语不发,门外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丧事后的第三日,侯府的灵堂撤了,满院的素白尚未褪尽,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檀香与湿泥气息,江秋妤正立在窗前,望着阶下被雨水打落的残瓣发怔,便有丫鬟来报,说周观澜求见。
她微微蹙眉,却还是让人将他引到了偏厅。
周观澜一身素色长衫,发丝微乱,眼下的青黑比丧礼那日更重。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秋妤解毒的药,我找到了。”
江秋妤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错愕地看着他,唇边溢出一声破碎:“妹妹已经不在,找到又有何用?”
老夫人泣不成声:“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她?”
“我也找到了凶手。”周观澜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抬手将东西放在案上。
江秋妤眉心一紧,喉咙里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老夫人急忙追问道:“究竟是何人如此心狠手辣?快说!”
他的目光落在江秋妤脸上,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像锤子般一下下砸在满室的沉寂里:“老夫人,此毒与旁人无关,这南珠并非一开始就有,而是大小姐四年前亲手买的。”
江秋妤的脸色霎时惨白。
满室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江秋妤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你胡说!”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今年才十五,及笄礼才刚改期不久,四年前我不过十二岁!”
周观澜看着她失控的模样,眼底的痛惜更浓,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要刻进她的骨血里:“你今年十九了。你的及笄礼,是四年前办的。那场高烧,烧得你忘了许多事,也烧得你把一场梦当成了真。后来,你便时常产生幻觉,一直在幻想及笄那天。”
他伸手翻开那本账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赫然是江秋妤年少时的手笔。
一页页,一条条,清晰得刺眼,某年某月,请道士来府中画符驱邪;某年某月,托人从江南购得南珠……
每一笔,都像是一道惊雷,劈得江秋妤大脑一片空白。
“我从未负你,”周观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哽咽,他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指责,只有无尽的悲悯,“秋锦也从未害过你。四年前那场高烧,你昏睡了三日,醒来后便满口胡话,说什么前世她下毒害你,毁你清誉,说我与她联手,将你推入井中。你说要复仇,要让我们尝遍你受过的苦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沙哑:“我怕刺激你,只能顺着你。秋锦更是心疼你,她说你小时候救过她的命,那年她失足掉进荷花池,是你不顾自己年幼,跳下去拽住了她的胳膊。她说,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只要能让你好起来,她甘愿陪着你演戏。”
“她明知那南珠头面里藏着毒,”周观澜的声音带着泣音,“却还是日日戴着,她对我说,那是姐姐送的,戴着安心。她说,或许等姐姐的‘仇’报完了,就能醒过来了。”
“不……不是幻觉!”江秋妤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头发,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底满是碎裂的疯狂与惶惑,“那些恨,那些痛,明明都是真的!”
周观澜看着她这般状若疯癫的模样,眼底漫过一片浓稠的痛心:“若不是幻觉,你又如何解释,你明明三番五次叮嘱秋锦,说珠子性凉,让她少戴些?那是你被梦魇困住时,仅存的一点良心,在拼死拉你回头!”
轰!!!
一声巨响在江秋妤的脑海里炸开。
那些盘踞在她心头数年的“前世记忆”,那些支撑着她复仇的日日夜夜,那些蚀骨的恨意与怨怼,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成齑粉。
她记起来了。
四年前那场高烧,烧得她浑浑噩噩,梦里全是冰冷的井水,全是江秋锦得意的笑,全是周观澜虚伪的温柔。可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清醒之后,她却把这场梦当了真。
她偷偷买了毒粉,用南珠做成毒器,借着姐妹情深的名头,亲手送到了江秋锦的手里。
她四处散布流言,刻意挑拨离间,看着江秋锦日渐衰弱,看着周观澜焦头烂额,只觉得满心快意。
原来,她才是那个躲在暗处,手持毒刃的恶鬼。
原来,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包容着她的疯癫,唯独她,将这份沉甸甸的包容,当成了冠冕堂皇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