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城》xenophyte

11、第 11 章 鳄鱼

　　松风扒拉了两口面条，摇摇头：“没见到，就是路上司机撞死了一只兔子。”

　　“那就好那就好，”朱主任放下心来，突然又神秘兮兮地说：“还是那老程，我听说要是路上撞死那些活物，车里的人得倒霉好几天，你这几天可得注意啊。”

　　松风笑出声：“朱伯伯您是老革命了，怎么还说这些牛鬼蛇神的话。”

　　朱主任也放声大笑起来：“关心则乱嘛！”

　　晚上，秋蝉鸣个不停，床头柜被染成了月色，松风看看摞在角落里的一百双鞋，又看看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的河星，这是打出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这样安定，甚至有了时间如果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的想法。

　　可惜时间不会停滞，河星总会长大，像一只伸出羽翼的小鸟，飞出他的怀抱，飞出这个小城市，飞到北京飞到上海，那时候他就不再需要自己了。

　　松风收紧手臂将河星紧紧箍在怀中，河星睁开迷蒙的睡眼：“哥。”

　　松风忙松开胳膊：“是不是吵醒你了，没事，睡吧。”

　　河星睡意正盛，黏黏糊糊地又叫了一声：“哥~”，而后再次陷入沉睡。

　　松风觉得自己的心有一千斤那么重，又觉得比羽毛还轻。

　　他知道自己可以为弟弟做任何事，只要他要，自己什么都可以给。

　　第二天他醒来时，河星已经上学去了，他也收拾收拾准备出摊。昨天问朱主任借了辆三轮车，出摊收摊都方便了不少。

　　这次生意比上次还好做，他没出摊这几天，本来还在因价格犹豫的人纷纷后悔不迭，怕他不再卖皮鞋。

　　这不一出摊，不少人闻声跑了过来，一早上就卖出去5双。

　　松风点着崭新的钞票，心里开始对市场经济有了一点点概念。他敏锐地察觉到现在供需关系极度不平衡，但是经济体系的变革不会让这种情况维持太久，用不了多久，鞋摊就会满地开花，那时候或许就会有人为了提高竞争力减价，利润一旦下降，这就是个扛货物那样的辛苦活，还是得趁现在时机好，赶紧多卖，攒出些钱来，以后再找机会做别的事情，也不知道上次来的大老板赵合德是干什么的？浪潮又是什么？

　　下午又卖出去7双皮鞋，有的人没有合适的码数，千求万谢地拜托他下次给自己带一双合适的。

　　收摊后松风蹬着三轮去了趟朝鲜面店，屋内整整齐齐摆着4张方桌，老板娘正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见是松风来了，她把手往腰间蓝色的围裙上蹭了蹭，嘱咐了她老公两句就笑盈盈走了上来。

　　松风拿出个鞋盒，打开，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两个银色的搭扣乖巧的贴在鞋子侧面。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她又蹭了蹭手才拿起其中一只。

　　“您试试吧，不喜欢明天我再给您换一款过来。这是粗跟的鞋子，站一天也不累脚。”

　　“喜欢，喜欢。”老板娘已经把皮鞋穿上了，老板走出来诶哟了一声：“这鞋穿上人咋还能长个呢！”

　　正在吃面的顾客也被逗地噗嗤一笑。

　　“小风你能不能再给我们老李找一双合脚的。”老板娘指了指老板。

　　“我要那干啥！穿上赶明跟着高跷队走高跷去？”

　　“啧！”老板娘一瞪眼，老板立马缩头缩脑地往后厨走，嘴上还不停歇：“我不要那玩意儿，穿上抬腿就能上炕。”

　　面馆里客户络绎不绝，松风又恭喜了几句开业之喜就很有眼力见地道了别。

　　皮鞋生意火爆，卖出50双鞋也不过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松风喜滋滋地想，等剩下50双鞋也卖出去，自己和弟弟就是别人口中的万元户了。

　　大概真应了朱主任警告他的那句话：在路上撞死了活物，车上的人要倒霉好几天。

　　今天刚支好摊子，倒霉事就来了。

　　“欸，干什么的，谁让你在这摆摊的！你这不影响市容市貌吗！”

　　松风抬起头——

　　是李爱文。

　　他身后跟着戴着红袖箍的李爱国李爱华兄弟俩。

　　李爱国拽了拽李爱文的袖管，小声说：“哥，算了吧，这人这儿不太好，”他点了点脑袋：“上次拿刀砍自己。”

　　李爱文一瞪眼，李爱国忙退到后面，匆匆看了松风一眼，又忙低下头去。

　　“说你呢！这不许随便摆摊知不知道？而且你卖东西经营许可证吗？”

　　松风站起身：“以前大家不都在这里卖东西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管理规范了，这两位是局里派出来专管这个市场秩序的，”李爱文指了指身后的李氏兄弟俩：“现在你就走人。”

　　松风知道和他们说不成理，立马动手开始把东西往三轮车里收拾。

　　“欸欸欸，我让你走人，没让你东西也走。”李爱文敲了敲三轮车。

　　“我走，我东西不走？”松风没听懂。

　　“对！没收！你无证经营，不但要没收你的东西还要没收你的非法所得呢！现在我发善心，不管你过去赚了多少钱了，但是东西必须得收走！”

　　旁边一齐摆摊的看不下去了：“我们在这摆摊多长时间了，从来也没人管过！况且怎么你就逮着小风为难。”

　　李爱文冷笑两声：“你要是也想被没收，尽管继续替他出头。”

　　这一句话就把周围义愤填膺的小贩们噎了回去。

　　“来！没收。”李爱华挥了挥手，身后的李爱国李爱华兄弟俩忙走上来把皮鞋往自己的三轮车里装。

　　经过松风时，李爱国小声地说了句：“我和爱华都不想为难你，但是我大哥…我俩拗不过他。”

　　“说什么呢！”

　　李爱国忙小跑着过去帮忙收拾东西，李爱文上下打量着松风，鼻子里哼出声冷笑，转身离开了。

　　松风托朱主任帮忙问问怎么才能合理售卖皮鞋，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要求有固定的合法经营场所还要办理经营许可证，最起码要两万块！

　　松风这里满打满只有七千块，哪里能凑出两万块钱！

　　朱主任劝道：“我看这事啊，你就去求个和，那李爱文是派出所的警察，胳膊哪能扭得过大腿。他一句不合法咱一点办法没有。你就当为了你弟弟吧。”

　　傍晚时松风拎着两盒高级点心到了李家，剧烈的争吵正从他家传出。

　　“哥！你不知道那小子有多疯，这么长的柴刀，眼睛都不眨就往自己腿上砍！还不是一刀，是三刀！！当时吓死我了！”李爱国的声音。

　　“那是你怂！”

　　“真不是我怂，你没见到他那个眼神，这小子绝对不对劲。爱华，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大哥，穷寇勿迫。曲松风确实不像正常人，咱还是别把他逼急了吧，这鞋子就还给他，咱仨人六只脚也穿不过来这么多皮鞋。”李爱华的声音。

　　“你不会也拿去卖吗？”

　　“这…这不太好吧，街里街坊都看到了我们收走了他的皮鞋，再拿去卖，这成啥了。”

　　“你要那么要脸还怎么赚钱！”李爱文呵斥道：“况且，这鞋就是我们不卖，也不能还给曲松风。”

　　“这为什么啊？”

　　“就是因为那小子不是正常人。他现在对谁都低声下气的是因为他没有资本，你让他卖皮鞋发了家，以后再搭上哪个领导，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哥仨！他对自己都那么狠，那更何况对其他人呢。那时候还有咱的活路吗？什么穷寇勿迫，就要痛打落水狗！趁现在他还弱小把他踩进烂泥里，让他这辈子都没有再翻身的心气！懂不懂。你们记住了，这小子就算是办下经营证，你们也给我过去一天三次的找事！”

　　“人办下证，我们还找什么事啊。”

　　“卫生不合格，顾客投诉，消防不合格。这不多的是办法嘛！”

　　李家门前已然没有了松风的身影。

　　“怎么？喜欢我这两个宝贝？”赵合德一眼就看到了和浪潮格格不入的松风。

　　松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有见过。”

　　“这叫鳄鱼。”赵合德摆了摆手，一只白条条的生鸡被拿了过来：“看好了啊！”赵合德把生鸡扔进鳄鱼池里，刚才还慢吞吞的两条凶兽立马杀光尽显，翻腾着露出尖牙，很快那只生鸡被两条鳄鱼撕成了碎片，余下一地血迹。

　　“好凶。”松风吐了吐舌头。

　　“怎么，你既然来了我这，是不准备卖皮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