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云剑如虹》梅晓辰

12、第11章 君不见绣手开十指，横云却月争新奇（4）

　　“民女不才，但对纹绣织物一事颇是了解，可否让民女来说几句实在话。”说完其实也没等金虔应允，就径自走到宋祁和刘方两人身前。

　　“你说你可有购过这柄湘灵山水扇？”红衣姑娘柔声向宋祁问道，一双晶莹的琥珀色眼睛的神色却流露出如同深秋潭水般的捉摸不定的色彩。

　　看着红衣姑娘的明艳秀丽容颜，宋祁神情有些恍然，结结巴巴的回答道：“是.....是。”

　　“是亲自买的？”“是......是在下亲自买的。”

　　红衣姑娘回头又同样的问了刘方：“你呢？也是亲自买的吗？”刘方一听问话，梦醒般的连忙擦了擦流到嘴边的口水，含糊的回答道：“是是。”

　　金虔完全搞不清红衣女子为何要问出这样的话，虽然她是温言轻语，但金虔却不得不想到官府审问时的情景......还有，某四品护卫用那灿漫星眸蛊惑别人时的情景。

　　红衣姑娘萧然的回身，朝金虔舒朗的一笑，道：“官人可是听清楚了？先不说真伪，两人皆说是亲自购得扇子，不是别人代购，也不是别人赠送。”金虔看着她，困惑的问道：“哪有如何？”

　　红衣姑娘微微仰头，嫣然巧笑，平伸着手臂，舒展开来的一只窄袖分外的昳丽，在薄金的日色下，大朵大朵的嫣红海棠用赤焰般的暗线密密纹绣，仅仅只是纹绣于红袖的外沿一周，竟也能折射出霞光弥漫的绚灿异象。红袖下一只素手闲意的摆弄着玉色长指，一一道出，如数家珍：

　　“纹霁阁只要售买到绉绸，黛绸，羽绫，水绫，缭绫，霞纱，雪纱等十五样独门绮织，和纹绣，雕绣，画绣，夜绣，飞绣等十二式无双章绣，就会在买卖时详细的记录下买卖的时间，地点，数目，和买家的各种细目，并且即使是外地的分阁售卖也会誊抄副本寄予苏州总阁存为案本，还有......”

　　红衣姑娘不着痕迹的悠忽抽过金虔手中的扇子，陡然敞开繁丽的扇面向众人展示出，琅琅有声的继续道：“这柄湘灵山水扇的绝妙之处绝处还并不仅仅是各位表面所看见的。”

　　“一有，制扇的绢面是纹霁阁十五样独门绮织中的墨绢，而且还是属墨绢中的翘楚——疏影横斜墨梅之绢，所以即使是艳阳之下看，也会觉得扇面略会暗沉古旧，有淡淡墨色。这扇面纹绣也不错，是水寄萍水姑娘亲手绣制的湘灵山云图，而其中运用的是画绣和纹绣相交织的绣技。纹霁阁画绣之功是当世卓绝，举世无双，素来有‘三径香风飘金蕙，一庭明月照金兰’的蕙兰之绣技的美名。”

　　“再有，纹霁阁的第一弟子水姑娘，每季只会亲绣三种样式，而每种样式也只绣三十六品。而且水姑娘的亲绣是被当今圣上都称赞为‘韶光晔华’的绣品，品品都是绝物。”

　　“三有，就凭这些，纹霁阁不仅仅会单方记录在案，还会在买卖时交予买主一份特殊的证明，以证明纹霁阁所卖是真品，同时买主也可以凭那份证明，证明那次交易的真实性。先下既然不能求证于纹霁阁的买卖案本，却只需他们两人谁能拿出那份证明，不就可以知道扇子是属于谁的吗？”

　　金虔被红衣姑娘一番顺溜又复杂的话弄得有些晕晕糊糊的，连忙向宋祁和刘方索问：“你们......看着办吧，谁有证明就拿出来。”

　　宋祁和刘方皆是一阵诡异的沉默，面有难色。刘方向那姑娘和金钱苦言：“我买时并没有得到过什么证明呀，就连平时购买一般的织物所会有的笔书也没有，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呢。”

　　红衣姑娘连连摇首，无奈道：“本姑娘唠叨了大半天，感情你们还不懂啊。那本姑娘就再说明白点——这扇子是绝品，自有绝品的证明呀——”金虔有点恼火了，冲着红衣姑娘一喝：“那你说跟没说有什麽两样！”

　　“官人莫急。民女只是想提醒他们细细回忆一下，在买扇子时卖家说过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刘方浓眉紧蹙，半响支支吾吾的憋出来一句：“凤凰浴火，重生也.......就是这句，我临走时，还是一个长得很漂亮姑娘悄悄告诉我的。”

　　“‘凤凰浴火，重生也’，什么意思嘛？”金虔问那红衣姑娘。红衣姑娘笑道：“看来已经知晓扇子属于谁了，不过为了作最后的应证，看来只有本姑娘代劳了。”

　　说着红衣姑娘从腰带间解下一块寻常玉佩般大小的冰色水晶。周围本是相互推簇的人群涌起一阵骚动，里里外外的皆是朝中间一方愈加靠拢，发出阵阵好奇又迷茫的喟叹。一群人只见被拥簇在其中的红衣姑娘将水晶举于扇面之上，不断细细调整着角度，映射着金色的艳阳——

　　穿透入冰色水晶的阳光，仿佛融化开来，摇曳着七种色蕴的碎片缓缓落至扇面，碎片好像有灵性一般正依照着红衣女子的意识指引着方向。而方向的另一端是绣扇的彩线纹理，随着七彩碎片的逐渐集聚，扇面出现了变化——

　　山川水涧，云雾浩霭，看似仿佛是一片永远沉睡着的梦境，却因为七彩碎光的照射而被唤醒，沉睡的，静态的一角突然有了松动。乍一看云雾似乎在融化，岩石似乎在翻动，而细一看便会惊骇的发现山川岩缝中迸溅出点点零星的火焰，火焰燃着了水涧，逆着水流烧到了天上，云雾顺势便成了烈焰在翻滚。

　　被水晶汇聚起来的阳光，所燃着的火焰渐渐谗食了整个扇面，使扇面裹着一层均匀又细密的焰衣，仿佛红玉一般的纯净，甚至能清晰的映出周围人面的百般色相，或痛苦，或惊讶，或惋惜，甚至还有......或得意。

　　红衣女子得意的向周围的人说：“各位都看见了吗？”

　　这时刘方脱力的跪倒在地，失魂的呢喃道：“完了，完了，扇子被烧了.......”

　　“是呀，为何要烧了扇子呢......”“你这疯丫头，干吗要烧了别人的扇子呢？”“可惜了，那么极品的扇子......”周围人群不断的发出埋怨的躁动，红衣女子被周围人群的反应给弄糊涂了，她连忙举着燃烧着火焰的扇子说：“各位，你们没弄明白吗？凤凰浴火，重生也。若是寻常的扇子，哪里能被火烧？更别说能耐着火烧了！”

　　“——各位，再看清楚一点。”衬着红玉般的焰色，其中的原本就是栩栩如生的山水云雾仿佛真的在摇曳的橘红焰火中活了过来，流云在涌动，雾霭在浩淼，原本半遮半掩在山川中的飞瀑溪涧，也自静景中奔腾而出，自三千尺竖直而坠，甚至时不时的将大大小小珍珠玉碎似地水澜浪花以自然洒脱般的姿势飞溅出来。

　　——沐浴在火光焰色里的山水再是真的江南山水，活的江南山水。原来，凤凰浴火重生，指着便是如此。

　　金虔恍然醒悟，但在醒悟的一刻更抑制不了内心的惊喜——这种纹绣的材料，这种纹绣的技艺，这种印证纹绣真伪的方法，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也太令人惊艳了。

　　金虔看那红衣姑娘好像怄气方才人们的不理解一般，依旧高举着燃烧着火焰的扇子——也是奇了，扇子仅仅是扇面被灼烧，而那乌沉的扇柄并没有烧着——真是一块神奇的木头，金虔不禁想到。

　　可是就算怄气也不能总拿着别人的扇子烧啊烧的，金虔忙出面阻止，“姑娘，咱看他们都信了，就赶快把火灭了吧，不然真的会烧坏的。你没看见人家刘方已经被吓晕了吗？”红衣女子也不急，闻言才收了手，姿态颇为逸倩又娴熟的凌空挥舞了几下，灼烧的金橘色火焰仿佛沿着扇沿挥动所划出的一道道焰迹，尽数被空气中划破的裂痕的一种无形力量给吸收了去。火焰瞬间就被扑灭息止，一方扇面又恢复了平和的静态和洁净的景致，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梦，甚至连乌木的扇柄都未留下一丝焦灼的灼痕。

　　“啧啧，姑娘定是非凡之人，不仅用如此精妙的方式证明了他人的清白，还如此精彩的演示了一幕，在下开封府从六品校尉金虔，对姑娘感激不尽。”

　　说着金虔就想红衣女子俯身抱拳，心里不断翻腾琢磨着怎么和人家套套近乎，好在搜刮一些关于这些绝品的事情，啧啧，实在是太奇了，方才一切若是发生在未来那是叫魔术，可是真发生在眼前那就是绝艺。

　　“是啊，是啊，好像杂耍一样奇了！”身边的郑小柳不合时宜的蹦出了来一句。

　　金虔差点晕倒，这和杂耍完全不能相比较，好不好。

　　“原来是开封府的官人！真是太好了——”红衣姑娘不但不恼，还很激动的惊呼道。

　　金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姑娘作甚一听到开封府就一副喜极欲泣，感极涕零的模样，难不成开封府真已经有名到这种程度，光听名字就能让人激动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好像沙漠中得到救赎一样？

　　正在这一刻，一直沉默在一旁的宋祁突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气势，朝他身后几个家仆怒斥道：“给我愣着干嘛！还不把那扇子给我抢回来！”

　　看着家仆以鹰击长空，猛虎出山的势头，一脚踹翻趴跪在地上的刘方，推开遮碍的人群，朝那红衣姑娘扑去。

　　人群顿时在一片拳脚交织的光影中混乱不堪，金虔和郑小柳皆是猛的被身后暴走的人群推得身形踉跄，硬是没能及时捉住红衣姑娘，让她的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几个狠历又疯狂的家仆前面。嘈杂狂乱中传来宋祁阴寒森冷的狞笑，和古怪莫名的低语：“差一点就可以成功了......现在拿不到扇子只好将之毁灭了。”

　　“不——”金虔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