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云剑如虹》梅晓辰

11、第10章 君不见绣手开十指，横云却月争新奇（3） 金虔循声转

　　东京汴梁城内的“锦云堂”是一家红木挂金饰，重檐和飞角细密镶铜，红墙门楣又高伟又富丽的店铺。

　　单从门口的边角向内画堂内瞥看，便呈现出一片浮光耀影——上百匹的绚如云霞的织物，织锦，绫罗，绸缎，纹绣，琳琳琅琅的陈列于四壁，金碧映辉，仿佛山水顿开，柳暗渐明的桃花之源。
　　就在隔着这些耀若凤翥龙翔，炫若金玉燃焰，洁若秋菊披霜，素若梨花皓状的匹匹织物，竟可以看见门外一个细瘦身影，却已完全不同于周围拥簇旁人的气势......破口大骂。

　　“是谁敢在开封府的地盘上闹事！不要命啦！站出来咱把你打回老家去！”

　　金虔双手插腰，脊背挺直，气灌丹田，朗声大吼。太过分了，最近心情就不爽，居然还敢有人在咱眼皮底下找麻烦。身边一起巡街的郑小柳，虎头虎脑的向人群里面张望了几眼，脸色一惊，赶忙和金虔说道：“不好了，好像有人还要打架。”

　　“打架？！敢在开封府的地盘上打架！嫌活腻不成？”金虔说着就和郑小柳拨开重重叠叠的人墙，憋了一口气挤到最里层。

　　金虔看也没细看，其实也没必要细看，冲进去就指着一个贼眉鼠目，鱼鳃鹰嘴的男人，直接厉声喝问道：“是不是你闹事？”

　　站在拥挤围观的人群里层的那一个男人被官人一喝，惊吓的一阵哆嗦，连连摆手辩解道：“这位官人，你莫冤枉好人。明明是他骗取了草民的东西，草民来索要不成，还反而被诬蔑是强抢。青天在上，还请大官人明断啊！”

　　金虔顺着男人的颤抖的手指，往对面偏头一看，再回头看看男人，再偏头，再回头，非是来来回回的看了几遍。最后金虔深呼气一口，滴溜溜的转身来到对面，指着方才男人指着的那个人，肃声说道：“你认为这有可能吗？”

　　金虔朝那人身上一笔划，“这位公子长着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全身上下无不是金环玉佩，锦绫绸裳，看着执扇的风姿，无不把风流潇洒一词诠释的淋漓尽致。你认为你的说辞，可信吗？”

　　身后还又巍然又阴狠的站立着几个仆从样子的人，锦衣公子听到官人的说话，得意的一笑，瞬间花光明媚。锦衣公子向金虔恭敬道：“官人明鉴，在下就身后这家布庄，锦云堂的老板，宋祁。想想我锦云堂怎么也是这朱明十二街的头号布庄，所售买的织品和纹绣也是有口皆碑的一等一的好货。而这个刘方，只是在下的远方表亲，在苏州也做点织品的生理，一听在下在京师发了富，就来这里借言是讨教生意，在下看之间总是有着层关系，只能勉强答应。几日来，在下看他人很是勤实中肯，肚子里也颇有商经，待他如同亲兄弟般。昨夜，我两人在家里吃酒，在下一时高兴，便将一柄绝品绣扇拿出来共赏，哪不知这刘方看了却说，那柄扇子是假的，而他却有真品，在下不信，要他也拿出来看看，刘方回头后拿来的那柄，不瞒官人，依在下的眼力，一看便知刘方那柄是假，在下这柄才为真。当时在下并未揭穿，两人仍旧把酒言欢，三更之后才散，哪不知今早刘方就非杵在锦云堂门口，诬蔑在下在他醉酒之时掉包了他的扇子，闹得不可开交。还请官人为在下做主，还在下一个清白。”

　　宋祁说罢，又向金虔释然一拜。

　　对面的刘方听后，跳起来指着宋祁的俊脸大骂：“明明是我先拿出那柄扇子的，你讲你还有一柄后来才拿出来的，被我说你那一柄是假的，你还不信。我就说为何我说你那一柄是假的，你不但不生气，还继续和我吃酒，原是想灌醉我，好趁我不备掉包了我的扇子。宋祁你这个面慈心黑的小人，现在还来诬蔑我。”

　　宋祁冷笑一声，“在下家财万贯，奈何骗你的扇子？”

　　刘方转身揪着金虔的衣袖，急急说：“官人，草民的那柄扇子不是凡物，乃是草民几乎倾家荡产，又逢时逢地才得来的。”

　　金虔推开刘方近于眼前的一张门神脸，指着宋祁和刘方道：“没完没了的！说来说去咱怎么只听清楚一个扇子。是什么扇子？”

　　宋祁双手捧出本执握在手的一柄乌木扇子，道：“正是这柄绝品。”

　　“不就是把扇子吗？有什么好争夺不休的......”一把抓过“犯罪疑证”，金虔徐徐展开那柄沉沉色泽的乌木扇子，只一眼之景,登时使金虔目射数道白光，红光，绿光——

　　身边的宋祁不失时宜的追说解释一句：“官人，此绝品之处乃是扇面的纹绣，扇面之景的江南山水图并非用笔墨丹青所绘制，而是用百种彩线所纹绣的。”

　　暗金色的绢面上泛着细细密密的文案光泽，不是寻常的水墨画面，亦或是笔触的彩粉绘面，而是用极其细滑如发丝的数色丝线绣制成的一副云遮雾掩的江南山水图。

　　那个色彩运用繁丽之丰富，那个勾勒山川棱角之细腻，那个瑞气云雾升腾之神韵，还有，还有，峥嵘山峰之间竟还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银白如玉泻的泠泠流水。

　　栩栩如生的扇面纹绣，青红翠紫的蔼然气韵，仿佛将观看它的人都引入了画中扇角题诗的情景——

　　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

　　——啧啧，俺们老祖宗的劳动精品，创造神果，不管隔了几百年都让人喟叹不已。金虔一瞬间从惊叹迷醉的震撼中恢复了心神，脑子里七七八八的神速拐了几多个弯弯。立马想到：这扇面纹绣的功夫，咱在现代事实罕闻，莫非——是像什么裱褙这样的特殊的古老手艺？亦或是像什么烷画法这样失传的神工绝活？如果这东东转到现代去不是国宝，也是文物，说不定流到海外身价都翻上数翻.......

　　恩恩，如此云云的横想连篇之后，一柄巧夺天工，鬼斧神工，精美致远的绣扇，就在金虔眼前化成了数捆红红绿绿的钞票。旁边的郑小柳用胳膊肘拐拐此时已经傻傻愣愣，时不时还疯疯颠笑两声的金虔，说了一句惊醒梦中之人，也无比煞风景的话：“金虔，快擦擦口水，都流出来了，呀呀，可不要污脏了人家的扇子！”

　　金虔赶紧抹了抹嘴——对对，不能弄脏了，咱还指望把它供到首都博物馆里，亦或是直接偷渡到国际文物黑市上呢。

　　刘方一看扇子，指着满面激动的说道：“就是这柄扇子——这柄扇面所绘乃是纹霁阁当红绣娘水寄萍水姑娘的独创绣图——湘灵山云图。这亲制的湘灵山云绣扇乃是今春才出阁，不仅单单唯在苏州发卖，而且也总共只售了三十六柄，每一柄皆是价值百金。奇货在此，怎敢假代，分明是你求取不得，强加辞令，想横抢这扇子！”

　　金虔看着扇子失魂后迷迷糊糊的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纹霁阁？纹霁阁是什么东东？”

　　“纹霁阁就是江南第一绣阁。”身后唐突的传来一个清灵又明媚的声音。

　　金虔循声转头，看见身旁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俏姑娘，穿著一件真红窄袖连裙衫，外披蹙金绣云霞的罩肩短袄，露出腰间一条纹绣极为精巧繁复的棠花样腰带。红红火火，风风光光，喜喜庆庆，活脱脱像个新娘子。

　　只不过......以金虔当开封府从六品校尉的细密眼力发现姑娘鬓发有些凌乱，玉钗有些歪斜，丽颜有些蒙尘，衣襟有些狼狈，裙角有些泥点，而且还背着包袱——怪了，难不成是是......逃婚？！呃，有些现进嘛。

　　只见那个红衣姑娘朝金虔款款一拜，说道：“民女不才，但对纹绣织物一事颇是了解，可否让民女来说几句实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