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7、七 高王牌偏不

　　学校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奇怪的，恶心的，好玩的，老师的，学生的，309聊得最多的，却是校队。

　　桑梓说：“高墨川资深球迷说他这四年都不会谈恋爱，你们猜为什么？”

　　正在用球棍模型拼富勒烯的阿伏加说：“他这么受欢迎，又是热血时期，不可能这么纯情的，要么，有身体缺陷，要么，心里藏着人，还没追到，念念不忘。”

　　桑梓：“高墨川有冠军梦，高中开始，那不管什么校花班花追他都没用的，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阿伏加：“怎么着，谈恋爱影响他打比赛？”

　　阿伏加做出名侦探柯南的手势，“依我看，真相只有一个，他怕谈恋爱纵欲过度影响体能！”

　　桑梓一个抱枕就飞过去了。

　　凌麦冬也刚好在这时候回到宿舍。

　　遇上雨天，又没课，309基本都没出门，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打游戏的打游戏，追剧的追剧。

　　只有凌麦冬，雷打不动，下雨也还是去了健身房。

　　现在她身上淋到了点雨，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手臂肌肉流淌，把桑梓都看愣了。

　　凌麦冬察觉到视线，看过来：“有话要讲？”

　　冷冷的嗓音给桑梓冻清醒了，摇了摇头，继续说：“传闻不是说高墨川有喜欢的女孩吗，等他拿下总冠军，就要当众表白，所以才会那么拼命训练，拼命打比赛。”

　　于是胡小媛就问：“麦冬，你对篮球那么了解，依你看，我们今年有没有机会打败港大，一雪前耻？”

　　凌麦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从小就是港大球迷，当然希望港大拿总冠军了。

　　更何况，褚云辰进港大后，他的总冠军之路和她的婚姻是完完全全捆绑在一起的。

　　听起来很可笑，完全没联系的两件事为什么非要牵扯到一起。

　　可没办法啊。

　　褚云辰就是这样的人。

　　凌麦冬也时常困惑，为什么褚云辰非要拿完总冠军才能和她结婚，是她和他的梦想冲突吗？是她更爱篮球吗?

　　当时，二妈姜茗是这样回答她的：“不冲突，只是你云辰哥哥是很固执的人，对喜欢的东西执念太深，一旦认准了就容不得出什么差错。就像你喜欢他一样，他也深深喜欢着篮球，功成名就之时再娶小麦子不是更浪漫吗......”

　　那时候她信以为真，并且陪着褚云辰追梦。

　　直到某天，二妈告诉她，褚云辰已经同意了联姻的事情，还说他拼命训练是为了她。

　　她听了很高兴。

　　第二天，下着很大的暴雨，她还是去了篮球馆。

　　他问褚云辰：“二妈说，你拼命训练，是为了我。是吗？”
　　“不是。”

　　褚云辰甚至没有一星半点儿的犹豫就回答了凌麦冬的追问。

　　他也没有看她是什么神情，甚至连耳机都没有取下，只是找准了位置，将手里的球投出去。

　　完美三分。

　　凌麦冬：“那是为了什么？”
　　褚云辰：“为了我自己，我喜欢，我就做，我想要，我就要得到，就这么简单。”
　　凌麦冬：“那拿下总冠军之后呢？你下一个梦想是什么？”
　　褚云辰：没想过。”

　　“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下一个梦想，不能是我？不能是我们？”

　　褚云辰终于垂眸扫过来，蓝黑色的眸里映着球场冷色调的灯光，像是冬日里的湖泊，冷冰冰的。

　　他没有丝毫情绪的眸光落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抛出手里的球，可惜，这一次，没投中。

　　也没有说任何只言片语。

　　再一次，无视了她的问题。

　　凌麦冬盯着他，“为什么每次都不回答？哪怕骗我一下也好。”

　　褚云辰用毛巾擦了擦汗，听到骗字时，动作微停，但也只是瞬间，他丢了毛巾在椅子，稍倾身，发丝带着香气刮过她周身。

　　但他不是抱她，而是越过她，抓起她身后的水。

　　捏着水瓶但不喝，只是捂着。

　　他垂下眼，睫毛投在眼睑上，遮去那点冷光，过了许久，才低低说了句：“你总想些什么？”

　　“我想什么？褚云辰，爸爸说，我是你未婚妻，你答应了的，你说你愿意。”

　　水瓶“吱吱吱”地响，他却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瞬。

　　“未婚妻，是长辈定的。”他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无形的刀从她心口狠狠刺进去。

　　他替她拧开瓶盖，水被捂得已经散去了凉气，但她还是觉得通体冰凉。

　　凌麦冬笑了一下，“所以，你从来没想过我们？”

　　“喝水，然后去那边补觉。”

　　他指了指坐席，又随手把外套盖在她头顶，球场的灯光从他肩头落下，把他轮廓勾得冷硬。

　　下一秒，他转身，重新投入训练。

　　是，昨夜，当她知道褚家认可她这个儿媳妇时候，兴奋得一夜未睡。

　　一大早就来球场，渴望从他口中听到些什么，哪怕就一个点头也好。

　　可他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后来。

　　她的存在也确实和他的梦想发生了冲突，褚云辰当然也毫不犹豫选择了梦想。

　　说到底，在褚云辰心里，她先是比不过篮球，比不过梦想，现在，又比不过家族，比不过权力。

　　她永远都不是第一顺位。

　　*

　　“想什么这么入迷？”桑梓晃了晃凌麦冬的手臂，“你说嘛，高墨川所谓的追梦，追的其实不是篮球，是女孩才对吧？”

　　凌麦冬：“不是。”

　　“咦？为什么麦冬这么肯定。”

　　因为她在高墨川眼里，看见了和褚云辰一模一样的执念。

　　看见篮球时候眼睛会稍微亮起来，训练时候眼里只有篮球，看不见旁的人和事。

　　他和褚云辰一样，追的永远只有篮球，梦想毫无疑问也是篮球，所谓的女孩也好，爱情也罢，又和篮球和总冠军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是热衷于幻想美好故事的人类，喜欢将万事都和情情爱爱挂钩，仿佛只有这样才值得歌颂。

　　但凌麦冬还是很尊重有梦想的他们的，起码她不会容忍烂仔乱讲话。

　　***

　　某个雨天的周末。

　　为了躲避堵车，凌麦冬没去校外的健身房，退而求其次去了金大校内的健身房。

　　凌麦冬抬手推开玻璃门。

　　扑面而来的，是雨天的潮湿气，混合着汗味，相当不美妙。

　　她一手抵着鼻尖，忍了两秒，在走人和坚持之间，选择了后者。

　　健身房人不算少，凌麦冬直奔椭圆仪，打算先热身。

　　她人刚踩上器械，耳机还没来得急塞，就听到一个相当熟悉的名字。

　　高墨川。

　　王牌就是王牌，走哪都有人讨论。

　　凌麦冬寻声望过去，瞧见右前方力量区围着几个男生，应该是趁着练完了肌肉还在抽血，互相拍照记录。

　　几个人都是超级肌肉男，吃过很多蛋白粉的那种，正摆着最能突出肌肉的姿势拍照。

　　粉背心男说：“球迷吹那么高，不也是小白脸么，一次CUBA总冠军戒指都没有，要我说，高墨川那么多仙女粉，找个富婆嫁了，给球队拉点赞助修球场啦......”

　　黑背心一边凹造型一边笑：“人家清高得很，天天营销自己追梦少年，恶不恶心。”

　　白背心：“我们专业那些人，天天替他说话，你要说人家一句不好，都给你急......”

　　黑背心：“他也就在北区狂，实际也就一般，要是我191，我也能打他......”

　　“......”

　　凌麦冬越听越不爽。

　　出门没看黄历，遇上普信男就算了，还一次遇三个。

　　高墨川虽然手里还没有CUBA总冠军戒指，可他也才大二，况且，高墨川的实力，凌麦冬是见过的。

　　不是他拿不到，而是金大这个平台不行。

　　说白了，是金大不论从管理还是球队培养方式，都远远比不上港大，是金大在拖高墨川的后腿。

　　要是高墨川当时选择的是港大这个平台，那也会戴满总冠军戒指，甚至在褚云辰毕业后，接替褚云辰的位置也很有可能......

　　至于这几位背心男，三打一，估计都打不过高墨川。

　　可能是他们一直不消停，让凌麦冬听烦了吧，也可能是她对于追求篮球梦的人，总有几分说不出的感情在，容不下被烂仔如此贱塌。

　　于是在粉背心说要院赛虐高墨川所在的文学院时。

　　凌麦冬按了下器械，调低了速度，又抽出还没开始喝水瓶，放在手里颠了颠，还行，很重。

　　她手一抬一挥，朝着几个背心男狠狠摔过去。

　　手感不错，完美命中黑背心的背部，打得他整个人往前扑，手就推了粉白背心，三人就像保龄球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全倒下了。

　　体重一个比一个重，这个压着那个，吃痛推人，叫唤，力量区一时之间很热闹。

　　等粉背心好不容易爬起来时候，脸上还被抓了三道印子，本来就松垮的衣服都快被拽烂了。

　　他怒气冲冲抓起那个水瓶就喊：“谁他X丢的，是不是有病？”

　　一道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来：“我啊。”

　　“你他X......”

　　三个背心男同时转身一看，突然没骂下去。

　　主要是这张脸，他们网上冲浪的，当然记得了，高墨川的CP，某个大小姐来的。

　　她应该是听见了他们刚刚说的话，才会弄他们。

　　不等背心们做出反应。

　　她又冷冷说：“很不巧，我是高王牌的粉丝，你们刚刚那些话，玷污了我的耳朵，我很不满意。”

　　她从椭圆仪上走下来，走到围栏边，右手抬起来随意搭着。

　　热身区稍微比力量区高一点，她居高临下看他们，敲了敲手机，继续说：“要么，你们三走，我当这事翻篇，要么，我把录音给律师，维护一下我偶像的名誉权。”

　　背心男们没想到随便口high一下，还能上升到找律师。

　　那粉背心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第一个不服。

　　刚要开口，黑背心给他拽回去，压低声音说：“算了，这女的有点背景，她要把高墨川找来，我们也烦......”

　　粉背心咬牙切齿：“那她拿水瓶砸我，就这么算了？”

　　白背心：“这里是金城，你忘了高家什么风格了？”

　　怎么可能会忘。
　　高家是搞某有色金属的产业龙头，家里矿山好几座的那种，除去矿业，他家势力遍布各个行业，科技，地产，航空......高家人低调，但不好惹，睚眦必报。

　　去年有球迷跟踪威胁高墨川，还售卖他的行踪，很多人都觉得王牌不会计较，毕竟是球迷，最多警告一下算了，没想到高墨川毫不留情，最后那人被判了三年。

　　故而他们也只能背后骂，不敢当面。

　　粉背心不爽归不爽，玩不过，只能走。

　　三人拿上包，出去前，同时看了一眼。

　　就见她还是那样站着，嚣张又冷漠，手指上的蛇戒指在光下亮得晃眼。

　　“......”

　　脏东西走了，凌麦冬才去了瑜伽房。

　　她一走，二楼的吴飞才点了下手机屏幕，结束了视频录制。

　　然后点进微信，把视频发给了高墨川。

　　***

　　三天后。

　　雨停了，张继想出去放飞，缠着高墨川撒娇借车，往常这种时候，高墨川嫌他吵，三秒必交钥匙。

　　今天不同，高墨川明显心不在焉。

　　张继顺着高墨川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小学妹。

　　她脚边有一个超级大的快递箱子，她用手扇着风，左右观望着，似乎在寻找可以帮忙的人。

　　张继这种路见不平喜欢拔刀相助的侠客撸起袖子就要去帮忙。

　　走了几步看清小学妹面容时候，二话不说猛一个急刹车退回来了。

　　吴飞：“搞什么？踩我脚了。”

　　张继：“墨川，这事吧，还有这人吧，我觉得，还是你去比较合适，我有点怕她。”

　　高墨川皱眉。

　　十万事件后，高墨川都对凌麦冬有那么点意见，不想扯上关系。
　　偏偏。
　　有人黑她时候，她又站出来替他说话。

　　真是矛盾。

　　他想，还是别去招惹她的好。

　　“......”

　　箱子到手时候，高墨川用余光扫过她。

　　白色高定吊带连衣裙，头发稍微烫过放在一侧露出耳环，阳光给她柔软的发顶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棕色，皮肤因为暴晒而泛着浅粉，指甲也是粉白色，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小学妹。

　　可高墨川记得，上一次见她时，是另一幅模样。

　　黑色短裙配黑靴子，金属戒指，手腕上是BVLGARI的蛇镯蜿蜒缠绕，连指甲也是黑色。

　　相当割裂。
　　和她一样。

　　张继在他耳边念叨过的那些话又浮上来——

　　凌麦冬一直念的国际学校，直到高二下半年才突然转学到山北一高，用短短一个月成为女队的骄傲。

　　可惜，她的篮球职业生涯就像烟花，快速绽放，也只能是转瞬即逝。

　　凌麦冬连高中生联赛的季后赛也没能打完就从篮球界彻底消失。

　　至于原因：有人说她害死了教练，害死了同学，篮球天才只是家里给学校捐钱捧起来的人设......云云。

　　从山北消失后，凌麦冬也没有再去任何学校，整整消失了两年。

　　不过这些，网上都是看不到的，是张继太过于好奇凌麦冬到底有没有害死教练，找山北的同学问的。

　　打听来打听去也只有传闻，教练的事，当年网上言论消失得太快，没有人知道内幕......

　　凌麦冬忽然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怎么了？”高墨川垂眼。

　　凌麦冬用湿纸巾擦拭碰过快递的手：“我按照这学校，代取快递送货上门的收费给你双倍，可以吗？”

　　高墨川：“......”
　　又来了。
　　钱。
　　在她眼里，好像他做的所有事，只能换算成金钱。

　　高墨川默然几秒，沉声说：“举手之劳，没必要。”

　　凌麦冬：“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但我不喜欢欠人情，事不过三，陌生人之间，最好别反复麻烦，以免以后算不清。”

　　陌生人三字加了重音，意思已经很明显：不想欠他人情，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他高墨川不懂事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一定要懂事？

　　凭什么要按照她的规矩来？

　　高墨川：“你真觉得，人情能用钱算？”

　　她望过来，紫黑色的瞳仁毫无波澜，“不然呢？你救我，帮我，我给钱，两清，公平，公正，不拖欠。”

　　高墨川的逆反心理都被她干出来了：“我偏不要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