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6、六 大小姐给高

　　“手疼不疼？”

　　褚云辰把她塞回车里，用湿纸巾反复擦拭红毛抓过的地方，车里昏暗，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凌麦冬感受得到，他肯定是不高兴了，甚至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眉头压着，眼里藏着凶狠，和在其他人面前完全不一样。

　　褚云辰喜欢在所有人面前披上温柔，懂事，善解人意的外衣，却总在凌麦冬面前展现别的模样——额外凶的，不高兴的，霸道的，野蛮的，报复心强的......

　　“疼。”凌麦冬往他跟前凑了凑，一脸委屈，快要哭出来，“我害怕，所以云辰哥哥今晚能不能留在我家过夜。”

　　“嗯。”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规则：只要因他起的事端牵连了她，他就会留下，若无其事，她再怎么闹也没用。

　　擦完第三次，褚云辰才让李叔开车。

　　凌麦冬的视线从他模糊不清的侧脸移开，落在刚刚他握着的地方。

　　从头到尾，她其实只是被人抓了一下，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明眼人都知道疼不疼，他却还要明知故问，知道她的技俩，还要装作不知道，还继续留下来陪她。

　　他自己的手一直都在出血，褚云辰却不闻不问也不管，任由着血干涸凝固。

　　凌麦冬抽了酒精棉，依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替他轻轻抹去血。

　　新的伤痕下，若隐若现还能看见旧的，浅浅的疤痕。

　　这不是褚云辰第一次为了她打架。

　　至于是第几次，她已经数不清了，只记得最开始的一次，有人说她是有妈生没妈养的可怜货。

　　说她可怜活一世，连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都不知道，说她爸有钱那又如何，一个女孩，最后能拿到什么好处，家产还不是全分给那些后妈生的哥哥弟弟们。

　　那时褚云辰比那些人矮一个头，但他狠啊，轻而易举就把那人打得头破血流。

　　再被褚云辰压着脑袋来给她道歉。

　　那也是凌麦冬第一次看见褚云辰的底色，并非是温柔得像一潭死水，反而是能伤人的湍流。

　　也是能护她周全的港湾。

　　于是她又一次问他：“哥哥以后会像今天一样，一辈子保护我吗？”

　　褚云辰闻言，偏了下头，短暂地看了一眼她，接着把头转向车窗外一晃而过的世界里。

　　已经是凌晨一点钟，街上的车少得可怜，多处的路灯也都熄灭了，世界安安静静，他也安安静静，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良久，凌麦冬才听见他低低说：“不会。”

　　又是这样的回答。
　　凌麦冬喉咙一紧，眼眶瞬间就湿润了几分，吸了下鼻子。

　　褚云辰听见声音后也只是淡淡一瞥，“哭什么？”

　　车里逼仄，他的声音又低，扑进耳蜗时候，像是用羽毛扫过神经。

　　她喜欢听他讲话，哪怕是如此没情绪的三言两语。

　　她和他说：“我想让你一直护着我。”

　　褚云辰的视线从她发红的眼尾移到唇周，定格片刻，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二妈总说褚云辰太直男，察觉不到她的情绪。只有凌麦冬知道，他不是察觉不到，是懒得回应，给不起的承诺，他一个字都不屑骗她。

　　因为做不到，所以干脆不说，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

　　手被抓得有点疼时候，凌麦冬才从回忆里抽离。

　　她的手被罗开抓出红痕，褚云辰也真的做到了，不会一辈子保护她。

　　凌麦冬啧了一声。

　　罗开：“你也太没有礼貌了凌麦冬，怎么说我也是为了你的恩师而来，你还在这给我走神？没有李教练，你能有今天的名气？要不是你......”

　　凌麦冬打断他：“说完没有？”

　　“老子没说完，你有点廉耻心，要不是你这娇生惯养大小姐比赛前一晚非要逛商场，结果出了车祸，教练半身不遂，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装无辜？”

　　凌麦冬冷冷笑了一下，挥开了他的手，“这些，是你亲眼看见的？”

　　罗开似乎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弄得哑了一下。

　　那场事故，他当然并不在场，但球队内的人口口相传，没人不知道凌麦冬的那些破事。

　　在山北一高这样以培养出许多职业选手而出名的高中出现篮球天才不奇怪。

　　但那都是男子篮球，女子篮球天才是很少的，故而她很快就成为了球队的主力，教练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

　　可她也嚣张，任性，伤人无数，蛮横。

　　加上在港城，凌家势力太大，砸钱加施压，明明是凌麦冬的错，李教练却受不住压迫，居然改口承认是自己开车走神才导致的车祸......

　　网络上的所有言论居然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所有人都觉得凌麦冬这个抢方向盘导致车祸的罪魁祸首，吃一堑起码也应该长一智，至少会因为愧疚收敛一些，最好下半辈子都当个缩头乌龟。

　　现在看来，他们的期望简直可笑，对一个资本恶人尚存一份慈悲之心就是他们这些底层人总会犯的错误。

　　罗开在表白墙上看见这人活得光鲜亮丽就来气。

　　人一旦愤怒，本来就什么都做得出来。

　　偏偏凌麦冬这时候还无视了罗开，转身想直接离开。

　　那一瞬间，罗开想都没想，狠狠推了一把凌麦冬。

　　凌麦冬站得特别边缘，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倒。

　　这个姿势掉下去，脑部百分百撞上水泥台阶，台阶一个接着一个，受伤是必然的。

　　可。

　　罗开期待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凌麦冬坠落的瞬间，高墨川是最先冲上来的那一个。

　　他训练有素，反应够快，力气也大，手臂拦腰一抱，凌麦冬就稳稳落进了他怀里。

　　冲击力让两人都微微晃了一下，凌麦冬单薄的后背撞上他结识的胸口。

　　熟悉的鼠尾草香气和温热，迎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窜入她的鼻腔。

　　那一瞬间，凌麦冬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扯到底，又在下一秒被抛上云端。

　　他还是来了。

　　就像十八岁的那个雨天。

　　褚云辰说不会保护她，可是每次她出事，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出现。

　　凌麦冬甚至来不及思考褚云辰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那些积压的依赖和委屈先一步涌了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智。

　　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支点，她的身体瞬间松懈，将所有重量交给身后的怀抱。

　　他来了，她就什么都不用做，褚云辰会帮她解决一切。

　　然而。

　　片刻后，她听到的却不是褚云辰的声音。

　　而是高墨川的。

　　他说：“有没有哪里受伤，先站好？”

　　梦境再一次碎裂。

　　凌麦冬稍抬眼睑，视线扫过虚幻又和某张脸快速融合的面容，是鼠尾草的香气让她心生侥幸，对褚云辰又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

　　可眼前这双眼睛里却印着不该有的几分担心，提醒着她那人已经不会再来护着她。

　　凌麦冬忽然觉得无趣，她从他怀里出来，往旁边站了站。

　　张继和吴飞也跑过来，一左一右隔开了那几个男生。

　　罗开可能是觉得凌麦冬身边人多起来，他会比较吃亏。
　　于是没再大声讲话，心平气和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吓吓她......没想伤害......”

　　对于这样欺软怕硬，两面三刀的人，高墨川并不是很有耐心，拧着眉打断他：“你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可笑？”

　　被这么刺，罗开显然觉得没面子，不爽道：“高墨川，你知道什么就替她说话，她凌麦冬就是个杀人犯......”

　　高墨川沉着脸：“我没兴趣知道。”

　　罗开握了下拳头。

　　高墨川把凌麦冬往身后护了护。

　　他本来就高，又经常锻炼的缘故，肌肉线条结实，凌麦冬在他身后，完全被档的严严实实。

　　加上高墨川不做表情也不说话时候，面容偏冷，垂着眼看人，眼尾藏着锋芒，看起来相当不好惹。

　　陪着罗开来的那两人就上来拉人，劝罗开说算了，隔壁球场上还十几个校队球员呢，人多吃亏，别闹了。

　　罗开点了点头。

　　高墨川冷眼看着三个想走的人，说：“我同意了吗就算了。”

　　罗开：“你想怎么样？”

　　高墨川不理罗开，反而回头看凌麦冬，面上的冷意也跟着收了几分。

　　“你想怎么解决？”高墨川问她。

　　凌麦冬从高墨川身后出来，两人肩并肩站着。

　　她朝站高一级台阶的罗开勾了勾手指说：“来，下来说话。”

　　罗开没动。

　　凌麦冬：“不敢啊？”

　　罗开经不起这么刺激，猛一下跨了下来，气势汹汹的，“你想怎样......”

　　话没说完，凌麦冬用手机抵着罗开的肩膀，重重把人推了下去。

　　剩下的三级台阶，罗开是滚着下去的，最后屁股落地，趴在草地上，姿势相当的难看，他拽着那些无辜的草，骂得很大声，几个同伴跟着跑下去把他扶起来，跑了。

　　凌麦冬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笑。

　　这才回答了高墨川刚刚的问题：“我当然是想这样解决。”

　　高墨川眉尾轻轻挑了下。

　　他又不自觉去看她。

　　风穿过空旷的场地，吹起她额前的头发。

　　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神情很平静，回想起来，高墨川似乎没见过她情绪有大起伏的时候，刚刚被人推下楼梯，也不见叫，亦或害怕。

　　一如既往冷冷的。

　　她不看他，高墨川也不打算继续留着，正要转身，腰间被人轻轻抓了一下。

　　凌麦冬：“我记得你叫高墨川。”

　　高墨川收回脚步。

　　凌麦冬：“你等一下。”

　　其实比起刚刚和罗开说话的姿态，凌麦冬的声音俨然缓和了很多，但口吻还是偏命令。

　　这若是换了旁人，高墨川理都不想理，但他今天居然照做了，就真的等了。

　　凌麦冬问：“你又救了我一次，想要多少报酬？”
　　“加上篮球场那次，十万够不够？”

　　让他等一下就说这个？
　　高墨川的脸上浮现几分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

　　凌麦冬：“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楚吗？”

　　高墨川皱眉：“你一直这么处理事情？”

　　凌麦冬：“......有问题吗？”

　　高墨川：“......”
　　是没问题，只是他不喜欢而已。

　　但他喜不喜欢，也不关她的事情。

　　于是那句“一句谢谢就可以”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在此之前，因为那些流言蜚语，他担心她被欺负，或惹上什么麻烦。

　　那群男生围着她时候，他确实慌乱了一瞬，怕因为他，因为黑粉，会给她带来什么伤害。

　　现在看来，他错了。
　　她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

　　想到这，高墨川忽然觉得厌烦起来。

　　他连话都懒得再说，转身就走。

　　张继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凌麦冬，追上高墨川：“你真不要？那可是十万！”

　　高墨川冷飕飕瞥了一眼张继搭在肩膀上的手。

　　张继收回爪子：“算了，反正你也不差那十万，哎，可是我差，球队也差，怪我反应没你快。”

　　高墨川不理他。

　　张继又问：“刚刚罗开说的，不会真的吧，她该不会真的是个杀人犯吧......”

　　高墨川冷声道：“你很闲是么？”

　　好凶。

　　高墨川走后，张继和吴飞默契对视。

　　因为，有人让不容易被激怒的高墨川情绪反复无常，这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