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8、八 我和你可以

　　正午的阳光炙热，湿纸巾里的水汽被一点点蒸干，留下香甜的味道。

　　高墨川似乎是那种愈挫愈勇的人。

　　一旦对某件事情亦或是某个人产生某种兴趣，那么，越难得到，越偏离他往常认知，他似乎就会越上头。

　　凌麦冬静了片刻，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高墨川突然往她身侧逼近半步。

　　他高大的身体投下一片阴影，刚好将她笼罩其中，鼠尾草香气迎着风窜进鼻腔，顺着神经一路攀爬。

　　像是褚云辰站在她身边。

　　这种想法让凌麦冬变得烦闷起来，她撕扯着湿纸巾，冷冷说：“你要是嫌少，可以三倍，四倍......或者你可以开价，只要别太过分，我也不是不能满足，能算清就行。”

　　他的唇线抿得平直：“你就这么想和我两清？”

　　凌麦冬闻言一愣，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难到你希望我和你可以更近一步？”

　　高墨川：“......”
　　讲这么直白，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经过这么多次，他也帮过她，她也替他出过头，要说他想更近一步，做个朋友，似乎也合乎情理，但她次次往后退，口口声声说着两清，高墨川也不想勉强就是了。

　　“算了。”高墨川主动退开，“没什么欠不欠的，你想如何就如何吧。”

　　凌麦冬：“想通了？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完，给他塞了一摞非常崭新的钞票。指尖扫过他手背皮肤，和她的人一样，在这么热的天，依旧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凌麦冬走了两步，顿了下又说：辛苦了高同学，有缘，我还找你代取快递。

　　高墨川：“......”

　　高王牌拎着一摞钞票，一脸的不高兴，看着钱，越看越不爽，手一挥，想丢了，又怕被人看见了，不知道又能传出什么离谱谣言来。

　　于是冷着脸回去了。

　　***

　　夜风卷起露天篮球场地上散落的落叶，簌簌作响。

　　高墨川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额头的汗水沿着下颌淌下去，落进球衣里。

　　他盯着篮筐，抬手，轻推手里的篮球。

　　“砰！”
　　球砸到铁圈，弹了出来。

　　他跑过去捡起球，再一次回到三分线。

　　“砰！”
　　这一次砸到了篮板又弹远。

　　“......”

　　这已经是今晚第n个不进的球，准确地说，高墨川今晚的手感差到吓人，这时候要是来个比赛，张继都能小虐他。

　　或者来个路人随意拍个视频，黑粉看了都得庆祝一下。

　　球又一次滚远了，高墨川也没去捡，运动太久，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他索性躺了下去。

　　天气不好，夜色黑沉沉地压下来，连星星都没有。

　　和此时此刻的他一样，压抑又莫名悲凉。

　　耳边总是莫名回荡着她的那句话。

　　“你救我，帮我，我给钱，公平......”

　　烦。

　　高墨川轻轻垂了下球场，一转头。

　　看见场边挂着他的外套，下面的长椅上放着凌麦冬临走时候给的钞票，他也说不清楚，这几天为什么要一直带着这些钞票。

　　可能是为了遇到凌麦冬就还给她吧。

　　风一吹，红色纸钞时不时扬起一角。

　　起起又落落，落进高墨川的眼里时候，只觉得异常刺眼，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在他面前舞动着，跳跃着，嘲讽着：看啊，她根本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会替你出头可能只是觉得无聊......

　　“......”
　　高墨川愈想愈不愉快。

　　凭什么？
　　凭什么她说两清就两清？

　　下一秒，高墨川撑着地弹跳起身，掌根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他也没管。

　　他走到椅子边，抓起纸钞，想着该怎么把这些刺眼东西狠狠塞回凌麦冬手里，再告诉她：谁稀罕。

　　余光却瞥见椅子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来电显示：林碧瑶。

　　高墨川看了一会，想无视，又怕对方孜孜不倦的打来，那样更烦。

　　于是他只好先放下钞票们，拿起了手机，接听。

　　“高墨川，听声音你还没有回去啊，都这么晚了，你要卷死谁啊？”

　　“有事？”

　　高墨川说着，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抬眼往对面的看台看。

　　出乎意料的是，这么晚了，看台那边居然还有人。

　　对方也在打电话，侧着身子倚靠栏杆，一条腿曲着，往上踩着台阶，用靴子的尖尖不轻不重碾着什么。

　　她修长的手松松抓着手机，戒指和手腕上的手链反着亮，虽然隔着些距离有些模糊，但那种漫不经心又透着几分孤傲的姿态，别人模仿不了。

　　是凌麦冬。

　　高墨川喉结一动，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钞票们。
　　还在迎风起舞。

　　他把钞票捞起来，放在膝盖，敲了两下上面印着的人，眉尾扬起来。
　　逮到你了吧。
　　这就把钱还你。

　　然后......

　　然后林碧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舍友都你球迷，靠，说多少次了，你给我点面子，赏个脸来一趟茶室会怎样？”

　　什么球迷？
　　什么茶室？

　　高墨川：“不去，还有没有别的事？”

　　他又看向那边。

　　她换了个站姿，手搭在栏杆上，一下接着一下轻拍，听得不是很专注，偶尔说简短的话，时不时抬头看两眼黑漆漆的天空。

　　过了会，她开始踩着看台边缘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走到头，又缓缓折返回来。

　　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但又在最后关头被她自己身体的平衡感稳住。

　　忽然，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脚步停下来，狠狠踢了一下台阶，似乎还不够解气，说了句什么，又踢了一次。

　　原来凌麦冬也不是一潭死水，也是会发脾气的。

　　她在和谁打电话？

　　谁那么有本事能让总是风平浪静的凌麦冬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她的电话里是谁不知道，但高墨川电话里的人快炸了：“高墨川，你搞什么？”

　　高墨川：“有什么事你打字说，先挂了。”

　　不等林碧瑶回应，高墨川挂了电话，拿上外套和现金起身往看台的方向走。

　　几乎是同时，凌麦冬也结束了通话，她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钟，周身缠绕着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和疏离感。

　　然后她转身，走之前，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朝着篮球场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她的目光和高墨川的撞上。

　　高墨川脚步停了下。

　　四目相对。

　　凌麦冬的目光并没有任何波动，视线很快从他身上扫了过去，然后，毫不留恋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看台。

　　而还站在原地，且手里捧着现金的高墨川：“......”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快要下雨了，他忽然觉得有点闷。

　　高墨川拎着衣服抖了两下，让风灌进衣服里。

　　没一会，沉闷的雷一波推着一波，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又急又密，瞬间打湿了塑胶场地，蒸腾起尘土的腥气。

　　高墨川还是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

　　透着凉意的雨滴砸下来，很快浸透了凌麦冬的裙子，她像是没有察觉一样，不慌不忙走着。

　　屏幕上“云辰哥哥”四个字暗下去，最后一丝电量耗尽，手机屏幕彻底变黑，关机了。

　　她本以为，褚云辰终究还是来找她了，虽然迟了些，但起码还是来了，电话接起，听到的却是凌宏邈的声音。

　　原来只是她的父亲借用女婿的名头来给她施压。

　　而褚云辰呢？
　　听着凌宏邈那些把她当成物品，毫不客气诋毁她的话，也没能开一次口，哪怕只是装模作样，劝一句，都没有。

　　或许他在旁边，心里也认可凌宏邈那些话，才会不开口吧。

　　真是受够了。

　　凌麦冬现在就特别想做点什么，玩点什么，发泄一下身体里压抑的那些东西。

　　可在这金城，她连个朋友都没有，想说说话，都不知道找谁。

　　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她脑海中闪过的是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

　　或许是因为刚刚在球场见到了才会想到吧。

　　这么一想，合理多了。

　　但走之前，她还是转身往运动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雨不小，斜斜落下来，路灯也不太明亮，昏暗又迷蒙的世界里，高墨川就那样朝着她的方向跑过来。

　　白衬衫，牛仔裤，黑色帆布鞋，手里松松抓着个外套，明明就淋成了落汤鸡还是藏不住少年气阳光明媚的样子。

　　雨珠垂挂在他下巴，亮晶晶的。

　　鬼使神差的，她没再走，反而是想等他追上。

　　就在高墨川上完最后一个台阶完整地出现在她视线里时候，一只手突然拽住了凌麦冬，把她拉到了伞下。

　　“麦冬，你怎么打个电话跑这么远，可让我一顿好找，还下着雨呢！”桑梓气喘吁吁的说。

　　而不远处的高墨川可能是怕打扰到她们，没再继续往前，安安静静站在雨里。

　　“你怎么啦，脸色不太好，和家里吵架了吗？”

　　桑梓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凌麦冬这才看向桑梓，她脸上有关心，有担心。

　　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暖意和关心她从小就渴望着，羡慕着，真的有人给了，第一反应反而是局促。

　　凌麦冬：“没事。”

　　桑梓用头夹着伞，从包里拿了纸巾，替凌麦冬擦雨。

　　凌麦冬从桑梓手里接过伞：“走不用擦，走吧，回去洗澡。”

　　“好啊，洗完我们一起去余烬。”桑梓搂上她。

　　凌麦冬回头看了一眼，台阶那边空荡荡的，高墨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

　　余烬是学校里很有名的清吧，灯光都是冷色调，歌曲只放情歌，藏在一条栽满梧桐的小巷子尽头。

　　凌麦冬一身链条吊带端连衣裙，头发半干地披散着，选了最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坐。

　　从进店开始就一直支着下巴愣神。

　　桑梓就不一样，兴致相当高，一会拉着胡小媛研究酒，一会又玩纸牌游戏......阿伏加则安静用薯条摆着有机小分子。

　　桑梓问：“麦冬，你酒量怎么样啊，喝点度数小的果酒还是鸡尾酒啊？”

　　凌麦冬说：“威士忌，加冰块。”

　　阿伏加讶异：“麦冬酒量这么好的，上来就喝烈酒，我不行，我申请度数法兰西75.....”

　　凌麦冬摇头：“酒量一般，慢慢喝还行。”

　　论喝酒，她比不过褚云辰，但她喜欢半醉半醒时候的褚云辰，冷漠会被烈酒烧化一些，不经意溢出来的那几分炙热，虽然少，但也足够她消化好一阵。

　　以往，她都会刻意的不喝多，微醺就好。

　　但今晚刚好她心情一般，想多喝一点。

　　凌麦冬仰头喝了杯中的全部，酒带着像金雀花一样的香气刮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翻腾不息的燥郁。

　　电话里的烦人语气也好，雨里少年的模样也罢，也一起被酒冲淡了。

　　几杯酒下肚后，气氛活络起来。

　　桑梓说：“麦冬，你还记得之前篮球场找你麻烦的那几个男的吗？”

　　凌麦冬抬眼看她示意她继续。

　　“我刚刚看到他们被人揍了，那叫一个惨啊，而且对方就两个人，二打五，那群人居然被打得趴在地上哼都哼不出来，可残暴，当时好多人就和我一样就偷看，然后背对着我们打最狠的那人突然转过身来......”

　　巷子里的灯年久失修，一晃一晃的，忽明忽暗。

　　灯打亮的刹那，桑梓看见，那人一身黑，卫衣帽子掩住半张脸，露出的下巴线条冷硬，听到窃窃议论声，他也没有抬起头回应，只是低低说了句：没你们的事，走。

　　雨来势汹汹。

　　血水顺着他指尖滴落，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似是不觉痛，说完就背过身，和地上的人说了些什么。

　　地上的人嗷嗷大哭，叫唤着自己是为了老师才出头，喊着他根本没做错什么。

　　他没了耐心，朝着那几个被打趴的人俯下身，踩着地上人的手，下一瞬间，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传来。

　　人群轰一下散开，没人敢继续凑热闹。

　　*

　　胡小媛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讲得好吓人啊......”

　　“真的这么残暴？”阿伏呤也推了推眼镜，“是不是又自己加戏了?”

　　“我发誓，我真没有加戏，那人就是狠啊，而且我看有个被打的还想录像，手机被他一脚就踹飞了，好凶啊......”

　　凌麦冬往杯子里加了更多的冰块，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她问了句，“然后呢？”

　　桑梓：“然后，然后我就继续找你去了啊，离得太远了又黑，看不清脸，他那么凶我也不敢继续看，你们说，会是谁啊？我猜是......”

　　说到这，桑梓故意停顿，卖关子。

　　凌麦冬：“谁？”

　　桑梓坏笑着用肩膀蹭凌麦冬，在她耳边说，“我看那个身型很像高墨川，你说是不是高男神替你出气......”

　　凌麦冬低低应：“怎么会。”

　　桑梓想到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那个男生无名指上戴着戒指，好吧，不是王牌，估计是那群人又是嘴碎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凌麦冬一愣。

　　戴着戒指？
　　一些模糊不定的感觉像藤蔓一点点顺着神经缠绕上来。

　　打抱不平……
　　连方式都这么像……

　　某个名字几乎要跳出来，又被凌麦冬强行按了回去。

　　不，不可能的。

　　他人在港城，手伸不了这么长，况且，就在刚刚，凌宏邈还用着他的手机，给她打电话，再说了，他怎么会知道，又会去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烦躁地摁着手机开机键，想找褚云辰问些什么，可手机电量不足，每每开机都撑不过三秒，丝毫不给她冲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