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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千浮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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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烂的衙门,好烂的舆图,画得跟狗爬似的。】
【这画的是地图还是鬼画符......】
【无明衙右边那条街呢,被狗啃了啊。】
【谁家河长这样啊,扭得跟肠子似的......】
霍谅:“……”
旁边几个相熟的小鬼想笑又不敢,只能拼命抿着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别骂衙门了!就一个时辰了!救鬼要紧啊!】
【孩子还在他们手里呢,骨头都要被泡软了。】
【铜昙这么大,到底在哪儿聚头啊?】
【我记得我们隔壁山搞这邪门事的时候,杀了好多猪,把新鲜猪血和米酒混一块,淋身上,说是能遮住生人味儿。】
【铜昙西边鸦山脚下这段日子是杀了好多猪!】
【真的假的?别是日常屠宰吧?】
【我杀猪的,保真,那血腥味儿重的不行,而且专挑半夜,鬼鬼祟祟!】
【不对,鸦山火气太旺了,不适合搞这种邪门玩意,应该不是那儿。】
【那就是尺曛!尺曛在鸦山南边,摇水下游,从鸦山运东西过去方便得很,往河里一扔,一会儿就到了,而且那地方阴气重,最适合搞这种邪门歪道!】
【尺曛木气足,刚好……】
【我铜昙本地鬼,就住摇水边!我去瞅瞅!】
【肯定就是那儿了,八九不离十。】
【可这是线上考试啊!跑线下算不算违规啊?】
【管他呢,救鬼命比考试要紧啊,那可是活生生的鬼。】
【笨啊,可以报衙门……不对,报衙门没用,衙门不管。】
【反正我也去!我带了把杀猪刀!】
【谁在铜昙尺曛附近?搭个伙?】
【我我我!考试我就凑个热闹,但我要去救鬼!】
【已经在路上了!揣了把菜刀,这群畜生,老娘剁了他们!】
看着符鳖上的进度,玄参激动得不行,别的不说,至少小鬼们的命是保住了。这是他来螟蛉楼的第一次上工,他从未想过会如此痛快顺利,前段时间老师问他想去哪个衙门历练......他历练的年份差不多了,再历练历练就该回二殿管事了,他琢磨半天,选了螟蛉楼。
老师讶异,“八殿那边的?”
玄参点头。
老师摇头,“太远了吧。”
玄参:“我小时候去过那边!想再去看看!”
老师妥协,“行吧,我去找传檄衙给你安排一下......哎,说起来,你正好去那边偷偷给我办件事吧。”
于是玄参带着老师的嘱托,来了螟蛉楼,本想时刻记着老师的安排,不成想工作第一天,就把老师的托付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只想当个尽职尽责的螟蛉楼小鬼差。
万赋雪轻轻笑了一声,“先别忙着高兴,时间紧,还没到庆功的时候。”
她伸手拍了拍燕翀的肩膀,“把这些考生,统统记下来,一个都别漏。”
燕翀乖乖点头,手指翻飞,随口提了一嘴,“主簿,这回的好苗子蛮多的,心肠热,脑子也活。”
万赋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她倒希望好苗子少一点,选祭品的时候也不用太心烦。
直播接近结束,弹幕里仍旧聊得热闹,把尺曛现场的情况一个不漏地传达交流。
燕翀很快整理出几份突出的考生档案,递给万赋雪。
玄参凑过来,指着最上头两份,有些兴奋,“主簿,上面这个最早断出线索,脑子转得飞快,而且以前在岐隍衙当过学徒,懂药理,心肠也好,常常自己掏钱给穷鬼抓药看病,是个难得的好鬼!还有下面这个,也特别厉害,直接断定地点在摇水边上,我查了下他生前,简直就是个活圣人,活着的时候就是为救人死的,身上有大功德,本来该投胎去帝王家的,结果他看不得孤魂野鬼受苦,把功德全散出去了……这真是个大善人啊!”
周围的小鬼们听了,也都眼巴巴地望向万赋雪。
他们都是孤魂野鬼出身,最知道无依无靠的滋味。如今听说有这样仁厚的好鬼,心里都暖烘烘的,暗暗盼着万赋雪能把这鬼选上来。
这样的好鬼差,肯定是酆都的福气。
万赋雪接过档案,目光在那俩鬼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忍不住摇了摇头。
是好鬼,真是好鬼。
生前从未做过恶事,死后依然行善......要是选这样的好鬼去送死,那真是报复酆都了。
她的目光往下挪,落在了后面一份档案上。
“嘶……这个阿岩。”
玄参看了一眼,有点犹豫,“阿岩啊……他虽然猜中了很多细节,尤其在藏鬼地点和手法上,猜得最准。但我查了一下,他……生前是个人贩子。所以他对这种藏人、运人的勾当特别熟,一闻就知道味儿。”
万赋雪沉默了片刻,笑道:“人贩子。”
玄参愤愤不平,“这种渣滓肯定不能要吧?虽说这次立了功,可狗改不了吃屎,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坏事。”
万赋雪没说话。
玄参不知道,录进来的考生,当天就要送去生祭大秽像,魂飞魄散,死无可死。
像前面两个那样的好鬼,合该去考正规的科举,做正经的鬼差,造福一方,又或者轮回去人世间积德行善,救苦济难。
至于阿岩。
既然生前作恶多端,漏了法网,现在又凭着这身腌臜本事猜中了题。
那就让他去。
她几乎没有片刻的犹疑,果断道:“录取阿岩吧。”
玄参一愣,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啊?主簿,您说录取谁?”
“啊什么啊,耳朵不好使就去治。”万赋雪把档案往桌上一扔,语气没得商量,“录取阿岩,该下班了,你去知会一下前面两个好鬼,告诉他们,他们虽然表现不错,但咱们螟蛉楼这回只招一个特长生,他们的特长不太对口。要是真想当鬼差,趁早准备线下的科举吧,那儿更适合他们。”
小鬼们听了,有些惋惜地垂下脑袋,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
但他们没反驳。万赋雪一直就是这么干的,专挑这些奇奇怪怪、甚至有点劣迹斑斑的鬼。他们虽然不明白,可也习惯了。心里有疑惑,但他们更愿意相信,带他们这么久的主簿,绝不会是个好坏不分的糊涂鬼。她这么做,总有她的道理。
阿岩中举了。
这消息很快刮遍了铜昙的犄角旮旯。
阿岩这鬼,生前是个歹人,他作恶没有苦衷,纯粹就是心肠坏,唯利是图,一直干着见不得光的营生,拐卖小孩。
他有个妹妹,那倒是个无辜的可怜人,她早早嫁为人妇,并不知晓兄长的恶行,只记得他们兄妹情深。
来了酆都之后,鬼差问她要不要和某一世的亲人再续亲缘?
她选了阿岩。
他俩兄妹功德不多,投不了什么好胎,干脆留在酆都住着。
可因为生前的事,正经科举阿岩是想都别想。
那是给身家清白、有功德傍身的鬼预备的。阿岩这种,在油锅服过刑的鬼根本没有机会。
可他运气好,偏偏撞上了螟蛉楼的线上科举,不问出身,不查老底,只看能不能破题。
他这辈子没干过好事,唯一拿手的就是藏人、运人,对阴私勾当有着天生的狗鼻子。没想到,这点本事竟让他走了大运,考上了鬼差。
中举之后,阿岩像是换了身皮,以前夹着尾巴做鬼,如今拿鼻子看人,他在街坊邻里间晃荡了好几趟,碰见以前瞧不起他的鬼,都要阴阳怪气刺几句,仿佛自己已经是平步青云的大老爷,马上就要去阎王殿里坐交椅了。
他还算稍微挂念妹妹。
妹妹是个苦命鬼,生前没作恶,死后却因为在酆都寻他这个哥哥,被他的罪孽牵连,既考不了鬼差,也投不了好胎,只能在酆都留着,日子过得紧巴巴。
如今阿岩考上了,算是有了官身,底子也跟着洗白了。他乐呵呵地跑去罗宵大街,花光了积蓄,给自个和妹妹置办了一堆新物件。
“妹啊。”阿岩把一支银钗插到妹妹头上,乐得见牙不见眼,“哥如今出息了,往后你再也不是坏鬼的妹妹了,咱们家也是官宦人家了,你也去考个鬼差当当,咱们兄妹俩一块享福!”
妹妹摸着那支金钗,眼圈红了红,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第二天一早,阿岩换了身新衣裳,急不可耐地来到螟蛉楼。
万赋雪对他挺客气,毕竟一会要杀他呢。
阿岩是给点好脸色就开始狗仗人势,趁万赋雪不在的档口,对着螟蛉楼一众小鬼指手画脚,又是要热茶,又是嫌碍事,废话多的可怕。
小鬼们敢怒不敢言,阿岩便更来劲了,指着熬夜干活疲惫憔悴的燕翀和霍谅就是一顿讥讽嘲笑。
万赋雪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茶杯,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找个东西,很快回来。”
阿岩连忙挤出一脸谄媚的笑,“主簿大人您忙,小的就在这儿候着。”
万赋雪转身回了稽册堂。
她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随后,桌案下弹出了一格小抽屉,她取出里面的一把匕首,放进袖中。
抽屉里还剩下一小瓶药粉,偶尔不得已要杀好鬼的时候她会把药粉也带上,给好鬼一个痛快,但阿岩这种......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回到录事房,阿岩占着玄参的位子,见她进来,才连忙跳了起来,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里,有些疑惑,也不知道她到底进去找了点啥。
万赋雪和颜悦色道:“走吧,带你去点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