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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潦水幼童 ...

  •   阿岩不敢多问,老老实实跟在万赋雪身后,心头那点因中举而生的飘飘然,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

      脚下的路也越来越远,两鬼出了螟蛉楼,一路往西走,步入河道下面,那是一条古怪的窄道,两侧岩壁湿漉漉地渗着水珠,地上生着蠹绿的苔藓,在浮油灯妖蓝的光线下泛着腻人的光。

      万赋雪还好心提醒他小心路滑,没走一会,眼前骤然开阔,就到了铜昙府大秽像的所在了。

      那是窄道尽头,一座仿佛被巨斧劈凿出的、足足高万丈的岩窟,庞大到令人窒息。岩壁上雕着一座巨大无比、威严可怖的神像,面容模糊在更深沉的阴影里,只留下一片压倒性的非人轮廓。

      窟影吞光,暗无天日,但偏偏脚下微弱的花光,让阿岩就是把大秽像那令人不安的庞大身形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虽然他一直没想明白,那条河下面,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空间,但那座沉默的、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巨大神像,早已扼住了他全部的呼吸,让他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

      大秽像下大片的龙胆花轻轻摇曳。

      万赋雪一边走一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拉家常,“你知道咱们八殿最大的差事是什么吗?”

      “小的不知。”

      “是守着大秽像。”万赋雪指了指远处那片高耸的神像,“所有鬼差上任前,都得去大秽像跟前拜一拜,去去身上的晦气。”

      阿岩连声应着,心头一阵激荡。

      大秽像是地府的神物,平常鬼民根本靠近不了,如今自己居然能去拜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阿岩忙不迭地靠近,一直走到大秽像身前,才霎时发现自己的衣襟都被热汗蒸湿。

      “真……真够唬人的。”他喃喃道。

      万赋雪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了刀柄上。

      “是啊。”

      银光一闪。

      阿岩忽然后心一凉,紧接着剧痛炸开。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一截银亮的刀尖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一痕秋水洗过的刀刃,杀白、如霜,上面还挂着殷赤的血。

      万赋雪猛地抽回刀。

      阿岩踉跄两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他捂着胸口,身体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净是“嗬嗬”的漏气声,他眼前滚烫,烫得他什么也看不清。

      就连近在咫尺的万赋雪都变得模糊恐怖,这个刚才还对他客客气气的主簿,此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个物件。

      他的血汩汩流出,但血并没在地上积起来,而是飞快地渗了下去。

      同时,那些蔫头耷脑的龙胆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鱼,喜出望外地品鉴了起来,喝了一小会儿,他们又垂了下去。

      这个鬼的味道不好喝,一股子热腥浓咸,有点恶心。

      但万赋雪只肯给他们吃这样的鬼了。

      万赋雪皱了皱眉,似乎嫌血流得不够快,几株龙胆花也不满地晃了起来,一阵沙沙。

      她上前一步,手中匕首再次捅入。

      噗、噗。

      又是两下,狠狠扎在阿岩的大腿和肩膀上,血流得更凶了。

      阿岩疼得浑身打颤,涕泗横流,他抖着手,想抓住万赋雪的衣角,却只捞到一把黏腻的土。

      “为……为啥……”他哑着嗓子问,“主簿大人……为什么……我明明……考上了……”

      万赋雪平静看着他,“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考上?凭你心黑手脏,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聪明?”

      她冷笑一声,“大秽像可以帮酆都解决麻烦,比如这次的正礼,鬼差没办法把邪术彻底清除,但只要把正礼的事情告知大秽像,祂老人家就会大发慈悲地把整个酆都所有相关鬼民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扔到衙门里,可求大秽像帮忙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生祭一个清楚正礼经过的鬼民,比如你。”

      阿岩骤然呕出一大口血。

      生祭。

      他头一次知道科举的代价。

      “只有把清楚事情经过的鬼民喂给大秽像吃了,祂老人家才能把坏事捋清楚唉。”

      阿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呕出几口血沫。身体里的力气在飞快流失,那种生息被一点点扯碎抽离的难受让他恨不得立刻死透。

      可他闭眼前,忽地想起,他好像还有一个妹妹。

      “我……我妹妹……”阿岩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哀求地看着万赋雪,“她……还在家……等我吃饭……”

      万赋雪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你妹妹生前没作恶,死后也是被你拖累。你死了,这份债也就断了,我会差小鬼去看看她,给她安排个正经活路。”

      听了这话,阿岩嘴里那口吊着的气,彻底软了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眼,被身侧花影缓缓吞吃殆尽。

      万赋雪看着阿岩彻底消失,看着大秽像下的龙胆花心满意足,终于收拾好东西,转身快步离开。

      她今天上班忘记点卯了!

      甫一回稽册堂,她就瞧见那个偶人安安稳稳坐在一旁。

      她莫名有点欣慰。

      老师还是有分寸有格局的,没有跟她记仇,就连刻意做出来恶心她的偶人都做的如此礼貌。

      偶人坐在角落帮她办公,没有像她一样,天天去抢阎君的主座。

      她走到宿偃风面前,把擦手的帕子往桌一扔。

      宿偃风抬起头,反客为主,“主簿大人,回来了。”

      她沉默了一下,这偶人有点过分逼真了,真得她恍惚,“......既然来都来了,就待着吧,不管你以前是谁,或者你是照着谁做的,现在你只是老师鼓捣出来的一个玩意儿,既然老师把你塞给我,你就得听我安排。”

      宿偃风还是笑着,点点头,“这是自然。”

      “首先……”万赋雪指指他的脸,“你先别笑,绷着,别吭声,老老实实的上班,话可以少点,我喜静,嫌吵,就这样。”

      宿偃风面容僵了僵,他还是头一次听说万主簿喜静,嫌吵。

      但他还是很快顺从地收敛了表情,平淡的像个木头人一样。

      万赋雪看了他两眼,转身就走,顺手带上了门。

      走到外面,才走两步,她又停住。

      这明明是她的办公室,哪有她出去的理?

      她皱着眉又折了回去,推开门。

      宿偃风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好似没有,听话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万赋雪还是觉得有点不顺眼。

      “……算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不你试着学学嘉言那样?就那种有点板正,又有点欠揍的感觉?”

      宿偃风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去消化这个古怪的要求。

      好在他对嘉言也足够熟悉,当即就能进入状态,“万主簿,你离职的申请还没批呢。有工夫琢磨我的表情,不如想想今天积压的公文怎么处理。”

      万赋雪愣了一下,随即长长舒了口气。

      “这就对了。”她大为欣慰地摆了摆手,“还是嘉言这副德行我应付起来比较顺手,听着没那么瘆得慌。”

      说完,她再次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稽册堂,全然忘了她是为什么回来的。

      屋里,宿偃风看着关上的房门,形神俱懈地靠在椅子上,他莫名对这个熟悉了多年的螟蛉楼,有点陌生了......

      约莫到了下午,蒙蒙黄昏细雨天,玄参手忙脚乱地跑进来,“主簿不好了!大秽像这次没干活啊!”

      万赋雪一边赶工一边摆了摆手,“不要急不要急,小小年纪不要急,容易老得跟那谁一样,咱今个刚把阿岩送去,指不定明个,事就全解决了。”

      宿偃风平淡道:“或许大秽像并不满意。”

      万赋雪扔开笔,哼笑一声,“祂不满意我就得帮着祂胡乱杀鬼?这酆都的规矩,到底是祂定的,还是阎君定的?”

      “那可不么。”宿偃风差点忘了他现在是嘉言的要求,“万主簿干的就是这份差事,杀鬼,祭神,哪怕是杀好鬼,也是分内工作。”

      万赋雪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宿偃风没说错。她的工作,这该死的特殊科举,本质上就是个刽子手的活,把大秽像想要的祭品送去,不管那是大奸大恶之徒,还是……

      “按昨天科举的结果。”宿偃风接着说,平静又歹毒,“前面那个好鬼,才是最合大秽像胃口的一个,为了酆都,万主簿应该选他才对。”

      万赋雪的心往下沉了沉。是,她不是不知道,大秽像那挑剔的胃口,比起恶臭的坏鬼,似乎更偏爱那种带着功德香气的好鬼,就像人比起吃糠咽菜,更想吃山珍海味。

      只不过......老师怎么连这些事都给偶人说了啊!这有点不合适吧,玄参燕翀霍谅他们都不知道呢。

      她托着下巴,抿着嘴,看着眼前这张和某鬼一模一样的脸,心里一阵烦躁,“你这会儿可又不太像嘉言了啊,嘉言遇到这种事,会比较着急,狗急跳墙,稳重不了一点。”

      宿偃风温和地笑了笑,“原来主簿大人喜欢嘉言那样的?”

      万赋雪打了个寒颤,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了一下,“你别瞎说。这要是传出什么谣言,明儿个上班嘉言又得去阎君那儿告我状了,说我败坏他名声。”

      玄参见他俩全然把自己忘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断。

      不过他嘴比脑快,思索的片刻,早已开口:“主簿,杀鬼是什么事啊?”

      万赋雪惊骇,“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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