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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曙大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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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螟蛉楼里,小鬼登时把浮油灯全点着了,浮油灯痉挛地闪了几下,光线逐渐清明。酆都大部分衙门用的灯,都是这种八角浮灯,里面插着一根够烧十年左右的药烛。
浮灯有多种颜色,大半儿是姜黄或清白。
这种灯被匠鬼签上了符文,可以凭空漂浮,但飘的并不高,即使是模样十岁以下的小鬼,只要踩一个小板凳,就能够到它。
再过些许时候,就是他们下班的点了,可这会儿所有鬼登时困意全无,一个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符鳖。
这是酆都办公用的家伙什,比便携的符龟更大一些,但功能和符龟没啥两样,都是通讯、上网、办公。
万赋雪站在录事房当间,语速飞快如炒豆,“这事没走衙门的章程,咱们没法子正式立案定名……就先叫一一六凶事吧。”
有个小鬼挠头,小声问旁边的同伴,“为啥叫这个?听着没啥气势啊。”
万赋雪耳朵尖,没等同伴答话,手已经拍在那小鬼后脑勺上,“因为今儿正月十六,少废话,干活。”
她转头看向玄参,“喏,你坐前头那个位子,今天你担子最重,你是新来的,也最清楚来龙去脉,给我盯紧了每一条弹幕,务必把里头思路清楚、直觉准的靠谱鬼筛出来,别漏掉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
她手指点了点玄参面前那台最大的符鳖,屏幕幽光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玄参虽然同样年纪不小,但模样到底年轻,看起来约摸十六七岁,和燕翀霍谅像是同龄的鬼。
他模样不错,毕竟二殿阎君收徒的首要条件就是样貌。但由于他老爱帮同僚干活,因此面容分外憔悴疲惫。
玄参立刻坐下,腰板挺得溜直,略感紧张,“明、明白!”
“小燕。”万赋雪又转向左边,“所有扯到地府律例的讨论,一旦出现错漏,立刻驳回订正,还有,得把话题往正道上引,别让他们跑偏到聊哪家鬼民惹事的八卦上去,控场的事交给你了。”
燕翀沉稳从容,她比玄参来的早多了,流程早已烂熟于心,“主簿放心。”
交代完这俩,万赋雪又有点畏惧地将手搭在了霍谅肩上,“小霍......手稳住,听我指令切线索,今儿要是再手滑,把图放反了或者弄错了,你上个月那份罚款我可就真扣了啊,连本带利。”
霍谅吓得一激灵,“没、没问题!这回绝对不抖!”
万赋雪深吸一口气,“连线,开考。”
直播开了。
符鳖上先是一片黑,接着,第一条线索像张被随手扔掉的废纸,轻飘飘地落在屏幕正中央。
那是玄参的朋友跪了两天两夜才递上去的状纸。
纸揉得皱巴巴,上头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泥,或许是干涸的血迹。在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边,盖着某个衙门显眼的红章。
“不予立案”。
弹幕瞬间开了闸。
【来了来了!今儿的考题就这?】
【咦?是张状纸?看着挺寒碜。】
【字写得真潦草,像没念过书的小鬼写的,这能信吗?】
【“救救外甥……他们要把外甥吃掉……”?这也太吓人了吧,唱戏呢?】
【这是铜昙无明衙的章啊!我家就住铜昙!】
【可衙门都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了,还拿出来考咱们干啥?不是浪费时间嘛?】
【这种鸡毛蒜皮的纠纷,地府一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估计是小鬼瞎想或者家里闹矛盾,没劲。】
【散了散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就这?螟蛉楼是没题可出了吧。】
【正月十六日子时?那不就是今晚嘛!还剩一个时辰啊,我倒要去铜昙看看有没有吃鬼戏。】
【不对不对,这状纸上沾的印子,是杜蟾花汁吧?杜蟾花不是早就不让鬼民私种了吗?那玩意有毒,能毒死鬼啊。】
【花?什么花?】
燕翀盯着屏幕,汇报道,“主簿,有考生已经向无明衙举报了,说发现私种禁花。”
万赋雪哼笑一声,“衙门的公信力倒还在,还能想到去举报,好事。”
霍谅在旁边紧张的不行,莫名打了个哆嗦,主簿的手指一直嗒、嗒、嗒地敲着桌面,让他慌得很。
“发什么呆?”万赋雪冷飕飕的声音传过来,“下一张。”
霍谅手忙脚乱地操作,一张皱巴巴的采购清单盖住了之前的状纸。清单上列的东西密密麻麻,数量惊人,看得人眼晕。
【嚯!这是要办多大席面?买这么多!】
【前面那些吃的也就算了,后面这什么玩意,桃毛枝三十斤、黑蛛血十斗、常蜀一百捆……这都什么玩意儿?】
【等等,桃毛枝也是禁药吧!买这么多是想煮死谁?而且这玩意儿不是用来……】
【怎么还有活虫肠……呕,谁家席面吃这个?】
【这根本不是一户的量!这么大的采购,起码是上百号鬼的聚会!】
【这么多违禁品,衙门居然不管?无明衙是瞎了吗?】
【嘶,结合上一条线索,如果真是一场聚会,那吃掉外甥……有点瘆得慌啊。】
【大!型!食!鬼!宴!】
【那不就是……一个时辰后铜昙有食鬼宴?!】
【我鬼,我就在铜昙,我去瞅瞅,能救一个是一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急啊伙计,衙门都扔回来的东西,八成是假的,别白跑一趟。】
【我鬼,就一谣言,考个啥劲。】
【不信谣的上岸呗,反正我不信。】
万赋雪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咱们八府的书房里,有没有关于正礼的记载?得让他们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霍谅赶紧用符龟查了一下,哭丧着脸,“主簿,没有啊......邪术在民间,咱们书库里少得可怜。”
万赋雪发愁地咂了下嘴,“……那这难办了。”
偏偏就在他们谈话间,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宿偃风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找到了,在你们录事房那张旧桌案里翻出来的。”
燕翀和霍谅眼前一亮,又是那张旧桌子,虽然天天堆得跟垃圾山一样,但里面的东西还是很丰富的,啥都能翻出来。
万赋雪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画着正礼的一些细节,画工倒是精细,可就透着一股子让人反胃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没去质疑这图的真假,直接递给霍谅,“放上去,别吐,忍着点。”
霍谅只瞅了一眼,就开始干呕,他捂着嘴才把东西放上去。
直播间里霎时一阵大骂。
那是张手抄的图样,虽然关键部位被霍谅贴心地打了码,可还是能看出是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强行折叠成婴儿在娘胎里的蜷缩状,四肢拧着,表情痛苦。
旁边配了行蝇头小楷,复归先天,罪业得消。
【!!!】
【阎君大人!这图不封吗?!好恶心啊!】
【复归先天……把五岁的孩子塞回去......这是鬼能干出来的事?】
【这怎么可能塞得回去!骨头硬邦邦啊!】
【我没记错的话,桃毛枝煮水,好像有软骨头的作用?结合那个采购单……】
【……地啊,我要吐了。】
【也就是说,把骨头泡软,强行折起来,再塞回去……就是吃掉了。】
【我生前听说过这个!我们隔壁山有人这么干!这是要把大人的孽障转到孩子身上!这就是邪门玩意啊。】
【疯了吧!简直是丧心病狂!】
【状纸上说的,原来不是真吃肉,是吃掉功德啊!学到了。】
【别瞎学......】
【铜昙,上百个鬼民,桃毛枝,今晚子时……来个衙门管管啊!】
【我鬼,这绝对是出大事啊!】
【衙门为什么不管?这种也叫证据不足?!这么多违禁品在流动,他们是瞎子吗?】
【有点诡异……这么大宗的采购,衙门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弹幕群情激愤,几乎有点要开始大骂鬼差和衙门不作为了,好在燕翀眼疾手快删掉了一些过激的言论,才让螟蛉楼免于明天被无明衙当场拆除。
万赋雪看着这情景,满意地鼓了两下掌,笑道:“不错不错,咱们鬼民脑子还挺灵光,没白费我一番心思。哦对了,老师,您要不先带点鬼去堵一下那帮不法分子?这种体力活,您最在行了。”
站在一旁的阎君吹胡子瞪眼,“我堂堂……”
“堂堂阎君大大人,辛苦您跑一趟哈。”万赋雪直接截住话头,“这可是为了铜昙的安宁,为了那些无辜孩子。”
阎君哼了一声,背着手出去了。
玄参激动转过身,差点闪了腰,“主簿!弹幕里有人开始推测地点了!”
万赋雪眼睛一亮,“好好好,地图给他们一份。让他们自己找!”
物证里面没有明确写出聚会地点,玄参知道的东西最多,大概能猜到地点,但如果把答案写到脸上,也就不算考题了。
霍谅得意地放了一张铜昙的舆图。
这图是他亲手画的,每条街巷都标得清清楚楚,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然而弹幕并不买账。